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天都是第一次》

达达利亚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至冬的暴风雪里训练新兵。

北国银行的信使冻得嘴唇发紫,递上那封薄薄的信笺。信封上只有“达达利亚亲启”六个字,字迹端正如碑文。

他拆开信,读完,在暴风雪里站了一刻钟。

“执行官大人?”信使试探着开口。

达达利亚把信折好,收进内衬口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他说话时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惯常的笑,语气轻快得不像话:“知道了。回去告诉潘塔罗涅,我在至冬的事处理完了,随时可以接璃月的任务。”

信使不敢多问,低头退下。他没看见的是,暴风雪里独自站着的那个青年,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神之眼在腰间发出不稳定的光,像是随时会炸开。

信的落款不是“摩拉克斯”,是“钟离”。

这就够了。

摩拉克斯解除契约,那是神的决断,凡人无权置喙。可钟离解除契约——那是他达达利亚认识的那个人,亲手划掉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那个教他用筷子的人。那个在他说“总有一天要打败你”时,认真地放下茶杯、看着他眼睛说“我等着”的人。

那个人在信的最后写:“契约既解,两不相欠。不必再寻。”

达达利亚把信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紧。

“不必再寻?”他对着暴风雪笑出声来,“你说不必就不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三天后,他出现在璃月港。

不是作为至冬的外交使节,不是作为北国银行的债主,只是作为达达利亚。他带着那封信,和满身的戾气,闯进了往生堂。

彼时钟离正在整理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金眸里映出他的影子——然后,那双眼睛里掠过了一种达达利亚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惊讶,不是愧疚。

是疲倦。是很深很深的疲倦。

钟离放下笔,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来了。”

“我当然会来,”达达利亚一步一步走近,神之眼在他腰间震颤,“你是不是觉得,一封信就能打发我?”

钟离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达达利亚,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

沉默蔓延了很久。久到达达利亚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沉默溺死。

“达达利亚。”钟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你不该来的。”

“给我一个理由。”达达利亚撑着桌沿,几乎是逼视着他,“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钟离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达达利亚愤怒的脸,映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映着璃月港千年不变的海风。

“我活得太久了,”钟离说,“久到璃月的灯光开始黯淡,久到契约开始褪色,久到——”他停了一瞬,移开目光,“久到有些人,我开始记不清他们的脸。”

达达利亚愣住了。

“这就是你要的理由。”钟离站起身,与他擦肩而过时,“趁我还能完整地记得你,走吧。”

往生堂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哒哒地响过去,又响过来。

"原来如此。"达达利亚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张狂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是忽然听懂了某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不是不爱了,"他说,“是怕我不爱了。不对——是怕你忘了之后,我还站在这里等。你怕的是这个。”

钟离没说话,肩膀却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达达利亚太熟悉他了。认识一个人太久,就能从他不说话的姿势里读出很多东西。

“你知道如果以摩拉克斯的名义解约,我会觉得那是契约之神的公事公办。可你偏要用自己的名字——因为你怕我不当真。”

再一步。他已经站在钟离身后,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和往生堂常年熏着的线香混在一起。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把话说得那么绝,想让我恨你。”

钟离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可眼眶微微泛着红。不是眼泪,是忍了太久之后、眼眶自己的反应。像是在海风里站了很久的人,眼睛被吹得发涩。

"你很聪明,"钟离说,声音还是稳的,可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所以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达达利亚打断他,直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不是温柔地握,是用力地攥,像怕他忽然消失一样。

"我不明白的事多了。我不明白天理为什么要搞出磨损这种混账东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最不明白的是——"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哽咽,是压了很久的怒意终于裂了缝。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钟离低头看着被攥住的手腕。那只手还在变强的路上,指节粗粝,有常年握兵器磨出的茧。他曾经握着这只手教他用筷子,那时候他就在想,这双手迟早会握不住。

"因为,"钟离说,抬起头看他,“我比你更早看见结局。”

“什么结局。”

“有一天你会站在我面前,叫我的名字,而我会问你是谁。”

他说得太平静了。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把所有的痛都熬成了平静。

达达利亚的手忽然松了一瞬。又攥紧了。

“那天到了再说。”

“到了那天就来不及了。”

"到了那天,"达达利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就重新认识我。”

外面有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落了一阵。钟离张了张嘴,想说"你太年轻,不懂得遗忘对人的消耗有多大",想说"重新认识一次之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你也被磨损",想说"我不忍心让你过这种日子"——可最终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达达利亚眼睛里不是眼泪。

是那种被逼到绝境里的、近乎疯狂的执着。和当初在北国银行门口堵住他、说"混蛋"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劝不住。

"你走吧,"钟离最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算是我的请求。”

达达利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手。

"行。"他说,“今晚我住璃月港的客栈。明天我来找你。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可以每天叫我走。但我不保证听你的。”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往生堂里又安静下来。

钟离在原处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账本还摊开在桌上,墨迹已经干了。

他其实想说——其实他最怕的不是忘记。

是有一天忘记了,可身体还保留着习惯。还会在下意识里想找那个总是咋咋呼呼闯进门的人,却想不起来自己在等谁。

6 个赞

最后一句给我看死了,老大写的好好

太痛了…qwq

老大 达达利亚亲启真的是五个字吗( :heart_e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