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爱之一物

爱是种什么东西?
十四岁前的阿贾克斯不是太能描述出来,但可确信他是被爱包围的。
冰钓、红菜汤、手风琴、手制的围巾,作为上不着下不落的家中第三子,生来就不怎么安分的阿贾克斯,在他眼中,这些便是爱的具象体。
彼时他便已是个不安定的男孩,但尚存属于普通人类该有的“怯弱”,会对未知与纷争感到迷茫与恐惧。也就是所谓的有个度。
但十四岁的奇遇改变了他,使他蜕变成了与先前的海屑镇的阿贾克斯截然不同的人。男孩无疑是享受于其中的,隐隐中却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归属不应仅仅局限于至冬的小镇。

“火铳嘛,很简单的。”已经记不清面孔的男人递给他一把对少年来说过于沉重的火铳,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瞄准,然后射击,就这么简单。不过,前提是你能先把这玩意儿拿起来。”
被「公鸡」以惩戒为由,阿贾克斯进入愚人众,从最底层的士兵开始做起。
少年兵,新人,无疑是老油子们的好消遣。可是显然,少年并非任人宰割者,他直截了当用武力证明了自己。他是因为一场差点闹出人命的斗殴,才被父亲最终下决定送往征兵团。而在这里,于当下,不会有人再来阻拦他的出格和轻狂。
……可是意料之外的没有遭到处罚。
阿贾克斯抱着新到手的火铳,默默服从命令站岗。或许不该再称他为阿贾克斯,他已戴上了狗牌,从此拥有一串平平无奇的编号,身处底层,宣誓为女皇而战,向世界展现女皇的威严与荣光。
是士兵,是消耗品,是随时可以被取代的棋子,唯独不是海屑镇被家人宠爱包容的阿贾克斯,年轻的士兵这般想到。他抬头望了望夜空,今日是个难得不见风雪的好天气,月亮与点点繁星将漆黑的幕布装饰得如同艺术馆的珍藏。
但士兵却摸着火铳,他只能闻见星星被烧焦的味道。

至冬的冬天,即便是土生土长的至冬人也会对过分夸张的严寒表示难以忍受。
烈风,大雪,足以让无防备的人冻伤乃至冻死的低温。每当这时,士兵便会忍不住想起自己远在家中的父母与兄弟姐妹。
他们在做什么?母亲一定在做红菜汤,在他离家那年,母亲还新研制出了口味极佳的肉丸,想必今年她也会得意向家人们展示自己的手艺吧?父亲的头痛还好吗?虽然老头子总是仗着身强体壮佯装没事,但他确实看见父亲私下里拿热毛巾敷脑袋。
哥哥应该过得不错吧?他在算学上颇有天赋,或许是去事务所做了会计。姐姐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她也早与镇头那个脸上长雀斑的男人互有来往,希望她不要所托非人。
士兵趴在雪地中,他从怀中掏出装有火水的水壶,小小抿了一口。太冷了,实在太冷了,冷到他完全不想克制,妄图将这壶火水,人体的燃料一饮而尽。
但是现实不允许他这样做。
耳边传来了等待许久的细碎脚步声,有人踩着厚雪小心而急促地在小道上奔跑。士兵口中含着残余的酒水,舌尖传来了早已习惯的灼烧感。他耐心聆听着脚步的接近,只三二一倒数,士兵便如寒冬中长久埋伏野兔的饥饿雪狼,右脚蹬地一跃而起,高高举起火铳,重重砸向来者的后脑。
是一个胆小鬼逃兵,由于再也无法忍受压抑的军中氛围,难以直面战场厮杀而计划出跑的逃兵。逃兵哀求同僚的手下留情,汹涌的泪水争前恐后自眼中流淌,但北风吹过,泪水也不再流动,统统化作透明的面具凝固在了脸上。
饶了我吧!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好想回家!逃兵语无伦次地哀求。
作为回应,士兵举起火铳,粗暴地捅进逃兵的嘴中。
冬妮娅温柔又体贴,在他离家参军的那日,分明是想抱住他大哭的,却努力摆出微笑,像是珍贵的春日暖风般令人安心。
士兵无表情地注视着已经吓得失禁的逃兵,幽深的蓝瞳黯淡无光。
安东很聪明,好奇心很重,喜欢探索各种世界奥秘,他一定适合去做个学者。托克就和他这个家中三子一样,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主,可是他勇敢无畏,不对未知而恐惧,是个天生的冒险家。
年轻的士兵扣动了扳机,枪声惊动了栖息于林间的野兽,飞鸟惊慌失措地在铅灰的天空下左右奔走。而他则是收回了还在冒着烟的火铳,抬指抹去了溅到眼角的鲜血与脑浆。
“火铳,用起来确实很简单。”
语毕,蓝瞳的士兵背起火铳,一步一个脚印稳稳踏上返回营地的道路。在他身后,风雪呼啸,掩盖了一切,也像是分割了两个世界。

“……即日起,赐予汝愚人众执行官十一席,「公子」达达利亚的称号。”
达达利亚单膝跪于冰之王座下。他感到兴奋,同时对王座上冷酷严峻的神明心怀敬意。
冬宫是温暖的,即便达达利亚卸下大衣,仅身着单薄的军装,额上都蒸出薄薄的一层汗水。唯独女皇座下的一圈,凛冬依旧,正如她的傲慢与纯粹。
「丑角」亲手为达达利亚佩上了邪眼,最初的执行官神情微妙,手下动作倒是利索得很。
达达利亚不为这荣誉的象征感到喜悦,这是他本就应当得到的。他只是心甘情愿低下他骄傲的头颅,朝着至冬无上的统治者献上效忠的誓言。
睥睨新任执行官的神明,百年的坚冰,也会因为人类的虔诚与真诚而融化微许吗?达达利亚不知道,这也不是当时他所要了解的。只不过,在那个瞬间,他确实感受到了久违的「爱」。

家人围坐于火炉边轻松温馨的爱,女皇赐下的凝冰的神明之爱。这便足矣。作为永远处于动乱漩涡中的男人,只要有这两丝与人间的联系,便不至于迷失本该前进的路线,让阿贾克斯永远是阿贾克斯,「公子」达达利亚永远是「公子」达达利亚。
就是如此,达达利亚本也是这般认定的。

“公子阁下,可是安歇足够了?”
达达利亚脑中嗡的一响,他尚未意识到是何种情况,便已条件反射坐正坐好。年轻人环顾四周,古香古色的璃月装修风格,满满当当的名画古玩,金石玉器,再看坐在他身侧,蹙眉注视他的璃月人,俨然便是钟离在往生堂的卧房。
“哈,哈哈哈,抱歉啊,钟离,我刚刚……”不妙,非常不妙。随着才认识没多久,不知底细,城府极深的人到了对方的老窝,还莫名其妙放松警惕打起了瞌睡,甚至这一睡还是睡在了人家的肩上。达达利亚心中不禁怒唾自己:心也太大了吧!究竟是想做些什么啊!
见达达利亚“刚刚……”个许久,也刚不出个所以然,钟离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放下手中正在阅读的典籍,略略侧过上半身,已然见西的阳光便长驱直入,登堂入室照映在了达达利亚的脸上。
“我今日午时便观阁下今日精神不振,便心生饭后劝阁下回去歇息的心思。谁承想不过是随我至往生堂寻些定安神的物什,公子阁下便已强撑不住,直直睡了过去。”钟离起身,取了放在桌上的包裹交至达达利亚手上,“我知阁下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身负要职。但也指人行事需张弛有度,劳逸结合。若是为了一时之功,耗了身子,留下后遗症云云,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达达利亚攥紧了包裹,愣愣地盯着侃侃而谈的钟离。他未作打断,也不见厌烦,只在钟离语音方止之际问道:
“钟离,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是在关心一个身怀祸心的愚人众执行官吗?在关心相识数日比起朋友更偏向于只是普通认识的人吗?亦或是……
钟离莞然一笑。他行至房门前,系于后腰的神之眼,随着他的走动起起伏伏,拍打出惹人遐想的弧度。
“天色已近黄昏,此时的璃月与白日相比,另有一番闲趣。不若公子阁下同我一道,在这城中漫游少许。以解阁下的困乏,如何?”
什么如何?到底如何什么?达达利亚挠了挠柔软卷曲的橘发,心下烦躁。这往生堂客卿,为什么说话总要弯弯绕绕,带一点似是而非的暧昧不清?为什么要这么盯着他,眼里带着笑,像是在含情脉脉?为什么……
冬都的青年搓着攀爬上耳尖的火色,左胸之中“咚咚”狂跳,像是要不受控制直接跳出。
——为什么他为之而受用,却无法理解这种冲动的源来?
女皇啊,故乡的家人啊,谁能为他排忧解难?

发尾镶着夕霞的长辫轻轻扫过石珀般的神之眼,便如云朵般的龙尾扫过某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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