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向炮友转正 背景为1.1主线 热爱炒冷饭
伤透心不见离的达x不懂爱只遵循契约的离
ooc私设多 基本xp产物想到什么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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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是在一阵恍惚中惊醒的。
他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天花板刻着木雕带着浓厚的璃月风格,与他在白驹逆旅平日里的装饰大相径庭——虽说贵为执行官,但达达利亚对住所的要求并不苛刻,能休息就行,这是他作为一个武人得出的结论与习惯。
此时看着那红木上繁复的花纹,达达利亚在心底默念一词,“奢侈”。
并非指房间装横,准确来说是形容其主人。那位客卿先生,吃穿用度样样讲究,闲暇时的雅趣也非常人所能涉猎。听戏要听最红的角,遛鸟要遛最贵的画眉,诸如此类。
但若是单单说这些,顶多不过是个贵公子,毕竟先生他,谈吐举止都配得上如此的矜贵。要论所谓“奢侈”,说的是他作为神明对待凡人情感的平静和漠视。
念头转到此处时,达达利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正躺在那位先生的床上,身上盖着锦缎被子,身侧的人呼吸平缓,被子随其上下起伏。
达达利亚下意识侧头看了过去,瞧见了那人的面容,很漂亮,一如既往的漂亮,随后昨天的事如潮水般涌回。北国银行里,女士,对峙,神之心……然后是那场坦白。那位他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客卿先生,站在他的面前,用那双亘古不变的眼睛看着他的同僚……对,他甚至都没看自己。
“赐汝应许之物。”那人开口了。达达利亚抱臂靠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人身上找到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人的影子。但很可惜,说话的是岩神,是岩王帝君,是摩拉克斯,却唯独不是钟离,温文尔雅的客卿先生不会这般如此。
达达利亚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他当然笑。他怎能不笑?一个他以为需要保护的人,一个他与之听戏逛集市的人,一个会在茶桌上慢条斯理讲璃月典故的人,竟是岩王帝君本尊。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为了所谓的“神之心”冲锋陷阵,甚至在那位先生面前暗示过对岩神的挑战欲望。多可笑。
更可笑的是,他当晚就翻窗进了钟离的房间。
对,钟离。达达利亚拒绝称他为摩拉克斯,至少在心里。摩拉克斯是神明,是女皇陛下的契约交易者,是七执政之一。而钟离,是那个会在逛街随口一句我全都要然后让他付钱,会在他打架受伤后递来药膏帮他温一杯水,会在说书人讲到自己故事时不动声色喝茶的人。
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让达达利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甚至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愤怒,亦不是被背叛,钟离从未隐瞒过,只是他有意或无意的忽略了那些微小的细节。
但此刻,这些念头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更浑浊的东西,执行官想不通,也不愿再想。于是鬼使神差般,当他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去敲了钟离的窗……对,是翻窗。敲门太正式了,太像客人了,达达利亚要的不是体面,他要的是确认,至于确认什么……
他还没想到,但钟离已经开了窗。看到眼前人,客卿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注视着他,那双石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像融化的琉璃,达达利亚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浑身湿透。璃月的初冬下着冷雨,他没打伞,从白驹逆旅一路翻檐走壁过来,像个真正的宵小。
“进来吧。”终是屋里的人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窗外的人却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无光的蓝瞳盯着客卿先生的脸,盯着那张他以为自己很熟悉的脸,此刻却陌生得像隔着一层琉璃。看得见,却摸不透。
“摩拉克斯。”他叫出了这个名字。
钟离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转而又恢复了从容,于是微微颔首。“公子阁下。”
意料之内的回答。达达利亚心说。于是他又笑了,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进领口,冰凉刺骨。但更凉的是胸腔里的那个地方,那股寒意顺着每次心脏的跳动充斥全身,无时无刻提醒着他。“我像个笑话。”执行官如此说道。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窗户,示意达达利亚进来,“你会着凉。”就这?达达利亚几乎要笑出声来。一个神明,一个骗了他几个月的神明,此刻对他说的不是解释,不是抱歉,只是一句“你会着凉”。
达达利亚不由得想,如果此刻是其他人翻进来,你也会这么回答吗?
但他还是翻进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单纯觉得冷,也许是被欺骗的羞愤,也许是某种下意识的冲动在驱使着他,让他迫切的想要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打破那张脸上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哪怕只有一瞬间……
后来的事……达达利亚闭上眼,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散。但身体比记忆更诚实,全身的酸痛和背后未消的抓痕提醒着他昨夜有多么激烈。钟离没有拒绝,他从不拒绝。
这便是最让达达利亚恼火的地方。那个男人,那个神明,在床笫之间也是那副样子。从不会失态,从不会失控,最多只是微微蹙眉,手指攥紧床单,喉结滚动间漏出一声压抑的喘息。仅此而已。
而他,愚人众的执行官,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一次次试图撬开岩石的那层壳,试图让那张脸上出现裂痕,试图证明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也有凡人的欲望。
结果呢?结果是他自己先碎了,心碎了。
达达利亚翻身坐起,被子滑落,露出精瘦的上身。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锁骨和肩头上投下暧昧的光影。他低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空白一片,摩拉克斯连痕迹都不愿留下。而他,却像发疯的野兽一般啃咬着那位神明的躯体。对方只是平静地承受,平静地纵容,平静得像是在履行一纸契约。
达达利亚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契约,哦不。他和钟离之间,从来没有所谓的“契约”。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是个意外……
不,也许不能算意外。那是在一次执行完任务后的深夜,他带着伤去了钟离的住处,不知道是血流的太多导致脑子不清醒,还是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他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按住了那位正在泡茶的客卿先生。钟离没有反抗,所以这大概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没有约定,没有承诺,就像一种默契。他去找钟离,翻窗或者走门,有时候带着伤,有时候带着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有一身的戾气和无处安放的躁动。
钟离从不主动找他。但只要他去了,钟离就不会拒绝。
达达利亚曾以为这是默许,是特殊对待。但现在想来,也许那只是神明的纵容,就像一个大人看着小孩胡闹,笑着说“随你”。现在他知道了——钟离是摩拉克斯,是契约之神。所谓纵容,不过是神明对凡人的恩赐,与感情无关,与特殊无关。
甚至可能与他这个人无关。
达达利亚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地上的衣物杂乱的散落在一起,乱七八糟,和他此刻的心一样。执行官从中找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他的速度很快,仿佛钟离的房间是什么炼狱般要逃走。
穿戴整齐后,达达利亚走到窗台前。他看见璃月港的天色将明未明,最后回头看一眼曾经的心上人,乱糟糟跳动的心也将明未明。
脚落地的瞬间,达达利亚忽然想笑——他堂堂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一席,女皇陛下的利刃,每次从钟离那里离开都是翻窗。像个见不得光的情夫。不,他连情夫都算不上。情夫至少还有“情”,而他和钟离之间什么都没有。
达达利亚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然后慢慢消失。
该走了。
达达利亚在晨风中站了片刻,璃月的冬雨不知何时停了,屋檐还在往下滴水,滴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棂半掩,窗帘微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于是他抬起腿,翻过屋檐,越过巷陌,从屋顶到屋顶,从暗处到暗处,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璃月港渐亮的天光里。路上遇到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往码头赶,遇到渔家女挑着鱼篓沿街叫卖,遇到茶楼的伙计在门口泼水扫地……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知道他刚从岩王帝君的房间里走出来,浑身上下都是那位神明的气息。
达达利亚回到白驹逆旅时,天已经彻底亮了。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达达利亚觉得这间屋子从未如此空旷,明明家具摆设一样不少,甚至比他离开时还要整洁,大抵是店里的伙计来打扫过。可他就是觉得少了什么。少了茶香,少了檀香,少了那个人坐在窗边翻书的沙沙声。
哦,少了钟离。
达达利亚仰面倒在床上,手臂遮住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这不应该。他想,从今天起,他应该把这个人从生活里剔除。就像清理伤口里的碎玻璃,疼也要挖出来,否则会一直溃烂下去。
他想起女皇的命令。神之心已经到手,任务完成,他在璃月没有继续逗留的理由。北国银行那边还有些收尾工作,但最多三五日就能处理完毕。届时他将启程返回至冬,回到那个冰天雪地的国度,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
届时,他与钟离,与摩拉克斯,将再无瓜葛。
这本来就是交易,摩拉克斯用神之心换一场送别神明的戏码。而他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是女皇的利刃,是这场交易中的一枚棋子。棋子不该有感情,不该在意,更不该在任务完成后的深夜翻窗去找一个欺骗了自己几个月的神明,同时还是女皇陛下的契约交易者。
达达利亚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可他还是去了。
达达利亚放下手臂,盯着天花板出神。白驹逆旅的天花板朴素得多,没有繁复的木雕,只有几道简单的横梁。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那些木纹,脑海中却全是另一间屋子里的画面。
昨夜的事他记得很清楚。钟离替他擦干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他说“你会着凉”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手上的力道却不敷衍,一寸一寸地绞干发丝里的水分,用干燥的布巾裹住他的肩。
然后他吻了钟离。
他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也许是同时。那一刻他的脑子很乱,全是北国银行里的画面,全是钟离站在女士面前说出那句话的画面。
“赐汝应许之物。”那语气,那神态,那是摩拉克斯,不是他的钟离。可他的钟离又是谁?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分裂出了两个形象。
于是他吻得很用力,几乎是撕咬。钟离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微微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带着血腥气的吻。达达利亚尝到了铁锈味,不知道是自己的嘴唇裂了,亦或是钟离的。
后来他们倒在了床上。达达利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粗暴,像是在发泄。他想要钟离失态,想要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出现裂痕,想要听他说一句“够了”或者“停下”。因为哪怕是一句拒绝,至少也能证明他不是无动于衷。
可钟离没有拒绝。他纵容着达达利亚的一切,包括那些近乎失控的暴力。只是当达达利亚咬上他的肩膀时,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喉间漏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仅此而已。
达达利亚在那个瞬间几乎要停下来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害怕答案不是自己希望的。
现在回想起来,达达利亚觉得那晚的自己像个笑话。他以为自己是在质问,是在亵渎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可那个神明根本不在意。在钟离眼里,那大概只是一次普通的……纵容?施舍?还是说,在神明的漫长生命里,一个凡人的身体接触根本不值一提?
达达利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白驹逆旅的枕头上没有檀香,只有皂角的味道。他忽然有些后悔,离开的时候应该带一件钟离的衣服……打住,别想了。
接下来的几天,达达利亚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愚人众在璃月的公务不会因为他的情绪停摆,女皇的任务不会因为他的心情推迟。他是执行官,是士兵,是女皇的银白利刃,利刃不需要心,更不需要一颗会碎掉的心。
第一份文件是物资调度,他看了三遍才看懂上面的数字。第二份是人员调配,他批了个“准”字,笔尖戳破了纸。第三份是叶卡捷琳娜递上来的报告,关于璃月港近期的商业动态,他忽然有些走神,在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写完才发现那行字是“钟离”两个字。
笔被达达利亚摔在桌上。
它滚了两圈,掉到地上,墨水溅出一小滩,像一朵开败的花。他盯着那滩墨迹,忽然觉得很可笑。这是在干什么?为一个骗了他的人心神不宁?为一个甚至没把他当回事的人辗转反侧?那个人是神,是活了六千多年的岩王帝君,什么样的凡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感情没经历过?
哦,也许正相反,他根本没经历过感情。达达利亚想起钟离的样子——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听戏时淡然,品茶时淡然,就连在床上也只是微微蹙眉。那个人似乎从来没有笑过,也从来没有哭过,他的情绪如一潭死水般,任凭外界如何搅动,都无法在他脸上激起真正的波澜。
达达利亚曾经以为自己能让那潭死水泛起涟漪。他那么努力,每一次都像是在打仗,攻城略地,步步紧逼,想要攻破那道看不见的防线。可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用尽全力,却得不到应有的回应。
后来他才明白,不是他不够用力,是那团棉花根本不存在。
钟离不是棉花,是石头,是岩石。是六千年的磐岩,风吹不动,雨打不湿,烈火焚烧也只是一声不吭。他以为他在和一个人相处,其实他是在和一尊石像上床。
不,连石像都不如。石像至少不会在和你做完之后,平静地起身去泡一壶茶,问你要不要来一杯。
达达利亚想起昨晚的事,想起钟离事后起身的动作,想起那句“喝点水,你出了很多汗”。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像是医生对病人说的,像是母亲对孩子说的,唯独不像是一个刚与人缠绵过的人该说的话。
他当时没有喝水,只是一把拉过钟离,把人按回床上,一声不吭地又做了一次。第二次比第一次更粗暴,更疯狂,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确认。他咬着钟离的肩膀,在锁骨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齿痕,听着那人压抑的呼吸声,一遍遍告诉自己——你看,他也不是无动于衷的,他也是有感觉的,他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人?别说笑了。
达达利亚弯腰捡起地上的笔,指腹上沾了一点墨水,黑色的,像是凝固的血。他把笔放在桌上,擦掉手指上的墨迹,动作机械而麻木。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公子大人。”
“进。”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今天的行程安排——”
“取消。都取消。”达达利亚顿感烦躁,说出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转而回过神,“不,等等。把最近的公务都给我,能调过来的都调过来,多安排几场演练,还有,愚人众在璃月的训练计划我需要重新审阅。”
“是,公子大人。”
脚步声远去。达达利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重复同一个名字。钟离,钟离,钟离。
他猛地睁开眼。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达达利亚把自己埋进了公务里。他早出晚归,不是去训练场就是在办公室,连吃饭都在办公桌前解决。叶卡捷琳娜送来的文件堆成了山,他就一座一座地翻过去,批阅、签发、归档,像一个精密的机器,不知疲倦,不知停歇。
他不再去听戏,不再去逛街,不再去那家钟离常去的茶楼。他甚至让人把白驹逆旅的房间换到了另一侧,不再面朝往生堂,这样他就不会在傍晚时分看到钟离房间亮起的灯。
可有些东西是换不了的。比如梦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比如茶香里若有若无的气息,比如记忆里残留的、属于那个人的温度。
他失眠了。连着三天,每晚都睁着眼睛到天亮。白天训练时,他比以前更拼命,把愚人众的新兵训练得哭爹喊娘,又或者只身一人去野外猎杀强大的魔物,以纯粹的战斗来宣泄。
第四天,叶卡捷琳娜终于忍不住了。“公子大人,您看起来不太好。”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着达达利亚越发无光的蓝瞳和眼下明显的青黑,欲言又止。
达达利亚头也没抬。“文件放下,出去。”
“可是——”
“出去。”
叶卡捷琳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五天,钟离来了。
他来的时候达达利亚正在训练场,一身短打,赤着胳膊,和三个老兵对练。说是对练,不如说是单方面的碾压。达达利亚的动作又快又狠,拳拳到肉,三个老兵被打得东倒西歪,最后还是教官喊了停。
“公子大人,差不多了。”
达达利亚收了拳,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滑落到下颌,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他拿起毛巾擦了把脸,转身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训练场入口。
钟离站在那里。
达达利亚的动作僵住了。只是一瞬,快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人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修长而优雅,一身深色长袍,发丝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个来视察的贵客。
不,他本来就是贵客。岩王帝君,璃月的缔造者,七执政之一,反正随便哪个身份拿出来,都响当当的尊贵。
达达利亚收回视线,把毛巾扔到一边,转身往训练场另一头走去。
“公子阁下。”身后传来钟离平静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他听到。
达达利亚脚步一顿。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公子阁下。”钟离又叫了一遍,这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训练场上的人都听到了,齐刷刷地看向达达利亚,又看向钟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达达利亚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那种对任何人都可以露出的、礼貌而疏离的笑容。“钟离先生,有何贵干?”
钟离看着他,那双石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微微点头,“有几日未见,所以过来看看。”
过来看看。看看。说得好像他们是朋友一样。达达利亚的笑容不变,“多谢钟离先生关心,我公务繁忙,脱不开身。若先生有事,可以去北国银行找叶卡捷琳娜预约。”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在逃离。
钟离站在原地,看着达达利亚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尽头,半晌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钟离又来了两次。一次是在北国银行的大厅,达达利亚刚从楼上下来,迎面就撞上了坐在等候区的钟离。达达利亚甚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吩咐叶卡捷琳娜:“我下午去讨债,不见客。”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北国银行的大门。
第二次是在码头。达达利亚正在检查一批新到的物资,一抬头就看到钟离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身边还跟着往生堂的堂主胡桃。胡桃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钟离侧耳听着,目光却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达达利亚身上。
达达利亚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别过头去,假装没有看到,转身钻进了人群中。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进一条小巷,彻底消失在钟离的视线里。
第二天,叶卡捷琳娜告诉他,钟离又来了。
“公子大人,钟离先生现在就在大厅,说想见您一面。”叶卡捷琳娜站在他办公桌前,语气平静。
达达利亚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告诉他我出去了。”
“可他已经看到您在楼上了。”
“……就说我在开会。”
“这个理由用过三次了。”
达达利亚抬起头,看着叶卡捷琳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他的下属在替一个外人传话,而且听起来,那个外人似乎比他这个执行官还要难打发。
“那你就告诉他——”达达利亚顿了顿,“就说我不在璃月。外出执行任务了,归期不定。”
叶卡捷琳娜看了他一眼,但最终仍只是点了点头,“是。”
可钟离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人。达达利亚低估了一个活了六千多年的神明的耐心,或者说,低估了他的固执。
接下来的半个月,钟离每隔两天就会来北国银行一次。每次都是同一个问题:“公子阁下在吗?”每次叶卡捷琳娜都是同一个回答:“公子大人公务繁忙,不见客。”
钟离总是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他从不纠缠,从不多言,从不露出失望或恼怒的表情。他就像潮水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周而复始,不疾不徐。
达达利亚开始觉得烦躁。这种烦躁没有来由,或者说来由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理不清。每次叶卡捷琳娜推门进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抬头,看到她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时,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到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知道钟离为什么会来。因为那个人的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个词,摩拉克斯的字典里更没有。作为契约之神,他习惯于完成一件事,有始有终,善始善终。
可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契约?
达达利亚想了很久,然后想到了一个词——炮友。又或者用璃月的话说,大概叫“露水情缘”。没有承诺,没有约束,随时可以开始,也随时可以结束。他以为那是默许,是纵容,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但现在看来,也许在钟离眼里,那不过是一场持续了几个月的契约,你来找我,我不拒绝,如此而已。
现在契约结束了,是他先退出的。他不再去找钟离,不再出现在钟离面前,甚至开始躲着钟离。按照契约的条款,这应该算是他单方面终止了契约,钟离没有理由再来找他。
可钟离还是来了。一次又一次。
为什么?达达利亚想不明白。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的床上功夫好?还是因为……不,不可能。达达利亚几乎是瞬间就否定了那个念头。钟离是摩拉克斯,是契约之神,是不懂爱的神明。他不会因为私人的情感去做任何事,他做事的唯一理由是契约。
所以,钟离还是想再利用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进达达利亚的心里,让他更加烦躁。他决定不去想这些,继续用工作麻痹自己。训练、公务、演练、报告——他把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闲,不留一点胡思乱想的时间。
可钟离没有放弃。
第十七天,达达利亚从训练场回来,刚走进北国银行的大门,就看到钟离坐在大厅的椅子上。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达达利亚的脚步骤然停住。他想转身就走,但钟离已经看到了他。
“公子阁下。”钟离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达达利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容。“钟离先生,好久不见。有什么事?”
钟离看着他,那双石珀色的眼睛平静如水,却又像是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达达利亚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如果是关于北国银行的业务,请去找叶卡捷琳娜。如果是关于璃月的公务,请去找璃月总务司。如果是关于女皇陛下和您的契约——”
“不是。”钟离打断了他。“是关于你,和我。”
达达利亚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钟离,钟离看着他。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
大厅里的愚人众士兵们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一个个识趣地退了出去。叶卡捷琳娜最后一个走,临走前看了达达利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门关上了。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关于你,和我。”达达利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摩拉克斯,我和你有什么好谈的?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契约,没有约定,没有任何把我们绑在一起的东西。”
钟离微微皱眉。“我们之间有……”
“有什么?”达达利亚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了。“有床上的关系?那叫炮友,钟离先生。你情我愿,各取所需,仅此而已。你不会以为那代表什么吧?”
钟离沉默了。他只是看着达达利亚,眼神令人捉摸不透。达达利亚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会解释,会反驳,或者至少会露出一些情绪。但钟离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块沉默的岩石,任凭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达达利亚心里的那根好不容易搭上的弦瞬间崩断。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达达利亚走上前一步,盯着钟离的眼睛。“你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懂吗?没有任何关系!从那件事之后,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听懂了吗?”
钟离看着他,良久,终于开口了。“我——”
话没说完,达达利亚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算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我来找你是因为契约,因为你我之间有过约定,所以我需要履行它。对不对?”
钟离没有否认。
达达利亚的笑声更大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果然,果然啊。钟离,你果然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他直起身来,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冷得像冰。“那我告诉你,钟离,我们之间的‘契约’——如果你非要用这个词的话——已经结束了。从那天早上我翻窗离开的时候,就结束了。你不需要再履行什么,我也不需要。我们两清了。”
说完,他转身往楼上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钟离说了一句话:“别再来了。我不想见到你。”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下一下,沉重而决绝。
钟离站在原地,看着达达利亚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大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他垂下眼睫,看着地上那滩被达达利亚踩碎的光影,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走了。和来时一样安静,一样从容,一样不动声色。
可走出北国银行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璃月的午后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汇成璃月港特有的喧嚣。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路过的行人认出了他,有人跟他打招呼:“钟离先生,好久不见啊!”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又有人问他:“钟离先生,最近怎么没见你和那位愚人众的执行官一起逛集市了?”
钟离顿了一下。“他公务繁忙。”
“哦哦,也是,年轻人忙事业嘛。”那人笑了笑,走了。
钟离收回视线,往绯云坡走去。他走得很慢,比平时还要慢,像是每一步都需要思考。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一个拐角,每一块石板,他都熟记于心。可今天,这条路似乎忽然变得陌生了。
他走到三碗不过港,要了一壶茶,在角落里坐下。茶馆里人很多,说书人正在讲古,讲的是岩王帝君当年镇压魔神的故事。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钟离端着茶杯,听着自己的故事,眼神有些放空。他在想达达利亚的话。
“你什么都不懂。”
他确实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达达利亚忽然变了,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年轻人来找他的时候,总是带着笑,笑得张扬而热烈,像一团火,走到哪里都烧到哪里。现在那团火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按照契约履行了自己的部分,达达利亚来找他,他不拒绝;达达利亚需要他,他就在那里。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从第一次开始就是这样,从未改变。
可为什么达达利亚忽然不来了?为什么达达利亚开始躲他?为什么达达利亚说“我们两清了”?
钟离放下茶杯,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凉。这不应该,这具躯体是他力量的凝聚,理应不该感到寒冷。他正思考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夜,达达利亚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而滚烫,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他的锁骨上。那双幽蓝的眼睛注视着他,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似是渴望,亦像控诉。
“钟离。”那个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
他当时没有回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知道达达利亚那时候需要他,所以他在那里,任由那人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现在想来,也许那对达达利亚来说不够,远远不够。
钟离闭上眼睛,他想人类真是贪心的生物。胸腔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疼,却让人不舒服。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一杯茶里多了一味陌生的香料,味道不坏,却让人在意。
他想见达达利亚。
这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清晰而强烈,强烈到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睁开眼,看着茶馆里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或笑或怒或悲或喜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想见达达利亚,并非其他因素影响,只是因为他想,名为钟离的意志想。
他想再次看到那个人的笑容。他想再次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他想再次站在那个人身边。
这算什么?
钟离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他的经验里没有这种事。六千年的岁月里,他见过无数种情感,听过无数个故事,却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这种,让人坐立不安、茶饭不思、明明知道没有意义却仍环绕于脑海中的感觉。
他在茶馆坐了一下午,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说书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故事也一个接一个,只有他一直在那里。
钟离放下茶杯,即使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也让邻桌的茶客看了他一眼。他站起身来,在桌上放了几枚摩拉,然后走出了茶馆。
天色已经暗了,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钟离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往生堂的时候,胡桃正站在门口送客。看到钟离,她眼睛一亮,挥着手喊道:“客卿!你回来了?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钟离停下脚步。“出去走了走。”
“哦,那快去吃饭吧,厨房给你留了饭。”胡桃笑嘻嘻地说,“对了,今天有个愚人众的人来找你,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钟离心里一动。“是谁?”
“不知道,没留名字。”胡桃想了想,“金发碧眼的,个子挺高,长得还不错。怎么,是你的朋友?”
钟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走进往生堂,穿过前厅,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一切如常,桌上的茶具摆得整整齐齐,床上的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
璃月港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倒映在海面上,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往时闲来无事时他经常坐在窗边看书,偶尔欣赏风景。钟离看了很久,目光最终落在了白驹逆旅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唯独二楼尽头的那一扇,暗着。那是达达利亚的房间。
钟离盯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胸腔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比之前更强烈。于是他关上窗,在床边坐下。被子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没有动过。他伸手摸了摸被面,绸缎的触感冰凉光滑,让他想起那天早上醒来时,身边那人离开后留下的余温。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会再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压在钟离心上,不重,但让人不舒服。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位年轻执行官的脸——笑着的,生气的,沉默的,发怒的,还有那天晚上,浑身湿透站在窗外,叫出“摩拉克斯”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他读不懂的东西。
钟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达达利亚的气息。淡淡的,像海风,又带着北国的凛冽。钟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气息留在肺里,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这样做,胸腔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会稍微好受一点。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钟离又去了北国银行。
这次他没有在大厅等,而是直接上了二楼。叶卡捷琳娜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无奈,又像是敬佩。
“钟离先生,公子大人他——”她顿了顿,“他不在。”
“他在。”钟离平静地说出了事实。
叶卡捷琳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钟离先生,您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来公子大人在躲您。您这样天天来,有什么意义呢?”
钟离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我需要见他。”
叶卡捷琳娜看着他,欲言又止。接着,她转过身,走到达达利亚的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公子大人,钟离先生来了。”
里面没有回应。
“公子大人?”叶卡捷琳娜又敲了敲门。
还是没回应。
叶卡捷琳娜回头看了钟离一眼,有些尴尬地说:“也许公子大人真的不在——”
话还没完,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达达利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他看着钟离,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汤,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你到底想干什么?”达达利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到。
钟离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那一刻,胸腔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忽然变得更加强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理智。
“我们的契约还没有完成。”钟离说。
达达利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到叶卡捷琳娜都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什么契约?钟离,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契约。”
“有。”钟离说,“你说过,你来找我,我不拒绝。这是约定。你单方面终止了它,这不符合契约精神。”
达达利亚的笑容凝固了。“所以呢?”
“所以,”钟离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需要履行契约。或者,我们正式终止它。但终止也需要双方同意,不能单方面。”
达达利亚看着他,看着那双石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他以为钟离来找他是为了别的什么,哪怕是一点点的在意,一点点的舍不得,一点点的……喜欢。
结果呢?结果只是为了契约。
为了他妈的契约。
达达利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你想谈契约是吧?那我们就谈契约。”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钟离看了他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门关上的那一刻,达达利亚背靠着门板,双臂抱胸,下巴微抬,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钟离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达达利亚拉着他进来的,像献宝一样给他看新到的矿石样品,或者兴致勃勃地向他介绍至冬国的风俗画。那时候这个房间是明亮的,暖洋洋的,到处都充满了那个年轻人张扬的笑声。
现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堆着散乱的文件。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坐吧。”达达利亚指了指椅子,自己却没有坐,依旧靠在门上,像在防备什么。
钟离没有坐。他转过身,看着达达利亚。“你似乎没有休息好。”
达达利亚一怔,随即冷笑了一声。“这和你无关。说吧,契约的事。你想怎么谈?”
钟离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倔强,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深,嘴唇也有些干裂。头发不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钟离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最近没有好好吃饭”,比如“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他和达达利亚之间从来没有这样的对话。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简单——见面,上床,然后分开。没有寒暄,没有关心,没有多余的话。
那是达达利亚一开始定下的规矩。他当时笑着说:“钟离先生,我们之间不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吧?各取所需,简单直接。”钟离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了头。
现在他想打破这个规矩,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们的契约,”钟离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建立的互惠关系。”
达达利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说人话。”
“你来找我,我不拒绝。”钟离说,“这是你提出的。我没有反对,便是同意了。这构成契约。”
“所以呢?”达达利亚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嘲讽。“你是来要求我继续上你的?摩拉克斯,你就这么欲求不满?”
钟离皱了皱眉。他觉得达达利亚的用词很奇怪,像是故意要把这件事说得很难听。在他的认知里,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达达利亚需要他,他就在那里,这很自然,就像日出日落、潮涨潮退一样自然。
“我并无此意。”钟离说,“我是来问你,为什么终止契约。”
达达利亚沉默了。他看着钟离,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你真想知道?”他开口,没等人回答,“好,那我告诉你。”达达利亚直起身来,走向钟离,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抬起头,直视着钟离的眼睛,那双幽蓝的眼睛里有光芒在跳动,像冰层下的暗流,汹涌而克制。
“因为我不想再当你的床伴了。”
钟离微微一怔。
“你懂吗?”达达利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想再当一个你想起来就用一用,想不起来就扔在一边的东西。我不想再在半夜翻你的窗,不想再在你身边醒来的时候发现你的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我不想再……”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
“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了。”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以为我可以。我以为只要不去想,不去在意,不去问为什么你从来不主动找我,从来不留我过夜,从来不说一句多余的话,我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但我做不到。”
他转过身,背对着钟离,走到窗边。窗帘被他猛地拉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站在光里,背影却显得格外孤单。
“你问我为什么终止契约。”他说,“因为从一开始,对我来说,那就不是一个契约,我将真心血淋淋捧到你的面前,却得不到我想要的。”
钟离看着他的背影,胸腔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击,一下一下,不依不饶。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在他心里搅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他活了六千年,签过无数契约,处理过无数纠纷,解决过无数难题。但没有哪一次,他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
“达达利亚。”他叫他的名字。
达达利亚没有回头。“你走吧,钟离。契约的事,你想终止就终止,不想终止就不终止。对我来说,都一样。”
钟离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达达利亚站在阳光里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是在达达利亚刚来到璃月时,年轻的执行官笑得张扬而耀眼,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时候钟离想,这个人真有意思。
后来这个人来找他,说想请他做向导。再后来这个人来找他,说想和他做别的。每一次,这个人都在笑,笑得那么真,那么热,那么毫无保留。钟离一直以为那就是达达利亚的本性——热烈的、直接的、来去如风的。
现在他才明白,那些笑不是没有代价的。那些笑背后,是这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期待落空,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没关系”。
“达达利亚。”钟离又叫了一声,迈步向他走去。
达达利亚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想躲,但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手就按上了他的肩膀。那只手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让他动弹不得。
“我说了让你走——”他回过头,声音带着怒意,却在看到钟离表情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钟离在看着他。那种眼神达达利亚从来没有见过。不是以前的平静如水,不是审视,亦不是打量。
“我不懂。”钟离说,声音依旧平稳,但达达利亚听出了那平稳之下的异样,像湖面下的暗流,无声却汹涌。“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我不懂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想起来就用一用,想不起来就扔在一边’。我不懂为什么我的眼神让你觉得和看石头没有区别。我不懂为什么你说你在‘自欺欺人’。”
他的手从达达利亚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臂上,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石,却在微微发抖。
“但我知道一件事。”钟离说,“这十七天,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你的时候,胸口会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我去找你,你不见我。我坐在北国银行的大厅里等你,从早上坐到晚上,你都没有出现。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我不想再这样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你说你不想再当我的床伴。”他说,“那你想当什么?你告诉我。我学。”
达达利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钟离,看着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的裂痕,看着那双石珀色眼睛里翻涌的他从未见过的情绪,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飞快地别过头去,想甩开钟离的手,但钟离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指节都发白了。
“放手。”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放。”钟离说。
达达利亚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用另一只手揪住了钟离的衣领,把他拽向自己。他们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达达利亚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眼睛里却已经燃起了那团熟悉的火。
“你学?”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学得会吗,摩拉克斯?你活了六千年,连喜欢一个人都不会,你说你学?你怎么学?你打算把它也当成一个契约来履行吗?”
钟离没有退缩。他看着达达利亚的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双幽蓝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困惑,像渴望。
“不是契约。”他说。“是你。”
达达利亚的手指紧了紧,把钟离的衣领攥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我不懂什么是人类的爱。”钟离说,“但我知道,如果是别人躲着我,我不会在意。如果是别人不让我见,我不会再去找第二次。如果是别人对我说‘我们两清了’,我会说‘好’,然后转身离开,从此再不相见。”
他把手覆上达达利亚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人的指节。
“但你不是别人。”他说。“你是达达利亚。”
房间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达达利亚看着钟离,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不是以前的张扬和热烈,也不是这十七天里的苦涩和讽刺。这个笑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却在落下的顷刻间覆盖了整个世界。
达达利亚松开钟离的衣领,退后半步,靠在了窗框上。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散落的额发染成浅金色。他低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都换了一轮。
“达达利亚。”钟离又叫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很过分。”达达利亚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你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好像你真的在学,真的在努力。可是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契约?你怎么保证你不会哪天想起来,觉得‘啊,这个东西我学过了,可以放下了’?”
钟离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契约可以终止。但我想你这件事,无法终止。”
达达利亚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却咬着嘴唇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睫毛上残留的泪珠照得发亮,像碎掉的琉璃。于是钟离伸手擦去达达利亚眼角的泪痕。他的动作很慢,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烫得达达利亚浑身一颤。
钟离又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响,“这十七天里,我每天都会想到你。逛街时会想你在我左右,下雨的时候会想你有没有带伞,夜里醒来的时候会想你是不是又翻窗进来了。我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如果这不是你想让我学会的东西,那我不知道还能是什么。”
达达利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无声地砸在钟离的衣袖上。
“钟离,你这个混蛋。”他哽咽着说,伸手揪住了钟离的衣领,把他拽进自己怀里。他的额头抵在钟离的肩窝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钟离没有反驳,只是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落在了达达利亚的背上。动作很轻,却让达达利亚整个人僵住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沉稳得像古老的钟声。“所以我在问。你告诉我,我记住。契约是死的,但你说的话,我会记在心里。”
达达利亚没有说话。他埋在钟离的肩窝里,感受着那只手在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节奏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这不是钟离以前会做的事。以前的钟离会在他睡着后起身离开,会在他醒来前消失不见,会在他伸出手的时候只是看着,不拒绝也不回应。
现在这只手落在他的背上,带着一种笨拙的、生涩的温柔。啊,这个高高在上的神在为了学会人类的爱而模仿。
达达利亚忽然觉得可笑。他恨了十七天,躲了十七天,在心里把钟离骂了无数遍,骂他是石头,是冷血,是不懂人心的神明。可当这块石头真的走到他面前,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我学”的时候,他所有的怨恨和委屈都像被扎破的气球,一瞬间就瘪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很过分。”达达利亚闷闷地说,声音已经哑得快听不清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要怎么继续恨你?”
钟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你恨我?”
“对,我恨你。”达达利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执行官。“我恨你让我动了心,恨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你回头看我一眼,恨你现在又跑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让我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又动摇了。”
钟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让达达利亚彻底愣住的问题。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见我?”
达达利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不想”两个字。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别过头去,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想。”
钟离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达达利亚余光瞥到的时候,心脏还是猛地跳了一下。他认识钟离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个人笑。
“那你以后不用翻窗了。”钟离说。“走正门,随时为你开着。”
达达利亚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钟离。那双石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你……”达达利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达达利亚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他看着钟离,看了很久,然后终于笑了出来。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张扬和热烈,也没有了苦涩和讽刺,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旅人跋涉了漫长的沙漠,终于看到了第一片绿洲。
“摩拉克斯,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要是敢反悔,我要么把你的璃月搅得天翻地覆,要么把你搅得天翻地覆。”达达利亚死死盯着钟离的眼睛,随即又勾起一抹笑意,“当然,我更偏向后者。”
“不会反悔。”钟离语气笃定,是他惯用的认真。“契约既成,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
达达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一次的笑声终于有了从前的影子,清亮亮的,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伸手揽过钟离的腰,搂的很紧,似乎生怕下一秒怀里的人就会离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带着笑意。
“行,契约成了。盖章吧。”
“怎么盖?”
达达利亚抬起头,看着钟离那双认真的眼睛,叹了口气。
“别问了,我来教。”
他抬起手捏住钟离的下颚,带着难以言说的喜悦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