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人必死(更新至第四十九章)

第十九章


如果询问钟离,他如何看待死亡,恐怕会得到一种偏现实的、相对冷酷的回答。钟离认为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所有生命都应勇于面对与接纳死亡,而不是寄希望于宗教中没有任何现实依据的说法来安慰自己。而对于达达利亚来说,死亡虽然是一件需要尽力避免的事,但他对死本身却没有过多的情感。他对死亡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没有要求也没有执念,作为一个经常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人,他对死亡这件事的观感却比绝大多数普通人还要平淡。

如果他们没有这种心态,面对芭芭拉这样一个无辜生命体的陨落,或许会产生许多复杂、遗憾的感想。而现在,两人却只是站在血泊中,确认她的尸体上有没有留下其他有用的信息。

达达利亚伸手拨开芭芭拉脖子断口处凌乱散落开的发丝,查看她的致命伤。快被劈成两段的脖子的切面十分整齐,能看出只劈了一下。

“断口整齐,应该是一击毙命,”他回头和钟离说,“你怎么看,钟离先生?我觉得凶手更可能是男性。也许是多托雷干的吧。”

钟离站在达达利亚身后,扶着下巴思考。他们这些人里,会选择如此粗暴的杀人方式的人很少。能一下劈开别人的脖颈,也要有相应的力气。他伸手,捻起一片盖在芭芭拉身上的树叶道。

“这树叶……大抵是恶人中的某人为她盖上的。或是甘雨之外的某位恶人动手杀人后,甘雨对如此惨烈的死状心生不忍,才用树叶将她掩盖。”

达达利亚点头。他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什么明显的证据,显然恶人杀人后,都会花点时间清理现场。他蹲下身,伸手在脚下的血泊中摸索。

“怎么?”钟离问。

“哦,我就是想找一下,会不会有白花什么的……”

钟离闻言四下打量。在芭芭拉附近,的确没见到白花,若是存在白花,也许只有在芭芭拉倒下的地方才可能有。

钟离拍拍达达利亚的肩膀,提醒他:“别找了,达达利亚。即便她附近有白花,上面的记录也被我们这番对话覆盖了。”

达达利亚“啊”了一声,收回手:“也是哦。我都忘了,它只能记住最后一句话。”

不管怎么说,可能存在的证据就这样被他们无意间破坏了。钟离清清嗓子,和达达利亚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将他们刚才可能被记录的交谈内容清空。以后,这估计会是他们每次对话之后都要进行的例行步骤,虽然很麻烦,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坐到一边,安静地等待其他人出现。

细密的雨点轻轻落在他们的头顶,这是一场温柔的毛毛雨。它给人寂寥而平静的感觉,芭芭拉的尸体睡在雨中,有一种血腥而残酷的美感。有那么一小会儿,达达利亚和钟离握住彼此的手,脑袋里装着漫无边际的思绪,难以理出头绪。

达达利亚想:芭芭拉死掉,应该是件好事,毕竟她知道狐狸的事,也知道钟离是守卫。知情人多死一个,他们就更安全一点。既然他和钟离已经从出卖芭芭拉的困境中解脱出来,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把那张能证明芭芭拉就是先知纸条拿给甘雨。先知确认已死,说不定和平共处的提案就能生效了。

达达利亚盘算了一下,决定等会儿就这么干。他凑到钟离耳边,很小声地和钟离讲这个打算,钟离一时也不觉有任何不妥,他们等会儿会见到甘雨,散会后便有机会与她单独谈话。假如能争取到一个月的和平,自然是最好的。

其他人陆陆续续来到祭祀场,见到尸体的惨状,多有不忍。多托雷坐到他们身边,在别人验尸时和两人搭话。

“我有些好奇。你们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思维重点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转移?”

多托雷点了两下额头,还是云淡风轻的态度。

“一开始,我们的目标都是弄清鹤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时间越往后,我们的精力就越多地放在彼此敌对、彼此猜忌上。不觉得这种状态很奇怪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达达利亚道,“每天都面临着被身边的人杀死的风险,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一门心思去找某个远在天边的幕后黑手。”

钟离颔首:“理论上,的确存在全员存活的可能性。但……人与人之间的猜疑链无法破除,便难以交付信任。先于我们抵达稻妻的几批民众,也全部遭遇相似的事态走向。以普遍理性而论,走到今天这种互相构陷的局面,几乎是必然的。”

多托雷笑了笑。

“正因为你们坚信这种理性的想法,才会死人。如果来到这座岛上的是十二个芭芭拉小姐,会死人吗?”

“……”

没有意义的假设。不过,大家对彼此身份的思考量远远多于对幕后黑手的思考量,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复杂的游戏规则吸引了,分不出多余的精力,也无从下手。

多托雷看了他们一会儿,又道。

“关于幕后,我有个新的假说。”

他从自己那个看上去很能装的挎包里拿出稿纸,撕下一页,递给达达利亚。随后,他淡定地走开了。

钟离轻靠在达达利亚身边,和达达利亚一起看多托雷写的内容。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提瓦特除天空岛外的智慧生物可以被分为上等人、中等人和下等人。

上等人,指的是尘世七执政,也就是俗称的“七神”。他们拥有神之心,可以直接与天空岛联系,在现阶段的提瓦特,他们的战力十分可观。他们的目标通常是保持自己原有的地位,除此之外,一部分神较为重视自己治下人民的生活(如岩神、草神),另一部分则算不上关心(如风神、雷神)。可以认为“让自己负责管理的民众过上更好的人生”并不是七神的强制性职责,他们完全可以不做任何管理,然后自诩为自由的国度,或者做出一些扰乱民众正常生活秩序的行为,比如闭关锁国。

中等人,指的是神之眼持有者,别称为“原神”,意味着有资格成为神的人。当七神死亡,新的替代者可能会从原神中被选出,完成神位的继承。因此,他们中一部分人的目标是与上等人交换位置,杀死现神,自己成为新神。成神的好处有许多,比如地位、力量、永生,然而,拥有这种野心的人只占少数,多数持有神之眼的人仍然继续追逐自己之前的理想,并未对神位表现出过高的兴致。

在黑市,一颗神之眼的收购价格约为一千万摩拉左右。神之眼的价格之所以不算昂贵,主要是因为神之眼引导元素力的功能与其主人绑定,主人死后神之眼也会消失。其他人即便拿到神之眼,也无法正常使用,因此神之眼仅具有收藏价值,不具有使用价值。即便如此,一千万摩拉对于普通人而言仍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因此黑市上约有二十颗左右的神之眼在流通,意味着至少有二十个人选择卖掉自己的神之眼,换取一些能解燃眉之急的钱财。

下等人,指的是没有神之眼的普通大众。他们大多忙于生计,整日奔波,往往对神权没有关注。有人会想要得到神之眼,挤进中等人的队伍,但这类人的愿望很难实现,因为神之眼的发放过程是一个由天空岛控制的黑箱,筛选的条件不明。普遍的说法认为,愿望足够强烈的人就会有获得神之眼的机会,但也有许多人对这个条件表示怀疑。

绝大部分下等人都将元素力这种事物视作与他们完全无关的东西,因此上等人与中等人无需担忧这部分人会对他们的存在发起反抗。他们会一代接一代地出现,又一代接一代地消失,工作、生育、消费、然后死亡,可怜而无害,有很好的自我管理能力。他们贫瘠而脆弱的生活里孕育不出反抗神权的想象力,甚至连想象社会动荡的画面都会令许多下等人闻风丧胆。]


“多托雷这是看了什么?怎么连几等人这种东西都想出来了。”达达利亚忍不住吐槽。

多托雷写出这种文章,自然不可能真的意味着他将七神视作比自己高一等的上等人,或将普通大众视作比自己低一等的下等人,这只是多托雷似有似无的冷幽默,对高高在上的七神、各怀鬼胎的原神及愚昧无知的民众表达无差别的讽刺而已。

“愿望足够强烈,就能得到神之眼……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达达利亚边看边喃喃自语。

钟离接话:“只是一种广泛流传的解释,没有百分百定论。”

“嗯。这是个很便利的解释就是了,”达达利亚耸肩,“毕竟人人都有愿望,怎么说都说得通。哪怕是芭芭拉小姐这种人,也会有‘想给更多人带来笑容’之类的愿望吧。”

他们继续往下看。


[上等人=七神,中等人=原神,下等人=普通人。这种金字塔型的社会结构,其实是天理有意为之。

在天空岛没有下发神之眼的年代,七神的地位不会受到太多威胁,这使得他们的生活缺少目标。比较有责任心的神唯一的工作就是想办法让自己的人民过得更好,只要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目标就能完成。而缺乏责任心的神,则基本游手好闲、无事可做。

因此,七神会有更多注意力投射在天理身上。一旦天理做出危险的动作,甚至只是展现出这种意愿,七神很容易就会萌生“推翻天理,建立新秩序”的想法。

对于天理来说,这是很不利的。因此,它开始发放神之眼,在下等人中提拔一部分人上来,让他们成为中等人,给他们成神的希望。

这样一来,提瓦特这个小社会中围绕神权产生的主要矛盾,就被它转移掉了。从“天理与七神之间的矛盾”,转移到了“七神与神之眼持有者的矛盾”。七神需要提防来自一些神之眼持有者的挑战,又要管理自己的人民。这两件事会使他们疲于应付,拿不出对抗天理的精力。七神的目标也从“取代天理的位置”,退步为“保有自己现有的位置”。

于是,天理的统治得到加强。

当七神中的某个神产生了推翻天理的意图时,天理也可以扶持一个神之眼持有者,将这个不稳定因子消灭。新神开始下一任统治,便进入下一个周期。利用中等人消灭不安分的上等人,形成稳定循环后,就能有效避免七神联合推翻天理的事情发生。]


钟离看到这,停下来想了想。

虽然博士的观念有过激与想象的部分,但神之眼出现后,七神的地位产生更大的松动,这是事实。至于天理培养所谓的“中等人”,是否是想要借这些人之手除掉生出忤逆之心的七神,完成借刀杀人,这一点不得而知。至少据他所知,目前阶段,忤逆天理而行的冰神的计划仍在顺利进行。

不过,冰神或许已在愚人众内成功集结了足以保护她的战力,才会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以前达达利亚曾和他讲过许多愚人众的内部消息,据他了解,愚人众的第三席及以上的执行官,都有比肩神明的实力。也就是说,冰神身边, 「队长」卡皮塔诺、 「博士」多托雷、 「少女」哥伦比娅,至少有这三位人选,能够抵御外界绝大多数的风险,为她保驾护航。

冰神是做好完善准备后,才开始实行她的计划的。甚至可以说,她的整个神的生涯,都为这一个目的而活。


[接下来,我将提出一个关于事件真相的猜想。

首先,可以肯定,鹤观上空出现了世界泡裂口。这个裂口的存在,导致鹤观出现某种“反常现象”,而天理利用这个反常现象,在这里进行它的实验。

至于实验的目的……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它就是想研究,究竟游戏规则要设计得多么复杂,才能让人绞尽脑汁只想在游戏中胜出,而无法分出精力完成对规则本身存在的合理性的思考,也无法对幕后黑手有效地进行寻找与剿灭。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就像它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原本社会就是如此,规则越复杂,人民就越麻木,服从性就越好。所有人都深陷泥沼、互相狩猎,而它却在高处袖手旁观,不会承担任何风险。

当天理掌握了如何才能将游戏规则设计得复杂而恰到好处时,它可能会做一些范围更大的行动……再往后的推测,就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了。不过我认为,它的最终目的,可能会直指摧毁女皇陛下推翻天理的计划。]


多托雷这个人很清奇的一点是,他虽身处局中,却能像局外人一般,有条不紊地分析整个事件。你也不必觉得他的哪个观点冒犯了自己,因为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冒犯所有人。

达达利亚看完,只觉得他的说法里猜测的成分过大,根本无法证实真假。只有最后一句话比较靠谱,因为达达利亚也总是在想,鹤观的情况会不会与女皇陛下推翻天理的计划有关。

“也许不仅仅与冰神的行动有关。而是与从今往后,所有妄图推翻它的统治的人有关。”

像是读出了达达利亚的思绪,钟离突然说道。坦白来讲,他不认为光是粉碎冰神的计划这一件事,值得天理如此大费周章。这或许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只要天理成功,今后万年亿年,提瓦特都再也没有人能反抗它了。

达达利亚抬头望向天空。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朝天大喊一声“天理你这家伙快给我滚出来别再东躲西藏了”,然而当他想要付诸实践时,尸体边上的动静却打断了他。



芭芭拉身边的人不知怎么吵起来了。达达利亚和钟离默默听了一会儿才理清他们混乱的逻辑,似乎是砂糖怀疑凶手是赛诺,因为昨天她阖眼前看到赛诺提着斧子走掉,但赛诺却回答他只是打算拿斧子劈柴。优菈顺势介入怀疑赛诺,因为要用斧子劈断脖颈需要力量,赛诺的体力条件是符合的。赛诺被怀疑得有些烦躁,干脆将被抛弃在一旁、还沾着血迹的凶器斧头劈在木桩上,让在场的几人都亲手试一试,用如此锋利的斧子劈断坚硬物体究竟需不需要很大的力气。

砂糖被赛诺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赛诺却冷冷地对她说:“你力气比较小,不然你来试试。”

砂糖双手哆嗦,面无血色。她的脚边,芭芭拉死亡后惨白的脸让所有人看得分明。

人死后三个小时,尸体就会开始发酸、发臭,一股发酵过头的白葡萄酒味慢慢从她的身体扩散开来,挑战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最后,砂糖终于忍不住湿了眼眶。

“……你们这群人,真的脑子有问题吧?”砂糖的声音被压抑得很微弱,却的的确确是在质问所有人,“你们都疯了吧?为了多活几天,就可以这样毫无感情地杀人,毫无感情地看别人去死。你们都没有人性吗?不觉得很可笑吗?如果大家都不去管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从一开始就团结起来,一起想逃出去的办法,所有人现在不都会好好活着吗?”

砂糖突然指向沉默地坐在一旁抽烟的凝光,她的语气因其中蕴含的愤怒与悲伤而让人生畏:“还有你……阿贝多老师不是恶人,你只是想让自己的处境更安全,就杀了他!”

凝光瞥了她一眼,呼出一口烟。她没有回应砂糖沉重的质问,不知是因为她的确无话可说,还是因为她知道,此刻的砂糖无论听到什么角度的回答都不会满意。

真的是一团乱麻,越来越难以收场了。达达利亚挠挠头,对这种局面感到束手无策。

其实砂糖昨天也投过处决票,她和阿贝多一起投给了甘雨,相当于她曾经也将甘雨往断头台上推了一把。今天突然发难,也许是因为阿贝多死了,让她失去了情感上的支撑吧。在这种游戏里,一个人很难坚持下去。

砂糖说完这些发泄的话,才恢复了点理智。她捂住脸,跪在芭芭拉身边流泪。

“你们真的是反人类吧,是精神病吧……连这种游戏规则都愿意遵守……大家不都有神之眼,都是有特殊力量的人吗?怎么会这么无情,这么逆来顺受……”


空气中只留下砂糖低低的啜泣声。

达达利亚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都很沉默。甘雨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偶般静静坐在芭芭拉脚边,全程都没怎么动过,也没开过口。其他人都很严肃,只有多托雷纯看戏,边看乐子边悠闲地翘起一条腿晃悠。真正的反人类精神病找到了,达达利亚想,哪路神仙显个灵,赶紧把这货给弄死吧。

一声脆响给这阵沉默画上句号。他们往声源看去,是神里绫华跑去取了块猪骨放在木桩上,用斧头一下子就给劈断了。

“看来这斧刃很锋利,力气不大的人也能劈开骨头。大家都有嫌疑。”

她拿起断裂的猪骨展示给众人,为这场闹剧的起因画上句号。



过了几分钟,砂糖从自己的情绪中缓过来,还是简单道了个歉,虽然本来也没有人会怪她。赛诺面无表情地将尸体搬走掩埋,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候。

赛诺走远后,优菈冷不丁开口。

“其实,我有件重要的事,打算今天告诉大家。”

优菈的语气很平稳。说话时,她的眼神一直在其他人的脸上打转,在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确认获得所有人的注意后,她慢慢开口,说出那件“重要的事”。


“……我就是先知。而且,我已经验到恶人了。”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达达利亚和钟离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达达利亚条件反射地想要看向钟离,却发现优菈正在盯着他的方向看,于是硬生生刹住自己的小动作。

钟离的表情一成不变,固若金汤、无懈可击。然而,他的心中却在快速猜测着优菈的用意。

“谁是恶人?”

砂糖第一个开口询问。优菈顿住几秒钟,将所有人的表情打量一遍后,才缓缓补充。


“公子是恶人。”


……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达达利亚,而达达利亚人都有点懵。

也就是说……优菈是恶人,现在正在把他踩出局?

钟离用余光看了看甘雨,她的表情是难掩的震惊,意味着这大概是甘雨不知情的战略。

恶人杀死真先知后,声称自己是先知,这的确是个可能会出现的战略。只是,她的攻击对象为什么会是达达利亚?她有什么理由如此肯定,其他人会更相信她,而不相信达达利亚?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钟离的脑袋飞速运转,而接下来,优菈便解答了他的疑惑。

“而且,我还有个证据,可以证明公子是恶人。”

优菈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达达利亚意识到,此时此刻,是他与钟离距离死亡最近的关头。




TBC

19 个赞

急急急急急! :chijing:

1 个赞

有趣的文,大大寫的真好。人物揣摩很深刻。
有一種公子已經在鐘離眼前死過很多回的感覺。鐘離若分配在惡人陣營,大概率不會主動殺人。先知鴨鴨發現先生是對立面的惡人竟選擇自殺,這一切雖然他們可能不記得,但在磐岩上留下痕跡,讓岩石也有了不捨之人。

6 个赞

神迹………………

1 个赞

第二十章


“我还有个证据,可以证明公子是恶人。”


有一种现象被称为墨菲定律,是指如果事情存在变坏的可能,无论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虽然这听上去未免有些玄学,但当那个最坏的可能真的发生时,却又让人不得不认可它的准确。

她所谓的“证据”,估计也只可能是那些被他们一时放过的白花了。钟离在心中盘算最可能出现的情况:他与达达利亚晾完衣服之后,前去为纳西妲与阿贝多二人扫墓,到他们入睡前,有大约一两个小时的空档期。若是有人趁那个机会到他们晾衣服的遗迹中挖走一朵白花,悄悄藏起来……这个证据,势必会对他们造成非常难以处理的打击。

达达利亚留在那朵花里的证据是这句话:“晚上……还是不问了,等咱们晚上醒了再说吧”。说到晚上会醒来的人,也就只有先知、守卫和恶人这三种人了,而他又提到“咱们”这个词,就说明他不是在单打独斗,而是在和另一个同样会在晚上醒来的同伴商量。

那么,达达利亚和正在与他交谈的这个人全部都是恶人,这件事几乎没有辩驳的余地。和达达利亚走得最近的人,说起来也只有自己了……何况发现白花的现场还留下了他与达达利亚的两套衣物。再确凿不过的证据。

也就是说,优菈正在做的事,是将自己与达达利亚一同打为恶人。

……优菈是恶人中的一份子,这件事应该是没有疑问的。问题在于她究竟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跳出来,她的目的是什么。钟离还在思考该如何回应时,其他人却因为优菈突如其来的身份声明而吵闹动乱,凝光很快提出她的疑问。


“为什么你要现在说自己是先知?”凝光简要地问,“你不怕会被杀吗?”

优菈坐在凝光对面,整个人十分镇定。她波澜不惊地回答:“没关系,因为我和守卫通过气了。守卫答应我,晚上会守护我,所以恶人暂时杀不死我。而且……我手上的证据,足以将两个恶人揪出水面,所以我必须得说出来才行。将这两个人处决,我们的胜利就近在咫尺了。”

“你都验了谁的身份?”砂糖追问,“从第一天的平安夜算起,已经过了三个晚上……你应该验了三个人才对。”

“对,我验了三个人,”优菈不紧不慢道,“第一夜,我验的是纳西妲,她是善人。第二夜,我验了神里绫华,她也是善人。第三夜,也就是昨晚,我验的是公子,他是恶人。”

神里绫华有些惊讶地指着自己:“我吗?唔……可优菈小姐为什么会想验我的身份?”

优菈微微耸肩:“毕竟我们的补给都要过你的手。如果你是恶人,我总觉得放心不下。”

“你一直提到,你有‘证据’……”凝光用手指点点烟斗,边思考边说,“既然你只验到公子一个恶人,又为什么说自己能将两个恶人揪出来?究竟是什么证据?”

优菈瞥了达达利亚和钟离一眼。

“那个证据是很容易被破坏的,所以我没有带到这里,而是好好保护起来了。等会儿我会带各位逐一去看,看完之后,各位就会明白了。”


是那朵白花……

达达利亚一下子就明白了,优菈为什么会如此自信地指认自己为恶人。他留下的那句话,还有他们晾衣服的遗迹……一旦展示这些证据,大家就都会相信他和钟离是两个要在夜间醒来沟通的恶人。

糟透了。

达达利亚费劲地思考,现在他和钟离还有什么回转的余地。

他可以选择出示芭芭拉留下的纸条,证明优菈是假先知,死去的芭芭拉才是真先知。或者他可以和其他人坦白,他和钟离是中立阵营,才会有晚上醒来交流的环节,这样至少可以不被指认为恶人……

达达利亚用最小幅度的动作望向钟离,而钟离也最小幅度地对他摇头。

向所有人出示字条是不可取的,因为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作为先知的芭芭拉是在寻求守卫的保护。也就是说,只有守卫的手上才可能有这张字条。如果出示字条,就会让恶人得知他与达达利亚两人中必有一人是守卫,在先知已死的当下,守卫就是恶人的下一个目标。

坦白他们是中立阵营,同样很不理想。其他人不知晓第三方阵营的存在,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最关键的胜机。现在坦白身份,即便能活过这一次处刑,也葬送了之后取得胜利的可能。


达达利亚见钟离朝他摇头,不动声色地将身体重心向下微沉。

准备动手了。

这场阵营游戏的规则中很耐人寻味的一点是,它并没有阻止人实施暴力手段。只要维持“白天杀一人、夜晚杀一人”的节奏就万事大吉,对于白天的处刑方式,根本没有做任何规定。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如果他能直接杀了优菈,也算是完成了白天的处刑。没有投票,无需理由,只有杀与被杀,只有生与死亡。这场游戏,将完全摆脱复杂的逻辑推理,回归最原始的根基——杀死自己的敌人,然后活下去。

事到如今,很难再去想象究竟如何才能让在场的所有人中断这场游戏。只要还有一个人在继续,其他人就不得不继续,因为不陷害别人,就会被人陷害;不挤占别人的生存空间,自己的生存空间就会被挤占。因为大家都直面着同样的怪物,一个自每个人诞生之初便时刻恐惧着的怪物,“死亡”。

人们平时将对死亡的害怕深深地压抑在心底,潜意识中让自己淡忘这件事,甚至装作对死亡毫不在意的样子,可要实际直面死亡时,却没有多少人能够坦然接受。所有感情、理想、成功的希望、美好的德行与品质……死亡能轻易地粉碎这一切,就像戳破一个绚丽而脆弱的肥皂泡。

如果不想让优菈拿出那朵足以给自己和钟离盖棺定论的白花,就得杀了她。

现在就杀了她。


达达利亚的掌心开始凝结出小片的水花,眼看水越聚越多,钟离却伸手攥住他的手腕,轻轻截停达达利亚的攻击意图。

——若是达达利亚现在出手,整场游戏的性质都将会被改变。绝对不会对他们有利。

尽管达达利亚和钟离的动作不明显,还是引起了几个将注意放在他们身上的人的警觉。空气中弥散的紧张氛围让大家迅速意识到可能会发生的冲突,双方的动作被每个人的眼睛密切地关注。优菈紧紧盯着达达利亚与钟离,冰冷的眼神中充满戒备,仿佛一点火星都能让整个地方爆炸。

在她决定指认达达利亚为恶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

钟离抓着达达利亚的手腕,慢慢调整呼吸。

虽然他们不可避免地面临需要用暴力解决的境况,但现在还不行……

总而言之,可以先聊聊看。


“优菈女士,在你展现‘证据’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方才你说,你是先知。我们该如何信任你?”

钟离开口问。他沉稳的声音融入这场小雨,每个字却都十分真切。达达利亚见钟离有长篇大论的倾向,也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他的应对办法。

——优菈说她是先知,说到底是在撒谎。不是每个人都那么擅长撒谎,能把谎言圆得滴水不漏,与她多周旋一会儿,也许就能找到她言语中的漏洞,削弱她的可信度。

优菈摊手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但我的确就是先知。毕竟又没有其他人说自己也是先知。”

钟离立刻察觉到,她的说法有问题。他刚想开口,达达利亚却已在语气略冲地反驳她。

“如果先知还在场,难道就一定要站出来反驳你吗?没有人想被杀。就算知道你是冒名顶替的恶人,先知也未必敢站出来指责你。”

达达利亚瞥了眼芭芭拉之前躺的位置,又道。

“而且,也许死去的芭芭拉小姐就是先知。你确定她的身份之后,先是杀了她,然后又假借她的身份在这里招摇撞骗。”

优菈微眯双眼,缓缓说道。

“公子先生,身为恶人,你的想象力可真是丰富,还懂得要把先知的身份安在死人的头上,来陷害我这个真正的先知。昨晚杀死芭芭拉小姐的就是你吧?作为愚人众执行官,那种残忍的手法的确很符合你的身份。”

钟离皱起眉头。优菈在尝试转移重点,她没有正面回答芭芭拉是否可能成立为先知的问题,而是故意提起达达利亚的执行官身份,让别人将芭芭拉悲惨的死相和他联系在一起。

达达利亚笑了一声:“呵……明明是你们杀的人,却能栽赃到我头上……”

“哪来的‘栽赃’这一说?公子先生,你不是能毫无感情地杀人的兵器吗?”优菈看了一圈其他人,“我说得不对吗?在场的三位璃月人,你们都很清楚愚人众的行径。他做出这种凶残狠毒的事,也是再自然不过了。”

达达利亚还没觉得怎样,钟离却开口了。

“……注意你的言辞,这位劳伦斯家的后裔,”钟离听起来几乎在生气,“你不愿因自己的头衔被人评头论足,就不要用达达利亚的头衔攻击他。”

优菈一时语塞。凝光看看少见地出言警告他人的钟离,开口打了个圆场。

“三位别吵了,就这么一点事,”她顿了顿,给出自己的意见,“真正的先知的确有可能没有站出来,毕竟一旦站出来就可能会被杀。芭芭拉小姐也有可能是先知,之前我注意到一件事……在宣读恶人要杀死先知才能维持和平的计划时,她手帕都吓掉了。现在想来,她那种有点神经质的状态,很像是先知才会有的紧张。”

“也就是说,你并不信任我就是先知?”优菈问。

凝光慢条斯理地翘起一只腿,朝她微笑。

“总之,不是百分百的信任。这件事说来也很好解决,不然骑士出来验个货吧。”

她的眼神在优菈脸上转了一圈,低声道。

“……你究竟是先知,还是恶人,拉出来决斗一下就知道了。”


作为场上唯一的明牌法官,即便已经失去了特殊技能,凝光的话依旧十分有分量。她话音落下的一小段时间内,都没有人接她的话茬。

凝光选择暂时站在达达利亚和钟离的一边,是因为她对所有人的身份都有她自己的判断。她认为达达利亚身份偏好,一是因为他在自己用尸体试探他时顺利过关,二是因为他从第一天就开始被人在地上写字,刻意诬陷为恶人。现在想来,整场游戏的恶人只有三个人,而善人却有九个人,恶人不被逼到万不得已的情况,应该不会轻易出卖队友,他们哪怕少一个人都很难赢。所以那应该不会是恶人内部自己踩自己,更可能是纯粹的抹黑。

她还认为,钟离的身份偏神,而且可能是守卫这种需要隐藏的神。假如钟离是平民或者恶人,他应该会在发言阶段做很多工作,不会像现在这般低调。

既然达达利亚和钟离在她心中的身份都偏好,那么突然冒出来指认达达利亚是恶人的优菈就显得很可疑了。更何况恶人现在一门心思要把先知找出来杀掉,在这种环境下都敢承认自己是先知,这种过盛的勇气太不可思议了,凝光不相信正常人能办得到。

如果骑士胆子够大的话,直接和优菈决斗是个不错的选择。


“骑士出来和我决斗,也只会让骑士白白送死而已,”优菈叹气,“都已经死了三个善人了,白天再死骑士,恶人就要通关了。当然,骑士若是打算与公子先生决斗的话,我没有任何意见。”

“你是在怕死吧?”达达利亚微微挑眉,“这么想逃避和骑士决斗吗?”

“我只是不想看到无谓的牺牲。”

恶人通关……?

钟离将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刹那间,他明白了,优菈究竟为什么会选择在今天如此坚决地要把达达利亚推出局。

按照他之前的猜想,死去的纳西妲、阿贝多、芭芭拉,这三人都是善人。现在活着的还有九个人,其中恶人三人,善人四人,中立两人。

如果白天成功处决达达利亚,中立两人死亡,剩下的就是恶人三人,善人四人。今晚,恶人能稳定杀死一个善人,那么……次日白天,剩下的就是恶人三人,善人三人。

善人再也无法投票处决恶人了,因为恶人已经达到半数。

恶人会赢。

满员通关的希望。毫无保留的压倒性胜利。无可匹敌的绝对优势。彻彻底底的狂欢。

胜利女神正朝恶人队招手,在他们伸出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在生存的诱惑下,什么停战协议,什么诚信友爱,全部可以一股脑抛到九霄云外。他们的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赢,然后活下来。

将达达利亚推出局,这是他们用战略堆成的堡垒中,最重要的一手。



雨水濡湿众人的发丝与衣服,他们站在雨中,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沉重、阴郁。优菈无意识地搓着自己的胳膊,以此缓解紧张。

在这种近乎绝望的气氛中,多托雷先前的话语单薄得有几分可笑。人是活在现实中的动物,当自己站在岌岌可危的悬崖边时,“自保”就是唯一的、最强烈的信念,根本不会再考虑幕后黑手那么遥远的事物。比起扳倒一个高大得不可企及的目标,不如切切实实地扳倒周围和自己处境相同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活下来。

“如果有规则能让我赢,我就在规则的框架里赢。”人就是这样被制度化了,被训诫了,变成了一具不会思考真正核心的问题的行尸走肉。

“真精彩……”

多托雷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可他的嘲笑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在意。这些人越是努力,在他眼中就越是滑稽。


钟离继续想:优菈应该已经知道了第三方的存在,才能计算出准确的票数。这也有迹可循,毕竟那朵白花泄露了他与达达利亚是会在午夜见面的关系。既然优菈知道他们不是恶人,就意味着他们是另一种特殊的身份。

优菈也许从甘雨口中套出了话,得知了狐狸的特性,因为甘雨看过纳西妲的遗书,对他们的真实身份了解得事无巨细。即便她不是有意背叛,也可能无意间说漏嘴。

情况很糟糕。在这种充斥大量信息差的环境中,他们和对手之间永远都不会明确知道对方究竟掌握着多少情报,只能互相猜忌下去。


像是在逃避凝光说的“骑士可以验货”,优菈继续推进她的话题。

“我们别在这里纠结一些无所谓的问题了。只要看过我的‘证据’,其他问题都能迎刃而解。骑士如果想‘验货’,见识过证据之后,也会选择和公子决斗的。”

优菈起身,凝光问她:“你把证据放在了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优菈回答得不太耐烦,“我又不傻,不可能现在就说出来的。等会儿去看的时候,你们必须保持安静,发出一点声音都可能会毁掉证据。”

果然是那种花。达达利亚刚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凝光又问。

“所以,你的证据是一朵白花?”

优菈微微愣了一下:“……对。原来你也知道。”

凝光磕了磕烟斗里的灰,没有搭话。不知道白花是什么的神里绫华有些不安地望向她,凝光于是做了简单的解释:白花是纳西妲死后的遗留物,可以记录它周围的人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居然会有这种东西……”神里绫华喃喃道。

“是呢,”优菈笑了笑,“我找到的那朵花里,公子先生在和某人谈话,约定他们要在夜晚见面,讨论某件事。而且,现场刚好有公子先生和钟离先生两人晾晒的衣物。这难道不就是‘公子和钟离都是恶人’的最有力证据吗?”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优菈没有管其他人的议论,朝凝光抬抬下巴。

“既然你的身份是全场最好,那就麻烦你先跟我来吧。记住,走到那朵花附近时,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钟离看着凝光迤迤然起身,打算跟着优菈走了,暗自觉得棘手。那朵花的内容的确非常难办,一旦得到凝光的验证,自己和达达利亚几乎必死无疑。

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达达利亚仔细咀嚼两遍这句话,突然心头一跳,想到一个办法。趁其他人的注意力放在优菈与凝光身上时,他翻手悄悄地往草丛里弹了个小水弹。

一只小青蛙被他的水弹击中,受惊后跳了几步,刚好跳到凝光的衣角上。青蛙的后背上带着小小的断流标记,散发出不起眼的深蓝荧光。

钟离看到达达利亚的动作,犹如拨云见日。

声音。要用声音覆盖掉花的内容,销毁证据。

钟离攥住达达利亚湿漉漉的手。两人静静地望着凝光与优菈走远,透过绵密的雨幕,蓝与金的两双眼底仿佛铺上一层幽暗的微光。




TBC

19 个赞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才发现狂徒老师在论坛也发善人必死了:sob:看来以后要LOF论坛双评了:drooling_face:

5 个赞

果然……凡事都讲求要拿得出证据,,哪怕你很有把握了,没有证据也就不成立,猜疑只是猜疑而不会变成现实……抓住这一点来破局也是,干得漂亮啊达达利亚

6 个赞

第二十一章


优菈绝对不可能让达达利亚和钟离有任何接触证据的机会,因为她很清楚,只要被他们接触,他们就一定会销毁它。所以她选择先带凝光去看,既然凝光是全场唯一身份确定的善人,那么只要凝光证实了证据的真实性,达达利亚和钟离就不会再有任何狡辩的空间了。

优菈和凝光走后不久,去埋芭芭拉尸体的赛诺回来了。他回来后,神里绫华简单和他说明了现在的情况。赛诺抱臂听完,冷淡地问。

“你们觉得优菈的话可信度高吗?”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神里绫华颇为谨慎地给出自己的意见,“她的行为有点奇怪。如果是真先知验出了恶人的话,她为什么会一直强调自己有证据?总觉得重点有些偏移。而且,她不想和骑士决斗,看上去很怕自己被‘验货’。”

“不想和骑士决斗很正常,”砂糖轻声接话,“一旦和真先知决斗,骑士就会死。都到现在了,如果骑士做出错误的判断,善人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几人沉默片刻。神里绫华有些犹豫地问砂糖。

“这么问可能有些冒犯……但砂糖小姐,你真的能百分之百确定阿贝多先生是善人吗?”

砂糖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似有不甘一闪而过。

“……他是善人,我确定。”

没人搭她的话,也没人表态究竟是相信她还是不相信她。


然而对于达达利亚和钟离来说,这些人的争论话题已经意义不大了。达达利亚坐在石块上,有些焦急地思考下一步行动。

断流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他只能在这一小段的附着时间内控制爆炸的时机。断流可以在那只小青蛙的体内炸开后惊扰它,让它发出惨叫,覆盖掉优菈的证据。可如果他不知道凝光和优菈什么时候走到藏匿证据的地点,就根本无法确定该什么时候引爆断流。

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该如何才能监视到那两个人的情况?达达利亚正想着,手却被钟离捏了一下。

钟离靠在他耳边,用气音说了三个字提醒他。

“走与停。”

走与停?

达达利亚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钟离的意思。

断流可以让他追踪标记目标的方位,虽然算不上十分精准,但目标究竟是在移动还是已经停步,是勉强能区分出来的。那么,只要他能察觉到那只青蛙突然停在某个地点,就意味着凝光和优菈八成已经到达目的地,那时便可以引爆断流了。

……虽然这个办法无法应对许多可能出现的漏洞,比如走到中途,青蛙便从凝光的衣摆掉下来跳走了;或者她们只是半路遇到什么意外事件,停留了一小会儿……但达达利亚暂时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只能姑且尝试,希望可以顺利成功。

达达利亚沉下心凝神,慢慢感知断流标记的位置。


这种感知需要集中全部精神,不能分心。一直在隔岸观火的多托雷似有似无地瞥了他们的方向一眼,突然加入那群人的对话。

“其实呢,骑士现在已经可以出来了吧。本来就没有躲藏的必要。”

升腾的气氛中,多托雷冷静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从众人背后传来。仍在讨论优菈是不是真先知的众人回头,见多托雷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各位仔细思考一下就知道了,应该不会有人蠢到会去冒充骑士。一旦假冒骑士,就会被真骑士立刻拉上决斗场。所以谁说自己是骑士,那一定是真的。如此一来,我们的恶人候选人就又能排除掉一个了。”

赛诺眉头紧锁道:“你是恶人吗,这么想找神?你想今晚杀死骑士?”

“哎呀……好突然的指控,”多托雷不在意地笑笑,“我只是想缩小范围而已。如果能确定更多人的身份,最后一个恶人的范围就可以被划得很窄。说不定今夜让优菈再验一个人,我们就能通关了。”

……

钟离默默看着多托雷的举动,对于此人便是最后一个恶人的猜测越来越确定。他一边观察局势一边按住达达利亚的手,让达达利亚专心解决优菈那边的问题,不要因多托雷的话语而分心。多托雷也许是想今晚杀死骑士,也许是想煽动骑士与达达利亚决斗……总之不会在打什么好算盘。

好在达达利亚也并没有被多托雷的搅局所影响。他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意识沉浸在内心的深处。


他感觉到一股微弱而熟悉的波动,是他施加的断流的痕迹。他将注意力集中在那股波动上,试图跟随它的轨迹。达达利亚眼前仿佛隐约浮现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引导他前进。那条银线的尽头,一个正在前进的亮点发出显眼的光芒。

好消息是,两点前进的轨迹接近水平平移,不是青蛙那种上下跳跃的轨迹,这证明小青蛙还挂在凝光的衣角上。达达利亚稍微松了口气,调整自己的呼吸与心跳,继续观察它。

他与断流标记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渐渐地,他甚至在脑内构建出了青蛙身处的环境。湿润的青草轻抚过它的后背,细小的雨滴落进它的眼睛……然而达达利亚却慢慢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的增加,断流标记越来越淡了,再过一会儿就会彻底消失。

他出了些冷汗,尽可能维持这种脆弱的联系。他的脸色愈发苍白,正在这时,多托雷却冷不丁朝他和钟离所在的方向搭话。

“怎么了,二位?作为争论焦点,你们似乎没什么辩解的打算。”

达达利亚睁开眼,他的呼吸有些紊乱。钟离抿紧嘴唇,替达达利亚回答。

“那不过是假先知精心杜撰的伪证,她也许根本拿不出那件所谓的‘证据’。”

达达利亚用胳膊肘支着膝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众人的注视中,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秘密行动已经完全暴露,然而就在他将要失去断流的感应时,小青蛙的移动却突然停住了。

……到地方了吗?

达达利亚无法肯定,但这已达到他所能坚持的极限。他的指尖轻轻一弹,引爆了断流。


四周仍然很安静,只能听到细雨落下的沙沙声。这种诡异的安静中蕴含的不确定性让达达利亚内心七上八下,现在只有对天祈祷他的断流能够奏效了。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仍然在继续他们没有结果的议论。达达利亚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与汗水,低声对钟离说。

“我们还是做好战斗准备吧,钟离先生。”

他实在对那只行为不可控的小青蛙没什么底。如果计划失败,证据被核实,等待他们的似乎也只有合伙杀人这一条出路了。达达利亚想,他可以想办法把优菈弄死,钟离先生只要负责牵制住其他人就行……

他正噼里啪啦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却忽然看到面色极差的优菈地从雾里走了回来。跟在她身后的凝光淡定地点着烟,似乎提前料到了这种事的发生。

“太巧了。刚走到地方,突然有只青蛙叫了一声,”凝光在人们的注目中说道,“声音很大,吓了我一跳。证据也没了。”

达达利亚和钟离悬在半空的心,这才放下一大半。



没有决定性证据,优菈所有说辞的说服力都大打折扣。凝光就方才经历的事发表长篇大论时,达达利亚甚至走神了。

他舒展身体,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他很好奇,当这层厚厚的毒雾散去时,他与钟离究竟能否看到鹤观上空那个通向提瓦特外部的出口,可此时他的好奇心显然暂时无法得到满足。他抓住钟离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手中摩挲。

钟离的手消瘦而纤细,手指很长,指甲总是修剪得整齐干净。因为见过钟离的先祖法蜕,达达利亚总有种剥开钟离的手套会看到异于常人的黑金色龙爪的错觉,但其实没有,钟离的手就是正常人的手,皮肤很细腻。一起泡温泉时他用余光匆匆瞄到过一眼,钟离的身体也是正常人的身体,没什么能称得上异常的地方。这些在常人身上理所当然的事情,放在钟离身上却不知怎么让达达利亚感到新奇。

他揉揉钟离的手,直到钟离略显困惑地将注意力从凝光那边移过来,看了眼他。

“快夸我,钟离……”

达达利亚忍不住邀功。钟离露出微笑,伸手摸摸他的脸颊。

“做得很好,达达利亚。”

要不是旁边还有不少外人,这两个人为了庆祝他们的死里逃生,连亲一口都并非绝对不可能,都是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人了,没有那么多矜持和讲究。

而相比达达利亚与钟离这边的轻松氛围,优菈却愈发焦躁。局势对她十分不利。

凝光道:“最好是让骑士验个货。如果能确定她是假先知,就能间接排除公子与钟离的恶人嫌疑。剩下的可疑人员也就没几个了。”

“骑士如果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和我决斗,”优菈死死盯着众人,“我是真正的先知。不把公子和钟离处死的话,你们一定会后悔的。到最后,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成为他们通向胜利的垫脚石。”

虽然钟离无法反驳她最后一句话,但几位恶人也想将其他人的生命当作自己的垫脚石,没资格指责他们。钟离看了眼缩在角落的甘雨,大致推测出恶人队夜间发生的事。


纳西妲被吊死的那天早晨,甘雨抱着纳西妲的尸体大哭,反应比今天大很多。这大概是因为杀死纳西妲是甘雨亲自动的手,作为某种意义上的“忠诚度测试”。其他两个恶人要看到她真的能狠下心杀人,才会将她正式接纳为队友。

那个“交出先知,维持和平”的和解协议,八成也出自甘雨之手。甘雨性格温和,喜欢折中调停,如果有能够稳定住局势的方法,她都会努力尝试。

今天死去的芭芭拉,则应是由优菈或者另一个恶人下的杀手。甘雨于心不忍,为芭芭拉的尸体盖上树叶。恶人队虽然认为芭芭拉是可能性最大的先知人选,却没有得到确凿证据,因此和解协议的条件没有达成,善恶阵营和解的想法基本作废。

优菈发现那朵花上记录的证据后,对“达达利亚居然也会在夜晚睁眼和人一起行动”这件事非常不解,她或许是通过某种威胁手段逼迫甘雨将中立阵营的存在讲了出来。因为甘雨向恶人阵营隐瞒了关键信息,优菈和另一个恶人都对她十分恼怒,但恶人队又需要保持人数上的优势,因此他们仍然不能抛弃甘雨,还是要尽可能保下甘雨的性命。

于是,优菈决定在白天的处决中将达达利亚与他处理掉,达成恶人的三票优胜。若是优菈不站出来铁了心要推他们出局,被处决的人很可能会是甘雨。

当然,虽然优菈在行动上尽量保障甘雨的生命安全,却理所当然地不会再和她分享任何恶人队的战略了。所以,甘雨对优菈自称先知的打算是完全不知情的。


恶人队内部存在分裂,甘雨成为边缘人被其他恶人排挤,这也都是钟离预想之中的事。理清楚脉络后,他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说服别人处决优菈了。

这看起来不是什么难事……优菈拿不出证据这件事成为了她致命的弱点,她能依赖的救命稻草已经从她的手中滑走,顺着湍急的水流飘得无影无踪。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还没出声,优菈便急道。

“你们都清醒一点好不好?如果我不是先知,你们倒是说说看谁才是先知?!再这样下去的话,大家不是都只能去死了吗?”

的确如此。再让自己与达达利亚活下去的话,大家或许只能全都去死了。


钟离又伸手摸摸达达利亚的脸,不可思议地体会自己心中的冷漠。事到如今,想到“也许最终其他人都会死掉”这件事,他的心中已经不再有过多波澜,只剩下一种解脱的释怀。在被当成众矢之的攻击过之后,在意识到只要有证据他与达达利亚就会被人毫不留情地处决之后,他似乎不那么在乎这些人的生命了,尤其是优菈的生命。倘若优菈此时被众人处决,他只会觉得她是诬陷他人罪有应得,而不会再同情她,即便他们同样都是这场令人作呕的杀人游戏的受害者。

这种想法在钟离的世界观中可以说是大错特错,是完全的自私利己,是浅陋的报复心理,可他却无法忽视自己居然真的有那么一小会儿,会觉得优菈确实现在就应该去死。钟离看了看自己被达达利亚握住的手,一时间有些怅然,出了神。

达达利亚打眼一看,就知道钟离肯定又在精神内耗了。他扯扯钟离,小声安慰他。

“别胡思乱想了,钟离先生。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

达达利亚也许有一万个理由可以为他们两人开脱: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残酷的,根本没人会为你着想,没人会为你付出,没人会为你牺牲。如果你不拼命争取自己的生存,就会被别人挤占生存空间,失去一切。而且他们活下去也有正面的一面,钟离可以保护璃月免遭侵扰,自己也可以为至冬女皇的抗争事业添砖加瓦,他们在为提瓦特做贡献,为了一个更好的明天……根本不需要为害死他们眼前的这些人而感到愧疚……

可与此同时,达达利亚也很清楚,这些全都是非常简陋的借口。有一万个理由,就是一万个自我开脱的借口。这些话语不过是在掩盖内心深处的不安,压抑愧疚感,他用这些借口构建出一个虚假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无所顾忌地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

从很久以前开始,达达利亚就放弃用这些自欺欺人的借口了。他将自己对善恶的感知麻痹了,甚至连是非的概念都淡忘了,他的价值观与常人的偏差越来越大,只有这样,作为执行官的他才能维持平和自洽的精神世界。


钟离抬眼。细雨中,几个人正站在他们面前吵作一团。凝光要现在立刻进行处决投票,所有人只能从公子和优菈两个人里面选择一个投掉,优菈却拦着她不让她开始。好像有谁在叫喊“你们到底还有没有人性了”,歇斯底里地喊了好几遍。

这些人实在太有人性了,钟离想。此时的他们就是人性的完美诠释,因为人性不只包含真善美,还有真善美的反面。那些虚伪的、邪恶的、丑陋的事物,比真实的、善良的、美好的事物更能代表人类。你今日揭我房上一片瓦,我明日叫你整个屋子都坍塌,他们都是有人性的,他们人性过了头。

错误的、矛盾的、荒诞的、不合理的人性。非正义的、利己的、邪恶的、反道德的人性。不协调的、不快的、负价值的人性……

正当事态不可避免地将要发展到刀刃相向时,几人的争吵却突然被一个人的动作打断了。

是砂糖。趁别人不注意,她闷声不吭地跑到石碑边,在石碑上画出冰元素的符号。

石碑浮现出两行文字。


[身份已确认。砂糖,你的身份是骑士,现在已经启动决斗的仪式。]

[骑士的决斗仅有一次机会。决斗对象为恶人,则对方死亡。决斗对象为善人,则你会死亡。请于日落前决定你要决斗的对象,并将该对象的名字写在石碑上。]


砂糖画完符号,靠在石碑旁捂着脸。

“……我真的已经受够你们了……”

阿贝多死后,她的眼泪似乎都没怎么停过。她在众人的注视下用袖子擦干眼泪,说道。

“我分不清优菈和公子究竟谁是善人,谁是恶人。所以……我还是会听我老师的话的。”

砂糖很快地写下一个名字,快得像是她早已在心中演习过许多遍一般。

甘雨。

这个名字闪过微光,慢慢消散了。



[你的决斗对象已被确认,现在开始执行决斗。]



甘雨站在原地,像是被冻住了一般,纹丝不动。她的恐惧与绝望几乎化成了实体,将其他人包裹得喘不过气。

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凝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她飞速奔跑到甘雨面前,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快要把她原地提起来。

“谁是另外两个恶人?!”凝光朝她大喊,“甘雨,你快说啊!究竟谁是另外的两个恶人!!!”

甘雨被凝光的力气撞得往后退一步,她张开干裂的嘴唇,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下一秒,她却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

从喉咙开始,她的整个身体开始变成冰块。


“甘雨,他们是谁!快告诉我!”

“……”

面对凝光锲而不舍的追问,甘雨却只能痛苦地跪倒在地。转眼间,她的喉咙、手臂……全都迅速变成了坚硬透明的冰,凝结成固定的动作。

最后的最后,在身体完全化作冰之前,甘雨朝达达利亚与钟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平静而清澈的眼神,清澈得仿佛她还是原来那个善良可爱的璃月女孩。她在告诉他们,她摆脱了世间的苦难,终于可以去往一个美好的地方了。

那是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有巧克力搭成的城堡、橙子堆成的雪山,有永远玩不腻的游戏、永远探不尽的宝藏……

是她不得不去的,遥远的地方。




TBC

22 个赞

好喜欢好喜欢狂徒劳斯的文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虽然脑子要爆炸了但还是好喜欢

1 个赞

啊啊啊啊啊砂糖宝宝。。:sob::sob::sob:甘雨的解脱眼神会不会成为小情侣新的危机啊啊啊啊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sob:

3 个赞

感觉先生和小达很危险,,,希望他们早点找到破局的关键,停止人们的相互指责与厮杀…

3 个赞

太有感觉了,有点担心他们俩期待后面 :huaban:

1 个赞

我贫瘠的大脑想不到后续的发展()只能在老师的每一篇更新下大呼一声原来如此(:pray::pray::pray:老师写的真的好好我大Suki​:rose::rose::rose::rose:

3 个赞

帝君。。。太令人安心惹 :hecha2:

和看头号玩家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有种微妙的诡异,有可能是我听的歌的原因,对于人物心理的描写剖析让我不由得汗毛直立,相当真实的体验感,全身都是紧绷绷的。
水岩俩人的循环也让我有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绝望,恐怖,但又有些和背景违和的甜蜜,鸭洗衣服时唱的歌谣实在太让我在意了。

6 个赞

就我看的少的可怜的文的经验来说,角色的对话不会平白出现一般都是有含义或对应情节在的(语文不好,乱推测,语言也混乱)鸭哼唱的歌,怎么说,让我从一开始对俩人之间统一战线的自信动摇了,这么危机四伏的情况,似乎谁都不能完全信任,即使是被福泥拉入伙了没准在俩人都放宽心的时候情况又变动了,一想来更添了几分紧张感。

2 个赞

实在是太兴奋了,一般看长篇文我很容易倦怠,但老师的每一个字都把我注意力给吊牢了。文章给我的感觉就是绮丽诡异,明明是很可怕的血红的雾但又有点像玫瑰一样的温情(这人语言系统乱掉了,完全组织不了能让人理解的语句了)

2 个赞

我应该早点点进这篇文的,因为这一切对我都太过熟悉——
具有毒性的雾、稻妻的地盘、山神的传说、夜晚强制入睡机制,以及后文透露出来的无数个轮回……(ky致歉,但我还是忍不住要ky)紧张的气氛使我仿佛回到了人狼村之谜的故事中。
但这篇文又比它复杂许多,带有史诗般的宏大背景。恰到好处的描写,紧紧抓住了我的心。老师对甘雨的描写很戳我,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后来的精神状态欠佳,把甘雨形象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强烈的既视感有时也让我骇出冷汗来。
我从公钟被雾包围时就警惕了起来,而在钟离先生陷入僵局艰难思考时,我也抛去了他无所不能的刻板印象,为他们俩捏一把汗。

4 个赞

第二十二章


有那么一会儿,钟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听到了像是开水壶里的水沸腾时壶嘴发出的尖叫。他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是他在耳鸣。

“钟离……钟离?”

“……”

达达利亚扶着他的胳膊,在叫他的名字。钟离像从海底去听他在岸上的呼喊,根本听不真切,也不知道自己是应了他还是没应他。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也许他是该想办法的。也许他该想尽一切办法,在悲剧开始前就阻止死亡的发生。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他的思维被复杂规则展现出的外表桎梏了,他被制度化了。这是十分常见的现象——给人足够繁重的负担、足够森严的阶级制度,给他们有希望又很难达成的晋升要求,他们就无暇顾及整个社会存在的合理性。他们像没有思想的动物般被驯服了,像一滩软泥般被揉搓,严丝合缝地嵌入这个巨大的模具里。

此时此刻,他们就是天理管理的小社会中被驯服的动物。他们嵌入了模具,他们带入了角色,他们如同舞台上的演员,按部就班地念出符合加护的台词。

可这一切是否合理,是否值得?他们当真没有别的选择?

……所有人一直是有选择的,所有人随时可以叫停。所有人可以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可以放弃对立,寻找出路。

只是人们仿佛心有灵犀,全部没有这样做而已。


甘雨的身体形成的冰块在细雨中慢慢融化,细小的碎裂声不断从她的身体各处传来,钟离只是默默听着,没有抬头去看。

凝光也没有看,她和钟离一样,都逃避了。她走到钟离与达达利亚身边,低声与他们搭话。

“那只小青蛙,难道是你们的手笔?它突然叫那么大声,跟受伤了似的。”

达达利亚还在想怎么才能让钟离恢复,听到凝光的问话,下意识否认。

“不是。你不要这么疑神疑鬼,我们是好人。”

凝光倒也没说什么。她叉着胳膊,转向一边,看着那块沉默的石碑。过了一会儿,她道。

“我也做了错误的决断。现在想来,阿贝多先生应该是善人,因为他为砂糖小姐留下的指导是正确的。他的遗言中让骑士处决甘雨,他的判断是正确的,甘雨的确是恶人。那么,作为法官的我,就是失职的,因为我审判了一个善人。”

达达利亚听到甘雨的名字,下意识去看钟离,可钟离仍然是麻木的,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进入了他自己的防御机制。达达利亚皱眉,攥住钟离的手揉了两下。

“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达达利亚忍不住语气有些差地冲凝光说道,“不知道什么可以提,什么最好别提吗?”

凝光闻言一怔。她瞥了眼钟离的表情,抿唇道。

“……我可能失言了。我只是想说,任何人都会犯错,整件事并不是我们中的某个人独自的责任。真正应该负责的,另有其人,我们都不过是它的提线木偶而已。所以,不用把责任揽到我们自己身上。”

她说完便走开了。甘雨的离去似乎没有对她造成太大影响,或许是因为她提前做好了面临任何人的死亡的心理准备。


达达利亚和钟离坐在原地,又缓了一会儿。还没有完全溶解的冰块被赛诺搬到一旁,那些人聚在一起讨论什么,达达利亚没太注意听。他只知道凝光过去帮他们说了几句话。甘雨死前似有似无地往达达利亚和钟离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一点被优菈揪住不放,说达达利亚和钟离显然就是甘雨的另外两个队友。不过凝光依旧不赞成优菈的说法,她没有点明钟离的岩神身份,只是以他们是朋友的理由简单做了反驳。

砂糖坐在石碑旁,一直在哭。

“你不觉得她很矛盾吗?”多托雷站在他们身边,朝砂糖的方向扬扬下巴,淡淡地说,“尽管她曾说我们反人类、精神病,可是她最后还是和别人一样杀人了,只为了自己能够有更多活下去的希望。”

达达利亚移开视线。

“……这种矛盾很正常,因为我们是听从心情的。不是每个人的行为都要严格符合逻辑。”

“哦?”多托雷挑眉,“好吧。看来,无论在什么样的团体里,往往都是以感性为主的人占据主流。”

从这个话题开始,他莫名有些感叹。

“你知道吗?正是这种动之以情的人更容易得到支持和谅解。虽说崇尚逻辑、追求真理的人也存在,但他们大多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广泛的支持,因为人们不喜欢客观,也不喜欢独立思考。”

达达利亚没有理他,而多托雷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有一些人是本身就太过愚笨,无法理解复杂的逻辑;而更大一部分人则是虽然拥有不错的逻辑思维,却懒得去深入分析,因为他们排斥任何需要智力参与的活动,不会从推理分析的过程中得到一丝满足与成就感。因为不愿意思考的人实在太多,所以许多金字塔尖上的人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只要稍微做一些简单粗暴的引导,就能坐享其成。因为讨厌思考的人太多,所以各式各样的封建迷信大行其道,而真正具有求真与科学精神的人只是小众中的小众,少得可以忽略不计。”

达达利亚转头看了多托雷一眼:“你的话真密。直说只有你自己是聪明人好了,还绕那么多圈子做什么?”

多托雷窃笑:“……你说得对,末席。只有我是聪明人。”


达达利亚不再把心思匀给小题大做的多托雷,而是专心拉着钟离的手,又摸摸他的额头。

多托雷总是以他自身的价值观去衡量他人。他喜欢打交道的那种充满理智、精于判断与计算的人,理论上是存在的。这种“纯粹理性人”既不会感情用事,也不会盲从,每个行动的唯一目的就是让自身利益达到最大化。然而纯粹理性人却只能存在于纸面的空谈上,因为现实中的人都是“有限理性”的:虽然具备有意识的理性,可这种理性又是有限的。虽然理解逻辑,但能考虑得过来的逻辑也是有限的。要是把这些人都贴上“讨厌思考”的标签,整个提瓦特恐怕也不会有几个人能够幸存,而且人为什么非要为了追求真理和科学而活?按自己的规则活着不就好了,多托雷就是成天看谁都不顺眼,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优越感。

达达利亚正想着,钟离却抓住他的手背。

“……我没事。”

他声音干涩,有些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仿佛吐出一股浊气。达达利亚默默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又过了一会儿,甘雨化作的冰块完全溶解了。水渗进土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按照“白天杀一人、夜晚杀一人”的规则,白天的处决机会已经被砂糖用掉了,他们不能再进行处决。

也就是说,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钟离有些疲惫地阖上眼。他思考了劝人们停战的方法,但杂七杂八想了很多,都难以实现。能够停战的时间段只有游戏开始的前两日,现在为时已晚,他们收不住手了。每个人都能看到赢的希望,这种希望会让他们无法再忍受漫长的煎熬,宛如一辆脱轨的列车,只能驶向深深处。

或许今夜,他与达达利亚就会一同死去。和甘雨之间的同盟随她的离去而破裂,现在无人会在夜晚保护他们。假如他站在恶人的立场上,杀害作为先知的芭芭拉后,寻找守卫予以杀害是最优解。思路再激进些,单单考虑到武力的因素,自己死于夜间的机率都会大幅提升。

今夜遇害的也许正是他与达达利亚,他有这种预感。明日白天……优菈应该会被处决。接下来,谁赢谁输,与他们无关了。

“你还好吗,钟离?”达达利亚问。

“……嗯。”

他们开始面临真正的夜间风险。意外的是,即便达达利亚和钟离都十分清楚他们也许再也见不到明天的清晨,可他们的心情却又都算不上焦急。留在他们心中的,是大面积的麻木。


今日的集会终于结束。天空逐渐染上夕阳的红紫,最后变为深沉的墨色。达达利亚和钟离给甘雨削了块墓碑,虽然没有尸首,还是为她做了坟墓,进行简单的祭奠。

“钟离,”达达利亚和钟离搭话,“你说,人死后会有轮回吗?”

钟离想了想,道:“一说众生在生与死间不断转换,根据自身的善恶业力,而投生于不同的境界,此谓轮回。而更宽泛地看,一切事物的开合、生灭、顺逆、有无、合分、动静,反复无常,多种循环变幻,都是轮回的现象。人死后是否有轮回,暂不存在定论,但人的灵魂的确能以某种形式延续下去。”

“灵魂吗?”达达利亚喃喃自语,“总觉得这个词好虚无缥缈。”

他又道:“……有时我会觉得,鹤观中的许多场景,似乎都很熟悉。总不会是我前几辈子来过这里吧?”

钟离似有所悟,望向达达利亚,而达达利亚却不知情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青蛙。

小青蛙已经死了。钟离略感意外,用疑问的眼神看向他。

“是断流的那只。它死在路边,被我看到了,”达达利亚解释道,“要知道,断流爆炸时,会伤害它的内脏。”

达达利亚用手在地上挖出一个小坑,将死去的青蛙埋在甘雨的墓边。

“安息吧,小东西。阿门阿门。”他道。

钟离蹲下身,似在安抚般,伸手拍了拍那个小土包。


他们今夜睡在浪船中,却将浪船开到离岸较远、又不至于接触毒雾的地方,下了锚。按照达达利亚的说法,是在“给恶人上点难度”。钟离觉得这十有八九是徒劳,因为石碑上有他们位置信息的详细标注,恶人的活动时间很长,总能找到他们。

两人躺在船里,盖着叶片与树皮做成的被子,有段时间默默无语。似有似无的悲伤弥散在他们的周围,难以忽略。

“如果就这样死了,总觉得好逊。”

达达利亚小声说。他伸手摸了摸钟离的脸,轻轻将他散乱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开。

“……钟离先生,要是其他人想在白天处决我们,我们就一起大闹一场,好不好?”达达利亚道。他询问钟离的语气如此轻柔,像在讲述一个美好的睡前童话:“我们可以把所有人的手脚全都打断,让他们无法行动,然后每天白天按时杀掉一个,直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为止。”

钟离的困意稍退,他看向达达利亚:“这应该算犯规?”

达达利亚躺在被窝里耸肩:“谁知道呢。如果你不想动手,我来动手就行。”

将所有人的手脚打断……倘若这种事都能被允许,恶人岂不是在第一晚就可以实施这种战略了。想到这种可能性,钟离眉头微皱,下意识伸手去摸达达利亚的胳膊和大腿。

“嗯??”达达利亚的大腿被钟离摸了,浑身一激灵,“钟、钟离先生,你你你……”

钟离伸手,抱住达达利亚的身体,又毫不客气地拽着达达利亚的胳膊垫到脑袋下面,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

“睡觉。”

达达利亚有一会儿才从他丝滑的连招中反应过来。他眨眨眼,伸手抱住钟离。

两人仿佛在从彼此身上汲取着生命的温度,以此抵御愈发接近的死亡。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达达利亚突然问,“是晚安吻。我还在至冬的时候,睡前都会亲一下弟弟妹妹们。”

钟离默默点头。于是,达达利亚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亲完后,达达利亚笑眯眯道:“晚安,钟离先生。现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夜睁眼都能看到你。”

钟离抓住他的后背,忽然也亲了一口他的额头。

“晚安,公子先生。”

他们阖眼,恬静而平和地睡在这片时间与空间交错循环的海域。



夜间行动时,达达利亚才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七神应该对应七种加护才对?可我们的游戏中,却只出现了四种加护。”

他与钟离正坐在石碑旁休息,而钟离已将达达利亚的名字写在石碑上,作为他今夜的守护对象。闻言,钟离扶着下巴思索。

“许是自七神中随机抽选出四神。我梦中曾出现过其余三神的加护内容,不知可否作为参考。”

“你居然还梦见过这种东西,”达达利亚提起兴趣,“说来听听?”

于是钟离将梦境的碎片分享给达达利亚。

他曾偶然梦到过游戏刚开始时的规则宣读场景,那次的加护情况是火神、风神、雷神、冰神,这四种加护。除冰神的骑士加护在这场游戏中也存在,其余都是没出现过的。

火神的加护为“赌徒”,每晚必须猜测一个人是善人还是恶人,猜中则生,猜错则死。不能重复猜同一个人。乍看上去和先知的功能有所类似,但其实比先知危险许多,思路也有很大的不同。

雷神的加护为“猎人”,一旦死亡,可发动技能,指定一人将其开枪带走,同归于尽。

风神的加护为“小小鸟”,这是一个最特殊的神职,因为它是中立阵营。小小鸟的胜利条件是“在白天被处决”,当它迎接死亡的前一刻,除它之外的所有人都会立刻死亡,只有它自己会活着获得胜利。也就是说,它的获胜思路十分反常识,需要想方设法让其他人怀疑它是恶人,将它处决。

四种加护从七神的加护中随机抽选。他们没有抽到小小鸟这个中立神职,就会补入狐狸,担任第三方阵营。


达达利亚听完,觉得对于一场梦境来说,这些设定未免过于具体。不过这只是一场梦,也不会代表真实情况,只能说是一种猜想。

“说起来,我们现在的善人阵营不是很可怜吗?”达达利亚吐槽,“先知是芭芭拉,骑士是砂糖,都不是那种可以主导聚会走向的人。法官是凝光,她倒是很适合这种角色,不过审判了错误的对象。守卫是你,结果从一开始就被我蛊惑了。”

钟离不置可否。神职的表现的确有些差,没什么竞争力。否则,也不会差点被恶人找到满员通关的机会。

钟离将芭芭拉给他们复写的字条贴在石碑上——虽然钟离认为事到如今,恶人阵营已经不会继续遵守停战协议的约定,但至少他想尝试一次。


离开前,两人拍拍手,覆盖掉附近可能会存在的回声花。因为还要把船开离岸,他们的时间很紧,等到下锚后,他们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达达利亚迷迷糊糊地扒着钟离躺下,两人的衣襟被彼此搞得乱七八糟,钟离揉揉达达利亚的后脑勺,想起一个问题。

“达达利亚。你可曾想过以后?”

“以后?”

“我们的以后。”

达达利亚把脑袋从钟离的颈窝里抬起来,和他对视。睡眼惺忪的两人脑子似乎都困糊涂了,达达利亚和钟离的嘴唇近得几乎贴在一起,两人却根本觉不出什么问题,并且开始胡说八道。

“你说得对,”达达利亚道,“我们就像那种异地恋的情侣一样,基本上半年才见一次面。我们见得太少了,钟离先生……”

钟离揉着达达利亚的头发,点了几下头:“是你工作的问题。不要在各地跑了,我养你。”

达达利亚用他仅剩的头脑想了想:“不对,钟离先生,我有钱,应该是你来和我一起跑任务,然后我养你。”

提瓦特十大无解难题,钟离想。达达利亚的胳膊肘撑在他的脑袋边上,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两人原本离得就过近,没几下,达达利亚的嘴唇便蹭到了钟离的嘴角。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如同一个未完成的亲吻。

钟离还想说什么,达达利亚却身体一栽,趴在他的肩膀上,直接睡死过去。钟离抱着他,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在钟离的印象中,接吻是彼此心仪的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他与达达利亚的关系,显然与情侣相差甚远。

不知有几分是这场游戏的影响,可此时,钟离却在想……假如他们再睁眼时仍旧在一起,他要给达达利亚一个吻。

这是他为死里逃生的他们准备的,任性的奖品。




TBC

29 个赞

作者大大寫得真細緻和深刻。
不知道作者介不介意討論一下?如果作者覺得不好可以刪除。
個人覺得鐘離和公子應該不那麼擔心今晚為惡人所害,他們若死了,那便實錘優拉說謊不是嗎?

1 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