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rd.
“别总站在门口嘛。”达达利亚向更衣室门外的人说,对方犹豫半晌还是走了进来,坐在他身畔。
** 先前钟离给达达利亚看过这次比赛的编舞,青年姑且试了试。这套长节目的名字叫《断臂维纳斯》起初青年不解,几番尝试都不尽人意。
“断臂是不完美的表现,但维纳斯仍是美本身。你闭上眼想象一下,除了悲悯,还会有什么情绪呢。”钟离在挡板外轻声细语对他说。**
“你以前也是选手,”他们坐在更衣室的同一长凳,达达利亚穿冰刀时侧过头说,“后来伤残退役的,对不对?他们说如果你没有受伤,世界冠军就是你的。”
这个世界上的如果何其多,以人力,许多事是无法挽回的。钟离垂下眼,达达利亚大抵是听教练讲到自己,钟离没有过问,青年早晚都该知道,但这个问题太涩口,所以他毫不掩饰地撩起裤腿向对方坦诚公布,膝盖上多年前留下的伤至今可怖,钟离别过头去,不愿再直视他这一生的遗憾。
达达利亚看着对方轻叹一声,裤腿松散得重新落下。当那片黑色的布料掩盖住伤疤时,似乎一切从未发生。
钟离的侧脸依旧漂亮,只是覆上薄薄的悲伤与遗憾。后来达达利亚想起这段过往,他幻想钟离是否会和笔下的维纳斯产生共鸣,他想是的。断臂是不完美的表现,而维纳斯仍是美本身。所以他们才如此相似。在他的眼里,钟离是月亮,是百合花,是维纳斯,淡淡的忧伤同冰上的钟离一般无二。
达达利亚不敢懈怠。那之后他总是来得很早,队友谢尔盖趁机会狠狠调侃说他难得上心不是为4a,两个人就像小孩子还是爱打嘴仗。
训练时钟离鲜少否定他,特别是苛责的语气。更多时候,他待达达利亚停下动作的间隙会给对方一点小提示,并不像是作弊那样,他会让青年自己感受和思考。男人的话语仿佛有着魔力,当那些话回荡在达达利亚胸腔,他就觉得自己没理由再做不好了。
一次练习后两人没有着急回去,他们坐在小街的长椅看分镜,钟离耐心地讲解着,指尖轻轻在纸面的线条上划过,讲到结尾动作时,钟离难得沉思片刻。
“其实之前我一直在想结尾动作应该衔接怎样的动作,后来我忽然觉得‘拥抱自己’很适合这里。”
“你有发现端倪吗?美神没有健全的手臂,怎么能做到这个动作呢。我原本想,当她单膝跪地蜷身时,褪去了人的悲欢,就像新生的婴儿。”
钟离专注又出神地端详着那段分镜。
“写下这个结尾动作的那天我已经无法再上冰了。可我想删掉它时却意识到,想去做和做不到并非是互相矛盾的,最终它被保留了下来。”
达达利亚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他记得这些话语,钟离的神态,如此在脑海萦绕了往后许多年,直至他幡然醒悟的那一刻。
待正式排练的日子,钟离渐渐不再长篇大论。即使上不了冰,钟离也时常给达达利亚做示范。他穿着运动鞋站在挡板外,那双温润照旧的眼中欲泪而未落,顶光罩着整个人柔和而朦胧。
没有什么比起钟离的神情更吸引人了。的达达利亚看得入迷,似乎连自己在冰上也忘却了,天地间仅剩一片白色,他的世界只有依着栏杆,穿着简单舒适的衬衫,动作却又婉转的钟离。
“钟离!”达达利亚找到他时,他正在场外的长凳上作画。
比赛当天,赛前青年从教练手里拿到补充能量的巧克力,鬼使神差溜出了赛场,不远唤着他的名字,在钟离脸庞显露出的困惑下走到对方身畔。
他从衣服的口袋拿出巧克力,拆开包装递到钟离嘴边,男人先是讶异,微微张嘴却又犹豫地看达达利亚的表情,青年仍然满心欢喜地注视着他,于是他咬下一小口。
“为什么忽然过来?”钟离问他,剩下的巧克力已经被对方塞到自己手里。
“来找你啊,感觉投喂你很有满足感。”这句话说的理所当然又相当有稚气。
在认识达达利亚之后,这个青年时不时便会拉着他去找吃的,他们流连在饭店和小吃街里。当时钟离戳了戳达达利亚的脸,纵容地说“再吃会发福的。”被说的青年反倒心情很好,并没有因此放弃他的投喂之旅。
青年注意到钟离膝上的画,是幅半成品,画中的人轻盈飘渺,却笑得热烈,神态惟妙惟肖。那是达达利亚,他自己,他一眼便认出了。
钟离会作画并不是不为人知的事,编舞分镜都是自己作的,但钟离画他还是头一次。
“在画我吗?”青年明知故问,在对方身边坐下来,那幅画被他轻轻捧起,细节一览无余。钟离大概是据记忆描摹的,落笔有许多不确定的地方。
“忽而想到阁下的模样,便忍不住画了。”钟离坦诚地说。
“画得真好,”以达达利亚的水平,这是他夸人的最高境界了,“这个…可以留给我吗,我想挂在房间里。”
“那待我画完吧。”那幅画重新回到钟离膝上,“…会紧张吗?”
钟离在说比赛的事。达达利亚面上仍然带笑,实际心中的确有慌乱的情绪。以往他无论如何面对比赛都是从容不迫的,这次截然不同,他不想那张漂亮的脸上露出失落的表情,尽管对方不会。
“没感觉。”他小小撒了个谎。除了真话,被匿藏的,其实还有达达利亚的心跳。
这一刻,他感觉到胸腔内仿佛有千百只飞禽振翅,与他对钟离展露的轻松大相径庭。
他实在不擅长撒谎。
“快回去吧。”钟离温和地说,目送着青年往回走,然而半途达达利亚却又转过身。
“你要来看吗?”他远望着钟离向他点点头,才肯放心往场馆走。
他一回候场区便和教练撞个正着,教练拿着水瓶轻轻敲达达利亚脑袋,故作严肃地问:“跑去哪了?”
“…出门透透气。”达达利亚语气有十二分无奈。
教练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将水递给达达利亚,让他去更衣室换衣服。
更衣室隔绝开赛场的喧嚷,让达达利亚有些许思考的机会。趁四下无人,他捋了捋动作,才将考斯滕穿上。一件素色的考斯滕,袖尾渐变成墨,代表着断臂,相较于其他选手,装饰只有衣襟上的贾博领。
他听见广播在喊他的名字。达达利亚忘却了自己是如何踏进冰场滑完整套节目的,因为观众席上有一双眼睛,宁静地长久注视着他,或许是一载,或许是一个世纪,那都不重要了。
他想起风吹麦穗的声音,有人在风里呼唤他最初的名讳…
一曲悲歌结束之际,达达利亚完成了结尾动作。他倾着头,双手搭在另一臂膀,缓慢蜷起身来,脸庞在黯中朦胧不清。
台下安静片刻,随之而来的是掌声轰鸣。
“不错啊,不枉你每天起这么早。”颁完奖散场时教练经过他身边这样讲。达达利亚夺冠是毫无悬念的事,即使这在他自己的意料之外。
他想去找钟离,却被一群孩子围追堵截了去路。达达利亚以往的确小有名气,却不曾想这么受欢迎,他有些受宠若惊,孩子们像毛茸茸的小鸟叽叽喳喳围着他,六七岁上下的年纪,仰着脸看他。
他索性半蹲下身,耐着性子地回答着他们千奇百怪的问题。这群小不点对他的所有都求知若渴,请教学问一般源源不断地冒出好奇。
他实在应付不过来,笑着摇了摇头,说好啦好啦,再问下去我都要答不出来了。
钟离不远凝望这景象,浑然不觉自己的笑意。
他垂下眼,不愿打扰此刻的温馨,回身往门外走时,达达利亚的声音却清晰地从身后传来。
“你们应该感谢钟离哥哥,”青年纯粹天真地说,“要是没有他,我可能还站不上颁奖台呢。”
钟离停住脚步,转头正对上达达利亚抬眼看过来的目光,青年蹲在那群孩子中间,向他扬了扬下巴,孩子们就像小鸟归巢般聚到他身边了。
钟离后退半步,一只手扶住挡板,另一只手被小姑娘牵着不放,他为难地望向达达利亚,这个始作俑者站在原地狡黠地笑着,看他被围得寸步难行的窘迫模样。
可谁又能坦荡地拒绝这些孩子悦耳的声音呢?听着他们喊“钟离哥哥”,他还是弯下腰来,向拽着自己手的小姑娘低声讲着什么悄悄话,她咯咯地笑起来。
后来孩子们被各自的家长领走了,偌大的冰场只剩下他们。达达利亚走到钟离身旁,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
“小孩子还真是热情啊。”达达利亚如释重负般说。
“看来你很喜欢他们。”
“是啊,家里有几个弟弟妹妹,从小习惯了。”钟离没有再接话。达达利亚随手把衣领翻下来,那枚奖牌贴在他胸口淌着金光。
“钟离。”
钟离侧过脸来,没等他开口回应,达达利亚已经一步迈到他跟前,敞开双臂抱住了他。
迎面而来的是达达利亚的体温,钟离被过近的距离裹进一片温暖的怀抱,微微冻僵的身体被捂暖了。他犹豫着伸手回抱住达达利亚。
只片刻,达达利亚便松开手,眉眼间满是笑意:“谢谢你。”
很难得的,他看见钟离开怀地笑着。
达达利亚永远记忆着这天,此时此刻美好得仿佛一场恢弘大梦,他甘愿酣睡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