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列巴诡梦奇谭

是…客人点的狐狸盖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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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告别木漏茶室后,身体一阵怪异。

并非他有意指控社奉行的行当黑心,往自己方才吃过的茶水,或豆沙果子里包了没见过的迷药,只是事情的发生实在过于巧合。

几天前,他抢先结束了一趟公费旅游,并买下了最快离开稻妻的船票。去木漏茶室是顺路,方便与托马照面离别,顺便可以照顾茶室生意——赶上货船先行,正好给家里捎一箱稻妻点心。

至于他的船票,定在下午五点,从稻妻开往枫丹,途中停靠璃月港。执行官本人在离岛上船。他提着行李皮箱,军靴刚踏上登船的木板,眼睛忽然一阵一阵闪过黑。

是迷药、亦或者是受到秘境的影响——

不出三秒,达达利亚的世界天旋地转。

再醒来时,四下漆黑,只有耳朵能依稀听见海浪的拍打声,以及有帮工相继装箱,卸货。口齿间吐着璃月方言。

不光一觉醒来直达璃月,且还有更加怪异。他的手好像不再是手,变成了毛绒的细黑爪子。视线不再高眺、背后也生出尾巴。达达利亚把自己从床上的一堆衣服里拔出来,跳到摇摇晃晃的地板上,四下漆黑,他不由得脚底打滑。好在拿四只爪子的指甲扣住地板,才不至于摔跤。

原来如此。

达达利亚尝试去理解现状,下一秒就转而去追自己的尾巴,待到他一口咬住毛茸茸的战利品,吃了满嘴毛,很悲痛地想:原来如此。

他变成了一只狐狸。

神鬼说说的话本也看过不少,但,现下还是避免被船员当做稻妻来的偷渡狐狸,扭送回航。当务之急走为上,其余的,之后再说也不迟。

于是当帮工们的聊话攀上兴头,话音未落时,恍惚看见船内跑出一道黑影,身上似乎还挂着一条红围巾。

其之迅捷矫健,朝着港里,一路狂奔。

变成了狐狸,窗自然是爬不上去。他现下是狐狸了,只能趁着夜里狐狐祟祟。达达利亚蹭着墙角,闪进往生堂的宿舍小院。再蹦蹦跳跳爬上三楼——尾巴还会拖在台阶上。

走廊一片漆黑,他的视角又变得很低,门把手高高在上,便索性用起爪子,对着卧室的红木实心门又挠又敲。狐狸向来毛蓬发软,而其实牙和爪子也很尖锐。加上壳子里的灵魂实在寻人心切,于是往生堂向来清静的一处地方,今日深更半夜,平白生出锯木头声来。且连绵悠长,声声好不凄厉。

他还正欲喊上两声,下一秒,爪下门槛轻颤,一点豆苗大的烛光从房里倾泻出来。

那人被他吵醒,正轻轻拧着眉,神色间还带些慵懒倦意,表情不大自然往下看。夜里漆黑,烛光投在橘色的狸身上,显得那一身皮毛愈发蓬松明亮。钟离与他对视许久,迟疑又无奈道:

“你啊……”

他掌下灯,没有描红的眼睛笑得弯起,抬手揉了一下狐狸的头。

“…深更半夜……,单来我这里寻折腾。”

达达利亚笑眯眯地摇摇脑袋。

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是狐狸,不是达达利亚,亦不是无法无天的执行官。他不会因些小事困扰半天,但倘若先生心地这么好,这么容易放狐狸进来,心里总归有点……不是滋味。

那,还进不进去?

进。

总之,之后的发展并不好说,不算是顺风顺水,只能说是毫无阻碍。先生心地善良,故而允许他短暂地进屋下榻,在膝头当一条橘狸抱枕,负责给人垫书,或是给盘着玩。

达达利亚试探一二、也提示过,钟离只是笑着拎走他,不知狐狸壳下是年轻的至冬武人。也将他在夜里唤醒,卧在自己膝头挡风寒,自己则在书桌上研磨,滴花汁,一写两封。一封的第一行写公子阁下亲启,另一封写我冬夜的北极星。内容则是问他安好,可还在稻妻,想念他几日不回信,顺颂时祺。

装信纸时,钟离在信首与信脚上各抹一点香膏。又投入两片霓裳花瓣。这才用浆糊细细刷口,粘好盖戳。往往花上许久时候,油灯烧到一半,正窜起烫人的烛苗,光影晃晃。

公子阁下亲启很难,但狐狸往往看完全程,生着闷,又对里面的内容得意洋洋。毛绒的黑爪子过去扒拉,摁住钟离运笔的手。

“可是困了?”那人就只这么说。便把狐狸放回塌上,自己回桌。其又往往是徒劳功。

变成被收编的狐狸,就很难再去打架,只可以在往生堂消磨时间。逗逗团雀,或者钟离窗边的画眉。但当他爪子刚伸进笼的间隙里,把画眉吓得六神无主,就会听见钟离在后面轻唤一声:“回来罢,不要胡闹弄了。”

达达利亚也只忿忿收回爪子,扭身一跃,从梨花木的扶手椅子上跳下。稳当当落地,缠那人去了。

如此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聊。除却吃掉钟离提回来的饭菜或者点心,要么就是夜半跑出门,咬一枝霓裳花或者银杏叶,最后有一半又要塞进自己的信里。再者,只剩下睡觉,回忆做梦。

一日夜里,恰好雨打楼栏,清冷的水汽氤氲。达达利亚晾干净毛上的露珠,绕过山水画的纸屏风,软磨硬泡地,朝塌上睡眼惺忪的先生讨床位子。先生向来不许狐化之后的他钻窝,理由是掉毛。但卧榻听雨是雅兴,加上今日的确是乏了,禁不住软磨硬泡。好先生便抬一下手,露出被窝的口子:

“…来罢……”

他说话,蜜糖浆一样的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声音很轻,又很懒,尾音有一点点倒刺般的勾,听得人心里痒痒。窝在塌上睡眼惺忪,是好一副乖巧样子的,好像随时可以偷袭。

达达利亚耳朵一竖,这才又想起,自己已经切切实实是狐狸,不是达达利亚,亦不是无法无天的执行官。可谓趁虚而入。年轻人无由来地愤愤,随即跳上塌,卯足了劲往被里钻,直到寻了个好位子,可以窝在先生的怀里,他才左挪挪,右蹭蹭,用尾巴把自己盘作一团,气呼呼地睡梦了。

而一梦,达达利亚恰恰梦见稻妻。

他梦见的,正是去离岛的几日前,那时天色已经渐晚,途中吹吃海风,好不疲惫。路过绀田村外的小道上,就在地扎营。再串来几个堇瓜,两三条鱼,围着篝火烤熟。

达达利亚坐在树桩上,专心擦拭一把旧匕首,用来拆那人寄给他的信。一抬头,烤鱼头不翼而飞。剩下身子仍在签上,留有牙印。

口粮被夺,执行官心中有不解和警惕,却也无处寻贼。一转过头,对上一只背负行囊,头顶落叶的狸猫。小爪子扒拉木桩,望着他不言语。

“我就当你是和我作伴了……。”

达达利亚失笑,取下被它咬下半块的食物,连着其他几个一并给他。狸猫顺势叼来食物,朝他一乐,转身跑走了。

临走前,倒对他看信十分好奇。

“无奴无人无众生*…师傅说虽不懂,不过奴即是奴,奴是狸子固然乐……”

再之后,他便去木漏茶室了。

梦醒后,变成狐狸的达达利亚翻窗跑去,与港口的狸花猫恶斗几回合后闷气回来。钟离问什么,也不知如何说。只是碾压胜利,狸花猫完全打不过他。唯有一点不好是动静太大,晚上打架,早上就传到堂主耳朵里。引得小姑娘拎着练功的红缨枪,三步并两步冲上楼,风风火火踢开木雕门,眼睛大大:“……我当是什么大耗子跑楼上来,原来是条狐狸!”

“看不出来,几时养的?”她蹲在钟离身边,见着那狐狸跳上客卿膝头,意味深长地调笑。

“不算圈养。这孩子…前些夜里回来我这,借住一阵。”

“如此甚好。”胡桃点点头。“住多久呀?”

“…待他寻一个好归期。”

胡桃瞪大眼睛,先看看他,又看看那笑容狡黠的狐狸:“……一日是金足足十二时辰,你还惯着它归期未定?不行!”

一话接一话的冒,钟离嘴上流云,摸狐狸的手正一僵,几近难以应付老板。达达利亚窝在他的膝头摇尾巴,在底下忍不住觉得好笑。有些事情他也管不了,因为他只是一条没有烦恼的狐狸。待到一套太极把胡桃也说服,少女堂主拧着眉毛与唇珠,不情不愿地通牒:“那就三天!”

“但三日……”

“三天!”

“堂主高见。”

胡桃便笑,又马上装作气冲冲地走,走出两步了折回头来,不忘补说一句:诶、老古董,你等会儿——近来我们往生堂院里养了几只小鸡,你得看好了,不许它吃!

钟离捋顺了桌后炸开的狐狸毛,笑着点头。

待到跺脚声也远去,钟离低下头,不作声与他对视,得逞地眨眨眼。他遮着嘴凑过来,往年轻狐狸的耳边说悄悄话:“你莫要生她的气。”

达达利亚顿时耳朵一跳,很是受用。

不知是所谓神的博爱,还是应运璃月天地而生。与天地生灵万物同生同源,钟离反倒很招小动物喜欢。直至他捏了人的壳子,以凡人身份行走世间,也不见有减去分毫。平日里吃茶或者逛街,很容易就会招来诸如小团雀,黑背犬或小猫靠近。其往往热情又安静,绕在璃月港与他身边,看破不说破。

钟离则遮着嘴凑去,在小生灵的耳边不知说上什么悄悄话,接着换来的就是几声清脆悦耳的鸟啼,或者摇尾巴和小猫踩爪。再一扭头,没入茫茫市集中,溜烟就跑没影了。

身边的人换来换去,个个目睹了全程,有的就笑他一枝花,在璃港真受欢迎;有的则沾他光,平日里遭动物不待见的,这时也可以摸上两摸。但如果是遇上了争风吃醋,可能仅有一位。

总之,吸引力不无缘由。但确实,有缘者就是很吃这一套。倘若能再与其讲讲道理,就属实好厉害。

达达利亚鼻间哼气,一扫狐狸尾巴,确实拿他没有什么办法。尾巴和意识分家,不好克制。故一不小心,扫得桌面叮叮当当,乱七八糟也往下掉。等到他再一提尾巴,毛簇簇一大条早已湿黑成柳,沾满墨汁了。

待到夜里做梦,达达利亚又看见一次狸。只是这一回的狸不是妖狸,而变成了他自己。

梦里,眼睛还是蓝眼睛,毛发是蓬松松一团橘,自己睡在钟离膝头,皮毛被抚顺揉滑,爪子也可以陷进弹性极佳的大腿里。用着身子给那人垫书,翻页声作催眠。白净的手喂过来什么,张嘴吃掉什么便是。先是各种粥,火腿片或香肠,再者就是冰丝丝的绿豆糕与桂花云片。渐渐,轮到先生吃什么菜都要来一口,腌笃鲜或辣炒肉片也下了肚。唯有喂到扣三丝时,不情不愿扭过头。

钟离撂下筷子,好笑地蹙起眉头:

“你怎挑食……”

也不算挑食。口味差异中带着重合,正好算门当户对,珠联璧合。狐狸垂下尾巴,一下一下拍打着那人小腿。却没等到先生再抚摸,或者弹他耳朵的教训。听见上方传来那人的声音:

“罢了。想来这几日,吃得足够多。”

足够到达达利亚发觉时,一身狐狸皮毛已经被盘的漂亮干净、油光水滑了。

钟离摸顺他的毛,手心有微凉的水汽,只摸两下脑袋,就滑一样绕下去,细细捋平狐狸的尾巴。

他本能警觉大事不好,钟离已经俯下身来,背后散开的黑发滑落肩头,缕缕垂下他的身侧,带着雾香,像柔韧的网。

那人笑吟吟亲吻狐狸耳朵,轻声打量他道:“兴许是个好毛笔料子。”

毛笔料子……

事后安神香刚刚燃尽,将他从毛笔骗局的梦境中惊醒。达达利亚一捋自己额发,摸到薄薄一层汗的额头。体温偏高,仍有余烫。他打量四周,这里是往生堂员工宿舍,躺着的也是他熟悉的床。天花板被木雕窗割成小块小块,鼻尖充盈着燃香。除却惊出一身汗,似乎其他无事发生,再寻常也不过一个梦。

达达利亚翻过身,下意识将身边温热的人搂入怀中,与人抵足而眠,膝盖牢牢锁着膝盖——他心中罕见松了口气:不当狐狸就是好。手掌摸索到人腰后,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清明的鎏金。

达达利亚心下一虚,一时诡辩和装傻齐冲,不知先说哪个,舌头打结,只会磕磕绊绊喊他:“……先生。”

“嗯。”

钟离起身应他,伸手拨开至冬人湿成缕的额发,探他体温,又对对自己,顺手将橘发推到发顶上去,露出白净的额头。年轻人陷进被里,刚与病杀过一架,脸色留有胜利者的酡红。不想使劲,就只仰着头看他笑,一声先生喊得很轻,拖得又很长,轻飘飘地进耳朵里:

“……我睡了多久?”

“大抵三日整…”

“到先生这里多久了?”

“也是三日整吧。”

钟离取来长柄的细勺子,往香炉里拨松散开,里头留有余烬,卧在香灰里微弱地闪烁红光。“…阔别许久,第一面是你下属唤我来,看你下船前昏睡不醒,病得厉害。”

“噢……。”他窝在被子里,一时无话。

看来是他做了梦。或与灵魂出窍八九不离十。总之是些虚无缥缈的记忆,但有狐耳朵、生了尾巴的感觉还是真实,狐狸很乖是假,先生惯宠动物是真。允许狐狸踩乱床榻,或者喂东西时别扭开头。躺人大腿,摸顺皮毛,好像都还历历在目。

钟离听完,弯了眼:“……也不失为一个好故事。若是写进话本子里,再叫云先生来唱,肯定新颖生趣。”

“……你是不是在笑。”达达利亚自知梦得远了,看见他这样放情恣意地笑,神采飞扬起来。恍惚被惹了眼,有些不好意思。

“嗯,我几时不能在阁下跟前笑?”

嗯,也对。达达利亚搓了把脸,含糊不清地喃喃:要是你想笑,放开笑就好了。如果先生开心了,这个梦也没乱做……结果就是被钟离点着鼻子,闹了句:“莫要胡说。”

“我哪有胡说!”

年轻人大病刚过,晕乎乎的劲头还留着,一羞窘,就像胡言乱语。至冬人皮肤偏白,他脸上本就有些病的酡色,现下脸也红,耳朵又红,如此一搓,揩的手心滚烫,浅浅冒出汗来。

“可还烫着?”钟离撑着手探过来,拿手背抵了抵他额头,温温潮潮,入手并不烫,与年轻人无言对视了一会,弯了眼睛:“……看来,阁下「久病成良医」?”

达达利亚被他噎着,脸上又要发热,故而捂着脸,指缝间逃出滚烫来。捂不住了,就索性不再演,伸手去摸他耳朵,珍重地摩挲眼下一抹活色生香的绮丽:“先生……好先生,钟离。你再这么冲我笑,我就真的要拿你没办法了……”

“这么说来,我也做了一梦。”

“嗯……嗯?”

钟离一笑,轻飘飘地贴了一下他的手。便越过了他的身,去取来一条新披子盖上肩头。玄色绸面,金丝祥云与飞鱼鳞次次栉比。挡住了达达利亚视线里那被扫落过地上,又拾起来的笔墨纸砚。

他指尖拨弄着年轻人的发,如梦呓般喃喃:

“是梦见我化为原型,跨了璃月寻你的故事……”

41 个赞

这个故事好美,唇齿生香,太好吃鸟!!

哪个梦才是真?哪个狐狸才是乖乖狐狸呀——

先生的梦,也想看!!

龙龙一梦,可就百日奔雪一日春,速速见面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