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餐河

我与阁下欠一顿饭。

他这样说。

倒来得不巧了。

自上次一别三个月,白驹逆旅才迎了回头客。且和掌柜的打过招呼上楼,再绕过走廊一个青花釉瓷瓶,敲雕花门三下,就有年轻人呼一声拉开房门。他刚从冻海上落地到四时春,正忙着换衣服。毛领大衣挂在门边,身上单一件薄衬衣扣子胡乱,腿上还是加绒军裤。半身冬又半身夏,嘴里叼着半只玛瑙红的耳坠。好不热闹。

年轻人一见到他,立刻弯了眼睛,却苦于不能说话,便侧过身露出道,好叫他进来。钟离却站在门外,迟迟不走他让出来的路,饶有兴趣地问:“几时回来的?”

达达利亚苦笑着嗯了一声,朝他比了个三。

“吃过饭没?”又是问。

他拨浪鼓似地摇摇头。

“也敢情好,届时和你一起。想吃什么……”钟离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勾得年轻人不自主看他,眨一下眼睛:吃点肉,或者是有味道的。他在船上漂了几天,除却火水和酸果酱,吃什么舌头都没感觉。一要说话,嘴里的坠子跟着往下掉,被先生很眼疾手快地取走。这才往他耳洞里一戳,望着年轻人的眼睛笑道:

“——想吃什么,待会儿去同香菱说就是。”

点一盏烛灯,倚一扇开着的窗,嘴里咬一个米窝窝。璃月人手上没拿什么书,也没有写字做事。就着昏暗的灯光嚼,腮帮微动,含得粗粮面融在舌头上变软,便是一顿好饭了。

直到年轻的贼翻窗进屋,落坐一旁,伸手往蒸笼里偷去一个,一口就咬下大半块。

钟离捏着半个米窝笑出声,悄声叫他嚼得细些,方不会噎着:“吃出个什么味道?”

“……有点干。”达达利亚嘀嘀咕咕回答。

到底是粗粮,又已经凉透心,实打实吃如嚼蜡。年轻人并不吭声,应付一样咬碎了,就着先生杯里茶水下去。一看蒸笼里,还剩三个。杂粮皮迎风吹过许久,已经变糙干透。

他为了腾出手来,草草把半个米窝叼在嘴里,两手麻利地拆开纸袋。捞出扣三丝和辣炒肉片,除却这些,附赠了两个玉米面的窝窝头,很小一点,摁有熊掌的小爪印子。小厨娘打包利索,他走得又很快,回来时踩着屋顶瓦檐,飞一样弄乱头发。掌心托着打包纸盒,仍是热气腾腾。

达达利亚不止一次问过他,为何吃早饭或是午晚,先生总是钟爱这里。璃月港如此大,琉璃亭或新月轩相继争霸,好先生却仍只念着万民堂。

“三心二意。”

钟离说他一句,手臂滑一样穿过达达利亚的手,替他拿走了嘴上要掉的半块食物。待到反应过来时,两个人的手臂已经交错到一起。

“……此处。”

钟离垂眸轻笑,没了下句。

他终究是走得很快。一年三百六十五,将近有七个月在忙着游走流离。上了年纪的稻妻建筑里灰灰压压,于木板上走一步都能拓下脚印。他对战斗环境从不在意,随意挥刀扬起灰尘和水珠,劈开魔物的身形,再欠佳地往地上一洒,水便顺着地板缝渗透,淅淅沥沥往下掉。

秘境到底是奇异之地,机关遍地,魔物不绝。足矣年轻人一冲上头地往里钻。起初是与旅行者和璃月的女孩同行,待到他回头时,式大将也已经不知踪迹。

寮中不开窗户,自然也就不得知什么时是白天,什么时是黑夜。待到他血液完全冷静下来时,已经不知过了多久。刀还提在手里,残破的纸片撒乱一地。四下寂静,若是在战场上,便是一片血海荒芜。

从战斗中取回清醒,第一反应是有些饿。达达利亚这才知道摸遍上下怀里,干粮早已在船上吃掉,怀里只揣着半个米窝窝,和一封给他的信。

信还完好,牛皮纸粘口,红色四方的私章盖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戳。稻妻锁国层层封闭,解封并非一朝一夕。加上前一阵子有件大事,天领奉行对愚人众的来往更是严加苛责,他们的消息渠道几近只有一线悬牵,很难流通。家里寄给他的信更是早早被堵在国境外,进也进不来。

没有了书信记挂,他的漂泊就更甚,乌有亭,木漏茶室,都是飘一样的经过就走。而抵达稻妻的第二日早,他掀开被子,和脚边一只金纹的石鸟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石鸟衔来一封信,乖顺地放在被子里。自己则转眼化作一缕金烟,消失不见。

他拆开信件,封口是用浆糊粘,怕撕坏,便抽了一把匕首划一刀,分毫不差。抖出来叠三叠的宣纸,还掉出两片霓裳花瓣。

花有暗香,字迹工整。起始第一行大多是钟离握着他手,提笔教过的字,虽然最后写着写着就滚到了床上去。纸短情长,只写不过七分满。里面说琉璃亭,又称万民堂,新月轩一笔带过。和裕茶馆新得猫儿,花色是好意像,通体雪白,唯有背上有一块橘狸,叫将军负印。便大多是这样的日常琐碎,不署名,也不落款,却就知道这是他的信。他一边看信,嘴里就着啃一个窝头,也成了一顿好饭。

信件最后被达达利亚贴身放回怀里,米窝窝则被他一口不剩的吃掉,干燥絮面,实在没有什么味道。秘境里找到有生白萝卜,日落果或卷心菜。生菜叶子淡如嚼蜡,白萝卜则辛辣刺喉,唯有一点甜的可以冲口,到底不至于饿死。牙齿刺破表皮,熟到发软的果肉便融化到舌头上,却也不够记忆里想吃的那样甜。

好在他不挑食。嘴里叼着半个果子,便继续不知停歇的走遍房间每一个角落,无不踩着如山一样残破不堪的纸片。秘境之中没什么消遣,房间与房间之间扣环机关,一门后面又一道门。他便在战斗之后短暂的散去水型剑,踩在魔物死后残渣上,或者躺在房顶的木梁之上,身下就是一箭穿喉的机关,透过房梁上飘摇的灰尘与光,把那人的信看过一遍又一遍。

信里有说这么一句话:我昨夜有梦见你。而梦见什么,却又不再细讲。话头一转,又道近来晚春,璃月港又降凉雨,打湿了香菱晒的绝云椒椒。想来近半个月吃不到好的水煮鱼。若是他回来,还有松鼠鱼可以一试,记得叫香菱放双份的糖。

——只能有松鼠鱼?

达达利亚刚想不出五秒,便看见下一行用极小的字写道:

……海鲜羹也可以。

他一下便笑出声来,吹跑了梁上灰,呛得自己蒙尘扑面。下一秒,身下所处的房间重新开始移动,秘境大门传来声响,旅者与女孩的交谈声渐行渐近。他开始想着:究竟什么时候回去,又买什么礼物好?于是达达利亚收好信件,连着先前找到的纸人拓本一起服帖——信纸收入怀里,拓本放进裤兜。他轻飘飘地翻下房梁,朝声音的入口处走去。

自稻妻归璃月港,执行官在卯初下了船。

天尚是蒙蒙暗,路灯已经熄了。上工的得打着小灯忙活,恰逢万民堂已准备开始营业,早点一个个打好了包,大蒸笼也上灶,香菱正蹲在店外头,呼呼地朝大锅灶里吹风。见他经过门店来,招呼着朝达达利亚匆匆的背影喊:公子先生——这么早!要不要买两盒生煎走,很快的!

他头也没回,挥着手算回应,走得更远了。

往生堂的人走了大半,直到凌晨,楼房里还是空空荡荡,桌上的法器与蜡烛,乐器都尽数抄走。走掉了大多人。生得几分荒凉的感觉来。达达利亚绕过大门,直奔楼上翻去。推开木雕花的窗户,没有落锁,轻飘飘地一下就打开。

他蹑手蹑脚爬进来,留着窗户大开,往室内洒了一地月光。床上人仍在梦乡。睡得浅浅,引得他一睁开眼睛,就看着达达利亚坐在床边,抓自己垂到枕头上的黑发,一圈一圈绕在指尖把玩。

钟离怔了一会儿,直到从睡意挣出来,睫毛扑朔了几下,他才轻轻说话。声音有些沙哑的、又有些懒,眉目间带着不满足的倦意:

几时回来的?

年轻人一笑,放开他的头发,转而一点一点去摸先生的手掌心,指尖滑进五指的缝隙里交扣,掌纹相贴,生出干燥的暖意。

他说:就刚刚。

好先生蹙起了眉头:……怎么挑夜里出海。

……

年轻人只是笑着,伸手去够床头的神之眼。两指一并,用指尖从空气中抽来一洼水珠,擦到钟离干燥的唇边,又自己冲上来含走,嘴对嘴渡给他。他要亲,要唇舌相贴,于是水又多数从嘴角溢出来,打湿了脑下的枕头。唯独叫先生喝下去的一点,是清澈的,凉透的水,进到喉咙里却火辣火辣,像浓厚的烈酒。吃进肚子里,连着胃里也有火烧起来。

达达利亚这才和人分开,在呼吸的空隙间顽劣一笑:

先生,还要吗?

钟离迷蒙着,嘴唇无声嗫嚅着,一张一合,发出很细弱的声音。他想听,听得再清楚一点。

于是他凑近。

待到醒时,不知过去了多久。天色昏黄,映的古雕床生出几分孤独味道。璃月港的春雨已经停落。达达利亚一摸身边床单,空落落的一片凉意,顺势牵动了身上裹的绷带,脸上也有,如同被床主人缚进茧中。厚重得小题大做。

他循着潮湿温热的香味找到厨房,正刚好赶上出锅,离先生用湿布一揭盖,又是四个米窝窝,圆胖柔软,抱团挤在蒸笼里。

你醒了。他察觉到有手环住自己的腰,扭过头,颈肩蹭到毛茸茸的橘脑袋。钟离和他对上眼:你方才蹙眉很紧,好像睡得不舒服。现在好些没有?

达达利亚则不说话。静静与他对视了好一会,他一双眼睛颜色生得漂亮,只是没有光,故而看什么都有几分看出神的味道。

钟离也不问。对方瞧过来,他则看回去。直到担心面点因吹风干了,要重新看回蒸笼里时,年轻人才抢着开口说:我昨夜梦见你了

再一下,年轻人就迷迷糊糊去咬他脖子,含糊不清地讲话:“……先生,你饶了我。”

“有放糖。”钟离拿筷子拨弄着窝头道。

“一点糖不算数。”

“……”

璃月人干净利落地收了火,水雾蒸汽熏朦了房顶灯。伴随着粗粮煮熟后的热香,褐的表皮一点点往下塌。他专心望着锅里那几个窝头,眉目含笑:“那你若是有什么想吃的菜,待会去万民堂点来吃就好。”

“我不去。”达达利亚收紧环在人腰上的手,把那人牢牢固定在怀里。两个人缠在一块,走也不是,转过身也不行。看着锅里两个米窝圆圆胖胖,挤在一个蒸屉里。年轻人这会儿倒心里跑马,忽然听见钟离轻飘飘地喊他:“…阁下。”

达达利亚抬头一应:“诶。”

他看着那人撕开面筋,转头把一块吹凉些的面食递到自己嘴边。热气腾腾,蓬松柔软——可到底还是没味道的东西。他不吃。也不爱吃。刚想争辩几句,又对上那双蜜一样的眼睛。年轻人只好牙一咬,心一横,两眼一闭衔进嘴里,舌尖滑一样擦过他的指腹。犬齿磕到指节,留下一个不痛不痒的印子。

“食物的记忆,向来由人来赋予。而百味抵一寥。没什么味道的食物,便更好记得住其本身涵义……如此,阁下记住我说的话一些没有?”

——记不住。

也不好记住。

他的记性向来很好,第一次吃的东西,或是不喜欢的东西。总是记得很全。倘若吃过一餐水煮鱼,自此看见红辣椒,都只会想到他们共享的那一道。唯独此一味,味道就是这么霸道的东西。因记忆里有忘不掉的事,之后舌尖尝到相似的味道,都会和专门的人绑到一起去。

待到发觉时,纵使再想忘,也忘不掉了。

“……事先说好。”达达利亚沉默片刻。

“嗯?”

“吃饭只跟我一起吃。”

“……倒是贪心。”

“下次给我写信时,第一行要有我的名字。”

嗯。钟离眼底含笑。看着他,问:还有吗?

他当当真真是在与神明约法三章。杀掉一切所谓利弊交换、逢场作戏的东西。再各执兵戈,争锋相对。最后大抵却是谁也没杀过谁,不点头认输,也不有拒绝。

“…还有——”

毛巾重新浸透凉水,一旁的砂锅恰好开盖。达达利亚枕在他的肩膀,看着钟离弯起眼睛,把半撮盐丢进咕咕正滚的汤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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