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依旧升起

*牧民达+知青离,三次元背景,大量私设,回顾《狼图腾》有感。
*OE注意,主离视角。文中的草原以及很多地区的名字、人物事迹皆为作者杜撰,请注意甄别。
以上!
Ps:2001年4月16日,经内蒙古自治区民政厅批准,在呼伦贝尔市的额尔古纳市建立了全国唯一的俄罗斯族民族乡——室韦俄罗斯族民族乡。

05年,我在北京的居所像往常一样醒来,窗外依旧是黄沙漫天,小桃已经洗漱好了,但是今天的天气着实不适宜外出。像这样的沙尘暴似乎入冬之后就再没停过,电视机里新闻解说员正在讲着这次沙尘暴的沙源地,小桃不想听了,就换了台。即使如此,工作还是要继续,小桃尽力武装好自己,还是下了楼顶着风去上班了。我倒了一杯茶,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沙,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初去内蒙做知青的那段日子。

三十多年了,不知额济草原记忆里的人们过的好不好。

1970年,我被安插到额济草原下乡做知青。那年我将上大二,去的时候正赶上下大雪,东侧的兴安岭已经被大雪封了山,坐着牛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旗上。分配给知青的蒙古包还没下来,我暂时在阿木尔阿爸家安顿。阿木尔在蒙语中意为“太平”,额济草原上确切的说是蒙、汉两族混居,我从北京带过去的除了我朋友和家人拼死保下的两箱子“反动书”,就是一具丧失了生气的躯壳。初到草原,我还没有从被批斗的阴影中走出,就被分配了羊倌的活。随我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叫归终的女孩,她被安插在别的旗了。阿木尔阿爸的大儿子已经去世了,他的小儿子巴彦是全旗第二年轻的马倌,最年轻的马倌却是一个叫达达利亚的俄罗斯族少年。我大概年长了他4岁,在和草原有关的话题上却丝毫不及他见识广。阿木尔阿爸和他的大儿媳其其格都有着一双蒙古细眼睛,达达利亚却不像他们,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总看不透,眼窝深陷,鼻梁挺拔,面部立体感十足。他经常和阿木尔阿爸他们一起放牧,冬天大雪封了路,牲口们就吃过秋时打下的草料,我除了照顾羊,没别的事可做,不过比较幸运的是,这里没有人因为我看“反动书”批评举报我了。知青们是活跃在草原上为数不多的识字的人,牧民们往往都怀揣着极其质朴的感情,他们尊重我们,热心地教给我们在草原上生存的本领,牧民们的热情,是我初到草原为数不多的慰藉。

“钟离,想啥呢。”巴彦拍了拍我,我差点就吓没了神。

“没,没想啥。”最近比较清闲了,阿木尔阿爸带着我,巴彦还有达达利亚来到了一个雪窝子边上,他说,要带我们见识见识草原狼,此时的我已经在草原上呆了两年,虽然还是羊倌,却不像初来时连一匹马都不会骑,此时的我已经学会了使用套马杆,猎枪的使用技巧还有待提升(我没猎枪,借牧民的枪练习)。我们已经在雪里窝了一天,我的鼻子都已经冻紫了,就在我马上要失去意识的那一瞬,达达利亚突然从喉咙里低低地吼一声,狼要来了。

这好像是一个群狼的狩猎场,我看到黄羊群正在往我们这边赶,突然感觉这地方确实适合做个天然的陷阱——西北面和南面一个小缺口,四周都是山,一旦进来堵死出口,黄羊根本没有生还的余地。激动之余,阿尔木阿爸递给我一个拆开了的双筒望远镜,我赶紧怼到眼睛上看了看,有生之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活的狼,狼群毛色鲜亮,打头阵的狼个个身强体壮,它们不徐不急地赶着羊群。西风停了,这个围猎场在大雪的掩盖下确实看不出究竟有多深,表面上看就是个普通的小雪窝,狼群突然加速,黄羊们开始用力奔跑,西面和东面的狼由北端逐渐往中间夹逼合并为一条战线,黄羊们都聚集到了一起,本来它们在被狼群包围住之前完全可以顺着风向往东南边跑,可是它们没有那么做。透过望远镜,我总感觉狼群在死死的盯着我,黄澄澄的眼睛,目光像极了钢锥,如果我有灵魂,那一刻我的灵魂一定是要顶破天灵盖出来的。

黄羊中了狼的套。它们自从踏进雪窝子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了,可惜的是没有后悔药。黄羊努力地扒拉着雪壳,刚下的雪还没有被踏实,不一会儿就系数崩裂,雪壳碎裂的那一刻,我才看借着月光勉强看清这个地方究竟有多深——说是个山谷,倒不如说这是个坑,少说也得有十几米深,掉下去的黄羊惨叫一声,跌断脖子回归腾格里了,后面的黄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恐惧促使它们一只结一只地往前奔跑,不分男女老幼。本能使我激动地想要站起来,达达利亚却一把把我摁到地上,他的绀蓝色眸子此刻像死一般寂静。我把望远镜给了他,这把望远镜是阿尔木年轻时参加朝鲜战争在战场上捡的,在草原放牧,需要一双好眼睛,旗里不知有多少户牧民眼馋阿尔木阿爸的望远镜,也只能眼馋罢了。

狼群退下之后,巴彦和达达利亚两个人起身,拍拍身上的雪,他们下去看了看狼群的收获,阿木尔老人捻了捻胡子,笑着对我说,“钟离,你要知道,人和狼,是一种并生的关系,人放牧,狼吃牲畜,狼粪滋养土地,来年长了草又是牲畜的饲料。当然,人也会从狼这里捞些好处。”老人看看下面的黄羊坑,巴彦招招手,示意这次的收获颇丰,这些黄羊,应该就是狼群过冬的粮食了,“这些黄羊,就这么沦为狼的食物,挺可怜的。”

“黄羊才不可怜,黄羊是草原的大害,一波黄羊过去,一大片草地草根都不剩,让别的生灵吃什么?”阿尔木阿爸对我说,他有些生气。我才意识到我的话不对,但是我接受的教育促使我本能地产生怜悯黄羊的情感,这种情感并不适用于草原。风向变了,阿木尔阿爸招呼我们几个回去,不能只我们吃独食,组上的牧民都得来收黄羊。“今年这批狼打的有些狠,”阿木尔阿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带你们多收几只黄羊,好供你们知青换几张毡。”听到这个,我喜上眉梢,知青的两个包太薄,根本挡不住风,到了冬天包里的墨水瓶都会冻爆。来的时候虽然我会骑马,但是不算特别熟练,就坐在达达利亚的马上来的,走的时候数着我冻得厉害,也是坐他的马回去的,他让我抱紧他,免得从马上掉下去,那个时候,从北京带来的诚惶诚恐才彻底从我的体内消失,我的疑问太多了,阿木尔阿爸是怎么想到这片地方的,狼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生物,为什么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会把狼当作自己的精神图腾,还有达达利亚,这个全队唯一的俄罗斯族少年又是怎么一回事。困意和寒意一起进攻我的大脑,我就这么趴在达达利亚的肩头上睡着了。

我回去之后并没有睡太久,只因起黄羊的诱惑太大。这一天全队的人都像过年一样,家家兴高采烈地带上雪橇拉上牛车去狼的过冬粮仓,我强撑起睡意,非得跟着其其格去起黄羊,其其格的女儿乌云刮了刮我的鼻子,和家里的牧羊犬们玩儿去了。另一个知青包里有个人也想去,我就以他不会帮忙把他打发掉了。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我们先前看到的黄羊坑已经被大雪盖住了,表面安谧,像一片湖泊,有几株极高的干草立出雪面,干草周围是一些气孔,在雪面上有些比较瘦小的黄羊四蹄深入雪壳,轻声喘气眨着一双眼睛表达绝望,我们都沿着边缘走,拿块毡来拖黄羊,没有一家不是高兴的。

来的牧民中,我却迟迟没看到达达利亚,我问其其格,他是有什么事出去了吗,其其格告诉我,他其实,是一个孤儿,当初牧民们是在中苏蒙国境线上找到他的,那一年,整个额济草原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旱灾,草场一片焦黄,牧民们没有更多的草料喂养牲畜,才不得不冒险北进,当时牧民们都不支持留下他,只有阿尔木选择留下他,当时的阿尔木是威信最高的人,现在也是,达达利亚就这么被牧民们一把一把拉扯大。“达达利亚福气很多的有,国境线上的狼多多的有啦,他没有被狼叼去,是腾格里在看着他啦。”我想起他一言不发的样子还有绀蓝色的眸子,再看看头顶的天空,真的很像。要不是其其格拍我,恐怕我要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忘乎所以了。就这样,一天过去了,我们带着战利品满载而归,当然,也给狼留够了足够的过冬粮食。

我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好奇心。

晚上包里的一个知青告诉我,卓力格图送了条黄羊腿,托我转送给阿尔木,我不是很理解,到了阿尔木阿爸那里我才知道,卓力格图老家东三省蒙族的,他不忌讳,随意打狼,这正是老人最忌讳的,阿尔木阿爸有老寒腿,但他从不用狼皮裹腿,草原上的人都知道,狼皮最保暖,西北风都吹不穿,一上身就冒汗,但是阿尔木阿爸也会打狼,像是处在一种很微妙的平衡点上。

那天晚上,达达利亚从公社上回来了,我们就一起在阿尔木阿爸家吃饭,我央求着阿尔木阿爸讲成吉思汗讲忽必烈的故事,老人哈哈大笑,一口马奶酒饮下,他就开始了讲述,也许是我听得太入迷了,达达利亚和巴彦合伙把我吓了一跳,我捂着胸口喘粗气,直数落他们,蒙古包里欢笑不断,盆里的手把肉很快就被吃光了,听阿木尔阿爸讲完故事后,乌云忍不住唱歌,小姑娘嗓子很好,一曲过后我们都为她鼓掌,在这里,我真正感受到了家的氛围,这里天高皇帝远,红卫兵的威胁还不足以伸到这里。阿尔木阿爸很喜欢揉我脑袋,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好奇狼和草原的汉人学生,老人细长的蒙古眼睛里闪烁着草原游牧民族的智慧,他就像是群狼里的狼王。

达达利亚和巴彦被其其格招呼去调狗食了,今天她家的一条牧羊犬巴音生小狗崽了,生产完的牧羊犬很需要补充营养,小狗崽们和狗妈妈在蒙古包里,狗妈妈已经舔净了小狗身上的胎膜,完事之后其其格对我说,以后要送我一条狗崽,“喂狗的门道多多的有,养好了都会像巴音一样。”我见识过巴音的素质,真和狼厮杀起来谁胜谁负还不知道,而且巴音平时很沉稳,从不乱吠,听说当初巴音出生的时候巴彦不在,其其格在生产队忙,全靠达达利亚接生,我看向这个少年,心中的敬意又多几分,当然,也有些妒嫉——马倌有最多的可供支配的马,个个都是好马,还有猎枪,他才16岁,就当了马倌。达达利亚在外面冻得脸发红,进了包里之后,我的余光注意到,他即使看上去像是在和巴彦打闹,但他一直在悄悄看我。

他也在好奇草原之外的世界吗?

来草原两年了,我也看着这个少年成长到成年体型,有时候我感觉他像是阿尔木阿爸的一个养子,虽然他是一众牧民共同抚养长大的,他还是和阿尔木一家更亲近些。平时办事沉稳的很,即使遇上一些矛盾冲突让他过去很快就会被摆平,除了识字,我似乎还真没什么比他强的地方。那天晚上我和阿尔木阿爸又单独聊了很久,酒劲上头了,我也倾尽我的所有向他们讲述我知道的中原地区记录下的关于游牧民族的传说。达达利亚不再和巴彦打闹,他一直在静静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目光里是什么情感,最后只有我的一声仰天长叹。我感慨,我的身体需要注入一些野性的血液,否则我的大脑我的灵魂一定会腐朽不堪。

草原上的马奶酒后劲太大,度数高,饶我在草原上练了两年仍然喝不多。在日后的生活中,达达利亚会经常借着让我帮忙读写信件的事来找我,其其格也识字,蒙古语说的也比我好,一次两次我也只是当他临时不方便罢了,他几乎次次都来,我帮他写信的时候他还总是看着我写,似乎这样就能学会识字,他真当我看不到了,其实我会偷偷看他,不管是16岁还是18岁还是22岁,他总是会像个大姑娘一样脸红,我偶尔逗逗他,整个人立马就化做了天边的火烧云,过会儿又装正经,装的毫不在意,现在回想一下,我可能就是在他的一次又一次故作正经中爱上这个大男孩的。其其格在年后果真给了我一只小狗崽,我可不敢好生怠慢小家伙,幻想着我的小狗也能变成巴音那样的大狗。正好,我就抽空找达达利亚,心里下了狠,在照顾小狗上绝不输给任何一个有狗崽的知青,他也会笑着告诉我什么阶段的小狗该吃什么该怎么喂,其其格给我的小狗正在断奶期,他先把我拉进他住的包里,我帮他打下手,一会儿一盆热腾腾的小米肉粥就端出来了,他朝我笑笑,吐了下舌头,“香吗,才不给你吃,这是给小狗的。”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哼,我才不会和一只小狗抢食吃。”他把食盆端到小狗面前,小狗就开始狼吞虎咽地吃粥。不过这肉粥确实太香了,我还是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他笑着给我端了一碗,我半推半就着接过喝了。我承认,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断奶期的小狗一定要跟上营养,否则会影响后天发育,你看到的那些体格大的健康的狗都是断奶期营养跟上的。”他盯着狼吞虎咽的小狗对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快被他的眼睛溺死了。

我们照顾的小狗长得很快,精力也很充足,只要我们两个在就喜欢绕在我们的脚边走,它叫柯柯,这只小狗成为了联系我们两个的纽带之一,我一度甚至怀疑我们两个是把我的小狗当自己亲儿子养了,平时放牧的日子再无聊,看到他们我也是快乐的,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草原上有三灾,白灾,黑灾和黄灾,天气预报预测会有暴雪,牧民们除了特别懒的都准备好了过冬的草料,阿尔木阿爸找到了抗灾的备用草场,本来每个人都认为这会是一场可以平安度过的自然灾害,但是我们没有料到一个因素,就是狼。

狼来了。狼群袭击了军马场。那天是两位其他队的马倌轮班,他们马上就可以歇班了,狼冲进军马场,对着马发展袭击,他们的手上只有套马杆和杀狼棒,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怎样惨烈的景象,两个年轻人都是阴沉着脸回来的,当天公社上的领导就下来了,点名批评他们,召集了全公社的人。这个领导刚上来的,一心想要抓生产,却来了这么一出,我看不下去了,想替他们说两句,一个和我住一个包的知青却拦住我,摇摇头,眼中满是恐慌,也许,他也是个被批斗过的青年。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位领导批评完两个年轻人之后,公社里子弹的供应量多了起来,这个领导是内地来的,他下令要全公社的牧民杀狼,直至这一物种从中国的国土上彻底消失,很多牧民反对他的这一到命令,这些反对的全部被戴上了“反动派”的帽子,牧民们也只是敢怒不敢言,阿尔木阿爸对马群损失不悦,他也同样厌恶将狼赶尽杀绝这一做法,可是厌恶没有用,该做的还得做。有些人动了歪心思,他们打成年的狼打不到,就去掏狼窝,把还没有捕食能力的小狼崽掏出来一只只杀死,公社开始搞一种竞赛,比拼猎杀的狼的数目,这几天我一直没有见到达达利亚的身影,他也许去打狼了,也许没有,我也没心思去看小狗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明白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当时也许不是我自作多情。

公社里有一个狼的尸体堆成的小山,我去买纸的时候在那里看到了达达利亚,他看着那座小山,眼睛里失去了光。我有预感,这片草原上的人将会迎来一场复仇,来自狼的复仇。

我的预感没有错,额济草原迎来了百年难得一见的“白灾”,呼啸的北风卷着雪,像刀一样打在蒙古包上,割着人们的脸。达达利亚和巴彦去了军马场,有一匹马走散了,他们要把那匹马找回来,却遇上了狼群的袭击。巴彦回忆说,这群狼饥肠辘辘,大多是母狼,它们见到人之后就疯狂地发展攻击,像是为它们的孩子复仇,混入马群后宁可冒着被军马马蹄踩死的风险也要把马开肠破肚,他们的猎枪里的子弹全打光了,白色的风伴随着狼的嗥叫,像是腾格里降下的惩罚,他们彻底和大部队失去了联系,就像两只孤舟,巴彦和达达利亚被受惊的马群冲开,十几只大狼朝着他们袭来,达达利亚挥动着杀狼棒,眼睛遍布血丝,巴彦被一只狼拖拽下马,扯断了一条腿,达达利亚找到他了,他放弃了马群,把巴彦带上了自己的马,冲出混战圈子,不顾一切。

他骑的那匹马彻底在路上跑死了,巴彦落下了终身的残疾,再见达达利亚,他的眼睛早已变得浑浊不堪,上面因为损失了马,要狠狠参他们一笔,全体牧民集体反对,这件事才暂告一段落。其其格在为巴彦哭泣,我在为达达利亚哭泣,只想抱着他,他那时不过18岁而已。他犹豫了一下,抱住我,伏在我肩头上无声地嗫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轻抚他的背,告诉他一切与他无关。

我在他的脖子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狼群在政策的逼迫下越来越少,草原上其他充作狼的食物的动物探出了头,昔日水草丰美的额济草原变得日渐枯黄,阿尔木阿爸一直担心这片草原会化作一片片的戈壁滩,他也试过和领导们提这件事,但是答案只有“人定胜天”。又是两年过去了,达达利亚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成年人,更加沉默,他选择隐藏自己的情感,我们和阿尔木阿爸家的联系变少了,这两年身边的人换了很多,不变的只有单调的放牧生活。我再也看不进去带来的书了,索性全送给了其他知青。我开始喜欢看草原夜晚的月亮了,一个人半夜悄悄起来成了常事。我盼望有个人可以和我一起看月亮,心里想的全是达达利亚,我想和他好好聊聊,有很多话鲠在喉咙里,就是说不出来。几番思想挣扎,我还是去了他的蒙古包,却发现他也在外面看月亮,黑眼圈重了些。

“好巧啊,你也来看月亮。”

“你,找我有事吗?”

“啊,没,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我下意识般的拢了拢头发,他也不看我,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一小块草皮。

“嗯,其实,钟离,我……我喜欢你。”许久,达达利亚才说出这么一句话,他的直白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我知道我配不上你,见识少,不识字,今天,今天就是想……想跟你说这句话而已……”

像是下意识驱使一样,我倚靠在他的肩头,他的身体僵住了,体温迅速升高,我笑了,声音很轻,他可能听不到。那天是农历不知哪个月的十五,满月很漂亮。

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全国人民都在看着内蒙古的牲畜产量,尤其是马,牧民们转场了一次又一次,之前阿尔木阿爸发现的一片留作应急的过冬草场,牧民们都约定好不到灾年坚决不动的,在严峻的生产指标下还是妥协了,沙化的土地面积越来越大。

从内陆涌入额济草原的人也越来越多,最早大多数是从东三省迁过来的。雪融冰消,春天到了,草原上一些小河和湖泊因为冰雪融水又重新焕发了生机,候鸟们也从南方向北方赶。我们在一次放牧时,偶遇一个湖泊,湖岸长满了芦苇,风吹过去,几只浮在水面上的白天鹅被惊到了,从湖面上飞起。达达利亚和当地的牧民们一样,对这些会飞的精灵充满了敬意,每一次经过有天鹅栖息的地方他都格外小心,生怕惊动了它们。在每天没日没夜的记工分抓生产的日子里,这大概算得上为数不多的精神慰藉,我们两个只有在这里才能暂时逃避一下世俗的责任。可惜,这份美好没能长久地保存。一枚自制的铁皮箭头划破了美好,只留下了一地的白色羽毛,被染红的草地,和几只廉价酱油瓶子。

再也没有天鹅来这里了。

他的眼睛越发昏暗,像掉进深渊,像死掉一样。

离开了狼群的管束,草原上的野生动物开始肆无忌惮的繁衍,加之人类盲目的扩大生产规模,草原正在衰亡,阿尔木阿爸生前一直担忧的戈壁出现在他熟悉的这片土地上。这位老人在一个平静又不平静的下午回归了腾格里的怀抱,眼睛没有闭上,巴彦轻轻合上了父亲的眼帘,达达利亚和我代巴彦为老人送葬。他一直坚持天葬,我们一路送,直至逼近中蒙国境线,阿尔木阿爸相信,在这里还能遇见狼,还能遇见鹰。夕阳一点一点隐没在地平线之下,只有北风在耳边呼啸。

我又该何去何从?当时的我不知道。我熟悉的人渐渐变成我不熟悉的样子,巴彦残疾后,其其格成了家中的顶梁柱,操劳使她过早衰老,她是个倔强的女人,硬要把很多活自己揽下来坐,我们看着,心里不是滋味。1976年,四人帮被粉碎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十年文革终于结束了,我的父母却执意要我回北京,我才想起来我未完的学业,电报已经发过来了,各种事都备好了,我不回去也不行,但是我不想离开这片土地,我还想再野一野,再和我爱的人一起驰骋,再看一看苍蓝的腾格里,我舍不得这片予我新生的土地,对不起,达达利亚,没能给你讲更多外面的故事……

分别之刻,绝大多数知青是快乐的,只有我满面愁容,巴彦和我打趣,想让我高兴些,其其格送了我一块毛毡,柯柯在我脚边呜呜的呼唤,拦着我不想我走。

再留一晚吧。

那天下午,我从公社上回来,手里是北京那边寄来的信,我骑着马,放任马儿游走,我看见达达利亚,他在远方,我握紧缰绳,呼一声驾,向着他奔赴去,夕阳照在我的脸上,这是我第一次奔赴向一个人,当时只记得心里澎湃,尽管见到他时下马下的很狼狈,直接从马上摔下来的。没伤到,达达利亚很担心的问我哪里伤到了没有,我捧起他的脸,对着他的嘴狠狠吻了下去,不知为何,我看着他流泪了,他用双手抹干我的眼泪,“别哭,不好。”我咧开嘴对他笑笑,他也笑了笑。他的眼眶里也有泪,一直控制着没流出来。他的身前是并不茂盛的草地,身后不远就是荒漠。

“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的紧,小狼崽。”

那天晚上,我们在外面缠绵一晚,他把衣服脱下来铺到我身下怕我硌着,他的眼睛终于点亮了,像湖泊,像星星,我想起我们一起经过的那个天鹅湖,我帮他写过的信,想起柯柯,想起阿尔木阿爸一家,想起在草原上经历的种种,一切就像一场梦,我恰好是这个梦的主人公,他对我又亲又啃,就像一匹狼,我们一直相伴到天亮。1977年的农历八月十六,我永远记得这个夜晚,月亮在天空高高悬起,一片寂静的银白。

“别忘了我,别忘了我……”这是我们对彼此最后的承诺。

自此一别,我时常在北京想起他青涩的脸,左侧锁骨上方他啃的牙印伴随了我几十年,离别的那个夜晚他哭了,一起变成了我的梦里的一部分。人类的行为终于迎来了自然的报复,在接下来的将近三十年里,华北地区时常有沙暴天气的气象预警,后来我在一个沙尘暴天气收养了尚在襁褓的小桃,看着她长大,给她讲过我在草原的经历,在北京奔波二十年后,我得偿所愿回了一次额济草原,蒙古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居民区,牲口从放牧变成了圈养,从前的草地,小河,湖泊,消失在茫茫黄沙中,巴彦敌不过白血病的侵袭,三十多岁辞别人世。其其格还是像从前一样坚忍,独自一人供乌云读完了大学,但是达达利亚却不见了,其其格说,她曾经遇见几个苏联人,可能是达达利亚的血亲,他们带上达达利亚走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那群苏联人也没给其其格留下他的联系方式,我托其其格和牧民们帮我打听他的消息,后来小桃工作后也在帮我找消息,一直没有结果,我很灰心,不知他过得怎样,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

记忆中熟悉的人慢慢减少,今天我看着窗外的沙尘暴,过往又一次打湿我的眼眶,我仍然坚信,他没有忘记我,他也在寻找我,我们终将会重逢,碧绿的草原上月亮依旧升起。

END

17 个赞

看过狼图腾,再看作者写的真的好好,希望他们终会重逢

1 个赞

看到还有人记得狼图腾,我泪目 :face_holding_back_tears:真的非常感谢喜爱! :ganb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