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掷(全文+番外)

一 掷

1.

 “今日啊,要给诸位讲讲,这世上第一枚摩拉的故事——”

 满月攀上中天之时,那台上的说书人将扇子一合,一船的灯红酒绿,尽数被他收入扇中。此处离着璃月港遥遥一水之间,是一只有名的画舫,名唤珠钿舫。这船从不远航,也从不靠岸,仿佛一座海上的亭台。平日里人来人往,送货送钱,全靠小船接送,日升月落不知几多载,花名册上的人名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这不大不小的画舫,稳稳游在港口不远处,从未离开。


 “……人人都知道,是那岩王帝君感怀人间疾苦,才为璃月造出了第一枚摩拉。岩王爷心善,他见人类付出血汗,在荒山之间盖起高楼,便想:神能拿出什么来,才算是跟人类的心血等价呢?岩王爷手眼通天,也没有他想不明白的事,所以很快啊,他就想出一招来:拿自己的血肉,为人类的繁荣作保……”

 台上说书人口若悬河,台下认真的听众却不太多。人人都知道,这画舫是作乐的地儿,不论是美食,色欲,还是豪赌,样样都能在这一艘小船上得满足,比起街头巷尾的传说故事,自然是更刺激的东西能引人注意些。不过,毕竟这珠钿舫上的大厨也出名,光是想来一快朵颐的食客,还是日日都有的。


 此时此刻,坐下就有一位至冬来的年轻人,耐不住性子了。他本就是来吃饭喝酒的,听了一会儿就觉得内容拖沓,还不见得桩桩属实,便没了兴致,转而拿两指捏起筷子,戳盘子里的虾饺吃。至冬人身材结实高大,脸上还覆着半边眼罩,一见便知有许多故事,可拿起筷子戳东西吃的模样,竟给他添了几分孩子气。

 而坐他身边的同行之人,正捧着一杯烟霞蔽芾轻轻吹,视线落在年轻人身上,眼睛里带一点不轻不重的笑意。过去,至冬执行官宴请璃月商人时,他是见过的,年轻人用起筷子来,早可以娴熟自如,区别只在于,他愿意,或是不愿意。

 同行者想了想,却并未拆穿,只提了袖口,夹一只虾饺到他盘子里:

 “不爱听了?”

 蓝眼睛一闪,笑眯眯望过来:

 “都是老话了,不新鲜。不如,先生讲点新鲜的给我听?”

 沉稳青年点点头,算是应了:“好,那阁下想听什么?”

 那异国年轻人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摩拉按在桌上。金币闪闪发光,映进对面一双金眼睛,延伸出无限交叠的盛景。

 “老规矩,我出一摩拉,不过这次不打赌,是我买先生的故事,先生讲喜欢的就好,不必拘于摩拉。”


 璃月人笑了笑,将他出的那一枚硬币取过来,搁在手心掂了掂。

 那硬币大小重量皆是他十分熟悉的,新黄金屋制成的标准摩拉,与市面上流通的一般摩拉,并无半点区别。如今时移世易,天理不复存在,权柄也从世间消失。黄金屋被改建成了普通的璃月银行总部,人们做生意再不求神拜佛,唯有这人类劳动的代偿,仍留存了下来。

 所以,如今他讲的故事,也只是一段故事了。

 他望着对面年轻人闪闪发光的独眼,展颜一笑:

 “要说这第一枚摩拉……是担保,更是赌注。”



2.

 赌局的开始,要远远追溯到天理一战之前。

 于契约之神而言,摩拉其物起源本身,或许就是在人类身上的一场豪赌;可对至冬国的执行官来说,用一枚摩拉做赌,倒是新鲜的事情。

 在愚人众从军的几年里,达达利亚并不是没有过一时冲动,和人喝酒划拳做赌的机会。但至冬的土地太冷厉,也将他和他的战友生养成一种天真的残酷性子:比起以钱这样唾手可得的东西做赌,倒不如叫赌输的倒霉蛋去野外杀几头狼,或是只身去深夜的树林里走一圈,更能让人血脉贲张。至于是死是活,和那些注定能赢的老兵无关。

 这种连人命也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话的赌局之中,达达利亚也曾输过,被当时军阶远高于他的长官按着头丢进林子。走出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他浑身没有一处不沾血,黑色制服上仅有的几块艳红色,也被干涸的血染黑了,可他本人却仍毫不在意似的,朝着担心他的朋友挥手。

 待他走近了,大家才看到:年轻军人肩上扛着一大块上好的鹿皮,腰间的罐子里,塞着血淋淋的熊胆。

 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拉他来赌,他也在这种逐渐被热闹抛下,被争斗吸引的途中,接下了执行官的名号和军章。


 “……醒醒,公子阁下。”

 达达利亚撑起脑袋,从鲜血淋漓的梦里醒来。周围还是一片大红大紫,他眨了几下眼睛才看清楚,那是琉璃亭包厢里的屏风和灯笼,不是巨熊血肉模糊的尸首。而钟离坐在他旁边,单手极有分寸地轻推他的肩头,脸上流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他本在这里设局,代北国银行宴请璃月商人,钟离怎么会出现?

 说是刻意躲着也好,无缘相见也罢,奥赛尔之乱后这段时间,他们一次也没见过。此刻忽然相见,恍惚间,竟有种分别了很久的错觉。

 ……我应该,没有一时脑热,请他来吧?


 见他意识还不清明,钟离便抽开了手,继续说下去:

 “你被他们灌得太多了,该早些叫我来……”

 达达利亚坐起身来,垂头盯着酒杯,目光还有些直:

 “你怎么在这里?”

 “石头来叫我的,他说有几个人灌你酒,看不下去,来找我帮忙。”

 “其他人呢?”

 “我先请他们回去了,”钟离淡淡回道,“外交事务,我不便插手。”


 他这样说话可真是滑稽。达达利亚听了这话,心里实在觉得好笑,酒劲又上来了,他笑得便比心里想得还要夸张。

 “钟离,你现在知道外交事务不便插手了,”他一边笑,又倒了两杯酒,不由分说塞一杯进钟离手里,“当初,你是怎么插手我至冬国事务来着?又是怎么耍了我一番的?你记性好,就不用我提醒了,嗯?”

 说完,他也不管钟离肯不肯喝,自己先仰头灌了。璃月人听了这话,却开始走神,盯着杯中的液面,喃喃自语:

 “作为摩拉克斯,最后一次履行的职责,我心里是完满无憾的,”他低声道,不知在说给谁听,“不过,之后我思索良久,未能将公子阁下的立场纳入考虑,这作为人类……确实是一桩失误。”

 “好极了,”达达利亚又笑。他很久没这么笑过了,肚子都有点疼,并不是因为钟离多么有趣,而是他一肚子的不甘心,终于找到了一个稍微像那么点样的去处,“那我只是不巧,遇到了一个还不知道怎么跟人类相处的神仙。”

 “……可以这么说。”

 “真傲慢啊,钟离。”

 钟离看他一眼,喝光了酒,将空杯搁在桌上:

 “我还在学。学习需要时间,如同磨炼武艺一样。”


 “嗯,你还在学。”

 达达利亚重复道,拳头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望进钟离的眼睛,像把玩一块精致的石头。这样意味不明又颇具压迫感的视线持续了一会儿,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摩拉,轻轻搁在桌上:

 “这样吧……我下注一摩拉,先生,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钟离看着那枚金币,沉默半晌,才抬眼应他:

 “赌什么?”

 “赌我接下来说的话,会不会让你愤怒,让你对我心生怨恨;赌我醒了酒,先生会不会从此将我丢下不管;赌我这样胡言乱语,会不会叫你换一种模样看我……”

 “公子,”钟离忽然出言打断,“不要小瞧我。”

 达达利亚勾起唇角:“是吗?”

 不等钟离回话,他便猛地站起来。年轻人手上拎着酒壶,身形微晃,一盏一盏遛过去,吹熄了包厢里所有的灯。


 “最生气的那段时间,我问过安德烈,如果我将摩拉克斯绑架了,搁在合成台上,那我能不能得到一大笔摩拉?结果他告诉我,理论上来说,可以,但前提是……摩拉克斯没有心。否则,以等价理论而言,合成结束后,会留下一颗炼不化的心。”

 “那时我想,要是我将先生抓去合成,恐怕炼到最后,只有一大堆无趣的摩拉……所以,你说你在学,真让我觉得有趣。就好像人心是一桩学问,一种本事,只要魔神大人说想要,就一定能得到似的。”

 他在一片黑暗中捏住钟离的下巴,挡住照在他脸上的月光,逼迫他望进更深的黑暗。


 “你知道吗,先生?有些人,我想与他们一战,那是因为,我将他们视作同我一样的人……放下剑时,可以做一个普通人;但拿起刀时,亦能做纯粹的兵器。可是你不同。你拿起枪,放下枪,你始终都是你。伙伴说,你战斗的时候仿佛变了个人,但我从没那样想过。”

 “我以为是我出了问题,所以我一直盯着你,我很好奇,是不是我的判断出现了偏差……结果,确实是的。”

 达达利亚顿了顿,轻轻苦笑。

 “你在我心里,从来不是对手。我之所以想与你一战,只是因为我不甘心,而并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同类。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就想要毁掉你。我不想以战士的身份跟你战斗,而是想以弑神者的方式将你摧毁……可你又和我说,作为人的你,没有考虑到我的立场,是你的失误。你这样一说,我的弑神,仿佛又变得没有意义了。”

 “所以就在刚才,我想了一个新的办法。如果我不能摧毁你……我还可以占有你。你说你是人,便不能作弊了,那我就一定能够击败你,然后把你变成我的。”


 他语气很轻,黑暗中鬼魅一般飘着,带着一点血腥气和疯狂,从四面八方袭来,将钟离裹在当中。而前神纹丝未动,任由他拿捏自己,也未有半点反应。

 “先生说,要学人心……那我这样的心,先生还要学几千年?”

 最后他这样说,为赌局画下终结,心中充满窃喜,因为失去意识之前,没能看到钟离的眼睛。

 这样一来,赢的人就是他了——



3.

 ……却也未必。

 达达利亚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白驹逆旅的客房。他没有自己走回来的记忆,恐怕是叫人送回来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额头,才后知后觉闻到空气中一股药味,还有什么东西点燃的味道。

 他刚准备下床去寻,却听到厨房那边有动静:钟离端着一只瓷碗走回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钟离那层层叠叠的外衣和长衫下的模样:眼下他只穿一件衬衫,掖紧的下腰也扯出来,松松盖住腰带,袖口卷起,领口多敞了好几个扣子,露出和人类无异的皮肤和锁骨来。

 ……他竟还没有走吗?


 达达利亚看得愣了一瞬,钟离倒大大方方坐他床上,把碗往他手里一推,逼得他不得不顺势接下:

 “给阁下煮了醒酒汤,趁热喝了吧。”

 “你怎么……”

 “此药能解头痛,不至于宿醉。据我所知,阁下公务繁重,休息一日,恐怕会耽误不少公事。还是快快喝下歇了,明早尚可一如平常。”

 “不……不是、我是说,你怎么还在……”

 “哦,这个啊,”听他问得有些恍惚,钟离轻快一笑,对答如流道,“我想,昨夜的赌准是阁下落败,于是那一摩拉,便被我收下了。”


 哦,还是他赢了。

 达达利亚没多问,端起碗来一口气喝了,拿手遮住眼睛:

 “都是酒后的醉话,先生不要放在心上。冒犯了您,是我不好。”

 钟离却摇头,甚至还往他旁边坐了坐。

 “若不是醉话,我要几时才能听到阁下说这些心思?”

 “……?”

 他这样说,弄得达达利亚张口结舌。

 年轻人不过是想借着酒劲激一激他,再将无处安放的不甘心找个地方发泄,谁承想,神仙竟真把他的胡言乱语,一一都听进心里去。他开口之前,分明打的是钟离油盐不进的盘算,眼下这样,达达利亚倒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可钟离却只是微笑着向他解释,怕他喝太急呛着,还伸出手来顺他的后背:

 “不过,有一个错误须要纠正:我并非石头化生,若将我拿去,是炼不出摩拉来的,人心嘛……倒是很可能会有。如同武器,久不用就会钝,人心久不用,也会生锈。我几千年来谨遵契约,履行责任,为避免臧否失准,也未曾与人深交。邂逅来来去去,至交好友只有几位仙人,断然不是阁下冤枉我的那样……因为没有心,才将你置之度外。”

 如此说来,倒是我冤枉好人了。

 现实和想象大相径庭,一番话赤诚丝毫不比他少,听得达达利亚昏头涨脑,竟一时间分辨不出其他的有效信息,只能一把拽住钟离的手臂。

 握住的皮肤格外温暖,又让他走了神,活像是被灌了一碗迷魂汤。


 “先生,”他苦笑道,“你给我端的,该不会是迷药吧?”

 随口一句玩笑话,钟离听了,却显露出一种可爱的困扰:“阁下怎么了?可是哪里觉得不舒服?我是按照白先生的药房煮的,不该有差错才是……”

 他的絮絮叨叨还没完,达达利亚便张开手,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像迎接一位阔别重逢的老朋友。

 “大错特错,”他凑在钟离耳边嘟哝,“大错特错了,先生。”

 “阁下哪里错了?”

 他这样问,语气一本正经。

 达达利亚听了,就觉得有意思,心里想逗他,便也拿腔拿调地道:

 “明知道先生迟钝,还非要喜欢你,就是大错特错了。”

 “关于迟钝这个指控,我也觉得有些不大合适。阁下笑话我,说我要学几千年,其实并不需要那么久……我虽愚钝,却也不是真的愚钝。”

 “那先生到底愚不愚钝?”

 “……愚钝一词,横竖不过自谦罢了,我好歹是魔神,岂能当真呢。”

 钟离拍拍他的头,语气中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有点挡不住的骄傲和得意,两下掺和在一起,颇有些情绪在里头,这才让达达利亚真正笑出了声。

 “是我输了,好先生,”他眯起眼,和钟离贴了贴额头,“一摩拉,是你的了。”



4.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竟都是多年前的事了。

 画舫上歌舞升平,原本格外安静的回忆,也沾染了些许凡尘色彩。钟离手上盘着年轻人赠予的谈资,那一枚摩拉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表面有金光浮动,反射出被灯火熏成五颜六色的月光。

 而达达利亚在他对面撑起手臂,单手托着下巴瞧他,等待一段下文:


 “怎样的担保,怎样的赌注?”

 他说着,却又不动声色抬起一只手,掌心隔着眼罩,轻轻按底下的眼睛。模样看来若无其事,可钟离一见他揉眼睛,便立刻收了讲故事的架势,将摩拉搁在桌上,伸手去碰年轻人的脸:

 “……眼睛又疼了?”

 他压低声音问。


 达达利亚一愣,没躲开他的手,只无所谓地一笑:

 “没事的,毕竟刚装上不久,多少有些排斥反应,很正常……”

 至冬人说着,微微侧过脸去。找的角度不偏不倚,既不完全抗拒,也不完全任凭摆布;既允许钟离碰他,也不许他去扯眼罩的带子。只可惜这番小心思,必瞒不过前神的眼睛:

 “摘了,我看看。”

 年纪大的人平时总是随和的,可一旦坚持起什么事来,年轻人也拆不了招。一见糊弄不过去,达达利亚干脆扭头,闪开钟离的手,拉着他腕子一个劲往下按,像要躲着众人的眼睛,暗中进行一场较劲:

 “咳,这里人太多,回去再……”

 “无妨,”钟离微微一笑,干脆在他左半边脸蛋上掐了一把。这一掐,弄得达达利亚瞠目结舌,躲也忘记躲了,“经历过那般大战,璃月人有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定然不会大惊小怪。”

 “哇……先生,你说我是妖魔鬼怪啊!好过分……”

 “听话,摘了。”

 达达利亚拗不过他,吐吐舌头做个鬼脸,此番算是分出胜负。

 他拆了眼罩的结扣,而钟离褪了右手的手套。前神的掌心贴上年轻武者的左边脸颊,指腹在他眼睑上轻轻擦过,那被伪装成深蓝色的,无机质的义眼深处,便浮现出摩拉的亮金色纹路。

 他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收回手去:

 “嗯,应当没有大碍,回去再替你细看一番。”

 而达达利亚小心系好眼罩,仿佛珍藏起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

 “我都说了,先生给我做的东西,不会有问题的。”



5.

 若问执行官怎会装着一只由摩拉熔炼而成的义眼,他定会笑答,这是先生送我的定情信物。可要是问前神怎么想,他却只会沉吟片刻,露出一副并不觉得有哪里奇怪的表情,平静言道:

 “以血肉换血肉,岂非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能得出如此结论,绝非摩拉克斯不懂浪漫为何物,只不过要怪他的普遍理性,几乎都从观察人类得来。他坚持观察人类,却又从未成为人类,认识多少有些偏离常理之处,也是无可厚非的。

 不过几千年前,摩拉克斯便已参透了:身居高位并非易事,若不能亲身理解,这些渺小的生灵,在蜉蝣一瞬的生命中自我燃烧的理由,他便永远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神。故而他下到人间去,走进他们之中,做那些再简朴不过的工作,美其名曰:近距离人类观察。

 而他每每这样一时兴起,都会留下点野史逸话,在璃月街头巷尾的故事里,璃月人称之为:岩王爷微服私访。

 多年前的一日,他在港口偶遇达达利亚时,便是这样的一遭。


 “钟离先生?你怎么……”

 晌午日头,璃月港前,年轻武人手里捏着刚买好的船票,在码头与他不期然四目相对,年轻人想了半天,也没能挑出合适的词补完后半句,只好用手比划了一下。

 钟离看着他那模样,差点笑出来。

 确实。他想道。达达利亚应该是没有见过,他作这样打扮的时候——一身粗布短褐,外加劳作用的绑带和头巾。平日里空总是说他,一看模样就是上流社会公子哥,为往生堂工作时也总是极尽体面,很少叫人看见过这样……用年轻人的话说,“接地气”的样子。

 于是他点点头,对达达利亚的惊讶表示理解。

 “嗯,偶尔也得换换心情。”

 “原来如此……”

 至冬人自言自语,移开视线。


 今日天光正好,钟离来码头时天刚微微亮,却已经照得人头顶发热。一上午过去干了不少活,风吹日晒大半天,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既是决定了要做工,自然香也不能用,眼角的妆也不曾上。

 这不同寻常的姿态,映在年轻人眼里心里,又不知是怎样的光景了。

 若是往常,他们并肩穿梭在那些灯红酒绿的地方时,提起神明也有简朴至极的时候,达达利亚准会揶揄他两句,什么“神仙大人居然也有一时兴起”之类,令人忍俊不禁的孩子话。可今天他竟然什么都没说,只四下望了一圈,便抓抓后脑勺,挽起袖子来:

 “需要我帮忙吗?”他笑嘻嘻地问,浅色头发被海中波光映着,闪闪发亮,“先生可能还不知道……我干体力活,可是很在行的!”


 很久很久以前,璃月初建成时,乃是从无到有的大工程。立法大小事宜,样样都繁琐至极。而那些仙家不愿定夺的,拿不了主意的事,便统统都化作卷宗文件,摆到摩拉克斯桌头。

 那时神便知道了,枯燥无趣的重复劳动,恰恰是建立繁荣的基础。

 之后数千年,他竟在不知不觉间,也成了重复劳动的践行者之一。无论是请仙典仪,还是海灯节大市,财富积累的过程总是无甚新意,偶有天灾人祸,也都能逢凶化吉,似乎没什么是他扛不过去的。

 而他守护的这一切,亦是无数人顶着日复一日的乏味和平凡,双手蒙上灰尘和血汗,也要全力以赴实现的图景——

 唯独这一点,即便他退下神位,也要铭记于心。


 达达利亚年纪轻,武人身体又强健,干起活来也是一腔热血。和他自由操纵元素之力的举重若轻不同,年轻人扛货箱时,水神之眼黯淡无光,搬东西全凭一身蛮力,倒能比他更轻易地融入码头工人的队伍。

 “小哥,看你力气不小,要不要来做个兼职?”

 “没办法啦,大哥,”至冬人摆摆手,拿水冲了头发,甩出来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彩虹,“我快回家了,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着我回去呢。”


 ……他要回去了?几时的事?

 不远处的对话流进耳朵,钟离顿了脚停在原地,左思右想,也不记得达达利亚向他提过这回事——那就一定是没提过。

 “哎!你要发呆,也把货包放下呀!这么站久了,腰要疼的!现在的年轻人,就仗着年轻胡闹……”

 直到旁边的老工人喊他,他才如梦初醒似的,将肩上的重负卸下来。

 “没事的,”钟离笑了笑,顺手把老者扛的货也一把接过来,“我还年轻得很,不会腰疼。”


 之所以选择来码头扛货,是因为这样的活计随来随走,不需要长期契约,也不需要严格考核,有力气就能来,当天下工,即可结算。

 “今天就数你最能干了!来,五百五十摩拉,五十是奖金,你拿着,下回有时间,欢迎再来啊!”

 夕阳西下之时,工头揣着个摩拉袋子,顺着港口休息处一路走去,挨个儿发钱,走到钟离面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或许是他的打扮和平时实在大不相同,一天过去,码头上谁也没认出,他就是往生堂讲学的先生。

 ……那达达利亚又是怎么一眼认出他来的?


 “先生,洗洗手。”

 他正盯着劳作中被尘土和污渍弄得脏兮兮的双手出神,一只小木桶突然出现在他视线里。达达利亚端着清水走到他身边来,上身衣襟全敞开了,结实的肌肉上,爬着一串串晶亮的水珠,如此年轻,如此闪闪发亮。

 钟离接了他的水桶,细细洗过手和脸,而后听见达达利亚坐到他身边的动静。两人正对着的海面上,是他们常去吃饭的珠钿舫,船帆上顶着一轮鲜红的落日。年轻人将靴子甩到一边,挽起裤脚,将海面踢出细碎的水花。

 他看起来有故事想讲,所以钟离没有说话,只是等他开口。

 “我老爹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体力活。当时我家的哥哥姐姐还很小,而我还在妈妈肚子里。老爹一个人要养活四口,外加一个没出生的我……非常辛苦。先生也知道,至冬的港口总冻着,一年到头只开几个月,能赚到钱的,也就那几个月……听我妈说,老爹那时候特别拼命,现在一受寒就头疼的毛病,也是那时落下的。”


 至冬人看似心不在焉,语气却沉了许多。他脚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水,像是紧张钟离的回答——可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有人会像达达利亚这样絮絮叨叨地跟他聊家常,甚至从前的达达利亚也不这样。

 钟离搁下小水桶,侧过头望着年轻人被夕阳染红的侧脸,轻轻开口:

 “阁下生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他说,“这是一件好事。”

 他略显古板的回答,换来达达利亚如释重负的大笑:

 “确实如此!先生说是为了转换心情而来,但我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真正的凡人生活罢了——所以,才讲故事给你听的。”

 前神听了这话,却微微摇头:

 “体验凡人生活……也不尽然,”他思忖着道,“纵使我退休了,应当守护的东西,却并没有改变。璃月人将梦想和未来交托与我,我便不能忘记当初的契约。卸下神职,也不意味着能够全然抵御磨损,所以这样的提醒……是必要的。”


 是吗。

 他听到达达利亚在他耳边轻轻一笑。

 你是这么想的吗,先生?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年轻人仰起头来,双手撑着后背,看起来不像声名远扬的执行官,倒像哪家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不论是我老爹,还是今天和我们一起劳作的工人……拼命劳作的人,大多不会像你一样拥有崇高的动机。大家都是普通人,拼尽全力所希求的,也不过是让自己爱的人,过上更好的生活罢了。你想理解的凡人,不过是私欲的化身。好的愿望会形成繁荣,坏的愿望会造成毁灭,就是这么回事。”

 他说得倒是清楚。钟离听了,摇着头微微一笑:

 “世界的规则在阁下那里,倒显得十分浅显易懂了。”

 “先生,亲自来做这样的事,想理解凡人辛勤工作的动机和理想,可是先生真的能体会吗?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为了信念,为了爱的人,可以拼上全部的心情……钟离,像这样普普通通的私欲,你有过吗?”

 达达利亚问道,视线定定地看进他的眼睛。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却利箭般穿透了他几千年的生命。

 私情不可当真,臧否不可失准,他以这样的准则度过了三千七百多年,如今当真能够承认,自己仍然记得何为私欲吗?

 最后他诚实地摇摇头,迎着达达利亚的视线望回去:

 “我不知道,阁下。”


 他这样的回答,应当是会让达达利亚感到失望了——正在他如此揣测时,达达利亚却笑嘻嘻地掏出了自己今天的工钱。他掂了掂手里的一袋摩拉,从里面掏出一枚,拉过钟离的手来,搁在他掌心里:

 “和之前一样,一摩拉,跟我打个赌吧,先生。”

 “……这次赌什么?”

 “就赌……先生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不是尘世闲游,而是像你欣赏的凡人一样活。不是俯瞰众生,而是像他们一样去爱、恨、愤怒、悲伤……不是想法子延缓磨损,而是迎上去,打败它。”


 打败它。

 最后三个字,像把生锈的钥匙,撬开了前神心里沉重而古老的铁门。

 只是这一切,达达利亚都不知道。

 他并不知道这位神明,曾经是多么威风无两,多么擅长打败挡在他前面的敌人,所以也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对于神而言,却是吹起了那些尘封的日子上蒙着的灰。

 那些他还意气风发,可以高傲无比地说出“无意逐鹿”四个字的日子。


 “如果先生不愿意应战,就在我离开的早上,把这一摩拉输给我。”

 达达利亚的手还搁在他手上。温暖的,年轻人独有的,血脉鼓噪的,干燥而有点粗糙的手。

 钟离挑唇一笑,将摩拉收进口袋。

 “阁下既然说出口了,那我岂有不应战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头上忽然一松,是至冬男孩伸手解了他的头巾。

 长发水一样流淌下来,被年轻人接在手上。达达利亚从怀中掏出一根幽兰的发簪,一圈一圈挽起他的头发,再稳稳一戳,盘在发顶:

 “这是我在深渊捡到的地脉旧枝。闲着没事干,用刀削了削……透出一点蓝光来,我觉得很好看,就想着,可以送给先生。”

 “送给我?”钟离眯起眼,“为什么?”

 “什么也不为,”达达利亚耸耸肩膀,“你不是我的神,我无需供奉你。只是……想看你会不会因为收到礼物,而有点开心。”

 他这一番话诚恳得近乎幼稚,钟离差点因此失笑。一笑天底下居然有人送礼不为等价交换,而只是想看他开心;二笑他自己竟不懂如此浅显的道理,还能问出一句为什么。他伸手碰了碰头顶的发髻,牢固得很,簪子触手生温,想必还是有些残留的力量在里头的。

 “你每日都带这样的东西在身上?”他忍不住问。

 达达利亚摇头:“不,今天是特例……我本来是想去往生堂和你道别的。这支发簪……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礼物。”

 他说着,模样有点落寞。钟离点点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听到你跟他们说了。你要走了,是吗?”

 “对,下个月,我就要回至冬了。”

 “……这样啊。”

 夕阳被地平线吞没,夜色降临,璃月港换上了一身灯火。天一黑,码头就冷下来,达达利亚缩了缩脚,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一样,摸了摸鼻子,才小心开口道:

 “那个……你会来送送我吗?”

 钟离闻言,又忍不住笑了。跟这位外国年轻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总是能找到很多理由发笑。

 “当然。”他说。



6.

 传说,曾经的岩神摩拉克斯,在那天码头一别之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日,他走遍整个璃月,甚至连层岩也去了,挑出一块不起眼的原石,带回了往生堂的居所。

 第二日,他造访了整个璃月的七天岩神像,在神像底部种下霓裳花和琉璃百合。

 第三日,他闭门不出,以最锋利的雕刻刀剖开原石,挖出其中举世无双的美玉,将它雕成一座神像。


 璃月有传说云:真正的雕刻匠人,一旦落刀,便可见到神明的本相。传说,也曾有上古神明通过这种方式留下自己的神识,以便长久地存活于世。

 据说那一天,在雕刻神像之时,曾经的岩神许下愿望:

 一愿璃月太平,契约长存,辛劳者得偿所愿。

 二愿世上相遇别离皆行圆满,善行得报,罪孽得偿。

 三愿天下苍生绵延不绝,疾苦中总有光明,逆境中常见希望。


 又是七天七夜过去,世间唯一承载神识的岩神像,便诞生在这小小的往生堂卧房里了。

 而这尊神像,如今究竟在何处,随着天空岛覆灭,亦已不再可考。


7.

 至冬执行官离开璃月的那天早上,钟离又起了个大早赶往码头。

 一如平常,他身上没有带一枚摩拉。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中他看见穿正装的达达利亚。年轻人脚边搁着行李箱,却来回踱步迟迟不肯上船,像是在等人。

 “先生,”远远见到钟离,他挥着手打招呼,“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赖掉我们的赌局了呢……”

 达达利亚笑道,无比自然地伸出手来,像是认定了自己会是得胜的一方。而钟离看看他的手,又望望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带摩拉,”他一本正经道,“不过,我有一样东西,想让阁下看。”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尊巴掌大的小岩神像。

 那用来雕神像的玉,温润发光,一看就是不世出的好品相。

 “这是什么?”达达利亚眯起眼睛。

 “是神识,”钟离道,“我回去琢磨了许久,用璃月古时的一种方式,将我的神识,封存在这尊神像里……可不知道为什么,雕出来的摩拉克斯,竟然是这副样子。”

 他摊开掌心,让达达利亚看清神像的模样。


 那尊小像,酷似七天神像上的摩拉克斯,却又有所不同。这一位缩小版的摩拉克斯,放下了七天神像的威严,只是双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合着双眼,如同陷入一场不见尽头的长眠。

 “我想,他确实是该休息了。”

 钟离说,看起来前所未有地轻松。

 而达达利亚的眼睛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眉毛拧起了又松开,最后长长叹一口气,像是彻底拿这位神仙大人没办法了。

 “好吧,”他说,笑得无奈又温柔,“又是我输了。”


 船员拉响铃铛,启程的时刻迫近。

 达达利亚拎起手提箱,向前跨出半步,飞快抱了钟离一下又松开。

 “那么,我就期待着下次见面时……能听一听先生的私欲。”

 “若说是私人的愿望,我现在就有一个。”

 “哦?是什么?”

 钟离正欲开口,就在这时,阳光忽然穿破云层,洒满璃月大地。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的。他想。船会行得很顺,年轻人会很快见到他的家人,他会为此而露出笑容,那时,他想必会如任何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般,卸下一切重负与伪装吧。

 一念及此,他便觉得心中愉快。

 不但因为天高晴好,也因未来如此可期。

 “今日一别,愿阁下乘风破浪,武运昌隆。”



8.

 夜色越照越浓,珠钿舫上的贵客,亦是纷至沓来。

 那站在台上的说书人,一看就熟知客流规律,时间拿捏得紧,见人多起来,眼珠一转,立刻将惊堂木一拍,拍得走神的客人们又齐齐望向他去,等故事的一段高潮:

 “——话说这岩王爷仙逝后三年,便要说这天空岛一场血战。以至冬国冰神为首的七神,暗地里结成同盟,各自将权柄化作盘上棋子,要与这掌控世间规律的天理决一死战。您看这如今的璃月港,是不是比当年的地图上看起来大了一些?传说,终战那日,有人看到天上落下金色岩星,砸毁无数山峰,连成一道屏障,这才护得我们璃月港一方太平。当时参加过战斗的千岩军说,这可是岩王爷显灵,在保佑我们璃月呢!至于这跟摩拉有什么关系,您且看看,自己手中的摩拉,便知道了——”

 说书人一拢折扇,饮了口茶,卖过了关子,这才继续说道:

 “如今的摩拉,您掂在手上摸摸,可比天空岛一战之前的,要轻上许多呢。过去的摩拉,是岩王爷用血肉铸造;而现在的摩拉,则是七星进行矿石加工制成,所以,不单单是璃月的黄金屋,但凡提瓦特大陆有矿石的地方,便可以流通摩拉。真可谓是,一样了不起的人间创举——”


 “……现在说的,倒是真的了。”

 达达利亚垂下视线,看见钟离若有所思地捏着他方才给的一枚摩拉。

 “确实,”钟离抬头看看他,微微一笑,“开放新的摩拉铸造,原是一件好事。只是你们新北国银行,总仗着自己手里的矿区资源多,想要把持货币,如今又掀起许多风浪来,真是和从前一样,一刻也不消停。”

 前神脸上笑眯眯,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也不客气。达达利亚弯着眼睛看他,觉得他这样甚是可爱,可人家在揶揄他,他总不能若无其事地夸回去,那样在神仙眼里,恐怕也是一种不解风情。

 于是他嘿嘿一笑,把茶给钟离满上:

 “消停了还有什么意思?就不消停。”

 “你呀……”

 前神无奈,摇了摇头,脸皮拗不过他,只好端起茶碗喝一口。达达利亚以为他被自己说服了,刚要心满意足地夹菜吃,钟离却忽然又伸手过来,叫他小小吃了一惊。

 “不消停,也好,”他笑着在姜黄色头顶的发旋上揉了一把,“看你这样折腾,看惯了,也怪有趣味的。”




9.

 书中说的天星降世,护佑璃月的故事,虽不是全然符合史实,有一件事却是千真万确。

 天空岛一战,确实死伤无数。

 千岩军,教令院,骑士团……各国的重要组织,都没能从这场大战中幸免。

 而牵头的至冬国——十一执行官更是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即便见惯了世事更迭,这样将整个提瓦特大陆卷入战火,肆意燃烧七国人民建立起的繁荣,连曾经的敌人也能携手并肩的大战,在钟离的记忆中,也是屈指可数。

 过去,他尚能持枪上阵,破敌无数,但如今他已经将权柄交出,魔神之力因此受到损耗,剩下的力量,他还要提人类盘算着最后的底线,更是不能轻易交托。于是他不得不将那些平日里肆意施展的能力收回一些,在至冬国老老实实地裹上了厚大衣。

 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件事,便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先生。

 ……钟离先生。


 战争时期,人类与魔神的大本营,被设在了至冬国,离女皇的宫殿不过一千米。

 那天钟离参加完议事会已是深夜,他走下宫殿的长阶,只听见远处有人小声唤他的名字。魔神抬起头,朝声音的来处望去,却只见到连绵的火和灰积成的云,透着一片死亡和不详。

 他每走一步,那声音就低弱一分,仿佛再看不到他,就要因为相思成疾而死去了。

 钟离同其他魔神道别,顾不得思考,那声音是否又是天理蛊惑他的手段。他循着声音找去,最后在战火燃烧的村庄附近,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门口有杂草挡着,他拨开那些杂草,往里面走了两步。

 深处的黑暗里,忽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紫色的电光。

 借着那道电光,钟离才看清楚,山洞的深处,是一只蜷成一团的紫红色魔物。


 他曾是见过的。

 一般情况下,它被称作:“魔王武装”。


 “钟离……?”


 不知是幸事还是憾事,在钟离和达达利亚共同相处的那些时间里,他们并没有做过太多逾矩的事。以至于后来,他在话本子里看到,人间的恋人是要拥抱接吻,要肌肤相亲的那些话,竟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仿佛一只岩晶蝶落在他窗口,他试图去抓,却没能抓住,只能眼看着它飞走,变作了尘埃。

 事到如今,有许多事可能就算想,也已经来不及了。


 钟离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摩拉,叫它发出光芒,照亮了山洞里头。

 他望向那只蓝紫色的独眼,而达达利亚不敢看他似的扭过头去。年轻人烈火一样的姜黄色头发一片灰白,他在面具后头喘着气,邪眼微弱地闪着光,仿佛随时都会灭去。

 在他身边,还有一张小桌子,上头放着一些愚人众的标配干粮,血迹斑斑的执行官大衣,一袋摩拉,卷了刃的匕首,还有纸笔和一些信件。

 “我没想到你会来。”

 年轻人说,声音被面具一档,粗粝了许多,有些难以分辨。

 钟离轻轻叹气:“为什么这副样子?”

 “如你所见,我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要是变回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变得回来。我就想,不如干脆就这样……战斗到最后,好像也挺酷的。”

 达达利亚笑了笑,故作轻松道。

 可不管他看起来有多么不在乎,钟离都听得出来他的不安。

 ……他还是个孩子呢。


 前神拿着那枚发光的摩拉,盘膝坐在他面前,将光源搁在他们两人中间。

 “我听见你叫我,”钟离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听见。”

 “你们魔神,不是会得知人类的愿望吗?一定是我太想见你了,所以才会被你听到。”

 似乎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达达利亚剧烈地咳了两声。

 “不过,我还真的有愿望,想拜托先生帮我实现。”

 他说着,指了指旁边小桌上乱放的那叠信。

 “要是我在战场上回不来了……想麻烦先生一趟,帮我把那里的信,送到托克手里。”

 钟离垂下眼睛:“这样要紧的东西,你应该自己去送。”

 “别说傻话了,钟离……你知道的,我只有你可以托付。”

 他闷闷地笑了,绷紧的后背放松下来,盔甲随着他的动作钉钉作响。

 “最后……我还想和你打个赌,先生,”

 不等钟离说话,他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年轻人一贯很会察言观色,如今却有些急了。

 前神一念及此,顿觉心底隐痛,于是也不吭声,由着他说下去:

 “就赌……这是不是我与先生,最后一次相见吧。”

 钟离苦笑:“好奇怪的赌。”

 “没什么奇怪的……是我贪心,还想见你罢了,”达达利亚摇摇头,也不遮掩自己的小心思,“如果是我赢,到时候就请先生来我的坟前,给我带一束玫瑰,再将这一摩拉输给我,好不好?”


 年轻人分明说着自己死后的话,语气中竟然全无悲伤,甚至暗含期待,像在说旁人的故事一般。他这样强颜欢笑,钟离亦不忍反驳,他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手帕,将达达利亚头发上,面具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

 “为什么是玫瑰?”

 “……因为想让大家都知道,我是先生的心上人。”

 他们在摩拉的微光中越贴越近。巨大的盔甲魔物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双臂环在钟离身上。他的体型变大了很多,这个动作比起温存更像掠夺,但钟离没有动——他的大衣下头伸出一条长长的,覆着金色鳞片的尾巴,轻轻缠在结实的盔甲手臂上。

 钟离将帕子丢在一边,摩拉的光熄灭了。

 “好,”他在一片漆黑中说,“我告诉他们。”



10.

 听说十一执行官全军覆没的消息时,钟离刚从一场漫长的睡眠中醒过来。

 起初,他没有什么感觉,后来疼痛和寒冷一起在他的骨髓中蔓延开来,几乎让他眼前一黑。终战耗尽了他的神力,如今他彻底与凡人无异,才终于知道至冬国的天气有多冷,下意识将被子往上扯了扯。

 来报信的沙威看到他的小动作,立刻敏锐地问道:

 “您感觉还好吗?”

 “还好。”

 钟离掀开被子,下床时的一瞬间仿佛踩在棉花上。他摸了摸外套的口袋,里头鼓鼓囊囊的,是达达利亚托他转交的信件。那样厚的一叠,想必是给每个重要的人都写了一封。

 他将衣服换好,系好雪地靴的鞋带,转头对沙威道:

 “可否帮我安排车马?我去一趟海屑镇。”


 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钟离是深知年轻人性子的,既然如此大费周章地叫他送信,一定在里头向家人扯了不少谎。所以他见到托克时,并未直言他们的兄长已经战死的事实,而是含糊其辞,叫孩子自己看信。

 果不其然,托克拆了信,脸上立刻阴霾转晴,朝着冬妮娅挥手里的信纸:

 “是哥哥的信!他说他没事哦!”

 冬妮娅瞪大眼睛:“真的吗?可我听说……”

 “真的!他说在战场上有神仙救了他的命,今后,就要去提瓦特之外的地方卖玩具了,路途很远,要很久才能回来。哥哥不会骗我,所以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男孩松了口气,这才低下头,从大信封里套的一堆小信封里翻了翻:

 “这个,是给冬妮娅姐姐的!”他把一封上头贴了新鲜花瓣的信递给女孩,“还有这个,给钟离先生!”

 “……给我?”

 “嗯!这上面用至冬语写着呢!给钟离先生!”

亲爱的钟离先生:

 当你看到这封信,或许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别问我为什么用这么别扭的方式——直接交给你,我会有点难为情。

 最后我还是向家人说了谎,我很抱歉。对他们,也对你。


 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想告诉你。

 以前也没少和人打赌,但我很聪明,一般不去接那些看起来赢面不大的。唯有遇到你,我总是输,不仅输给你摩拉,连心也输给你了。

 或许,这场战争之后,连摩拉都会成为金贵的东西。所以,这次打赌的一摩拉,我反悔了,不论你会不会来看我,我都希望你留着它。

 算上前两次我们打赌,你现在有三枚摩拉了。

 留着它们,偶尔想想我的事,认真享受你一直渴望的凡人生活。

 那样,我会非常高兴的。


 对了,我应该没有告诉过你——我爸爸给我取的名字,叫阿贾克斯,是传说里的大英雄。后来参了军,不想被愚人众那些家伙轻易摸到底细,就改了名字。

 本想亲口告诉你这些,但好像没有机会了。

 希望你记得我本来的名字。

 也希望下一次,我们可以早一点见面,用不同的方式。

 那样我会更早喜欢上你,我们也会一起度过更多,不一样的美好时光吧。


  一想到来生或许还能再见到你,好像连死亡也不是那么让人绝望的事情了。

 钟离,按照你想要的方式去生活吧。你值得这一切。

 不要着急,我总会在某个地方等着你。


 你的

 阿贾克斯

 钟离一字一字地读完,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去。

 他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反常,而这似乎引起了托克和冬妮娅的疑心。

 “哥哥说了什么?”

 女孩瞪大了眼睛瞧他,里头盛满了不安。

 钟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说,他会回来的,”他回答,“叫我们好好生活,安心等他。”


 尽管他初为人类,许多事情,尚不敢说完全了解。

 但买定离手,愿赌服输,这个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无关生死,交出去的心,岂能轻易收回呢。


 所以,即便是达达利亚改了主意,不肯要了,钟离还是如约捧着一束玫瑰花,来到了第十一席公子的墓碑前。

 执行官的墓碑连成一串,都只写了名号,样式也简洁,没有冗长的说明。但敬爱他们的人多,一路望去,都是旁人送来的,在这个季节很难得到的鲜花和美食。

 但要说红玫瑰,确实他手里的是独一份。

 钟离从口袋里摸出三枚摩拉,在十一席的名号下头一字排开。

 如今想来,三次以真心作赌注,达达利亚都是输家。

 可真正的输家……倒说不好是谁了。


 钟离转头正欲离开,天上忽然下起雪来,将红玫瑰的颜色抹去。

 他不忍叫鲜花着了凉,便弯下身来,拂去墓碑上和鲜花上薄薄一层积雪。

 擦着擦着,他忽然觉得很冷,可下一瞬间,却又暖起来了。

 有人同他一样弯下腰,拿大衣裹住他,又颤抖着,轻轻贴在他耳边问:

 “真奇怪,怎么会有人往墓前送红玫瑰?”


 钟离猛地拽住他的袖子。

 一路上,他都没有人可以说,如今,却终于可以说了:

 “……他是我的心上人。”



11.

 人定时分,珠钿舫留宿的人该歇了;而有家要回的,则要坐最后一班客船回岸上。

 小二收了菜碟,是准备要赶他们回去的架势。达达利亚摊了摊手,把钟离的大衣拿过来,递到他手里,又龙飞凤舞地写下支票,算是付过账了。


 带着一身伤,失了一只眼睛,踏过大雪回来见他的达达利亚,头发和围巾仍然是雪地里唯一的暖色。

 那天从墓地回去的路上,他们奢侈了一回,叫了马车,达达利亚一路上絮絮叨叨,跟他说其他执行官的事情:普契涅拉留下了信,说是回老家带孙子去了;潘塔罗涅去了须弥,扬言要从零开始建一家砂山银行;阿蕾奇诺真的买了一家孤儿院,还计划要建托儿所——

 钟离仿佛在听他说,其实连一个字也没有记住。他靠在年轻人肩膀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晚些时候睡足了,攒够了精神,又用了一些达达利亚看不懂的法子,将那三枚摩拉要来,捏成一只海蓝色的义眼,交到他手里。

 年轻人甘愿为他一掷千金;那他以孤注一掷相报,也是符合公平契约的。


 “回去吧,先生,”达达利亚出声唤他,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去帮我看看眼睛,再讲摩拉的故事给我听吧……我有一整夜的时间听你讲呢。”

 画舫的灯逐渐熄了,可寻常人家里床头饭桌的万千灯火,此刻才刚刚开始。

 钟离披上衣服,笑道:“这摩拉的故事,一夜可不够讲。”

 “一夜不够,那就再一夜嘛,多讲讲,我喜欢听……讲上一辈子才好呢。”

 达达利亚哈哈大笑,被灯火映着的眼睛闪闪发亮。他握住钟离的手,连同里头一枚半真不假的新摩拉一起握进掌心,两人牵着手并肩下船,将繁华抛在身后。

 手掌与手掌间流淌着的,都是金子般滚烫的体温。


 船是最后一班,人多起来了,两人找了个角落坐着。钟离寻了角度,靠在年轻人的毛毛领上,虽不打算睡,眯一会儿也是好的。

 兴许,还能梦见精明的说书人,给大伙儿讲世上第一枚摩拉的故事呢。

 “……好,那就讲一辈子。”

END



拖了这么久很抱歉!终于堂堂完结了!今天正好也收到了写to签用的明信片,顺便试试效果,干脆把后记写在卡片上了!

谢谢大家一路陪伴!我写字实在是不太好看,请多多包涵(……

卡片背面的题字是仓鼠老师,设计是我在akaza老师的指导下自己努力了一把做的,不专业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我努力了!(鞠躬




番外:《神之眼》


 起初,那只眼睛很烫。

 和所有原本不容于肉身凡胎的异物一样,达达利亚装上义眼的头几天,几乎每天都在焦躁和不安中度过。那种疼痛,灼烧,和排斥,令他想起以凡人之身承受魔王武装之力的最初年月——当时他还在深渊底层,过大的力量让他整夜整夜地发高烧,几乎烧坏了脑子。而丝柯克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时间一直照顾他。

 但他醒来时,床头总是有水喝。

 靠着如此顽强的生命力,阿贾克斯成功活了下来,让本不抱任何希望的丝柯克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这个身高才到她腰间的小男孩:

 细手细脚,身板比同龄的孩子还瘦。原本宝石蓝的眼睛早就被深渊熏得没有光了,但那种暗沉的虚空中,反而透露出一种无尽的力量来。

 尽管是堕入黑暗的道路——他却也已经是浴火重生的凤凰了。


 在滚烫的梦境中,阿贾克斯伸手一抓。

 手里有一把软软的东西,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视野仍然一片漆黑,他干咳着又抓了抓,发现那是一把长发。

 长发的主人默不作声地收回自己的头发,凉凉的手心盖在他发烫的眉骨和眼眶上:

 “阁下,你被梦魇住了。”

 这里不是深渊。达达利亚喘了一口气。他头痛欲裂,但理智告诉他,一切的不适都只是暂时的,仅仅来自肉体的。天空岛覆灭,深渊也永久沉寂,而他和钟离为了压制残余的力量,正在提瓦特进行一场旅行。

 “痛吗?”

 钟离问道。他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知道他的吐息近了。那么近,近得能贴在他的脸上。

 是啊。达达利亚松了口气,绷紧的肩部肌肉慢慢松开。一切没有那么糟了。他甚至可以拥抱曾经的神,当然再也没有什么是可以难倒他的。

 “……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问,伸出手去又是一抓。虽然他仍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这次抓对了地方——抑或是对方看见他伸手,自己靠过来的。他抱到什么人温暖的身体,那个人和他一样,是骨节肌肉都硬邦邦的男人,可他却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抱枕了。

 就像他选择了比大多数人艰险的人生道路一样,可能他的温柔乡,也注定没有那么温软。他脑子里胡乱想着,顺着长发一路摸,摸到温热的后脑勺,他叹了口气,将手指插在发间取暖。

 “眼睛,”钟离在他胸口问,“痛吗?”

 因为梦魇而冰冷僵硬的胳膊和手指,正在一点点地回到人间来。或许是义眼的排斥反应短暂地压迫了他的神经,达达利亚还在短暂的失明中漫游,但他已经拽到了锚,便不会再觉得发慌。

 “好痛,”他瘪嘴道,“先生快做点什么,好让我不痛了。”

 “我没办法,阁下。”

 被他箍在怀里的人轻声道,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番要求:

 “活着,就是要承受疼痛的……教给我这件事的人,是阁下你。”

 也是。达达利亚想。他彻底失去了神的权能,那承载神识的雕像,也已经随着天理一战碎成粉末,飘进提瓦特的天空里去了。

 “我不要什么仙术,”他摇头,“别的办法,也可以让我好一点……以先生的聪明,学了这么久,也该通晓一些了吧。”


 沉默。

 钟离深呼吸了一次,在他胸口换了换位置。他的手肘很瘦,骨感突出,隔着衣料蹭在他肋骨边上,有点痒,又有点疼。然后他听见钟离叹气,柔软的吐息落在他额头上。

 “先生怎么又叹气,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也许他还没有那么懂。心里如是安慰自己,达达利亚探出手摸索,摸到他温暖的,不论何等精于武艺也不会留下任何老茧和伤疤的手,一根根指头摸过去,错开了,攥起来。

 就在那时,一片温暖的羽毛,或是一个吻,落在他眼睛上:

 “……说笑了,阁下。我会陪着你的。”


 尽管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点光明,但他能看见星星了。

 达达利亚眨眨眼睛,一张熟悉的脸,就贴在离他极近的地方注视着他。

 哦,那不是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

 是他的眼睛啊。


 “赠予我凡人之眼的,是阁下,”

 现在他看得清了,那是他兜兜转转,终究还是没能逃开的冤家。

 可是,世上哪有这么好看,又这么完美的冤家呢。

 “所以,我当以神之视野回赠你。只要我的生命尚未走到尽头,这只眼睛,就能看得见世间万物,赐予你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如你所知,我已经不能随意操控神力,可能下手有些重,会造成一点负担,但这并不是会磨损你的力量,疼痛也只是暂——”

 他话没说完,达达利亚在他后脑一按,连话尾都被吞吃进肚。年轻人脑袋热,嘴唇也热,吻起人来更热,手又不老实,直往人衣服里伸。布满茧的手顺着肩膀一路摸下来,这才拉开点距离,朝钟离露出个坏笑:

 “啊,先生,你又被我亲得起鸡皮疙瘩了,是不是?”

 “……别笑话我了。”

 “那你夸夸我,我就不笑你了。”

 他赖皮得厉害,钟离直皱眉头:

 “你又笑我,又要我夸你,好处岂非都被你占尽了?”

 “可是我眼睛疼,这眼睛又是你装上的,所以你要哄我。”

 “……阁下,你近来愈发不讲道理了。”

 “要是和你一样讲道理……又怎么让你对我欲罢不能呢。”

 “…………”


 啊,他生气了。

 达达利亚笑嘻嘻,伸手挠钟离的腰窝,在他会因为发痒而瑟缩的地方来回捉弄,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隔着汗水肌肤相亲,看着他头顶那双愤怒的星星,逐渐染上人间的欲念。

 他在被包裹的安稳中想,最初令他沉迷的,是神的什么呢?

 那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第一次在阁楼上共饮,神望着自己深爱的城市,平静的,玻璃一样的质感之下,涌动着滚烫的黄金。

 原来如此。

 是神的那双,仿佛无情,却宿有世间一切柔情的眼睛啊。


《神之眼》END

405 个赞

先来前排占个座……(doge

一口气看完太爽了!真的非常喜欢火水老师的文字!吹爆!

3 个赞

好耶!一次看到爽!! :xing:

我真的超喜欢这篇……小达其实不知道,先生早就把一颗真心输给他了 :ku:不过双向的喜欢没有输赢之分,赌来赌去不过都是小情侣的情趣!互相都是对方的私心,我真的……看得我嗷嗷哭 :ku:太喜欢了,谢谢火水老师…… :heart:

5 个赞

小达用真心(和三摩拉)换得了先生的心,双方都赢麻了啊。
放玫瑰那段,先生护真心不褪色,小达护先生不着凉;两方都很幸运,最后能互相袒露真心,没有成为缺憾。
火水老师!我的超人!(词穷) :tiantang:

5 个赞

火水老师…我的神…看您的文真是稳稳的幸福,好安心好温暖好动人…

1 个赞

一口气看完,意犹未尽,真是一个很顺畅有趣的故事……火水老师,我的故事超人! :ku:跟随你的文字讲述,仿佛画面就在眼前铺开,一点一点感受着达达利亚和钟离之间的情感起伏。谢谢你写下这个故事 :sparkling_heart:

4 个赞

好喜欢……好喜欢,我的语言无法表达出来赞美和喜爱 :tiantang:

1 个赞

火水老师…超人…:sob::sob:

超人……呜呜呜

这种双向的感情好喜欢!老师好神!而且文章的排版好好看好用心!!

火水卡密呜呜呜呜呜X﹏X

1 个赞

火水老师——卡密——:crying_cat_face:

过来点个心心,顺便等绝美小料

卡密!!!感谢太太能让我等欣赏到如此美味的爱情

1 个赞

火水老师我的超人

1 个赞

火水老师 我的神呜呜呜呜:sob::sob:

1 个赞

火水老师好牛 :ku: :ku:怎么能如此会写,好贴好还原好喜欢

看到鸭鸭留给先生的那封信就给我看哭了(´;︵;`)火水劳斯写的太好了吧

1 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