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或许是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璃月的冬天也显出一股缠绵，温暖的风不舍而又纠缠的离开了这片财富沉淀之地，留下淅淅零零的纤薄雪花，还未落在地上就在这残留的温暖中化作了细小的水滴。让人不得升起了这样的疑心：这繁荣盛大的璃月，是否有过一场真正的大雪？
话虽如此，这纤弱的雪花到底带来了一点属于冬天的寒凉，起码街上来来往往的璃月人，早早地裹上了冬衣。
但有一人除外。
那位往生堂的客卿先生，似乎感觉不到空气中涌来的些微寒冷，在街上偶然看到他的时候，他未曾添衣，仍是身着那套繁复华贵的黑色服饰，步履行走之间衣角翻飞，绣着金色丝线的衣角恍惚之间似龙尾摆动，熠熠生辉。
他倒也不在意旁人不经意的目光，拎着手里的袋子走进了往生堂的大门，耳畔的流苏耳坠扫过脖颈，又归于平静。
甫一进入大门，就有浓厚滚烫的香气扑面而来，几次呼吸之间就霸道的盈满了整个鼻腔，仔细看去，还有薄厚不均的白气绕在空气之中，倒是萦绕出了一副暖融融的景象。
客卿先生脚步不停，几个转弯之后绕进了往生堂的饭厅。饭厅之中的香味更加浓厚，桌上支着一个小小的火炉，其上墩着一口不算太大的砂锅，奶白色的汤汁在锅中咕嘟翻滚，每一次气泡的碎裂都送出了比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更加浓烈的醇香。
眼生梅花的女孩子此刻正拿着勺子在锅中搅和，动作之间能看到切得规规整整的羊肉在汤汁中上下滚动，端的是一派诱人美味。
听到了背后传来的脚步声，女孩子头也不回，仍是专注于面前的砂锅，嘴上却是不停：“老爷子你回来啦，我要的东西可带回来了？”
“已经带回来了，”钟离先生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浅淡笑容，“胡堂主对这锅汤倒是细心。”
“那当然啦，这可关乎本堂主今天的午饭，可是大事呢！”胡桃放下勺子，快乐的扑向了钟离……手边的袋子，“早前香菱就和我说因着冬天到来，就琢磨着研究点好吃又好看的点心，我可惦记很久了！”
若这饭厅之中只有胡桃钟离二人，眼前这番景象倒称得上是平静温馨。只可惜，在桌子的那头，正安静坐着一位橙发蓝眼的至冬武人，他一手拄着下巴，另一手里一把精细的小刀上下左右，随着他的动作灵活变化。他眼瞅着眼下这场景，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暗沉无光的蓝色眼睛中，细细看去，倒是能品到一丝烦躁和嘲弄。
“我当钟离先生盛情邀请，是终于觉得良心不安，为了弥补我这个可怜的受骗者，要和我痛快打一场了，”他终于是开了口，清亮的声音中裹挟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受骗者三字上刻意咬重了语调，更是一番讽刺意味，“却没想到，钟离先生邀我前来，只为了吃这一顿饭？”
“在雪落的时候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这是璃月的传统，”钟离先生并不在意小年轻话里的火气，他拦住了一旁听了这话跃跃欲试想把这毛子打出去的胡桃，只是脱了自己的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拿了碗筷亲自摆在达达利亚面前，声音低沉而平缓，“我想着公子阁下来自至冬，想必没有听过这样的说法，于是便邀了公子阁下前来，也试试钟某的手艺。”
“至于旁的东西，我们可留待饭后细说。”
“听钟离先生的意思，前几天的事，今天终于是要说个分明了？”达达利亚随手一扔，那把把玩了一时片刻的刀当啷一声坠在桌面上。
可钟离先生却并不说话了，只是盛了满满一碗的羊肉汤，摆在了达达利亚面前。
【好吧，既然要饭后再说，也不差这一会功夫了。】
达达利亚这样默默地想着，那双如同深海一样的眼睛便也带了一点子浮于表面的笑，端起了面前的碗。
（二）
璃月港绯云坡附近前段时间起了一座院子，规规整整的四合院，只是不知这院子的主人到底是谁。过往行人路过这院子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看上两眼，心下揣度：这院子仿佛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却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的住处？
再等过了两天，人们看到那位端方雅正的钟离先生，拎着自己的画眉鸟笼子，步履悠闲不紧不慢，没进那往生堂，而是直接走进了这院子，这才恍然：哦，原来是钟离先生的院子，这倒是不稀奇了。
早前时候璃月港里头倒是有点传言，说这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竟和那愚人众的执行官公子在一起了。偶然听到了这话的人想想平日里这两人十次出行有八次都在一起，便也点点头：这两位在一起，倒是不怎么意外，撇去那【公子】的愚人众名头，那确是一位风华正茂的翩翩少年郎呢！
说回钟离先生，先生进了院子，将手中的鸟笼子挂在了檐下，还颇有闲心的逗弄了一番这活泼的鸟雀。
时值冬季，往生堂也无甚要事，倒是这位客卿先生得了清闲，以往就喜好闲游的人如今有了乐意惯着他的恋人，加上这白日里大把大把的时间，便更是悠闲了：或许上一秒还在明星斋同星稀小姐甄别珍宝珠玉，下一秒再仔细一看，说不定就去了石头的摊位看有没有什么好石头了。
唉，就像往生堂那位仪馆小姐所说，真是拿钟离先生没办法啊。
今日璃月落了些雪，淅淅沥沥飘了一个上午，竟也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院子里的松柏上挂了雪，间或扑簌簌的落下点松散的积雪，白色下掩盖的或暗沉或鲜嫩的绿色若隐若现，别有一番趣味。
再看回廊下的钟离先生，他收回了在画眉身上的注意力，抬眼撇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又到冬天了，阿贾克斯总仗着自己年轻不知保暖，今天晚上便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吧。
于是等到达达利亚回来的时候，那股浓厚而又略显熟悉的香味就将他完完全全的包裹了进去。
“钟离先生————”达达利亚左拐右拐进了厨房，双手一展将站在灶前的人严严实实的抱在怀里，橘毛大狐狸黏黏糊糊的蹭着先生的侧颈，刻意拉长的语调就好像揉了蜜糖一样，落在钟离耳中甜丝丝的发痒。“好香啊，先生在煮什么？闻着味道不像腌笃鲜啊？”
被”突然袭击”的钟离倒也不恼，只是背着背后这只身高体壮的橘毛团子艰难的在灶台之中转圜，他放下手中的厨具，伸手揉了揉那头触感非常好的头发：“还记得之前的冬天我在往生堂煮的那一锅汤吗？”
钟离又拾起了筷子，在面前火上咕嘟咕嘟的醇厚白汤中挟了一块肉出来，放在嘴边细细吹温了之后递到达达利亚嘴边：“尝尝看，可入味？”
“雪落的时候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可是……”
“是璃月的传统对吧？”达达利亚咽下嘴里温度正好的食物，笑眯眯的接上了钟离想说的下一句话，“先生，我记得对不对？”
“不错，难得你记得这么清楚，可要好好夸一下，”勺了少许汤细尝咸淡的钟离闻言，笑着夸奖背后的小年轻。
暖黄的灯光之下，钟离先生弯着眼睛，描红的眼尾似是沾染了汤羹汩汩的热气，金黄色的眼眸如同流淌的蜂蜜，整个人看起来都软乎乎暖洋洋的。
达达利亚一时看呆了眼。即使已经在一起了这么长时间，但总还是会在不经意间就被钟离先生蛊惑呢，达达利亚。
他下意识的抬手摸上了钟离眼尾的艳红，而后便是一个轻柔的如同羽毛一样的吻，就像雪花一样，还残留着外头的凉意，飘落在钟离的眼尾。
先生微微抬首，笑着接受了这温柔的吻。
“总觉得，先生又在把我当小朋友看了。”达达利亚鼓起脸颊，熟练地抱着钟离，蹭着脖颈嘟嘟囔囔的撒娇，橘色的发丝扫在脖子上，轻轻痒痒的，“先生不会又在哄我吧？”
可怎么办呢？就算是这样撒娇的达达利亚，钟离也只会觉得他年轻的伴侣无可救药的可爱。
在这只有两个人的“家”中，彼此双方的爱意总会在这样的细枝末节中流淌，或许只是眼神的某一次碰撞，又或者是简单的肢体相交，挡也挡不住。
“好了，阿贾克斯去把库房里的小火炉找出来，汤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钟离笑着在身后人的唇角落了一吻，轻轻浅浅，又缱绻万分。
（三）
今年的璃月比起往年，倒是奇特了许多。且不说入冬之后骤降的温度，单说这雪，也是往年从没有见过的。
灰蒙蒙的穹顶颇具威慑力的压迫着大地，铅灰色的大块云朵堆积在天空之中，沉甸甸的压下来，好像伸手就能触及。
鹅毛般的大雪飘荡而下，纷纷扬扬的只一会就能在地面上覆盖一层松软的白。终于，临近傍晚的时候，这场大雪到底还是颇为不甘心的停了，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扑簌声。
大雪过后的世界总会给人一种寂静过头的错觉，仿佛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被纳入了松散厚重的积雪之间，于是只留下了世间的一片静谧纯白。
所以突然出现的那只岩晶蝶，就变得格外显眼。它挥舞着金黄色的翅膀，散落下细细碎碎的金色光点，越过并不太高的院墙，终于，在院中的石碑之上停下了飞翔，柔软剔透的翅膀上下颤动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只是有点奇怪，璃月港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岩晶蝶呢？*
眼看着这大雪终于是停了，街头巷尾慢慢也出来了一些行人，因为大雪而暂时静默的璃月港也慢慢活泛了起来。最快乐的可能是各家的小孩子，在他们尚且短暂的人生之中，还从没见过像这样的大雪，于是满怀好奇和莫名激动的小孩子们把大人细碎的叮嘱全部抛在脑后，一窝蜂的全都跑出了家门，咯咯的笑声充满了童趣和快活。
……
外头的喧闹似乎穿不进这四方的院子，光线渐渐暗了，屋里也没开灯，就显得昏暗了不少，桌前的钟离拄着头，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声，能听到桌子上小火炉中木炭燃烧的哔啵声响。火炉上架着炖了许久的汤，咕嘟咕嘟响着，浓厚的香气想必能轻易勾动各大老饕的味蕾。
钟离头往下一点，猛然从假寐中清醒过来，眼中还带着偶然小憩惊醒的迷蒙水雾。不知是火光的映照，亦或者是眼尾的描红经历了漫长的一天有些微的晕染，他的眼周似乎带了点浅淡的嫣红。
他站起身，缓步走出屋子，看着大雪过后的这片纯白天地。落雪之后，屋外变得非常冷，出来不过片刻，就觉得周身热气剩不下多少。钟离环顾了一下这寂静无人的院落，当眼睛捕捉到了那只停落在石碑上的岩晶蝶，他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只是脸上泛起了一丝堪称怀念的笑容。
“落雪之后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是璃月自古以来的传统。”钟离走到石碑之前，在喃喃自语中仔细的抹掉了石碑上的积雪，呼吸之间的热气只片刻就蒸腾成向上飘动的白色雾霭，模糊了他的面容。
那只岩晶蝶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略显迟缓的扑闪了一下翅膀，落在了钟离伸出的手中。
钟离眷恋的将那只岩晶蝶贴近了自己的脸庞，柔软冰凉的翅膀轻轻贴在他的脸上，就好像一个落在脸侧的轻吻。
“我又梦到你了，达达利亚。”
*岩晶蝶：在难以尽览的万古中，即使是磐岩也会做梦，据说岩晶凝成的飞蝶正是嵯峨山石之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