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水有尽头,月亮有圆缺,人间有不足,但你在,就能弥补。
钟离先生,请把嘴凑上来。我与你说,对着你的嘴说,话语就一直钻到你心里去,还省得走远路。
很抱歉,情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可我也实实在在爱了你一辈子。
凌晨三点,阿贾克斯在空无一车的高架上疾驰。
捧在手心的是一个红丝绒包裹的盒子,用浅粉色的绸带包裹起来,打上精心调整过的蝴蝶结。
一盏一盏的路灯往后跑,一团一团哈欠从阿贾克斯的嘴里冒出来。他定然是困了。可怜的阿贾克斯前两天刚被上司派遣去至冬属罗格港,说是要去追溯公司遗落在那里的一份重要文件。虽是百般不情愿在这等重要时间外出的,但可怜的阿贾克斯还是照做了。
如果推脱的话,这几年来的做牛做马,辛苦劳作就可能白费了…
阿贾克斯拍了拍脑袋,努力让自己犯困的神智清醒分毫。副驾驶座上堆砌着数十个包装精致的礼物,是他回来前于城内城外的各种纪念品店中采购一番的成果,为的就是去哄一哄那位等候他多时的爱人。
他的爱人,也是今天的主人公之一。
钟离。
他要和钟离结婚了。
想到这处,阿贾克斯的心底就开始溢出一颗一颗爱心状的气泡,一瞬间将脑海中的疲倦都抹去了,连那坐了半天的飞机,又值了半天班的身躯都活络了不少。
可下一秒他又涌现了无端的难过与愧疚。他又想到了他的钟离先生,他的结婚对象,他一辈子的爱人。那个尊贵的小天使下嫁于他,却还得与他一起忍受一辈子的贫穷,苦闷,甚至当他在深夜里打来电话,说他需要自己时,阿贾克斯却总因为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工作,万般无奈地推脱掉了。他并不想如此忽视钟离。他是如此爱着钟离,想方设法想为他和他们可能孕育出的孩子提供最好的生活。但每每想到凌晨推门而入时,钟离安静地伏在餐桌上浅眠的背影,阿贾克斯总不免对自己的不尽责感到万般悔恨。
他今日本可以栖息在公司宿舍里。处理完所有堆积的事务后时针也走到了两点,在这时回去难免会扰到浅眠的钟离,而且他在困倦中开车也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但阿贾克斯又必须要回去。
因为,今天是钟离的生日…
“叮——”
一声清脆的叫喊将阿贾克斯的思绪唤回。阿贾克斯下意识地将视线侧到车载导航上,只见被他关闭了所有提示音的导航加载了一番后,规划出了新的路线。
“糟糕,开过头了。”
忙着赶回家,所以借用的公司的车。但为了不打扰到使用后排的上司,公司里的车开启导航事不会语音播报任何提示,只能自己注意。阿贾克斯就一不小心栽上去了。
赶忙在下个路口下高架。但因为家在市郊,出口之间离的就比较远了,只能多走一段国道回去。幸好现在是凌晨三点,除了红绿灯多了几盏,阿贾克斯还是能一路飞驰,尽量在四点前回家歇息。
正巧被红灯卡住。阿贾克斯额头倚靠在方向盘上小憩,开的手掌心冒汗,随意地抹在裤子上后,就忍不住借助月色端详捧了一路的红丝绒盒子。
盒子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束莹白色的光泽倒映在钻石上,竟有些像熠熠生辉的银色小太阳。
银色的小太阳,献给他这一辈子的太阳。
阿贾克斯痴痴地笑了,没发觉远方的灯绿了又红。
这副戒指是阿贾克斯在罗格港求亲戚帮忙加急定制的。虽然阿贾克斯在璃月出生长大,但他的父母亲皆来自至冬,自然在这里留存了千丝万缕的家族关系——更何况罗格港还是七国有名的“Tax Haven”,至冬国上下多少有点资本头脑的家伙,随便拎出来几位,没一个能自证自己与女皇陛下都默认的“乐土”毫无干系。
虽然依托了极富盛名的老手,阿贾克斯还是忍不住转辗反侧,忧心忡忡。大抵是这颗戒指寄托了太多甜言蜜语,又凝聚了他与他这几年的颠沛流离。明明这次出行上面没派发其余工作,阿贾克斯却让随行的下属感觉他一整天都焦头烂额的,其实几乎每个小时都想跑去盯师傅的工作进程。
也因为对那份奇怪的档案耿耿于怀。
太阳历二〇二二年十二月,阿贾克斯和他的下属乘军用越野车去罗格山上的北国银行。阿贾克斯坐在驾驶室内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身后,眯起眼睛浅眠。倒是坐在副驾驶位的下属很是激动,大抵是第一次来这里,连那些没铺上柏油层而被车轮扬起的一股股被烈日晒得滚烫的焦褐色尘土都让他感到十分惊喜。
“部长!这可是我第一次出国!”
耳边响起下属乘上飞机前的激昂话语。阿贾克斯闭起眼笑了笑,不做评价。
周围的一切渐次褪去了港口繁华的景象,被农舍、向日葵、洋槐和枯萎的茅草覆盖。虽然车内空调开的很足,但当粗粒的尘土覆盖在视野范围内的每一处时,仿若天空都没了颜色,太阳也冒起烟气了。
至冬属罗格港,至冬国在赤道附近的飞地,即使冬季也表现的酷热万分,是至冬人每到冬天就在脑海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度假胜地。
不过阿贾克斯脑里完全没有“度假”这一词的容身之所。自从在诺亚集团里的统筹部就职后,他就丧失了曾经还能抽出个冬天与亲朋好友一起娱乐的生活。
阿贾克斯睁开眼,但仍然不说话,只是仰躺在座椅上,凝望着苍天。他正在思索,遐想,满脑子里想着戒指,又想到了钟离。
钟离带上戒指会是什么样呢?是开怀大笑,还是闷声哭泣?
好像都不是钟离会做出来的事情…
不过是肖想了一番爱人的可爱模样,越野车就横穿了褐土地岭。他们的足迹也从一个土丘延展至了另一个土丘,但这还不是终点。
虽然名义上悬挂着北国银行的牌匾,但坐落于罗格港边陲的小山丘内,几乎快越过至冬国属地范围的这栋银行显然在实际意义上不受北国的掌控,倒也符合罗格港明明抬头都得加一句“至冬属”却光明正大的实施各种“罗格港特色”要章的一贯作风。而坐落在著名“Tax Haven”的北国银行,同时也拿下了提瓦特最强金融投资机构的招牌,并带动北国银行整体在七国的快速根植,自然也成了诺亚这类跨国公司存储、理财的不二之选。
但当那宏伟的建筑在阿贾克斯的眼前铺展开来,随即将远处的天地线都遮蔽了时,不安的感觉却在阿贾克斯的心里弥漫开来。他不知为何有些脊背发汗,仿若有谁透过空气,从幽深黑暗的另一侧隐约传来了某种气息。
他可能是想多了。
阿贾克斯并没有细读那份奇怪文件,且他不过是小心翼翼取出来瞧了一眼,就慌忙将文件全数收好,直接递交给了钟家人。倒不是胆子小,只因为文件的封皮明晃晃盖上“内部档案”的印章,又盖上了诺亚集团的印章,甚至这份档案内还写有钟凌世的名字——钟家第三代掌门人,诺亚集团曾经的BOSS,也是将诺亚塑造成璃月最强财团的天才企业家,但早在十年前就逝世了——仅仅升到诺亚集团统筹部部长的阿贾克斯自然无权查阅这份档案。
档案在某间仓库的不起眼角落躺了许多年,直到保管日期延续到了尽头,依照许久前存放档案的联系方式找到了诺亚集团头上。接手的下属瞬间意识到这是份烫手山芋,直接寻求阿贾克斯的帮助,阿贾克斯就将齐交到了如今的二把手钟嘉琼手上。钟嘉琼大手一挥,阿贾克斯就被派遣到了罗格港,说必定要在明年之前将这份档案里写明的财产都分毫无损地取回来。并转到他指定的磁卡上。
他们停靠在银行的大门前。数根仿造古代遗迹的巨型大理石石柱将来访的阿贾克斯和下属们衬托的像水潭里的游萍。阿贾克斯在进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大抵是离人烟进了,各种各样的气味和声音又瞬间活跃了起来,但在这处,最明显的果然还是金钱那纸醉金迷的铜臭味。
一说到金钱,他的脑海中就蹦出了派遣他年末急匆匆赶来此地的诺亚二把手。
“这是…”
昨日,当阿贾克斯将文件递交给钟嘉琼时,不甚意外地看到这位二把手皱起了眉头。
钟嘉琼拆开封袋,随意地抖动着将里头的文件都洒到桌上,脸上写满了疑惑和轻蔑,根本没对这份文件表达出任何意义上的尊重。
欸,情绪总是难以自控,天天在外惹事的公子哥,因为父亲和自己天生的尊贵性别和超强的投胎技术坐上璃月最大财团的二把手位置——有时候真是让人嫉妒,嫉妒于上天对他怎能如此优渥。
此时的阿贾克斯刚为现任一把手的续弦处理完令他焦头烂额的醉酒飙车案,这时还得来受这位公子哥的坏脸色,实在可怜。但阿贾克斯也只能低下头,脸上扯着僵硬的假笑,等待那位总喜欢将皮鞋随意搁在超大办公桌上的公子哥将这份重要档案翻阅完,等待他放下腿,端正了坐姿,认真仔细地将档案又翻阅了三五遍后,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他的眼底全是激动,但在阿贾克斯面前,只是微微一笑:
“阿贾克斯部长。”
“是。”
“明天你就出差。”
并没有在意阿贾克斯此时的复杂心绪,钟嘉琼将这份文件放入办公室的打印机内,打出来的却是一片又一片碎屑。
“阿贾克斯部长,您什么都没看见,对吗?”
“是。”
“很好。”钟嘉琼取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阿贾克斯。
“那么,请为诺亚的未来,去一趟罗格港吧。”
阿贾克斯撇到过文件上密密麻麻写着的数字,自然懂得这对诺亚和获得它的人的重要性。
而钟家第五世的那么多孙辈中,竟除了他眼前的钟嘉琼之外再无一位男性Alpha。若是要在这些人之中选择诺亚的第五代主人,钟嘉琼即使性格再恶劣,也是当仁不让的首位候选者。
所以阿贾克斯再惊诧于档案上的数目之大后,就随即将这份档案上交给了钟嘉琼而非自己独吞。他既不是第一位找到档案的人,也不是知情这份档案存在的人中权力最大的那个人,为了自己的小家安宁,也为了这桩大事办完后可能发生的重用与飞黄腾达,阿贾克斯想来想去,怎么都不肯去冒险——
所以他就和下属来到了这里。
所有的流程都不出意料地飞速走完。不消多时,在不知几个V字叠加上去才能进入的超级贵宾室内,阿贾克斯拿出一张薄薄的银行卡,又拿回了这张薄薄的银行卡。
闭路电视上能清晰地捕捉到阿贾克斯的正脸。他表现的很坦然,特意配备的真金丝眼镜在明亮但又不伤眼睛的光线底下流转着华美光泽——很好,完全符合二把手对他的期待。
“请在这里签名。”
从西服的夹层内掏出一支钢笔,气定神闲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阿贾克斯。
“好。您的二十亿摩拉已汇款入账,可以随时提款使用。”
从银行出来时,明明外边除了他们的越野车之外只有繁盛的各类花卉,阿贾克斯却觉得有谁在敲击他的耳膜,一阵一阵古怪的声音犹如水面荡起的层层涟漪,又登时变成波纹般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愈来愈响,愈来愈响。
阿贾克斯下意识地准备扭头去瞧,但脖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只能怔怔地停在原地。
那人走上前来,礼貌地问候他。
“阿贾克斯先生?”
哦,是那位接待他的经理。
“您请说。”
“啊,您的手机遗落在银行了。”
“嗯好。”
阿贾克斯正准备扭过头去,但手掌还是下意识地插进了裤兜里。
“请给我——欸?”
他在裤兜里摸到了手机的轮廓。
阿贾克斯在疑惑中扭了头,眼神和经理的眼睛陡然对视。
那位经理的笑容突然扭曲了。她精致的脸也在缓慢地融化,像是被这里貌似酷热的太阳焦灼了,烧穿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贾克斯吓得身体直打颤,胸中跳动的仿佛不是流淌着温暖血液的心脏,而是被惊吓得突然变成冰冷沉重的石头,那一口气竟是怎么都喘不上来,腿也因此冻在了原地,逃不掉了。
“阿,贾,克,斯,先,生…”
脸上融化的已经没有完整形象的经理断断续续地念叨着什么。
“不,要,回…”
她颤颤巍巍地张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块闪烁着红光的方块状机器。
“快,跑…”
窃听器!
阿贾克斯惊醒了,猛然回头,一股劲往外跑。
但当他迈出第一步时,身后的世界却碎了,如一块完整的镜子被砸碎了。所有的大理石柱子,遮天蔽日的银行,和远方仍然在等他的越野车都淅淅沥沥地摔到了地上,很快永远地消失在了视野里。新的世界随即布满了他的眼底:远方闪烁了几下变黄又变红的交通灯,空旷的国道,还有手心里仍在熠熠生辉的银色太阳。
他在罗格港托人锻造的戒指,连夜兼程只为能在钟离睡醒前送达的戒指,托付了阿贾克斯的后半生的戒指。
银色的戒指流过一抹绚烂的苍白流光。
十二月的寒风透过窗户缝隙,吹的他浑身发凉。
又一束刺眼的强光从三处后视镜刺入他的眼底。阿贾克斯下意识地准备用手掌抵住光线,他伸出仍然紧紧捏住戒指的手,抵住中心后视镜。
那道波纹般的古怪声音再一次刺痛他的耳膜,但这次,却只剩下了寥寥两个字。
“快——”
阿贾克斯跟着那道声音一起,瞪大了眼睛。
“——跑”
跑…
跑——————
“砰!”
那辆停在阿贾克斯后头的车突然启动,狠狠地撞在他的后方。巨大的冲击力随着后方玻璃碎裂的惨叫声将阿贾克斯推到了马路中央。他被狠狠地撞到了方向盘上,根本没有弹起的安全气囊使得阿贾克斯完完全全地用身躯接下了冲撞,登时一口鲜血从他的胸腔内喷出,而后又狠狠地撞回座位。晕乎乎的阿贾克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内一片混沌。当他失去气力直直倒塌在染血的方向盘上时,却是仰头望起,又见着了腾空而起的戒指。
这颗戒指,为什么还没有落下?
陡然漂浮在空中的戒指再一次反射耀眼的强烈射线。阿贾克斯的肾上腺素飙升,抗拒着疼痛想用尽一切逃亡,但他仍然直挺挺地倒在方向盘上,眼睁睁地看见那道刺眼的白光恶狠狠地袭来。
阿贾克斯终于合上了那早已疲倦的眼皮。
对不起,钟离。
戒指落下来了。
再一次。
“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