归去人间(原作向长篇,连载中,更新至第四章完结)

原作向长篇连载,不绝赞月更中。
1.1→谈恋爱的一种解决方案。
很多私设和原创剧情,以天星论为基础暴走展开,但基本是在双向奔赴的路上。
要素很多,可能不完全符合您的口味和理解,这一点还请宽大看待。

0725:
继续为塔塔梨添砖加瓦!顺便实践一下html排版能用到什么程度嘿嘿嘿
这个月还没更新,惭愧……争取月底之前更第八章!!!



归去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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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第零章


山雨欲来,天色将阴。

“夫人,请你带着老人和孩子,去院里等一等。”

银灰制服的异国青年说着,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若无其事地坐到厅堂正中的八仙椅上。外头湿气重,他鞋底沾了些,踩着地板,留一串蜿蜒的水印。

“我和你丈夫……有公事要谈。”

青年面上带笑,眼中却映不出一丝光。他两根手指一挥,两名身形更加魁梧高挑的黑衣男人便跟着进了屋,一左一右立在两边。和笑眯眯的青年不同,这两位看似手下的黑衣人,整张脸上覆着鲜红的金属面具,身上的毛边大衣厚重又不失灵活,一见就知是至冬国打扮。

愚人众——自奥赛尔沉海,已过了将近一年,可这群游荡在提瓦特各处的北国士兵,仍是璃月人最不爱提起的避讳字眼之一。


至冬来的青年相貌深刻,皮肤也比璃月人更显白,身上制服颜色清爽,让他看起来像一把银白色的刀。但他带进这间普通民宅来的,却是不详,是噩耗,是会有人受伤和付出代价的讯号——故而本该被母亲带走的男孩子见了他,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掏出匕首朝他挥舞,口中高声叫喊,稚嫩嗓音却抖个不停,像极了某处拼命保护妹妹不受欺负的橘发小男孩:

“穿黑衣服的!是坏人!不要欺负我爸爸!”

“我不会欺负他,只要你愿意乖乖出去,”银白制服的执行官轻声道,对张牙舞爪的幼童扬起下巴,“我保证,他不会有事……前提是,能给出让我满意的答复。”

他这样安抚了几句,孩子却不肯作罢,颤抖的双手握紧匕首,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到他身上来。孩子的母亲扯了他衣领几下,他却还僵在原地,清亮的眼睛里几乎流露出杀气。这样闹了一会儿,足够耗尽青年不多的耐心,年轻执行官眉心微蹙,挥手示意身边的人,那孩子便被提起来扔到了门外去,叫喊声也被夹在门缝里,逐渐变小,听不清了。

“好,无关人士已经退场,是时候该谈谈我们的正事了。”

执行官随意地勾起一边腿来,捏一捏手指关节,发出两声脆响。

他再抬起头时,烛影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诡谲地摇晃,笑意竟一丝不剩了。


青墟浦四周高地环绕,又有山脉在西,从来易积雨云,今日亦阴雨连绵,是适合沉思和盘算的好日子——可今日,愚人众执行官达达利亚亲自上门讨债,并非为了沉思和盘算,而是来收一笔债,更寻一样东西。

房中木门一关,两名债务处理人立刻动手,将那矿物货商纹丝不动地按在地上。

“愚人众的混蛋,你们这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没理会他的咒骂,达达利亚托着下巴,手指在膝盖上轻敲,将开矿的账册和明细搁在腿上一页页翻。他半眯的眼睛看似漫不经心,却又是一条条都细细看过,才淡淡开口道:

“先前为参加群玉阁重建工程,你聘请的矿工,不惜进入层岩巨渊禁区开矿……而因为那次的失败,你欠北国银行的五千万摩拉,已经拖了三个月没有还清,没错吧?”

“是又怎样!”那矿石商人大声驳斥,“今天过完之前,都在合同允许的期限之内,等我赚回来自然会还,凭什么这样上门威胁!”

达达利亚合起账本,眼光一凛:

“那么,你们开矿时发现了坠入地下的天星碎片,是真的吗?”

商人一听天星二字,似被戳中痛处一般,猛然往后一缩:

“……和你们愚人众有何相干?”

执行官闻言,微微一点头:“看来是真的了。”


“你们想做什么?”

“放松,只是想做个交易,”达达利亚摊开手道,“如果你愿意说出那块天星碎片的下落,我可以免去你一半债务,并再宽限你三个月的还款期限。要是不愿意……那么过了今天,契约上的三月之期一到,我们就有权变卖你这间屋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用来抵债。”

“你们!哪里是来讨债,分明只是想要那宝物罢了!”商人愣了半晌,忽然怒道,“手段肮脏的外国佬,我真是不该一时冲昏头脑,从你们手里借这些肮脏的钱……”

“不必说得这么难听,”达达利亚无所谓地摇头,像是早习惯了这些恶言恶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逾期不还,就已经是破坏了‘契约’。在你们璃月,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至于教给他这句璃月古语的那个人……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彼时他被工作耽搁,到万民堂赴约时,距他和另一人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五分钟。

可是和他吃饭那人,向来最重契约,自然是已经坐在席上等他了。

达达利亚在位子上坐下,笑着道歉,那人却只是摇头,拂掉他肩上的银杏叶子:

“我知道阁下公务繁忙,只是迟到五分钟,怎会真让你吃石头呢,”那人说着,提起袖子,作势要往他碗里夹笋尖,“今天这道腌笃鲜做得甚好,你快尝尝。”


砰然一声巨响,激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那被硬拖出去的孩子,居然悄悄拆开了窗,趁人不备时越窗而入,猛冲到达达利亚身上,手中匕首露出森森寒光:

“愚人众!滚出去!”

达达利亚反射性伸手一推,只见跌坐下来的孩子满眼惊惶,像是头一回将匕首插进活着的血肉里头。短匕首已深深埋进他侧腹,血小股小股涌出来,瞬间洇湿了银白外套。

这样的情况,他再习惯不过了。不过是流几滴血,受几处伤,对这副饱经锤炼的身体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达达利亚眨眨眼,冷笑着一挥手,将匕首拔出来。

鲜血随之涌出,但他并不在乎。

“……生意做得一塌糊涂,倒是会教孩子。”

他一翻手,将那把血红的匕首在掌心一转,走到商人面前,用刀尖抬他的下巴:

“他做得很好,我失去耐心了,”年轻人残酷一笑,无光的双眼在逐渐苍白的脸上如同死物,“说,还是不说?”


执行官将匕首推了半寸,刀尖戳破男人的喉咙。杀意不浓重,杀气却十足,吓得男人喉结滚动,还怕动得快了,撞到那尖利的匕首上送了命:

“东西,在……在……”他深深吸着气说,像条缺氧的鱼,“在往生堂。堂主要做器物,便由他们付账买下了。别的我一概不知道,你大可以去问……”

听他说得像是那么回事。达达利亚不悦地收回匕首,冷哼一声。

“你最好说的是实话,”他随手扯下一块窗帘布,草草割碎了,处理起腰间的伤口,“否则……今后会照顾你生意的,也只有往生堂了。”

不远处那道稚嫩的视线还盯着他不放,达达利亚走过去,捏着那因为伤了人而惊魂未定的孩子的喉咙,几乎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还差得远呢。要保护家人……你还得变得更强才行,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看着我。”

他一字字掷地有声,将自己的血留在男孩脸上。对弱者,他没有多少耐心可以用;至于看着别人的惊恐,从中得到快乐,或许是他同事的恶趣味,却从来不是他的爱好。


他抛下孩子,抬头却忽然瞥见窗口一只金丝鸟笼。

笼子花纹精细,看来是上好的工匠编的。里头养着一只金羽的画眉,只在眼角处有两抹嫣红,样子温顺可爱,必是一只善歌唱的好鸟儿。

“这画眉……倒不是俗物,”

达达利亚探出手去,碰了碰那只金丝鸟笼。他此时身上杀伐之气极重,但那鸟儿并不害怕似的,只是歪着头看他。它模样十分乖巧,达达利亚便忍不住开了它的笼门,可即便如此,鸟儿也没有飞走,还是一脸好奇,瞪大眼睛瞧着他。

“如果你愿意把它让给我……我可以考虑抹去你一些债务,至于多少,你开个价。”

商人自知无法反抗,只得咬牙切齿挣扎道:“……五百万。”

达达利亚哈哈大笑:“好吧,五百万就五百万。”

既然不可避免地又要跟往生堂扯上关系,那他有必要事先准备一些像样的礼物。

好消息是他多少熟悉往生堂那边的情况,也熟悉那边的人;坏消息是,他再见到这个熟悉的人时,气氛或许会变得很糟。

就像那人当时送过他筷子做见面礼一般,礼尚往来,这回,他也得还。

否则,他们怎样也不能算两不相欠。


“公子大人,外面有人来了。来人之中,还有那位钟离先生……”

达达利亚猛抬头,只听他说到最后,眼睛才吃痛地眯起一丝。他皱起眉,甩甩手上的血,其中有几滴沾到金色画眉的羽毛上,画眉抖抖翅膀,叫了一声。

他朝窗外一看,只见远处三五个人已朝这边走来,便拔腿就要从后门离开:

“快走。”

“可是,钟离先生不是敌人吧……?”

他的下属茫然问道,一动也没动。达达利亚见状眯起眼睛,将血迹斑斑的匕首往四方木桌上轻轻一搁:

“……你没听到我的话?走。”

他转身离开,行色略显匆忙,也忘了关鸟笼门。于是那笼中的画眉,便扑腾着染血的翅膀,顺着敞开的窗户,飞进绵绵阴雨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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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个赞

火水老师我的超人!!!年度大作归去人间来了!!:drooling_face::drooling_face::pray::sob:

来了来了!!我最喜欢的原著向连载!!终于等到! :laughing: :laughing: :laughing:

火水老师的原著向yyds! :partying_face: :partying_face: :partying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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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先生迟迟不走,是还有话想和我说吗?”

彼时的璃月,海中的大魔沉入寂静,神明的契约业已完成。下一页人治篇章翻好,万事万物都定格在海潮退却的朝阳下,但北国银行里却仍是点着灯的,仿佛此处与璃月的崭新好风光并无干系一样。

送走罗莎琳,达达利亚踏着台阶走上北国银行二楼,只见并排林立直通天花板的大小金库中间,那刚卸下神位一身轻松的前神竟在等着他,似乎有些什么未尽之言。

见达达利亚上来,钟离微微侧过头,侧脸精致却无表情,金石一样的瞳孔波澜不惊地瞧着他,模样倒是专注:

“阁下若是还有什么想问的,都尽管问吧。”


达达利亚走到他身边,愣了一愣才握住栏杆,看下头大厅里奔忙走动的客人。

这人治的第一天,万象更新,他身边的人,却一如往常。

执行官思忖片刻,轻声问道,语气态度和他们从前独处时并无不同:

“……为什么是我?”

“你是冰之女皇选定的人,所以,只能是你。”

“那么,你刚见到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会是那个倒霉蛋执行官了?”

钟离望着他,微微一笑:

“当时我在璃月的大街上看见阁下,阁下气度不凡,一眼便知。”

这话若是换由旁人来说,达达利亚恐怕早就已经和对方大打出手。但这样说的人是钟离,他就很难认为,这里面真有什么讽刺挖苦的成分。他只是习惯了在无关利益的场合,以这种谦逊柔和的方式说话而已。

达达利亚如是安慰自己道,身体却比心先动,一反手亮出水刃,不等钟离反应,便将刀刃贴到他喉咙上。他动作轻柔得很,但只要他想,这凡人的喉管便会被他切开。


他这样僭越,钟离仍是动也没动,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阁下,”他轻声劝诫,“事到如今,不必动武。”

“你既然知道,我会是你计划里的‘那个人’,那你也该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的……如果真的有必要杀死一个神,我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达达利亚咬紧牙关,手上将水刃攥紧几分。钟离越是不动,越是不慌,他心里就越是不忿。事到如今,他究竟在为什么不忿,自己竟也有些分不清了。

钟离歪了歪头,低声道:“阁下可以试试。”

“如果我真要在这里杀你,你会还手吗?钟离先生?”

“若你动真格的,或许会吧。”

前神如是说,不像是在同他开玩笑。

“真有趣,神也会惜命吗?”

“我已经不是神,自然惜命。凡人的缺陷,这副身体也有许多。”

“凡人的缺陷……这我倒是有些好奇了。”

达达利亚一松手,水刃化成水弹,坠下来,破在钟离脚下。


他耸耸肩膀,仍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杀气不曾存在过一般:

“我确实是打算利用先生的情报,来找到摩拉克斯的真身……却并没有想过,要害钟离先生性命。抛开契约和利用,先生仍然是我的朋友,但摩拉克斯不是。”

他将“朋友”二字说出口时,看到钟离的睫毛颤了一下。前神垂下头,像咀嚼什么难以吞咽的食物般,轻轻掂量念叨起来:

“朋友……”他叹了口气,脸上却还是看不出一丝情感波动,“这样甚好。”

“但,那是昨天之前的事了,”达达利亚皮笑肉不笑,道,“愚人众付了摩拉,作为与钟离先生契约,换取知识和情报的代价;岩神付了神之心,作为与女皇交易的代价。至于我和先生之间的关系……”他顿了顿,觉得自己有些残酷,但话已至此,不得不继续说下去,“既没有过契约,便也谈不上朋友。”

“以普遍理性而论,”钟离想了想,才回答道,“确实如此。”

这对他来说似乎不是个容易得出的结论。达达利亚想。

此话一出,他们之间的空气冷到冰点。然而这样离开并非一种成熟举动,于是达达利亚退身半步,以至冬贵族礼节微微颔首,向钟离鞠一躬:

“不论如何,这次来璃月能和钟离先生相识一场,我很开心,”他微微一笑,将冰冷无光的眼睛藏起来,就像他惯在这个人面前做的那样,“如果未来还有机会再见,我一定要和你酣畅淋漓地打上一架,还请先生……到时候,不要轻敌。”


他错身从钟离身边离开,就在那时,一阵霓裳花香袭上鼻尖。

……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闻到这样的香气了。

达达利亚恍恍惚惚地想,朝回廊尽头走去。

钟离却在那时又开了口,出乎他的意料:

“可是,阁下并非我的敌人。”

他似有迷茫地蹙着眉,一字一句认真道。


达达利亚耸了耸肩,最后朝钟离笑了一笑。

他想前神有所不知,朋友的反义词并非敌人,而是两不相欠。

他转身离去,走下长长台阶,将璃月迷人眼的满目黄金留在身后:

“但愿如此。”


“……所以,打那之后,你们就再没有见过面了?”

空搁下手里的茶碗,微微一挑眉毛。今日三碗不过港阳光明媚,田铁嘴说的是《神女劈观》改编的话本,这出之前因着云先生的戏大火,来听书的人也比往日多。可对于早已熟知本尊故事的空来说,今天倒是钟离讲的故事略胜一筹。

“见是见过几次,”钟离吹了吹茶叶,回道,“也是有事才见,彼此没有太多话,喝酒吃饭,确是再没有过了。”

“好可惜呀,”派蒙抱起手臂,小脸扭成一团,“像他那么有钱,还爱请客的人,是没那么容易遇到了吧……”

钟离听她这样说,但笑不语。他跟愚人众执行官本就不深的交情,早已经随着契约的终结宣告结束,如今再多加解释,反倒显得有些事情欲盖弥彰,不大妥当了。

他将茶续满,悠悠开口:

“那么,二位今天来找我,为的是什么事?”


空在凳子上换个坐姿,压低声音道来:

“前些日子因为群玉阁重建,有些私矿的矿工擅闯层岩矿区,没想到,居然开采出了新种类的矿物,我们也是受了冒险家协会委托,来调查这件事……”

钟离偏过视线,显露出几分好奇:“哦?这倒是新鲜……”

“有人说是魔物的骸骨化成的晶石,有人说只是美玉被深渊侵蚀变了颜色,还有人说是天星的碎片,我们也没有见过实物,已经不知哪种谣传才是真的了……”

“天星碎片?这是从哪里听来……”

这字眼便是连他也许久不曾听过,钟离正欲开口询问,微微抬起头来时,竟在璃月港的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年轻的异国武人还是穿一身银灰色制服,胸口别着军章,和他身后跟着的两名债务处理人不同,他不做任何伪装,坦坦荡荡顶天立地,仿佛冰霜铸成的利刃。他正偏着头,和下属在密谈些什么,脸上透出一种无趣催生的寡淡。

那是年轻人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的表情,隔着璃月港的万千烟火看去,他竟一时觉得,眼前这个达达利亚,他并不十分熟悉。

似是留意到他的视线,达达利亚话说到一半,突然抬头望向三碗不过港。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跟彼此打声招呼。

可隔着这人流,隔着身份的落差,隔着本就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空气屏障,他们终究是谁也没有主动搭话,便由着人群冲散这短暂的视线相交,最后,竟连那一瞬间屏息造成的心悸也都落进灰尘里,谁也看不见谁了。


“钟离?怎么突然发起呆来啦!”

派蒙在他头顶飘来飘去,伸出短短的小胳膊在他眼前晃,钟离见了只笑:

“没什么……以为是认得的人,谁承想看岔了。”

他这一句答得有些含糊,空心里知趣不欲追问,派蒙却惊讶地瞧着钟离:

“真稀奇,钟离你这么好的眼力,居然也会看岔呀!”

“神有千变万化,人也有。”他拍拍派蒙的头,“见的人多了……总有看岔的时候。”

只是他心里清楚,他是绝不会看错的。那就是公子,只能是公子。

……他为何又在这时候出现在璃月港了?

空想起方才的话,又接着问:“你刚才说天星,是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钟离沉声道,“想讲给你们听一听,不知二位……可感兴趣吗?”


传说数千年前,提瓦特大陆上,曾有一对伴生的双子天星,同时坠入层岩巨渊。

天星体积巨大,在陆地上砸出天坑和山脉,却也在地面上生出无数奇矿珍石,成为璃月富足的资本,亦让璃月成了提瓦特七国中矿藏最多,种类最丰富的国家。

两颗天星,伴生而落。

一颗归去岩间,化作璃月遍地的金石美玉;

另一颗则化作人形,自此以魔神之身,掌元素之权能,知苍生之疾苦。


一出故事听完,空和派蒙瞪大双眼。

信息量太大,二人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还是派蒙先支支吾吾开了口,言语间尽是难以置信:

“什么,难道钟离,你就是那个……”

“只是传说罢了,不足为信,”前神嘬了口茶,表情轻松,“不过是我试图说明,那新品种的矿藏,要真是天星的一部分,便是世外的力量来源。如若不交由仙人妥善保管……恐怕会惹出新的祸端。”

空眼睛一亮:“所以钟离,你是入伙了吗!”

“如果同你们一路调查,能叫做入伙的话,”钟离笑道,睫毛低垂,将神情和思量都藏在挡唇饮茶的手心里,“那便算我入伙了吧。”


神如无需要,本是很少做梦的。

但这天,或许是因为白天说了太多过往的故事,钟离夜里做了个梦。

梦中仿佛是他过往所见,可一切却又都笼罩在黑暗之中,他并不能看得真切。

唯有少年人清朗的,流水一样清脆坚定的嗓音,是他记得最清楚的部分。


“你是强大的魔神,而我只是普通的人类。但我现在牵着你的手,而你没有我的指引,便不能离开这深渊。这足以说明,你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感谢你的相助,少年。作为岩之魔神,我可以许你一个愿望……或是一个契约,这由你来决定。”

“那么,你就等着我长大,在世界的某处打败你吧!”


他没有等到那梦境的结尾,因为忽然有东西在轻轻叩他的窗户,将他从睡梦中叫醒。

钟离披起睡袍走向窗口,外头月色正明,星座清晰可见,而在这月色之下,一只金色羽毛的画眉,正在用喙轻轻啄他的窗棂。

他推开窗户,对那羽毛湿透的鸟儿道:

“若不嫌弃,便进来躲一躲?”

那画眉鸟听了他说话,像是通人性一般,蹦蹦跳跳地进了他的屋子,扭着小脑袋四下看一圈,眼尖地看到他窗户上挂着空鸟笼,便扑棱棱飞过去,进了笼子就开始吃碗里的粟子。

这只画眉像是饿极了,很快将碗里的粟子吃完,钟离见它还不满足似的,又从粮袋子里拿一些出来,捧在手上喂给他。画眉一点不与他生分,跳到他手上来,尖尖的喙挠着他的手心,有些痒。

钟离又问他:“你有名字吗?”

画眉扭头,叫了两声,喉音果真如它的好品相那般,清脆非常。

“是谁叫你来的?”

画眉听了,不再啼叫,却在他手上蹦了两下,又扭扭小脑袋,将身子转向他。

……它身上有血。

钟离看着它羽毛上斑驳的血迹,忍不住皱起眉来。他在床底下寻了半天,翻出药粉和纱布,想替画眉疗一疗伤口,却在为它擦羽毛时发现,那些血,竟都不是从它身上流出的。

若鸟儿身上本没有伤……它便定是,从有人流了血的地方飞来。

想起白天里在港口时那匆匆一瞥,执行官神色严肃,像是正要去处理公事。鸟儿身上湿透,必是从青墟浦来,而青墟浦,正是离层岩巨渊最近之处,附近也多有矿工安家。

一个模糊的推断,逐渐在他心里成型。


钟离伸手,摸了摸画眉头顶柔软的羽毛:

“既然你吃了我的粟子,那便替我做一件事,可好?”

画眉啼了一声,似是愿意。

前神微微合眼,沉思片刻,方才用手滑过鸟儿眼前。

他手指抚过之处,尽有金光四散。

变作金瞳的鸟儿,在窗台上跳了两下,振翅飞去了。


接住它落下的金色片羽,前神微微开口,一句话不知说给谁听:

“去你的主人那里……做我的眼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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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万有铺子的老板博来,近日总是睡不安稳。

起初,他还以为是海灯节的烟花扰人清梦,没大当一回事;再过几日,璃月港运转一如往常了,他便觉出自己确实有些心神不宁。

可他既没做坑人钱财的买卖,更谈不上害人性命,要说能让他心里不踏实的,也只有前些日子,他跟道上兄弟志成一道参加群玉阁建材竞赛时,偷偷屯下来的那半箱,罕见的珍奇矿物了。


他本来还盘算着,挑个靠谱的冤大头,将那些来头不明的奇怪东西卖掉,却先收到了志成寄来的,一封草草写就的信。

信上说,他因着那怪石头,被愚人众的执行官找上门来威胁,为了一家老小活命,不得不向各路亲戚朋友借钱填账,连夜远走高飞,去往蒙德郊外隐居。

末了还劝他:我不过是卖了往生堂一块,便差点丢了命;你那时藏了半箱,要是被愚人众发现,定会招来杀身之祸。能出手的时候,还是快点出手为好。


说来也是巧合:当时他冒着生命危险,去层岩矿区验货,鸣霞浮生石自是没有找到,这小半箱貌似不起眼的石头,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半箱矿石,外观似火炭般漆黑廉价,但透过外壳的裂纹处竟能隐隐瞥见,里头闪烁着灼眼的金光。那光芒在白日里看不清楚,可在黑暗处却愈发耀眼,光浪在矿体中隐隐游动,仿佛石头生出心跳和呼吸。

在场的矿工也觉得蹊跷:有人说,这莫非就是凝光大人要寻的千奇核心?又有人说,这恐怕就是当时惹得矿工病倒的神秘矿物,也是致使层岩矿区封闭的禁物,纵使凝光大人开价好,这样的东西,也是不碰为好。


人们七嘴八舌,博来听得心慌,他又是个怕事的,便自己做主,把矿石搬回自家仓库,好生封存起来,以为就此便能天下太平。可谁承想没过几天,他家夜间看仓库的小管事便要辞职,理由是仓库里有鬼,半夜总和他说话,他胆子小,受不了这个。

博来一听这话,虽不愿意信邪,却也叫小子绘声绘色的描述吓到几分。是夜他自己借着寻账册之由,提着一根大棒子进了仓库,只见那箱子里的矿石竟在散着金光,仿佛引他走近似的。


他鬼使神差地靠近了,忽然听到脑子里有人说话:

“……人类,我且问你:凡人之一生,短暂似蝼蚁,便如沧海一粟,缘何还要庸庸碌碌,奔忙不休?……”

“——邪物呀!!!!”


石头问得和善懵懂,却吓得博来丢了棒子,拖着那半箱石头,一路跑到玉京台击鼓。他将邪门的石头尽数交给了值夜班的千岩军,也顾不得自己亏多少,能卖多少价钱,反正都由七星大人们管理便是,这烫手的鬼石头,我可是不要了!

那夜博来回家后,便惊得病了三日。可大病一场之后,他竟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究竟是为什么而得了病。


“公子大人,那名叫志成的商人,已经填了账目,人去房空了。”

半靠在床头的达达利亚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把手上正翻的志怪小说搁在桌上。叶卡捷琳娜递给他一杯热茶,他接过来,看到水面上飘着茶叶,正要抬头去吹,心里却忽有一阵无名的抗拒涌上来,便也一并放下了。

“可惜,”他淡淡道,“这样一来,线索就少了一条。”

“要追查吗?”

达达利亚摇头:“不必了。既然钱已还上,就随他去吧。”


他此番隐匿行踪,辗转从稻妻折回璃月,为的,就是寻找天星碎片的线索。

在稻妻,他见识了神造物的极限,当年没能与摩拉克斯交手的遗憾,倒以另外一种形式找补回来——原就跟他处不来的好同事散兵,终究对他拔刀相向。

由于雷电影的介入,国崩没能要了他的命,却让他重新醒悟,自己眼下所拥有的力量,还远不足以和真正的神抗衡:要凑齐七神之心,向天空岛进发,他的路上只会遇到更多个,比雷电国崩更强大的对手。智斗或许搞不定他们所有,但在下一个国崩向他挥刀之时,他手里有的底牌,不能只有魔王武装一张。

在更强大,更具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察觉自己的弱小,这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件坏事——那意味着,他仍拥有变强的无限可能。

如同他十四岁时,曾在面对雪狼的獠牙时不慎坠入深渊,三天后他重返现世,手中便已经握住了能独剿狼群的力量。如今他仍然需要世外的力量,但他的需要,不仅仅是征服而已。

他要切切实实,叫那些令人忌惮之物,都成为自己强大的源头。

更多的。

无止境的。


“大人……您的伤,好些了吗?”

达达利亚正皱眉琢磨得出神,叶卡捷琳娜迎着他怯生生一问,倒将他拉回现实里来。下属担心得很,达达利亚看着她,勉强笑了笑:

“问题不大,撞了一下而已,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伤,不用担心。”

他这样说,倒不是有意护着那家人。璃月兵书说穷寇莫追,与其花时间精力在那已经飞了的鸭子上,倒不如想想怎样从往生堂挖些情报出来——前提是,他还有本事能周旋得开,也沉得住气,能和钟离相安无事地坐下来饮一壶酒。

“那就好,请您好好休息。下面的事,我会和安德烈商量着处理。”

叶卡捷琳娜鞠了一躬,却还欲言又止似的,没有立刻离开。


达达利亚抬抬手,示意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属太拘谨了,他也不知自己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才给了这些年纪比他还大的人一种在他面前做错了事,就会惹上天大麻烦的错觉:“还有什么事吗?”

“其实,今早七星差人送了封信来,写明了是给您的……”

她话没说完,达达利亚的双眼立刻就冷了下来。

……七星怎么会突然写信给他?

倒不如说,七星是怎么知道他在璃月的?

在大多数人看来,他应该已经死在了稻妻的动乱中。即便是侥幸没死,至少也是落得个缺胳膊少腿的悲惨下场,断然不可能此时出现在璃月,不但如此,甚至还开始了新一轮的筹谋。

达达利亚接过叶卡捷琳娜递来的信封拆了,抽出一张漂金纸的高级贺卡,翻开一看,竟是封亲笔写就的请柬。


“‘致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公子阁下,群玉阁重建竣工,特备酒席,宴请诸位合作商,望您赏光出席’,”

达达利亚念了两行,便眯细了眼,冷哼一声:“我才刚到几天,请柬就一点不错地送到我手上,真是对北国银行的动向了如指掌啊,璃月人。”

他话说得不重,但叶卡捷琳娜却有些犯难,低下头直道歉:

“实在抱歉,是下属封锁消息不力……”

“没关系,不怪你,我会去的,”达达利亚合上请柬,塞进床头柜的抽屉,向后一仰,又靠回了层层叠叠的软枕头上,盯着床顶的雕花发呆,“叫沙威帮我个忙,去白先生那一趟,拿些最好的解毒药来。顺便再打听一下……有没有请柬给往生堂,如果有的话,去的人是谁。”

他床顶上雕的是条龙,可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龙。

于是达达利亚闭起眼来,干脆睡过去了。


是日晚些时候,夕阳西下时分,璃月港的砖路染满金光之时,往生堂的男女仪倌正起床梳洗,旅行者和派蒙掐准时间,敲开了往生堂的门。

“我来跑腿,”空朝被他叫出来的钟离招手,开门见山道,“凝光叫我送请柬来往生堂,群玉阁要宴请各路建筑商和合作方,也请钟离先生务必赏光,要是堂主有时间能一道出席,就再好不过了。”

“我是可以去,但胡堂主……恐怕没有时间。”钟离翻开请柬,他读得很仔细,视线一行行朝下滑,“满月前后,阴阳不调之事常有,以至她最近十分忙碌。但不必担心,我会代为备礼,该有的礼数,一样也不会少……”

他温和地应着,看到最后一行,眉心才动了动。

这宴会的地点,竟设在了白驹逆旅。


群玉阁宴请建材商和合作方,地点没有选在群玉阁上,已是十分奇怪。人人都知道这白驹逆旅主打旅馆服务,单论饭食远不及琉璃亭和新月轩,更别提此处因价格昂贵,且入住时不需繁杂手续,是外人和各路道上人士常驻之地,亦曾有许多愚人众在此往来。

以普遍理性而论,想必是如今正需立威的七星不愿意沾的地方。

既是顶着整个璃月港的猜疑,也要办的宴会,那就必有目的。


“怎么了,钟离?”派蒙见他不做声,又跳到他眼前,“你瞧你,这几天老是发呆,不会是那个了吧?”

她边说边比划,钟离却还是不解:“‘那个’了?”

“就是,人老了,不是容易反应变慢,记性变差嘛……”

是在说他年纪大了,担心他脑筋不济呢。空连忙扯她的披风,试图叫向导不要乱说话,钟离却不以为意地轻轻笑了,将请柬揣进口袋:

“确实如此,”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是该多加注意了,谢谢小派蒙。”


不过,说到白驹逆旅,他确实想起一个人来。

和派蒙的担心全然不同,钟离的记性仍然好得惊人——甚至连那时空气里小笼包混着肉粥的味道,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彼时他在白驹逆旅和达达利亚喝完酒出门,不巧天降暴雨,他便只能在年轻人的豪华客房里留宿。达达利亚是个客气知礼数的商业伙伴,主动将床让给他,自己则拼了三张椅子,将一床褥子横在上面,和衣倒头便睡。

那时他看见了,年轻人在睡着之前,将鲜红的面具小心翼翼揣进怀中,仿佛那是他全身上下最珍贵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达达利亚比他醒得早。

待他穿好衣服下楼,年轻人已经点好了一桌早餐等着他了。

“今天早上醒来,我就很后悔,”他学着钟离的样子吹茶叶,轻轻嘬了一口热茶,笑得眼睛眯成一弯月亮,“难得昨天和先生同屋……如果能多和你说些话就好了。”

当时钟离只当一句玩笑话听过去,并未在意,可如今他却忍不住想,如果当时能多和他说一夜的话,那达达利亚会和他说些什么呢?是无关痛痒的衣食住行,还是他家里的鸡毛蒜皮,亦或是他冒险路上的生死抉择?

那时他不知道,如今再好奇,也是没有机会知道了。


送走旅者和派蒙,往生堂客卿回到二楼的卧房。

他细细关好门窗,才取出小柜子里一块蒙着布的石头。

那石头仿佛自己就是光源,哪怕隔着一层天鹅绒,也在他掌心上闪烁着点点金色——从矿石商人志成处,辗转来到往生堂,又被他收入囊中的天星碎片,正躺在他的手里。

可不论他再怎么试图从石头上读取记忆的残片,也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月宫大门,和那些苍白高耸的岩像。

如今提瓦特的月亮,终究是不同于他记忆里的宁静之地了。


若是数千年前,人间遍地战乱,土地满目疮痍,找个安稳去处避一避,尚且能成为他做神时为数不多的盼头。

然而璃月这片土地,不知不觉间已成了他在天地间的容身之处,是他自己为自己造的一方故乡。

这人间的城池,已然接纳了他。

如今他有一份相对普通的工作,有一笔不算太高却足够吃喝玩乐的薪水,有一些不算亲密却总有来往的朋友,有几家总能满足他心血来潮的餐馆……曾设想过的凡人生活,现在他都得到了。

尘世闲游,尚且不过凡人一世的时间,现今再抛下这一切,只身往月宫去,当真就是他所期盼的吗?


……从来没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夜色渐浓中,钟离阖眼叹了口气,将碎石包好了放回柜子里,又回身在窗台上留一碗粟子,才回榻上睡下。


这一夜,达达利亚做了个梦。

梦中他手中紧紧攥着燃烧的天星,直到整条胳膊被烈阳焚化,变成流淌的水,也不曾松开分毫。

最后天星的壳子破开了,一地凝固的岩元素闪着金光,像是活了一般,纷纷乘风而起,附着在他残破的手臂上,赋予他新生。

他再举起弓箭时,便已锐不可当。


梦醒时,达达利亚腹部的伤口抽着疼。

他浑身发冷,一摸额头,自己都知道自己在发烧。于是探手侧身去够床头的水杯和退烧药,却见桌上站着一只画眉。那样通体金黄的鸟儿,他人生中统共也就见过这么一只,自然很难认错。

“你怎么回来了?”达达利亚灌了一杯水,抹了抹嘴角,笑着问它,“是外头没有好吃的吗?”

画眉愣了一会儿,竟然跳到他额头上,一收爪子卧了下来。软绵绵一小团鸟毛带着点外头的凉气,跟他滚烫的体温相比,舒适得很。

“你倒是不怕人啊。”

“啾啾。”

“我会吃了你哦。”

“啾!”

“开玩笑的。”

“啾啾……”

“不过,我买下你,本就是为了送给那位神明大人。要是明天能在宴会上当面见到他,你对我来说,也就不再有用处了。”

“啾……”

“所以,到时候如果你还不走,我可能会像这样……杀死你。”

达达利亚抬起沉重的胳膊,摸了摸鸟的羽毛,又摸到羽毛下面的喉管,手指在那里轻轻一捏。它的命门如此纤细脆弱,甚至还不如他的手指粗,却能唱出无比婉转美妙的歌。


……这样渺小的生物,竟是独一无二,饱含生命力的。

不知道当神明看着人类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想?

他烧得有些昏,开始胡思乱想,手上稍用了点力气,画眉却没有逃走。或许它太弱小,被他这样捏住,便已经逃不走了。

达达利亚揉揉小鸟温热的脖子,又抽回手来,摸一摸它头顶蓬松的羽毛。

“你真的好小啊,”他喃喃道,“而且很可爱,我妹妹也会喜欢你。”

“啾啾!”

“去吧,我要睡了,”达达利亚对它说,重新闭上眼睛,“你很美丽,理应去往更自由的地方……”

他话音刚落,鸟儿就从他身上跳开,发出婉转的叫声,振翅飞走了。


翌日日落时分,白驹逆旅大门敞开,宴请四方来客。

海灯节的余热还未散尽,港口便再次张灯结彩。这一桩不为万民同乐,而是为着凝光大人的宴席。与海灯节大不相同,此时五颜六色的彩灯虽然热闹,可路上却几乎没人走动,未免显得冷清寂寞。

就在三三两两拿着请柬的人出现在长阶下时,南十字船队的北斗大人却只靠一张熟脸,在层层千岩军中间畅通无阻。

她挎着大剑,径直走进旅店大门,一眼见到在二楼品酒的凝光,便一路上楼去,走近她身旁,直到能闻见她身上熟悉的幽兰香,才压低声音耳语:

“……附近的住民已经被安排去避难了,商摊也收拾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北斗说道,独眼兴味盎然地盯着凝光手里的酒杯,“先是造个群玉阁引海怪,现在又要炸楼,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只是做了最经济实惠的计划而已,”凝光笑眯眯,朝她晃晃杯中酒,“只要能把那群打歪主意的家伙引出来,多少损失一些,只是账上零头,我并不介意。”

“有钱人,真气人……”

凝光把酒杯递她:“喝吗,船长?”

“不了,我还有公务。”

北斗没好气道,咬重了“公务”二字,说完便扬着龙一样高傲的颈子出去了。


达达利亚出现在白驹逆旅大门前时,天已经黑透。

他穿了从至冬带来的银披风,里头换了一套比平日更正式的军装,衬衫老老实实掖进腰带,少两分飒爽,倒多三分挺拔。为了掩饰仍不大好的气色,他还取出一只眼罩戴在左眼——这整套装备,倒让他成了宴会场上最扎眼的人,好坏意义,皆而有之。


富甲一方的女商人们见了他,少不了私底下议论几句,不知是哪国来的俊俏公子哥,什么身份,为何来璃月,婚配了没有……诸如此类。可一听说他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却又摇着头闭上嘴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改成今日矿价几何,多了少了,还望与诸位多多合作。

各自把持一方产业的男商人们见了他,便少有露出赞赏之色的,多是低着头议论此人来路,听说是愚人众,更是颇有微词,不明白凝光为何要宴请这样不受欢迎的家伙,便是七星要在人前立威,也不该矫枉过正云云。

而达达利亚本人,则对那些议论和眼神置若罔闻。

他来这里只为一件事,也只为了等一个人。至于其余没有价值的社交,他便不会主动去做。

和散兵一战之后,他的身体状况始终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否则先前不至于一时恍神,被小小孩子一刀刺中。如今伤上加伤,他更加觉得身上不大爽利,便避开所有的酒品,只挑一些无伤大雅的甜果汁,站在角落里默默地喝。

只是不承想,他不找麻烦,自有麻烦会找上他。


“愚人众的公子阁下,久仰了。”

达达利亚闻声抬头,只见一位头戴面纱的陌生女子朝他走来,看身形像是璃月人。

她递过来一杯葡萄汁,想必是观察他许久了。

“您好,小姐。”

那女子听他说话客套,只是轻轻一笑:

“七星说,岩神归天乃是渡劫失败,但如今仍有不少人相信,您才是杀死摩拉克斯的真凶……我对您的故事,可是很好奇的。”

达达利亚干笑一声,耸耸肩膀。

他倒是想弑神呢,神也得给他这个机会才行。

“坊间传闻罢了,不必好奇。”

“那么……您对没有了岩神的璃月,怎么看?”

“时代更迭使然,我一个外乡人,没什么可评价的。”

“阁下可是在外有弑神威名的人,竟如此谦逊,也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取代神明,我倒十分佩服。”

一听这番说辞,达达利亚立刻皱起眉头。

他本不想在此地说太多话——说得多,错的就多。但对方问得凌厉,又戳他痛处,他自然心有不悦。

神明神明,为什么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对神的热忱都超过了自身?


“我从来不觉得做神有什么好,”达达利亚扬起下巴,淡淡一笑,“既然人可以治,就应当是人来治。”

“可是您也知道,自古而来,反抗神的力量,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女子笑答,“坎瑞亚的故事,您不会没有听说过吧?”

“这我不能苟同,”达达利亚搁下杯子,他有些生气,手上动作难免稍微重一些,杯中饮料晃动,险些洒在桌布上,“身为人类,并非不能得到世外的力量,只要争取,就能足够强大,到那时,自然可以跟神抗衡……为何要全盘相信神明所谓的公允,而选择无视人类的意志?”

那面纱女子愣了愣,随即悠悠吐出一句话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她说,“您的观点甚是新奇,受教了。”

她挽起长袖,从旁边的桌子上举起两盏酒,跟达达利亚各取一盏:

“如不嫌弃,您便与我干了这杯,也算是辩论中相识一场了。”

达达利亚下意识伸手去接,一只骨节匀称的,被黑手套包裹的手,便忽地探进他们两人中间。那人拇指上戴着扳指,反着烛火和灯光,微微晃了达达利亚的眼睛。

一阵仿佛来自世外的霓裳花香,突然冲撞他的鼻端,将空气中那些尔虞我诈的腥味,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曾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这样的花香了。


“我这位朋友来自至冬,喝不惯璃月的酒。”

那手的主人接了玉盏,微微一笑。

“这杯……不如就由我,替他喝了吧。”


璃月人总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达达利亚愣在原地,看着钟离仰起头,替他挡了那一杯陌生女子敬来的酒。许久未见,他仍然爱穿黑金色的西装,只是今天场合正式,外面的长褂换成了披风,倒跟他心有灵犀了。

前神仍是持重淡然的样子,只是一杯酒饮下肚,脸上难免染些红晕,可他眼中平淡无波,毫无醉意,倒还是他熟悉的那个钟离的样子。

“酒也喝过了,我和这位小友还有话说。阁下若是不介意,我们就先失陪了。”


他早就设想过无数种和钟离重逢的场景,也想象过无数种化解各种尴尬的方式,但现实却和他的任何一种想象都大相径庭。

“……先生,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看灯的好去处。”

现实是,似乎他们不需要一只昂贵的画眉来修复虚假的感情。只要钟离站在他面前,仿佛他们就还可以像曾经那般,轻松愉快地交流。达达利亚甚至能想象出,他们今后继续并肩喝酒吃饭,凭栏看灯的样子,好像可以完全忽略这个人曾经是一位神,也曾经走过他难以想象且近乎不可计量的漫长时光。

他们之间仿佛隔得很远,但走在一起时,却又时常近得不可思议,近得他们仿佛……

真能像凡间人类一般相处,也并无不妥似的。


钟离带他来了二楼的阳台,此处能远远望见港口的灯火,和尚未尽数融入天际的海灯。星星点点的亮光盘旋在海水之上,映在水面是一片一片的波光,恍然间,竟如同星辰之光降下人间。

达达利亚看得出神,却听钟离在他身旁轻声道:

“阁下公务繁忙,没有时间过节,能从这里看看灯,也是好的。”

前神左手两指随意地夹着酒杯,看似无心地抚上红漆栏杆,见那敬酒的人走远,他才朝达达利亚点了点头:

“方才唐突了。近来的璃月酒,有些味苦,阁下喜甜,想必喝不惯。”

他说着,指头一动,将玉盏在廊柱上轻轻一磕。酒杯里剩下的几滴琼浆玉液顺着杯盏边沿流下来,滴在红漆上,顺着圆柱往下滑。


达达利亚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瞳孔骤然放大。

酒水滑过之处,红漆竟被蚀透了,只留下两条焦黑的印子,散发着难闻的腐蚀气。


“我的身体构造与常人不同,阁下不必担心。”

钟离第一次说这句话,是两人一起试吃了一家黑心馆子的时候。达达利亚回去后上吐下泻了一整晚,第二天再见到钟离,问他肠胃如何,有没有不舒服时,钟离似有困惑地望着他,说出了这个惊人的事实。

“你和我一样都是人,是人就有病痛,先生还是注意些吧,总要自己学着照顾自己的。”

“公子阁下大可放心,”钟离闻言顿了顿,还是朝他微笑,“没有人比我更擅长照顾自己了。”


“……钟离,你不要命了!?”

回过神时,他已下意识握住钟离手腕,玉盏从二楼落下,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钟离似乎也没料到他的冒失来得如此突然,微微皱了皱眉,试图解释道:

“公子阁下,我从前就和你说过,我的身体与……”

可达达利亚才不管他说什么。他迅速回想起白日托沙威替他备的药,便从口袋里将那一把大小颜色都相似的解毒药丸翻了出来,塞进钟离手里,皱着眉道:

“吃了它。”

钟离不解。说到底,他并不明白达达利亚急从何来:“什么?”

“白先生给的解毒药。我早就知道,这宴会肯定没那么简单,才备在身上的……唉,反正你快吃!”

钟离望着自己手心里的药丸,那一把小东西散发着清苦的气味,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可达达利亚这样焦躁地盯着他,好像他不吃下去,世界末日就会到来一般。

神仙降落成人,自然惜命,但达达利亚,却好似比他更惜命。

“我不会跟阁下说谎,既然说无事,那就是无事,”他摇摇头,从旁边取了杯水,“不过,若只有我吃下去,阁下才能心安,我会吃的。”

他吞下药丸的整个过程,达达利亚都在一边提心吊胆地看。

那样猛的毒药,如果喝下去的人是他,他现在恐怕已经暴毙当场。但钟离呼吸平稳脸色如常,似乎那毒酒真的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确信了这一点,达达利亚才松下一口气来。

“……好苦,”钟离皱眉,苦笑道,“不愧是白先生,制的药丸,也如此难以下咽……”


……可是,他的焦躁又可有药能治?

谁又知道,这不是神明大人用来耍弄他的新招数?

“先生,不会是又在算计我吧?”他将眼睛眯起来,收起方才下意识流出的情绪,又露出狐狸般狡黠的神色,“好比说,先生知道我的来意……特意用这样的方式,先卖我一个人情?”

钟离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只是摇头笑笑,予以否定:

“阁下未免太抬举我。我如今一介闲人,两袖清风,没有什么人情是可以卖给阁下的,”他一本正经道,“我只是想,那酒我喝了,想必什么也不会发生;但如果是阁下喝了,恐怕现在已经穿肠烂肚,横尸在我面前了。”

达达利亚皱眉:“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阁下的感激,”钟离回道,并不在意他突然抛来的焦躁,“只是毕竟相识一场,我不愿看见阁下在我面前惨死。”

他如此坚持,态度甚至诚挚非常,挑不出半点毛病,达达利亚见了,也只有叹气的份。

“可是先生,”至冬人低声道,“如果有人见到这一幕,知道你喝了这剧毒的酒却无事发生,难免会怀疑你的身份……你的尘世闲游,不会因此泡汤吗?”

钟离闻言一愣,半阖上眼,似是沉思了片刻,才仰起头来。

今夜第一次,达达利亚终于对上了他金色的眼睛。

“嗯,诚如阁下所言,”他笑道,金色眸光闪烁,一点也不见懊悔气恼之色,“这一点,倒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你……”


达达利亚揉着头发,刚欲说些话来揶揄他,却见到那白纱覆面的女子正在墙角偷听他们谈话,达达利亚心下一怒,挥手丢出一条水鞭,试图将那女子的脚缠住,却叫她将将躲开了。

“——站住!”


他正要追上,钟离忽然拽住他的披风。

前神目光坚定,像是望见了将来的暴风雨:

“阁下,别离开我身边。”


下一秒,他们脚下的地板开始剧烈震动。不知何处的炸弹接二连三地爆炸,一阵巨响过后,整个白驹逆旅瞬间化作一片废墟。

——“固若金汤!”


达达利亚睁开眼,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金色的岩罩罩着他,也罩在正从高处落下的人身上。他刚想起身弄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情况,却忽然见到废墟下生出大群水属性的魔兽,一眼看去,用的皆是他最眼熟的那套战法。

“……我去去就回来,先生。”

还不等钟离出手阻止,青年已经抽出面具,化身为紫色的邪物,电光一般,在废墟中拼死搏杀。


北斗跳到一块石头上,刚稳住自己,就见到凝光握不住栏杆,从空中落下来的一瞬间。她想也没想就冲过去接,一把将凝光抱在怀里,搂着她落了地。

可天权脸上竟没有丝毫慌张,反倒是笑得开心,笑得自然,笑得胸有成竹。

“……差点没命了,还笑,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算无遗策,”凝光攀着她的胳膊,嫣然一笑,“我只丢了一块石头,竟打中了两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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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个赞

哎哎哎那两只鸟分别是谁呀!!是达达利亚和钟离吗?:thinking::thinking:

蹲蹲后续!!

眼巴巴等后文qaq

好耶!锚点,落!
是火水老师的原作香香饭 :da:

新的饭饭!!!

是归去人间: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果然无论看了多少遍都好喜欢:drooling_face::drooling_face:

好好看,这种牵肠挂肚的感觉,让人不禁想知道后面的发展,两人的未来

被推上来,好想看后续,但是上次已经说几个月前更的……呜,大大饿饿饭饭()

www火水老师写得好好看,结合凝光之前的话,这白驹逆旅应该是她安排炸的吧,一石打下的二鸟也是指达达利亚和钟离,蹲着等妈咪的香香饭 :ku:

啊啊啊啊好想看后续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