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部曲之二:《哭墙》

历史向,民族风情向,三四十年代的故事。
苏联地质桥梁专家达达利亚×土家族梯玛钟离
全都是查的资料,川渝第二弹,提前开始试阅一些,应该会连载的吧。
记录时间的片段是代表达达利亚的第一人称,类似于(一)的代表的是钟离的第一人称。

白虎山的山颈上有一道豁口,远远看过去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豁口两边的岩石每年都在风化,碎石滚进河里,把那一截河床填高了不少。
山崖上常年渗水,顺着断面往下淌,太阳一照就反光。寨子里的老人们管那个叫“哭墙”。

4 个赞

1 河流

1938年10月14日

  我决定开始写日记,不是勘探日志。
  我想写的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记录。
  也许有一天,这些文字会成为某种证据,证明我曾经到过这里,证明这片山水不是我的幻觉。

  今天抵达后溪。
  这个地名在我的苏联制地图上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标注在酉水河的一条支流旁。比例尺是一比五十万,黑点的大小不超过针尖。但当我乘着一辆颠簸到快散架的福特卡车,沿着那条所谓“通车”的川湘公路一路颠进武陵山深处时,我才发现,针尖里藏着一整个宇宙。

  川湘公路。去年通车的时候,重庆的报纸吹嘘它是“战时生命线”,是“巴蜀与湖湘之间的钢铁纽带”。他们大概只在长沙到常德那一段平坦的丘陵地带拍了照片。一过酉阳,这条“钢铁纽带”就变成了一条泥巴搓成的细绳,勉强挂在峡谷的腰上。
  路面窄到两辆卡车会车时必须有一辆停下来紧贴崖壁,另一辆一寸一寸蹭过去,车轮离悬崖边缘只有半尺。往下看,酉水在谷底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一只等着接住坠落者的眼睛。
  路面多处沉降,三处木桥严重腐朽,两段路基被秋季的山洪冲垮了一半。重庆方面急了。武汉丢了,长江水路已断,川湘公路现在是唯一连接大后方与湖南前线的陆路动脉。
  这条破路必须担得起撤退的重型装备、运得出湘西的汞矿和桐油、接得住从沦陷区涌入的难民。而它在武陵山区的这一段,修的时候赶工期,质量一言难尽,现在几乎已经半瘫痪。

  这就是我的任务,我是来加固,改造,让这条动脉不至于破裂的。

  我是苏联道路工程顾问,姓莫罗佐夫,名阿贾克斯·伊万诺维奇,但中国人只叫我的名:阿贾克斯,也好。
  莫罗佐夫这个姓带着太多伏尔加河边的回忆,少一个人叫,就少一分痛。

  今天的目的地是后溪。川湘公路沿酉水的一段咽喉,那里有一座公路桥横跨支流河谷,桥台出现裂缝,必须评估是否还能通行重载卡车。我们从辰州方向过来,一路走走停停,花了整整四天。同行的工兵队有一半人晕车,吐得昏天暗地。

  我没怎么出声,这条路越烂,我就越能不去想别的事情。
  比如伏尔加河。
  比如那些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算了,这些话写在日记里也没用。还是记一下今天的见闻吧。

  后溪是一个建在峡谷里的村寨,规模比我预想的大。目测有一百来户人家,房屋沿着酉水的支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远远看去像是从山壁上长出来的。这里的房子和华北平原的完全不同,全是木结构,屋顶铺着青黑色的瓦,飞檐翘得厉害,像一只只鸟张开翅膀停在悬崖上。我注意到最下面靠近河滩的房子都用木桩撑起来,离地足有一丈高。
  他们管这个叫什么来着?翻译说是“吊脚楼”。
  真是聪明,这地方到了夏天一定是会涨水的。

  河,这条叫酉水的河,是我今天记日记的真正原因。
  我见过很多河。伏尔加河、顿河、鄂毕河、叶尼塞河。在西伯利亚流亡的那几年,我甚至见过冬天冻成一条白骨的勒拿河,两岸的积雪厚得像世界尽头。但我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水。

  酉水是绿色的。
  但那不是普通的绿。不是北方河流那种浑浊的黄绿,也不是海水的蓝绿。它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半透明的绿,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翡翠融化了倒进峡谷。水下的卵石清晰可见,青色的、赭红色的、白色的,被水流冲刷成浑圆的形状,像某种古老棋局上散落的棋子。

  那座我要评估的公路桥就在寨子下游三里路的地方。桥不大,单跨木桁架结构,横跨一道从白虎山侧翼劈下来的干沟。说是干沟,但雨季一定走山洪,桥台基础被冲刷得很厉害,靠近南岸的台座出现了纵向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这是明天的工作。今天我只想站在渡口,看这条河。

  我们的车停在渡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但峡谷里不黑。那是一种奇异的、暖色的昏沉,像是天空把一整天攒下来的光亮都倒进了这条绿色的河里,水面反射出的光把两岸的崖壁涂成了金色。

  就在这个金色的渡口,我第一次看见了钟离。
  准确地说,是他在看我。

  我注意到他站在渡口的石阶最上面。石阶是直接从河滩的基岩上凿出来的,不知道凿了几百年,每一级都被人的脚磨出了光滑的弧形凹陷。他就站在最高一级上,穿一件藏蓝色的土布长衫,站得笔直。
  远远望去他的眼睛很黑。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准确的描述。不是普通的琥珀色,是过于浓郁导致的黑。
  像酉水最深处的深潭,看不见底的那种黑。

  他看着我从卡车上跳下来,帮工兵搬仪器,还因为差点滑倒出糗用俄语骂了一句脏话。他全程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但我并没有觉得无礼,相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他看我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而是在看一块石头。
  一块他早就知道会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我当时太累了,没有多想。
  现在夜深了,我坐在吊脚楼的客房里写日记。窗外就是酉水,哗哗的水声像一种永恒的背景音。

  我突然想起那个人的眼睛,觉得有点冷。
  不是作为外来者的后怕。
  而是因为那种眼神里,好像没有意外的情绪。

  他看我,像看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4 个赞

一(一)

  他们说,人老了就会想起很远的事情。
  我觉得我不算老。
  我今年刚好一个甲子,在后溪这个地方,活过六十岁算是长久,但还算不上老。

  老覃活了八十六,死的那年冬天还在酉水里洗冷水澡。他走的时候很安静,坐在渡口的石阶上,像是在等船,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们去抬他的时候,他的脸还是热的,手贴在石阶上,像当年撑篙的样子。

  我比他差远了。我的膝盖不行了,天一阴就疼,疼得走不了路。这是那年在白虎山守夜时落下的毛病。后半夜下霜,我跪在岩头上,寒气从膝盖一直钻到骨头里。当时不觉得,现在都找回来了。

  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都会找回来的。
  像河里的水,你往上游扔一片树叶,它总有一天会漂回你面前。

  我昨天梦见了那个蓝眼睛的人。
  他站在河边,穿着他那件灰不灰黄不黄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往上面写东西。河水很急,把他的倒影冲碎了,他在水里拼不起来。

  他抬起头来,看见了我,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依稀记得他比我小两三岁,不过我现在只记得他那双蓝眼睛了。

  他在梦里问我:“河还绿吗?”
  我说:“绿的。”
  他点点头,又低头写他的本子。

  我醒了以后,在床上坐了很久。

  酉水还是绿的。明年春天涨水的时候,还会变成那种深深的墨绿,像老祖母染的土布,绿得发黑。
  但他的倒影早就不在水里了。

  已经四十年了。
  四十年,河还是那条河,山还是那座山。
  那座公路桥还在,后来他们还用水泥重新修过,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吱吱呀呀的木架子了。桥上车多了,从早到晚轰隆隆地响,有时候夜深了还能听见大卡车碾过桥面的声音,沉沉的,像是山在咳嗽。
  被炸开的地方也在,从寨子这边望过去,白虎山的山颈上有一道豁口,远远看过去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豁口两边的岩石每年都在风化,碎石滚进河里,把那一截河床填高了不少。山崖上常年渗水,顺着断面往下淌,太阳一照就反光。寨子里的老人们管那个叫“哭墙”。

  说那是白虎神的眼泪。

  我不管,我不信白虎神会哭。
  神不会哭,神只会走。

  它走了。在那一年的春天,在一千斤黄色炸药塞进虎颈的岩缝里的时候,它从山里走了。我感觉到了。那天我站在河对岸,脚底突然一空。
  不是地震,是别的东西。像住的房子,那种住了一辈子的房子,它没有塌,没有倒,但它的柱子被抽走了。
  房子还在,但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房子了。
  白虎山还站在那里,但它空了。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跟老覃说过一次,他说我魔怔了。
  后来我就不说了。
  但现在我老了,我怕再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我父亲死了,老覃死了,我祖父也死了。
  我父亲走得早,他是在我出生那年冬天被国民党的兵拉去修川湘公路,炸山的时候被飞石打中,抬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
  祖父说,他走的那天,山里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我不信这个,但祖父信。

  祖父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一个人。他不识字,但他的耳朵能听出三里外山洞里的水声。他带我去“听岩”的那年,我六岁。他把我的耳朵贴在石头上,说:“你听。”
  我说我什么也听不见。
  他打了一下我的后脑勺,说:“不要用耳朵听。用这里。”
  他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膛。

  “骨头能听见。”他说,“骨头比耳朵更懂山。”
  我花了二十年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山不会跟你说人话。
  它说的是自己的话,用石头说的话,用风说的话,用水说的话。它说话的时候,是有震动的。那种震动很小,小到只有贴着岩壁才能感觉到。就像你把手按在一个人的喉结上,他说话的时候喉结会动。
  山的喉结也会动。

  这个东西,那个蓝眼睛的人,他不懂。
  但他想懂。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记得他。

4 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