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如果询问钟离,他如何看待死亡,恐怕会得到一种偏现实的、相对冷酷的回答。钟离认为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所有生命都应勇于面对与接纳死亡,而不是寄希望于宗教中没有任何现实依据的说法来安慰自己。而对于达达利亚来说,死亡虽然是一件需要尽力避免的事,但他对死本身却没有过多的情感。他对死亡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没有要求也没有执念,作为一个经常行走在生死边缘的人,他对死亡这件事的观感却比绝大多数普通人还要平淡。
如果他们没有这种心态,面对芭芭拉这样一个无辜生命体的陨落,或许会产生许多复杂、遗憾的感想。而现在,两人却只是站在血泊中,确认她的尸体上有没有留下其他有用的信息。
达达利亚伸手拨开芭芭拉脖子断口处凌乱散落开的发丝,查看她的致命伤。快被劈成两段的脖子的切面十分整齐,能看出只劈了一下。
“断口整齐,应该是一击毙命,”他回头和钟离说,“你怎么看,钟离先生?我觉得凶手更可能是男性。也许是多托雷干的吧。”
钟离站在达达利亚身后,扶着下巴思考。他们这些人里,会选择如此粗暴的杀人方式的人很少。能一下劈开别人的脖颈,也要有相应的力气。他伸手,捻起一片盖在芭芭拉身上的树叶道。
“这树叶……大抵是恶人中的某人为她盖上的。或是甘雨之外的某位恶人动手杀人后,甘雨对如此惨烈的死状心生不忍,才用树叶将她掩盖。”
达达利亚点头。他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什么明显的证据,显然恶人杀人后,都会花点时间清理现场。他蹲下身,伸手在脚下的血泊中摸索。
“怎么?”钟离问。
“哦,我就是想找一下,会不会有白花什么的……”
钟离闻言四下打量。在芭芭拉附近,的确没见到白花,若是存在白花,也许只有在芭芭拉倒下的地方才可能有。
钟离拍拍达达利亚的肩膀,提醒他:“别找了,达达利亚。即便她附近有白花,上面的记录也被我们这番对话覆盖了。”
达达利亚“啊”了一声,收回手:“也是哦。我都忘了,它只能记住最后一句话。”
不管怎么说,可能存在的证据就这样被他们无意间破坏了。钟离清清嗓子,和达达利亚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将他们刚才可能被记录的交谈内容清空。以后,这估计会是他们每次对话之后都要进行的例行步骤,虽然很麻烦,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坐到一边,安静地等待其他人出现。
细密的雨点轻轻落在他们的头顶,这是一场温柔的毛毛雨。它给人寂寥而平静的感觉,芭芭拉的尸体睡在雨中,有一种血腥而残酷的美感。有那么一小会儿,达达利亚和钟离握住彼此的手,脑袋里装着漫无边际的思绪,难以理出头绪。
达达利亚想:芭芭拉死掉,应该是件好事,毕竟她知道狐狸的事,也知道钟离是守卫。知情人多死一个,他们就更安全一点。既然他和钟离已经从出卖芭芭拉的困境中解脱出来,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把那张能证明芭芭拉就是先知纸条拿给甘雨。先知确认已死,说不定和平共处的提案就能生效了。
达达利亚盘算了一下,决定等会儿就这么干。他凑到钟离耳边,很小声地和钟离讲这个打算,钟离一时也不觉有任何不妥,他们等会儿会见到甘雨,散会后便有机会与她单独谈话。假如能争取到一个月的和平,自然是最好的。
其他人陆陆续续来到祭祀场,见到尸体的惨状,多有不忍。多托雷坐到他们身边,在别人验尸时和两人搭话。
“我有些好奇。你们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思维重点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转移?”
多托雷点了两下额头,还是云淡风轻的态度。
“一开始,我们的目标都是弄清鹤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时间越往后,我们的精力就越多地放在彼此敌对、彼此猜忌上。不觉得这种状态很奇怪吗?”
“……这也是没办法的吧,”达达利亚道,“每天都面临着被身边的人杀死的风险,怎么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一门心思去找某个远在天边的幕后黑手。”
钟离颔首:“理论上,的确存在全员存活的可能性。但……人与人之间的猜疑链无法破除,便难以交付信任。先于我们抵达稻妻的几批民众,也全部遭遇相似的事态走向。以普遍理性而论,走到今天这种互相构陷的局面,几乎是必然的。”
多托雷笑了笑。
“正因为你们坚信这种理性的想法,才会死人。如果来到这座岛上的是十二个芭芭拉小姐,会死人吗?”
“……”
没有意义的假设。不过,大家对彼此身份的思考量远远多于对幕后黑手的思考量,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复杂的游戏规则吸引了,分不出多余的精力,也无从下手。
多托雷看了他们一会儿,又道。
“关于幕后,我有个新的假说。”
他从自己那个看上去很能装的挎包里拿出稿纸,撕下一页,递给达达利亚。随后,他淡定地走开了。
钟离轻靠在达达利亚身边,和达达利亚一起看多托雷写的内容。
[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提瓦特除天空岛外的智慧生物可以被分为上等人、中等人和下等人。
上等人,指的是尘世七执政,也就是俗称的“七神”。他们拥有神之心,可以直接与天空岛联系,在现阶段的提瓦特,他们的战力十分可观。他们的目标通常是保持自己原有的地位,除此之外,一部分神较为重视自己治下人民的生活(如岩神、草神),另一部分则算不上关心(如风神、雷神)。可以认为“让自己负责管理的民众过上更好的人生”并不是七神的强制性职责,他们完全可以不做任何管理,然后自诩为自由的国度,或者做出一些扰乱民众正常生活秩序的行为,比如闭关锁国。
中等人,指的是神之眼持有者,别称为“原神”,意味着有资格成为神的人。当七神死亡,新的替代者可能会从原神中被选出,完成神位的继承。因此,他们中一部分人的目标是与上等人交换位置,杀死现神,自己成为新神。成神的好处有许多,比如地位、力量、永生,然而,拥有这种野心的人只占少数,多数持有神之眼的人仍然继续追逐自己之前的理想,并未对神位表现出过高的兴致。
在黑市,一颗神之眼的收购价格约为一千万摩拉左右。神之眼的价格之所以不算昂贵,主要是因为神之眼引导元素力的功能与其主人绑定,主人死后神之眼也会消失。其他人即便拿到神之眼,也无法正常使用,因此神之眼仅具有收藏价值,不具有使用价值。即便如此,一千万摩拉对于普通人而言仍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因此黑市上约有二十颗左右的神之眼在流通,意味着至少有二十个人选择卖掉自己的神之眼,换取一些能解燃眉之急的钱财。
下等人,指的是没有神之眼的普通大众。他们大多忙于生计,整日奔波,往往对神权没有关注。有人会想要得到神之眼,挤进中等人的队伍,但这类人的愿望很难实现,因为神之眼的发放过程是一个由天空岛控制的黑箱,筛选的条件不明。普遍的说法认为,愿望足够强烈的人就会有获得神之眼的机会,但也有许多人对这个条件表示怀疑。
绝大部分下等人都将元素力这种事物视作与他们完全无关的东西,因此上等人与中等人无需担忧这部分人会对他们的存在发起反抗。他们会一代接一代地出现,又一代接一代地消失,工作、生育、消费、然后死亡,可怜而无害,有很好的自我管理能力。他们贫瘠而脆弱的生活里孕育不出反抗神权的想象力,甚至连想象社会动荡的画面都会令许多下等人闻风丧胆。]
“多托雷这是看了什么?怎么连几等人这种东西都想出来了。”达达利亚忍不住吐槽。
多托雷写出这种文章,自然不可能真的意味着他将七神视作比自己高一等的上等人,或将普通大众视作比自己低一等的下等人,这只是多托雷似有似无的冷幽默,对高高在上的七神、各怀鬼胎的原神及愚昧无知的民众表达无差别的讽刺而已。
“愿望足够强烈,就能得到神之眼……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达达利亚边看边喃喃自语。
钟离接话:“只是一种广泛流传的解释,没有百分百定论。”
“嗯。这是个很便利的解释就是了,”达达利亚耸肩,“毕竟人人都有愿望,怎么说都说得通。哪怕是芭芭拉小姐这种人,也会有‘想给更多人带来笑容’之类的愿望吧。”
他们继续往下看。
[上等人=七神,中等人=原神,下等人=普通人。这种金字塔型的社会结构,其实是天理有意为之。
在天空岛没有下发神之眼的年代,七神的地位不会受到太多威胁,这使得他们的生活缺少目标。比较有责任心的神唯一的工作就是想办法让自己的人民过得更好,只要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目标就能完成。而缺乏责任心的神,则基本游手好闲、无事可做。
因此,七神会有更多注意力投射在天理身上。一旦天理做出危险的动作,甚至只是展现出这种意愿,七神很容易就会萌生“推翻天理,建立新秩序”的想法。
对于天理来说,这是很不利的。因此,它开始发放神之眼,在下等人中提拔一部分人上来,让他们成为中等人,给他们成神的希望。
这样一来,提瓦特这个小社会中围绕神权产生的主要矛盾,就被它转移掉了。从“天理与七神之间的矛盾”,转移到了“七神与神之眼持有者的矛盾”。七神需要提防来自一些神之眼持有者的挑战,又要管理自己的人民。这两件事会使他们疲于应付,拿不出对抗天理的精力。七神的目标也从“取代天理的位置”,退步为“保有自己现有的位置”。
于是,天理的统治得到加强。
当七神中的某个神产生了推翻天理的意图时,天理也可以扶持一个神之眼持有者,将这个不稳定因子消灭。新神开始下一任统治,便进入下一个周期。利用中等人消灭不安分的上等人,形成稳定循环后,就能有效避免七神联合推翻天理的事情发生。]
钟离看到这,停下来想了想。
虽然博士的观念有过激与想象的部分,但神之眼出现后,七神的地位产生更大的松动,这是事实。至于天理培养所谓的“中等人”,是否是想要借这些人之手除掉生出忤逆之心的七神,完成借刀杀人,这一点不得而知。至少据他所知,目前阶段,忤逆天理而行的冰神的计划仍在顺利进行。
不过,冰神或许已在愚人众内成功集结了足以保护她的战力,才会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以前达达利亚曾和他讲过许多愚人众的内部消息,据他了解,愚人众的第三席及以上的执行官,都有比肩神明的实力。也就是说,冰神身边, 「队长」卡皮塔诺、 「博士」多托雷、 「少女」哥伦比娅,至少有这三位人选,能够抵御外界绝大多数的风险,为她保驾护航。
冰神是做好完善准备后,才开始实行她的计划的。甚至可以说,她的整个神的生涯,都为这一个目的而活。
[接下来,我将提出一个关于事件真相的猜想。
首先,可以肯定,鹤观上空出现了世界泡裂口。这个裂口的存在,导致鹤观出现某种“反常现象”,而天理利用这个反常现象,在这里进行它的实验。
至于实验的目的……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它就是想研究,究竟游戏规则要设计得多么复杂,才能让人绞尽脑汁只想在游戏中胜出,而无法分出精力完成对规则本身存在的合理性的思考,也无法对幕后黑手有效地进行寻找与剿灭。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就像它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原本社会就是如此,规则越复杂,人民就越麻木,服从性就越好。所有人都深陷泥沼、互相狩猎,而它却在高处袖手旁观,不会承担任何风险。
当天理掌握了如何才能将游戏规则设计得复杂而恰到好处时,它可能会做一些范围更大的行动……再往后的推测,就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外了。不过我认为,它的最终目的,可能会直指摧毁女皇陛下推翻天理的计划。]
多托雷这个人很清奇的一点是,他虽身处局中,却能像局外人一般,有条不紊地分析整个事件。你也不必觉得他的哪个观点冒犯了自己,因为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冒犯所有人。
达达利亚看完,只觉得他的说法里猜测的成分过大,根本无法证实真假。只有最后一句话比较靠谱,因为达达利亚也总是在想,鹤观的情况会不会与女皇陛下推翻天理的计划有关。
“也许不仅仅与冰神的行动有关。而是与从今往后,所有妄图推翻它的统治的人有关。”
像是读出了达达利亚的思绪,钟离突然说道。坦白来讲,他不认为光是粉碎冰神的计划这一件事,值得天理如此大费周章。这或许是一件一劳永逸的事,只要天理成功,今后万年亿年,提瓦特都再也没有人能反抗它了。
达达利亚抬头望向天空。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朝天大喊一声“天理你这家伙快给我滚出来别再东躲西藏了”,然而当他想要付诸实践时,尸体边上的动静却打断了他。
芭芭拉身边的人不知怎么吵起来了。达达利亚和钟离默默听了一会儿才理清他们混乱的逻辑,似乎是砂糖怀疑凶手是赛诺,因为昨天她阖眼前看到赛诺提着斧子走掉,但赛诺却回答他只是打算拿斧子劈柴。优菈顺势介入怀疑赛诺,因为要用斧子劈断脖颈需要力量,赛诺的体力条件是符合的。赛诺被怀疑得有些烦躁,干脆将被抛弃在一旁、还沾着血迹的凶器斧头劈在木桩上,让在场的几人都亲手试一试,用如此锋利的斧子劈断坚硬物体究竟需不需要很大的力气。
砂糖被赛诺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赛诺却冷冷地对她说:“你力气比较小,不然你来试试。”
砂糖双手哆嗦,面无血色。她的脚边,芭芭拉死亡后惨白的脸让所有人看得分明。
人死后三个小时,尸体就会开始发酸、发臭,一股发酵过头的白葡萄酒味慢慢从她的身体扩散开来,挑战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最后,砂糖终于忍不住湿了眼眶。
“……你们这群人,真的脑子有问题吧?”砂糖的声音被压抑得很微弱,却的的确确是在质问所有人,“你们都疯了吧?为了多活几天,就可以这样毫无感情地杀人,毫无感情地看别人去死。你们都没有人性吗?不觉得很可笑吗?如果大家都不去管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从一开始就团结起来,一起想逃出去的办法,所有人现在不都会好好活着吗?”
砂糖突然指向沉默地坐在一旁抽烟的凝光,她的语气因其中蕴含的愤怒与悲伤而让人生畏:“还有你……阿贝多老师不是恶人,你只是想让自己的处境更安全,就杀了他!”
凝光瞥了她一眼,呼出一口烟。她没有回应砂糖沉重的质问,不知是因为她的确无话可说,还是因为她知道,此刻的砂糖无论听到什么角度的回答都不会满意。
真的是一团乱麻,越来越难以收场了。达达利亚挠挠头,对这种局面感到束手无策。
其实砂糖昨天也投过处决票,她和阿贝多一起投给了甘雨,相当于她曾经也将甘雨往断头台上推了一把。今天突然发难,也许是因为阿贝多死了,让她失去了情感上的支撑吧。在这种游戏里,一个人很难坚持下去。
砂糖说完这些发泄的话,才恢复了点理智。她捂住脸,跪在芭芭拉身边流泪。
“你们真的是反人类吧,是精神病吧……连这种游戏规则都愿意遵守……大家不都有神之眼,都是有特殊力量的人吗?怎么会这么无情,这么逆来顺受……”
空气中只留下砂糖低低的啜泣声。
达达利亚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都很沉默。甘雨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偶般静静坐在芭芭拉脚边,全程都没怎么动过,也没开过口。其他人都很严肃,只有多托雷纯看戏,边看乐子边悠闲地翘起一条腿晃悠。真正的反人类精神病找到了,达达利亚想,哪路神仙显个灵,赶紧把这货给弄死吧。
一声脆响给这阵沉默画上句号。他们往声源看去,是神里绫华跑去取了块猪骨放在木桩上,用斧头一下子就给劈断了。
“看来这斧刃很锋利,力气不大的人也能劈开骨头。大家都有嫌疑。”
她拿起断裂的猪骨展示给众人,为这场闹剧的起因画上句号。
过了几分钟,砂糖从自己的情绪中缓过来,还是简单道了个歉,虽然本来也没有人会怪她。赛诺面无表情地将尸体搬走掩埋,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候。
赛诺走远后,优菈冷不丁开口。
“其实,我有件重要的事,打算今天告诉大家。”
优菈的语气很平稳。说话时,她的眼神一直在其他人的脸上打转,在观察每个人的神情。
确认获得所有人的注意后,她慢慢开口,说出那件“重要的事”。
“……我就是先知。而且,我已经验到恶人了。”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达达利亚和钟离的心跳同时漏了一拍。达达利亚条件反射地想要看向钟离,却发现优菈正在盯着他的方向看,于是硬生生刹住自己的小动作。
钟离的表情一成不变,固若金汤、无懈可击。然而,他的心中却在快速猜测着优菈的用意。
“谁是恶人?”
砂糖第一个开口询问。优菈顿住几秒钟,将所有人的表情打量一遍后,才缓缓补充。
“公子是恶人。”
……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达达利亚,而达达利亚人都有点懵。
也就是说……优菈是恶人,现在正在把他踩出局?
钟离用余光看了看甘雨,她的表情是难掩的震惊,意味着这大概是甘雨不知情的战略。
恶人杀死真先知后,声称自己是先知,这的确是个可能会出现的战略。只是,她的攻击对象为什么会是达达利亚?她有什么理由如此肯定,其他人会更相信她,而不相信达达利亚?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钟离的脑袋飞速运转,而接下来,优菈便解答了他的疑惑。
“而且,我还有个证据,可以证明公子是恶人。”
优菈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达达利亚意识到,此时此刻,是他与钟离距离死亡最近的关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