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在下雨

ooc预警,原作向有私设。

「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加西亚·马尔克斯


01

“阿贾克斯,璃月在下雨。”

年长的璃月人只在信上留了这么一句话,也没再做旁的解释,倒是惜字如金得很。

信上残余的淡淡霓裳花香气勾得年轻人心痒,信上内容又使他摸不着头脑。达达利亚将信纸细细铺展平整,黯蓝色的眼瞳寻找着折缝里可能存在的字,如船只在纸上巡游,生怕遗漏了哪条躲藏在海面褶皱里的鱼。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他的心上人眼光挑剔,所用物件一向是顶好的,信纸绵韧薄透,搓折无损。折痕轻易被抚平,缝隙中没有潜藏的话语。纸在灯下晕着微微的黄,像裁了一片璃月暮色时分的云下来。璃月有情人用这云絮般的纸倾吐着絮语,纸流传至璃月各处,情丝便也借由这纸远远撒播出去。

璃月人惯是含蓄,话到了嘴边仍是吞下去,钟离更是如此。不过这封信的词句怎么看也不像蕴藉了言外之意,达达利亚将纸对着灯看了,没能从字缝和纸缝里发现暗语,纸被翻转过来,背面也无一句提点,甚至连多余的墨痕都无。

反过来盯着字细细打量,钟离字如其人,墨韵清晰,层次分明,骨气兼蓄,气势溢秀。与他相熟之人透过笔墨仿佛能看见他端坐在案前,昏黄的光如手指细细描摹出昳丽的五官,又循着下颌脖颈,一路延伸至纸上。他提起笔来,运腕动笔,观其力而不失,身姿展而不夸,落笔如云烟。

他想,钟离先生莫不是同我打哑谜,信就是谜面,谜底尚未可知,他也毫无头绪。真不愧是你啊,钟离先生。达达利亚磨了磨后槽牙,不甘就这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又盯着这短短的一句话发愣。

既然从纸笔墨迹中解不出答案,或许他该回到内容本身。“阿贾克斯,璃月在下雨”,他可亲可爱的钟离先生莫不是在暗指他们不久前在璃月共度的雨天?

那可真是好一场雨,雨本身倒是不大,但是绵长无尽,细长的雨丝把时间也拉得如丝般细长。

如果是一场滂沱大雨倒也罢了,最怕的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雨丝,断断续续的雨,就如断简残编;不成句的字,不成字的笔画,组成一篇难懂的文章,不多言的信,拼成他费解的爱人。

当时他们在白驹逆旅,时刻已是日上三竿,但是层积的云翳遮住了背后的旭日。轻风细雨细密绵延,叮叮当当滴滴答答,落下来坠入各处,砸出各色声音来。伴着雨声入眠堪称最惬意之事,即使是神明大人也忍不住偷闲片刻。

前一晚他们才荒唐过,甜腻糜烂的气味和四处散落的衣物都是昨晚春宵一刻的印记,此时的阴雨天倒是给了人继续赖床的理由。平日里惯于起早的钟离此时也沉沉睡着,达达利亚忍不住俯身观察他久违的恋人。

02

昳丽无双的脸此时被屋里的热气熏上了暖粉色,棕褐色的长发在枕上铺散开来,经过一夜有些发丝搅在一处,需要手指轻轻拨弄梳理。

这么想着,达达利亚也就这样做了,发丝穿过指间,即使只是几缕也能感受到顺滑如丝缎般的触感。

石珀色的眼瞳平日里常常一闪而过灼人的金光,可一窥神明亘古不可侵犯的威严,可此时这双眼眸阖上,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下鸦羽般的阴影。眼睑下方勾勒了一笔朱红色,调和了前神威重的气质,勾出了几许柔美。

这一笔朱红总是引得他心痒难耐,即使在大庭广众之下也忍不住伸手去摸,甚至于亲吻眼角。如羽毛一般轻柔的吻落在那朱红色上,挠得人心痒。钟离刚开始还不适应,到得后来也不计较他的逾矩,有时还闭了双眼随他去了。

前神对于敬祂爱祂的人类一贯包容大度,对于达达利亚甚至是纵容。只是祂也未曾想到这般作为会使得年轻人贪心不足,得寸进尺,一步步接近直到将祂拽下神座来。

达达利亚对于这般宽纵的爱人怀着贪慕又夹杂些恼意。在他看来前神的态度无异于向他表明:哪怕他已经将神明拽下来,如果达达利亚手握利刃向前神刺去,祂也有千万种方法将其化解。达达利亚的举动无法对祂造成致命的威胁,祂一直是这般游刃有余的模样,坚如磐石的神座不会被激流冲垮。

这样弯弯绕绕的心思使达达利亚难以启齿又倍感不甘,因为前神看上去全然不在乎这些事,只有他存了懊恼不已的想法。潜伏在钟离外表下神明的傲慢使他的心脏狂跳不止,极度的爱欲和征服欲在血液中一同燃烧,促使他一次次向他的对手,他的爱人下战书。

但是钟离与他的过招往往点到即止,每当他想更进一步,用水刃刺破两人之间的间隔时便被钟离执贯虹挑开他的水刃,尖锐的激流撞上坚牢的磐石,“到此为止吧,阁下。”他挑衅的欲望无处宣泄,便化成了两人缠绵时凶狠的顶撞,毫不留情的啃咬,一定要将神明逼出沉沦情欲的样子来才稍微收敛。

即使有时被钟离嗔怪他也并无悔改之意,更何况他的爱人也并非真心不悦。达达利亚自认在这场交锋中他就是如此恶劣,仗着年长恋人的包容,以身体为战场,他攥着爱欲与征服欲步步紧逼,将神明拽下神座来,把完美的外壳顶撞得露出缝隙是他恶劣的趣味。

但许是被钟离感染了,他有时也变得心软起来,看着恋人眼角渗出生理性泪水承受不住的模样收了几成力气,细密的吻落遍全身。

平日里微凉的唇此时像烧起来的雪,激得钟离一抖又忍不住贴得更近。岩神本该坚硬如磐石,但是钟离的身躯像上佳的瓷器,手感细腻,皮肤润泽,真不知他为自己塑这具躯体时是怎么想的。

03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钟离已经转醒。含着浓浓鼻音的沙哑声音响起,“阿贾克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早上九点多了,先生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不必了,只是腰部仍有些不适,没有大碍。”言及此,钟离横了他一眼,只是那一眼太过缱绻,对于本就没甚敬神之心的达达利亚更是威慑力寥寥。他甚至还有心情拾起钟离散落在枕上的长发放在鼻尖细细嗅闻,沁着一丝霓裳花的香气。

“阿贾克斯,外面在下雨。”沙沙的雨声几乎要将钟离的声音盖过去。他支起上半身,转头眺望着窗外不息的细雨和绵延的远山,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侧脸,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当时的他与现在一般,一样的一头雾水,又不好沉默不语,于是附和道,“是啊先生,下了有一会儿了,说起来最近是璃月的雨季?”

“正是,按照璃月历法来看,今日是谷雨时节。谷雨取自‘雨生百谷’之意,田中秧苗初插,作物新种,正是需要雨水滋润之时。”

言及此,钟离转过头来看着他,神情有些高深莫测,如隐于雾中的山,“在谷雨节气璃月民间有摘谷雨茶、走谷雨、吃春、赏花等习俗。这种古早时期的讲究,和一些过于复杂的传统,都已经逐渐被简化了。但习俗毕竟是习俗,总有人念念不忘的。”

“先生难道是想出去游玩了?只是这天公实在不作美,我们可以改日再去。”

“并非如此,只是我记起有些事务需出门办理,”钟离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看着达达利亚,嘴角微微上扬,“阁下可愿在此种天气下同我一起外出一趟?”

“先生既然开口了,哪有不去的道理。别说是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愿陪你一起的。”他从身后搂住了钟离,不安分的橙色脑袋就在背上磨蹭。

钟离正取了衣裳来准备换上,听闻这般话嘴上说着阁下莫要胡说,但是他能感受到钟离温热的脊背微微震颤,一阵轻笑如丝如缕般钻进耳廓里。

二人收拾停当,撑起一柄红伞步出往生堂。伞面上勾勒了几枝粉嫩的桃花,虽颇为可爱,但怎么看都不像他们的物件。他昨日一下船便急匆匆赶到往生堂,下属的呼唤声和伞全被抛在身后,钟离平日里用的伞乃是黑面鎏金纹的,幽蓝色的眼瞳从伞顶往下游移,最后定在了执伞人微微晃动的发梢上。

灼人的视线熬得人煞是难受,钟离轻叹一口气,“阁下莫要多想,此柄伞是胡堂主的物件,我方才出来前向她讨来的,我的伞前日伞面破损,拿去修缮了。”

“先生心细如发,不过我却没有多想,只是看这伞实在可爱,忍不住多看几眼罢了。”他眯起眼睛笑得开朗,这可真不能怪他多心,上次他回来时刚巧遇见有年轻小姐仰慕客卿,捧着一盒亲手做的糕点奉上。

钟离言辞委婉回绝,但是那女子锲而不舍,还欲再说便被他几步上前打断了。即使知晓钟离必会以最体面的方式拒绝他也不能忍,自家先生太受欢迎,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钟离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不在这件事上再做纠缠,心知他想讨要点好处,此时此地却不适宜哄小孩。钟离只言说此前去万文集舍借阅了几册书卷尚未归还,因最近细雨不绝,自己也惫懒起来一直未曾外出。眼看着快到期限了,须得依照契约按时归还才是。

两人踏着潮湿的青石板路来到楼梯口,随着楼梯盘旋而上来到平台处,外头虽下着无尽的雨,此间有廊檐遮挡却是另一番光景。

04

大抵雨丝催生的不仅是懒意,还有读书的闲情逸致,万文集舍并不宽敞的檐下倒是挤占了许多人,或站或坐,都手捧着书卷,间或夹杂着低低的私语声。

纪芳抬眼便看到了他们,招呼道:“钟离先生是来还书的吧,下这样大的雨还亲自前来还书,真是辛苦了。”

钟离将伞收起靠在一旁的栏杆上,递过去手里包裹好的书:“纪小姐不必多礼,此次的确是来还书,也还想再借读几册书。”

“钟离先生想借什么书?”纪芳先收了书检查一番,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又掏出几册厚重的登记簿翻开,在钟离的名字后勾了一下才续问道。

“《神霄折戟录》第三卷,不知是否尚有存货?”

纪芳闻言转身在木质书架上边翻找边嘟囔着:“我看看啊,不一定有呢。说来也奇怪,《神霄折戟录》在璃月本地销售水平只是寻常,远销稻妻后倒是获得了热烈的反响,带动得璃月本地借阅和购买量也起来了,据说枕玉老师还亲自去了一趟稻妻呢……”

达达利亚对这些事物向来不感兴趣,闲闲倚靠在一旁的朱红色柱子上打量着周遭,目光游弋一圈后又定在钟离身上。钟离此时正立在另一侧的书架旁仔细打量挑选,即使站在一众读书人中间,也能一眼认出他来。出挑的样貌和气质让人不敢细看,又不好刻意躲避视线,只得望向身后不知何方,恭恭敬敬唤一声“先生”。

此时这位先生看了一圈身侧,转头才看见达达利亚,手一勾招呼他前来,他放轻了脚步声走上前,一本书摊开在钟离掌心上,书页微微泛黄,不过保存尚还完好。钟离修长的手指点着一处璃月文字,轻声问询道:“阁下看这处写得如何?”

他能看出什么,文字是佶屈聱牙的古璃月语先不说,即使是现在的璃月语他作为至冬人又能懂几分,只能胡乱猜测道:“是讲述璃月才子佳人,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此书名为《绝云记闻》,收录了诸多在璃月广为流传的志怪传奇故事,此间真真假假,虽多是杜撰但也有几分史实在其中,可供了解璃月民俗一用。”

钟离微带些沙哑的声音落到空气中,像雨丝落到雾气中,侧着身向他娓娓道来的模样又像极了教书先生,呼出的热气拂在耳后,带来些许痒意:“此处所写的是‘遁玉陵’的传闻,在璃月港西北方,南天门以南的山谷中,有着许多古老残垣。其中一处,璃月人惯于称之为‘遁玉陵’。根据人们口口相传的古老传说,‘遁玉’之名的含义乃是‘美玉遁逃之处’……”

“在无法追忆的古代,即使是岩王帝君也尚且年轻的时代,璃月以西的荒原曾有天星坠落。随着天星堕地,直面冲击的荒原化作巨渊,美玉金石从中生长而出,取之不竭,因而成就了璃月此后千年的采矿产业。”

05

达达利亚如果真是学堂里的学生,必是整日里惹得先生恨铁不成钢的,方才钟离道来的璃月历史他也左耳进右耳出,但是耳尖地捕捉到了几个词:“即使是岩王帝君也尚且年轻的时代,璃月以西的荒原曾有天星坠落……先生,你当真见过那颗天星吗?”

“此处文字并非编造,我自然是见过的。如今璃月地脉孕育出的璞玉浑金大多产自遁玉陵,璃月‘岩之国’的名号也与高品质的璞玉美石有关。不过那颗天星坠落带来的不止是美玉……”钟离惯于对达达利亚分享这些对他人而言价值千金的知识,即使在至冬年轻人眼里这般举措堪称无用功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笑笑道自己乐意讲述这些趣事,阁下愿听,这便罢了。

“钟离先生,书找到了。”纪芳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看见那名至冬公子与钟离先生紧靠在一起喁喁私语,挑挑眉将书包好置于桌上,便忙着招呼其他顾客了。

好一会儿钟离先生才转过身来,耳垂微微泛红拿起书,向纪芳道一声谢后离去,那名至冬公子在原地愣怔了一会儿,又摸摸嘴唇才记起抓过一旁的伞,紧赶几步追着钟离先生的身影而去,鲜红色的绶带在身后飘飘荡荡,热烈地跃动着。

真是……春天到了啊,纪芳摇头笑笑,继续忙着手头的事情了。

至冬人腿长,钟离也走得不急不缓,在半途便被追上。钟离此时面上已看不出方才的窘迫,笑意盈盈望着有些气喘抓住自己左手的年轻人:“公子阁下何必如此着急,即使落在后头了我也会一直等待阁下的。”

到底是年轻人,此时薄红上脸气息又有些不稳,听闻这番话忍不住笑得呛咳起来:“先生刚才自己做的好事,这会儿却不认账了,原来岩王帝君也是会耍赖的神吗?”

他的好先生没有承认也不否认,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缓气,此时又想起些事来:“我已卸下神职,此后只是一介闲人罢了。阁下倒是整日里忙碌得很,也不知此时是否有闲暇陪我再去一趟和裕茶馆,购置些读书时品味的茶点。”

“先生说的什么话,今天我都没要紧事,自然是可以一去的。”

“既如此,便有劳了。”

外头细雨霏霏阴寒潮湿,里面却是一团融融的暖意。连绵细雨将人们往各处有遮蔽的地方赶,即使是素不相识的人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也会熟悉起来。

交谈声与茶水沸腾声、吃喝声随着煮茶的热气一同升腾起来,弥散在屋中。两人好不容易寻到一张空桌坐下,店小二上前来往两人的茶杯中灌注热茶,碧色的茶汤氤氲起袅袅的蒸气。

达达利亚学着钟离的模样端起面前的茶盏品着,滚烫的茶水烫得他直吐舌头,钟离却是一派端严的模样。真是奇怪,难道岩神的舌头也是石头做的不成?达达利亚看着他的好先生脸上促狭的笑意,按捺不住有些不服,只能抓起面前的茶点狠狠啃了一口。

熙熙攘攘的人群缝隙中飘出来一些只言片语,邻桌的人似乎在闲聊一些当下的新闻,零星几个字钻进他的耳朵里:“遁玉陵”、“盗宝团”、“宝藏”,如果这些话都能当真,盗宝团约莫在遁玉陵一带进行他们的‘伟大事业’吧。

他鄙视鸡鸣狗盗的手段,但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此刻听到这些话语只是又抿了一口茶。他眼前的桌面突然被一片阴影遮挡住,抬头一看钟离站立了起来,径直向邻桌走去,交谈几句后回来,脸上的神色是极少见的郑重整肃:“出事了,阁下陪我一同前往遁玉陵一趟吧。”

06

这就是所谓的宝藏?达达利亚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一个物件,顺便踩了一旁的盗宝团一脚,皮质的靴子狠狠碾过那名盗宝团成员的手背,剧烈的疼痛激得他惨叫出声,手似乎断裂开来了。

达达利亚俯下身打量着盗宝团黏满尘土和雨水的脸,唇角掀起一个弧度,但是笑意并没有到眼底。执行官平日里的开朗大方如刀鞘般收了起来,此时示人的只有出鞘的银白色利刃,盗宝团成员切身感受到了危险逼近,如锋刃般的刺痛,吓得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们找到的宝藏只有这个吗,要是敢私吞——”他哼笑一声,“后果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大人饶命,真的没有了,我们之前搞到了一个据说是须弥来的探测仪,这里探到的宝贝只有这个东西。”盗宝团成员此时浑身冒着冷汗,汗水和雨水搅合在一起,冷得他浑身颤抖,在心里叫苦不迭。他们和愚人众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位据说最危险的执行官为何此时会出现在这里断了他们的财路啊。

他实在想不通他们到底是怎么走漏了风声,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盗宝团全体都假扮成了谷雨时节出来游玩的观光客。谁曾想刚探测到这个物什还没捂热乎,这两位便如神兵天降般出现,三下五除二将他们打倒。

真不知这次怎会如此倒霉,难道这看着灰扑扑的东西真是个宝贝,能引得这两位出手与他们争抢?

“你最好祈祷这个东西能救你们一命。”达达利亚终于放过他,转身朝不远处的钟离走过去,将手里的物什交到他手中。

所有盗宝团成员都被钟离用元素力凝结出的岩石手铐铐住,来之前两人已联系了千岩军,此刻千岩军刚好到来,将所有盗宝团成员都押送离开。钟离上前与千岩军头领交谈几句便取得了许可,拿着那样物什回来站定在达达利亚面前。

此地一时间只有他们二人,和连绵不息的雨声。钟离取出那个物什,此时这个物件表面的浮尘已然被雨水冲刷去,显出原本的面貌来。

钟离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细细擦拭干净,抬眼望着达达利亚,眼中映出了他的身影和密布的雨帘:“阁下可愿听我道来一个故事?”

07

“此物名为日晷,乃是早期人类利用日影测得时刻的一种计时仪器,真正的时晷以整块圭璧雕琢而成,此物仅是一件做工精细的仿品罢了,价值并不算高。”钟离细细地描摹着时晷其上层叠星罗的纹路,时晷沉默着,一如其上记录的时间。

“真正的时晷,是我用坠入遁玉陵的天星中的圭璋之璧雕琢而成,天星乃是天外来物,以其璧制作而成的时晷具有刻印光阴,计时长短之效。”

“其时璃月人多事农桑,急需知晓时刻以规划日程,我以时晷教导璃月先民光阴之贵。从此人们过上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只是在之后的魔神战争中,时晷被神力波及,化为乌有。”

话音落下,轻飘得如落下的丝丝雨滴,达达利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似乎有一声再微末不过的叹息融进了雨丝中。

他们已经回到了白驹逆旅,但是好像还能感受到外部的风雨丝丝渗入。他转头看着钟离飘飞的发丝,揣测不出心上人的心思,但是直觉感到他的先生情绪不高,试探着开口:“先生是为现今的人们认不出这个物件,遗忘了过往,感到难过吗?”

“并非如此,人总是要往前看的,不止是璃月港与人们,我也是如此。况且时晷早早消弭,我记性很好,但又有何资格要求人们牢记这一切呢。”

“那么先生是想起什么伤心事了吗?”达达利亚从钟离手中接过时晷细细打量,黯蓝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时晷的影子。

他在至冬从未见过这般物件,自他记事起家中计时用的都是金属摆钟,而在极夜与极昼之时连时间的流逝都不太重要。至冬的季节也并不分明,不似璃月有如此强烈的时间观念。

钟离摇了摇头,伸出手接住窗外的雨丝,此时的他脱下了手套,雨滴落入掌纹纵横交错处,聚起几颗圆润的水珠:“谈不上伤心,只是想起往事有些感慨罢了。”

“我曾与璃月先民和仙人们并肩行于巍岩之间,如今璃月先民早已消逝,仙人们大多避世不出。圭璋之璧乃是世间最坚牢之物,依然湮灭于历史的尘沙中;同理,悠古永固的群岩也会在漫长的时光中崩解,化为沙砾尘埃,此为万事万物兴衰之理。”

达达利亚愣怔在原地,他自然听出了心上人的未尽之言:万事万物终将在时间的长河中化为乌有,靡有孑遗,即使是摩拉克斯也无法违逆这一法则。

钟离眼中的情绪他从未见过,他言说自己并不为过往伤怀,但是背负记忆之人也必将承载记忆之重,这数千年来钟离身边的人类早已更迭了不知道多少轮,仙人故友们也有几位陨灭于魔神战争中。从众人环绕到只有祂孑然一身,祂自数千年时间长河的那头走到这头。

08

数千年的光阴如一场瓢泼大雨淋遍全身,他达达利亚站在厚密的雨帘这头,只能回望与想象过去的摩拉克斯,伸出手尝试着抓住他的爱人。

他是水系神之眼的拥有者,对于水流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世间流水都可以掬一捧在掌中细看。但是此时他看着钟离,明明站在他身边,在这温暖干燥的房间中,却似乎马上就要融进外面的雨雾中,那是他也无法抓住的水流,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往。

达达利亚对于爱人的过往并非全然不知,即使钟离对于过去语焉不详,但是他自己翻阅过璃月史书,青史上一笔笔写的都是摩拉克斯的丰功伟绩,熠熠生辉的文字浮在泛黄卷曲的纸张之上,至圣至贤的君王从古旧的璃月文字中浮现出来。

摩拉克斯将自身作磐石,无数岁月在祂身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刻印,远见如祂,在数年前便已退下神位抵御磨损。但是明明他已投身进滚滚红尘,与他相伴数年,为何他看着身边的人觉得如此陌生,好像雨水将平日里他表面的外壳冲刷干净,而他不意看到了钟离隐匿起来的一面。

他见过钟离各种情态,甚至就在昨晚他还见到了神明大人沉沦情欲的模样,却从未见过钟离先生此时的状貌。如此寂寥又孤独的模样,像是他浑身被雨淋透,雨水与血水混合在一处,祂茕茕孑立立于山巅,看着下方刚刚战斗后留下的的尸山血海。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回首望去却只有一片萧瑟。故友和护佑的人民一一消失在眼前,过往的美好一一埋进地脉沉入泥土,无边孤寂如下了一场永不止息的雨。

祂不忍再看,转身涉水而来,走到河岸上化为现今的钟离先生。

祂已不再是神明,但是数千年岁月往事在磐石上留下的痕迹又岂是能轻易抹除的,达达利亚无意瞥到了一眼,他看着磐石上密布的痕迹,一如祂所记录的时间一般默默无言。

有人言说遗忘是最深的孤独,但是当其他人都遗忘过去,唯有自己牢记时,孤独感是否也会更甚。

一时间达达利亚不知该说什么,平日里伶俐的舌头此时也变钝,看着手上的时晷一时无话。窗外细雨霏霏,窗内他和他的先生相对无言,头顶的灯光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想要诉说,又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贾克斯,璃月在下雨。”,窗外夜已深沉,皎白的月光溶进融化的雪水潺潺流动。桌案上的烛火摇曳不止,蜡油如融化的泪滴积了厚厚一层。达达利亚坐在桌前盯着这只有短短一句话的信枯坐了将近一晚。

遥远的地平线尽头露出一角模糊的白日时,他将信仔仔细细折叠收好,信纸一点点恢复原样,一个想法也在他的心中渐渐成型,如磐石落地似万川归流,好像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达达利亚开门唤来了下属沙威,将一封自己刚写就的信郑重其事地交给他,嘱托快快送到璃月去,要赶在璃月的雨季结束前,将这封信送到他的心上人手中。

09

璃月近日依然是连绵的阴雨,已经下了四个月零两天的雨,从暮春落到夏初,雨水伴着热意一同蒸腾,整个璃月像是浸泡在蒸笼里。

玉京台前上香求岩王爷保佑让雨季快快过去的人也增加了不少,岩王爷本尊已经卸下神职,没有这般改天换地的权能,此时刚起身整饬一番。

不过今日的雨倒是有了将息的势头,日光难得的从云翳缝隙间透漏出一缕光亮,鸟声啁啾伴着渐起的人声。大清早往生堂的大门被人叩响,在一楼卧房的胡桃此时正在黑甜的梦乡中酣睡,钟离只得自己下楼开门,来者却不是客。

门外是北国银行前台叶卡捷琳娜,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言说是至冬送来的加急快信,公子大人特地叮嘱要亲手送到钟离先生手上。将信交到钟离手上后她右手按在心口上微微倾身行礼后便离开,钟离收下信道一声谢,边回房边正欲拆开信封,却发现信封右下角有一行字:“先生,等到回房再拆开。”

钟离未曾发现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只觉得小孩奇思妙想颇多,真是难以招架。他依言缓步上楼回到自己的房内,坐在桌前取了裁信刀来裁开,迎面扑来的是向日葵的花香。

不知是至冬人的天赋还是达达利亚独有的秉性,信上的字迹常常蕴着至冬当时盛开的花的香气,哪怕是万物冬眠的时节也无一例外,真不知从何来的花与浪漫。

展开信纸,与以往的不同,纸上居然也仅有短短一句话:“先生,抬头看。”

抬头?恰逢其时的,面前的窗上传来一阵敲打声,莫非是……钟离连忙起身打开窗子,达达利亚一个翻身进来坐在窗棂边。纱质的白色窗帘被吹进来的清风扬起,此时外头的阳光正正好洒在他的身上,为他浑身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他蓬松的橘黄色头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脸上的笑意即使是逆光也耀眼得堪与阳光相比。钟离离得近,看着浮尘在飘进来的阳光下无所遁形,达达利亚脸上细微的绒毛也在晨光的抚摸下纤毫毕现,轻轻地律动。

常年寒冷阴翳的雪国竟然也能孕育出如初生朝日般的孩子,即使他并不如表面这般开朗无害,正如阳光背后总留下阴影,但是此时此刻,在此地,璃月的朝日也远不及他般夺目温暖。

“先生,璃月在下雨,所以我回来了。”这名青年从遥远的极寒之地,穿过刚烈的风雪和无际的海面,来解他与他的先生定下的暗语。从春日行至初夏,从至冬到璃月,北境的青年像旭日一般落到阴雨连绵的璃月,来寻他的心上人。

钟离长久地,长久地凝望着达达利亚,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他怎么也没想到,当时的一瞥竟然是他落入凡尘的缘起,更没想到时隔已久的暗语竟然被年轻人轻易解开,赶在璃月的雨季将息时跋涉万里回来见他一面,带回了至冬初夏时节的白昼与温暖。

“欢迎回来,阿贾克斯,我的小太阳。”他向前一步,将这名沾染了雨水与阳光味道的游子拥在怀中。

最近天天在下雨,心血来潮瞎写的下雨故事。灵感来源:马孔多在下雨,马孔多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的雨。虽然发展到最后跟《百年孤独》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了。只是想看最后一幕结果写了一篇文,年已经过完了为什么我还在为了醋包饺子啊。

11 个赞

救命太太的文笔真的很美!

谢谢喜欢 :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