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纯至冬小伙也会梦见他国美丽神明吗?(26.6.11已更新)

试验连载文,在尝试不同的文风中
偏正剧向
背景参考游戏本体,个别情节有出入
ooc预警,各种预警
目前定下来是OE
如果看了前几章还ok的话,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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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阿贾克斯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他六岁那年的冬天。

  至冬国靠北的边境上,有一座小镇,叫海屑镇。说是镇,其实不过是一条歪歪扭扭的街,几十户人家挤挤挨挨地蹲在海边的悬崖上,像是被风吹得缩成一团的鸟儿。每年十月开始下雪,一直下到来年四月才停。镇上的老人说,这地方一年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冬天,一个是快要到冬天。
  阿贾克斯的家在最靠近海的那一排,木头房子被海风腐蚀得歪歪斜斜,门板上的漆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脱落的皮肤。他的父亲是个冰钓人,每年冬天在结冰的海面上凿一个洞,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能钓上来几条鳕鱼,有时候什么也钓不上来。他的母亲在家里带着他和其他兄弟姐妹们,手上永远有洗不完的尿布和缝不完的补丁。

  阿贾克斯排行老三。他上面还有哥哥姐姐,下面有弟弟和妹妹。几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冬天的时候倒是不冷,因为挤在一起呼出来的白气能把天花板熏出水珠来。但夏天也不好过,至冬国的夏天短暂而闷热,孩子们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他对六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一些碎片:母亲在灶台前弯着腰的背影,父亲推门进来时带进来的一阵风雪,弟弟妹妹们的哭闹声,还有那条街上永远刮不完的风。那些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六岁那年冬天,他发了一场高烧。
  那场烧来得很突然。头天晚上他还在雪地里和邻居家的孩子打雪仗,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母亲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把手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转身跑了出去。阿贾克斯听见她在外面喊父亲的名字,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海鸥看见暴风雨来临时的叫声。
  父亲从镇上请来了大夫。大夫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羊皮袄,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酒气。他坐在阿贾克斯的床边,翻了翻他的眼皮,又听了听他的胸口,然后站起来,对着父亲摇了摇头。

  “烧得太厉害了,”大夫说,“这孩子的身子骨本来就弱,怕是熬不过去了。”
  母亲一下子就哭了。她的哭声压抑而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父亲站在门口,脸埋在阴影里,什么也没说。阿贾克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见了大夫的话,但他那时候太小了,还不明白“熬不过去”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全身都疼,骨头像是被人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放在火上烤,皮肤底下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那里的天空不是海屑镇这种铅灰色的。那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颜色,像是把金子磨成了粉,细细地撒在了天幕上。光线很亮,却不刺眼,温温软软地铺下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的地方是一道很深很深的裂谷,两边的山壁笔直地竖上去,高得像是要把天捅破。石壁也不是海屑镇那种灰扑扑的礁石,而是带着一道一道的纹路,深深浅浅地嵌在石头里,像是有人用刀子刻上去的,又像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脉络。

  谷底开着大片大片的花。
  那花的样子他从没见过。每一朵都有他的手掌那么大,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最外面是淡青色的,越往花心里颜色越浅,到最中间就变成了纯白。花蕊细细长长地伸出来,顶端挂着一颗亮晶晶的东西,像是露珠,又不像是露珠。
  因为露珠不会发光,可那些花蕊上的水珠子在发光,蓝晶晶的,像是把一小片夜空揉碎了嵌了进去。
  阿贾克斯蹲下来,凑近了一朵花,随即有一股香气钻进他的鼻子。不是海屑镇那种腥咸的海风味道,也不是母亲灶台上那种呛人的烟火气,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一点点凉的香气,像是冬天早晨推开门的第一口空气,又像是父亲偶尔带回来的冰块放在舌尖上的那种凉。但那香气比那些都复杂,里头还藏着一点点的甜,淡淡的,像是藏着蜜水一样。

  阿贾克斯并不知道那花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海屑镇没有这种花。海屑镇的花他都认识。那些矮趴趴地长在石头缝里的、灰绿色的、开出米粒大的花骨朵的东西。还有镇上唯一一棵歪脖子老松,每年春天会在枝头上挂几串黄不拉几的花穗,风一吹就散了。
  除此之外,他没见过别的花了。

  但梦里的这些花不一样。它们不是灰绿色的,不是矮趴趴的,不是风一吹就散的。它们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谷底,蓝盈盈的光芒从一朵花传到另一朵花,像是有一只手在花丛底下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地抖动,那光芒就跟着忽明忽暗地闪,整片山谷像在呼吸一样。
  阿贾克斯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得出了神。他伸出手去摸一朵花,手指碰到了花瓣。花瓣是凉的,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但那种凉意不刺骨,反而让他觉得很舒服,像是有人用凉毛巾在擦他发烫的额头。他把那朵花摘了下来,捏在手里,花蕊上的水珠滚落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水珠子凉凉的,亮亮的,在他的掌心里滚了一圈,然后顺着掌纹慢慢地渗了进去,不见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那棵树。
  峡谷的尽头有一棵巨大的树。阿贾克斯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树。海屑镇的老松树跟它比起来,就像拿一棵草跟一座房子作比较。那棵树的树干粗得他张开双臂都抱不住一个角,树皮是赭褐色的,粗粗糙糙的,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状,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树冠遮住了半个天空,每一片叶子都是金色的,而是亮堂堂的、像是有人把太阳掰碎了贴在树枝上的那种金。光芒从叶片之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个一个晃动的光斑,像是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流动的金沙。
  树干上缠着一些发光的纹路,弯弯绕绕的,不像是树自己长出来的,倒像是有人在上面写了什么字。阿贾克斯不识字,但他觉得那些纹路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那纹路和两边山壁上刻的那些线条很像。都是弯弯绕绕的,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的。像是同一个人刻上去的。

  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石头是赭色的,和树皮的颜色差不多,方方正正的,不像是天然就长在那里的,倒像是有人把它搬过来、摆正了、然后坐上去的。石头上也刻着那种弯弯绕绕的纹路,但比树上和山壁上的更密、更深,像是刻的人用了更大的力气。
  那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很瘦。他穿着一件长长的衣裳,颜色说不清楚。有时候看着像是褐色的,有时候看着又像是金色的,还有的时候看着像是青灰色的,跟山壁的颜色一模一样。衣料垂下来,从石头边缘滑落,落在那片蓝盈盈的花丛里,像是有人把一条河挂在了石头边上。
  他的头发很长,垂在背后,发尾几乎要碰到地面。头发是深色的,但在那个到处都是金光的地方,看起来像是黑的,又像是很深的褐色。头发没有扎起来,就那么散着,风一吹,几缕发丝就飘起来,和那些从树上落下来的金色叶片搅在一起。

  阿贾克斯想走过去。
  他想走到那个人的面前,看看他长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走过去,好像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走过去,就是为了看看那个人的脸。他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发现脚能动了。他心中一喜,又迈了一步。一步,两步,三步。那些蓝盈盈的花被他踩倒了,花蕊上的水珠溅在他的脚踝上,凉丝丝的。

  但每当他走近一步,那个人的身影就变得更模糊一些。不是永远保持距离的遥远,而像是他隔着一层水在看那个人,又像是那个人的身上笼着一层薄薄的、会流动的光。那光不是刺眼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柔和的、温吞的亮,像是把一捧金子化成了水,慢慢地从那个人的头顶浇下来,流过肩膀,流过脊背,流过衣摆,最后渗进那块赭色的石头里。

  “喂——”
  阿贾克斯喊了一声。稚嫩的童音在峡谷里撞来撞去,撞到左边的山壁上弹回来,又撞到右边的山壁上弹回来,最后碎成好几段,零零落落地散在花丛里。

  那个人动了一下。
  没有什么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就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让阿贾克斯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他看见了。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

  阿贾克斯知道琥珀是什么。海屑镇上有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每年夏天来一次,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他卖针线、卖糖块、也卖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一次他拿出一块黄澄澄的石头给镇上的孩子们看,说这东西叫琥珀,是几万年前的松脂变的,里头关着一只小虫子。阿贾克斯挤在孩子们中间,踮着脚看了那块石头一眼。
  那石头的颜色就像凝固了的蜂蜜,透过半透明的表面,能看到里头那只黑色的小虫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睡觉。

  那双眼睛就是那个颜色。
  但它们比琥珀更透,更深。它们不是凝固的蜂蜜,是还在流动的。阿贾克斯隔着那片蓝盈盈的花丛,隔着那层朦胧的光,直直地看进了那双眼睛里。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那只被关在琥珀里的小虫子忽然活了过来,在琥珀的最深处轻轻抖了一下翅膀。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身上那些被高烧烧得发疼的骨头不疼了。那些蚂蚁也不再在皮肤底下爬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温水里,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舒展开了。

  “你是谁?”阿贾克斯问道。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侧着头,看了阿贾克斯一眼。那个眼神很长,长得像是隔着时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像是他花了很久很久才让这个目光落到阿贾克斯的身上,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了。

  然后他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峡谷的入口。
  阿贾克斯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也看向峡谷的入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茫茫的亮光,什么也看不清。他不明白那个人在看什么。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再回过头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开始变淡了。他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是早晨海面上的雾气被太阳一照就散了。先是衣摆的边缘模糊了,然后是肩膀的轮廓,然后是长发,最后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光是最后才熄灭的。
  在一切都消失之前,阿贾克斯看见那双眼睛动了一下,好像那个人又看了他一眼。不是侧着头看的,是正过脸来,直视着他。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峡谷没有了,大树没有了,蓝盈盈的花没有了。阿贾克斯站在一片空茫茫的白光里,手里捏着那朵摘下来的花。他低下头,看见花瓣在他掌心里一片一片地合拢,缩成一团,最后化成了一滴水,顺着手腕流了下去。

  阿贾克斯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母亲坐在他的床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还捏着一块湿毛巾。阿贾克斯看见母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身上穿的那件旧棉袄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补丁的颜色各不相同,像一面花花绿绿的旗子。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母亲一下子惊醒了。她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扑过来,把手背贴在阿贾克斯的额头上。她的手很凉,凉得阿贾克斯哆嗦了一下。
  “烧退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颤抖,“退烧了…!”
  然后母亲哭了。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啜泣,而是一种放开的、不管不顾的哭声,像是把这几天的恐惧和担忧全都哭了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阿贾克斯的脸上,温热的,咸咸的。
  父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母亲趴在床边哭,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看见阿贾克斯睁着眼睛看他,整个人就愣在了门口。他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进来,在床边蹲下,伸出他那双被冰水泡得粗糙变形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阿贾克斯的脸。
  “没事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没事了。”
  阿贾克斯看着父亲。他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血丝,颧骨好像比前几天高了不少,下巴上长满了青灰色的胡茬。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最后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阿贾克斯的头,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母子俩站了很久。

  烧退了以后,阿贾克斯在床上又躺了三天。那三天里,他脑子里反复地回放着那个梦。峡谷、石壁上的纹路、蓝盈盈的花、金色的树、赭色的石头、还有那个人的背影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些画面清晰得不像是一个梦,像是他曾经真的去过那个地方。但他分明没有去过。
  海屑镇周围没有那样的峡谷,没有那样的石头,没有那样的树,也没有那样的花。

  阿贾克斯试着跟母亲描述那种花。
  “有一种花,”他说,用手比划着,“不是小小的那种。是很大一朵,有这么大…外面是青色的,里面是白的。花心上有水珠子,会发光,亮晶晶的。”
  母亲正在灶台前搅一锅鱼汤,头也没回地说:“你烧糊涂了,哪儿有花心会发光的。那是你做梦呢。
  阿贾克斯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想说那不是普通的梦,那个梦比醒着的时候看见的东西还真。但他不知道怎么用六岁的语言去解释“真实”的这件事。他只是把被子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下巴,小声嘟囔了一句:“是真的。”
  母亲没听见。

  他又试着跟父亲说。那天父亲难得没有去冰钓,坐在门口补渔网。阿贾克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粗糙的手指在网线之间穿来穿去,忽然开口说:“爸,你见过一种树没有?很大的,比老松树还大好多好多倍。叶子是金色的,不是黄的,是金的。”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阿贾克斯,眯着眼睛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树叶子都是绿的,秋天黄了就落了。没听说过有金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少胡思乱想,好好养病。”
  阿贾克斯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看着自己的脚趾从破了一个洞的棉鞋里露出来,冻得通红。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很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还没放进来。

  他不再跟大人说了。

  但他开始跟弟弟妹妹们说。最小的妹妹叫冬妮娅,才三岁,什么都不懂,但喜欢听阿贾克斯讲话。阿贾克斯把她抱在腿上,对她说:“有一个地方,那里的石头不是灰的,是赭色的,上头刻了一道一道的纹路。那里的花开在地上,蓝盈盈的,花心会发光。那里有一棵大树,金色的,很大很大。树下坐着一个人,他的眼睛是琥珀做的。”

  冬妮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忽然问:“那个人好看吗?”
  阿贾克斯愣住了。
  好看吗?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个背影,记得那片蓝盈盈的光。但如果要问他那个人好不好看的话…
  “好看。”他说,毫不犹豫地。

  “有多好看?”
  阿贾克斯想了很久。他抬头看了看海屑镇的街道,灰色的雪堆在路边,几只海鸥停在屋檐上缩着脖子打盹。他看见隔壁的大婶拎着一桶水从门口走过,水桶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水,落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坑。
   “比什么都好看。” 他说。
  冬妮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指塞进嘴里,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阿贾克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拼命地想再回到那个梦里去。他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描摹那些石壁上的纹路、那些花蕊上的蓝光、那片金色的树冠。他描摹得那么用力,用力到额头上沁出了汗珠。但他越是用力,那个梦就离他越远。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渐渐变得模糊,像是有人在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睡着了,但那夜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

  那个峡谷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唯一留下来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流动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他醒着的时候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吃饭的时候、劈柴的时候、蹲在礁石上看海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缘由。

  每一次想起,他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感觉叫什么。

  那是乡愁。

  一种没有离开过故乡的人,对远方的乡愁。

  雪停了又下,冰封了又化。海屑镇的日子像海边的潮水一样,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成不变。阿贾克斯七岁了,八岁了,九岁了。他长高了,长壮了,能帮父亲扛鱼篓了,也能帮母亲劈柴火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很少跟别的孩子一起疯跑。他喜欢一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海平面的尽头发呆。
  海的那边有什么?他不知道。父亲说海的那边还是海,再往南走是别的大陆,有别的国家,有别的民族。父亲说那些地方很热,热到一年到头都不用穿棉袄,热到海水都是温的。阿贾克斯听完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又想起了那个峡谷。

  那个峡谷一定在海的那边。一定在一个没有雪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翻过这片海,走过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路,穿过那些他没见过的人烟,走到那个峡谷里,走到那棵树下,走到那个人的面前。

  然后他会问出那句六岁时没有问完的话。
  不是“你是谁”。
  而是…

  他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那个问题还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还没有浮上来。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当他看到那个人的脸时,那个问题就会自己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深水里浮上来,破开水面,发出一个清晰的响声。

  而现在,他只需要等。

  阿贾克斯十岁了。他把那个梦藏进了胸腔最深的地方,压在肋骨底下,像藏一块捡来的琥珀。他不对任何人提起,甚至不对自己提起。他只是沉默地长大,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坐在礁石上看海。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那片蓝盈盈的花海在他瞳孔深处留下了两粒花种,正在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发芽。
  海屑镇的大人们偶尔会在背后议论他。他们说阿贾克斯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说不上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他好像总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说得对。
  他在看海的另一边。
  他在看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峡谷,两边的山壁上刻满了弯弯绕绕的纹路。谷底开着大片大片的花,花心上有蓝盈盈的水珠,像是把一小片夜空揉碎了嵌在花瓣里。峡谷的尽头有一棵金色的巨树,树下的赭色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长发垂落在花瓣上。
  等他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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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个赞

基本上都是私设,没有普通人获得神之眼的故事,神明倒是有,请知悉。
这篇的历史大纲和前几章是很早之前就写好的。
本文是借托于曾经看过的一本书,哪怕长大之后名字忘记了内容我也永远不会忘记。

第二章

  阿贾克斯十四岁那年的冬天,父亲死了。

  那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父亲天不亮就出了门,背着渔具和一把凿冰的铁镐,临走前往灶台上放了两条昨天没卖出去的小鳕鱼,对母亲说晚上回来喝鱼汤。母亲正在给最小的弟弟穿衣服,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阿贾克斯蹲在门口啃一块又硬又黑的面包,看见父亲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海屑镇那条歪歪扭扭的街道尽头,融进了灰色的晨雾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父亲。

  傍晚的时候,和父亲一起去冰钓的库兹马大叔一个人回来了。他站在阿贾克斯家门口,帽子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毡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
  “冰裂了。阿列克谢掉下去了。”

  母亲正在灶台前搅一锅鱼汤。她的手顿了一下,勺子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汤汁落在灶台上,嗞嗞地响。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慢慢地蹲了下去。她蹲在灶台前面,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贾克斯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啃完的黑面包。他看着母亲蹲在灶台前的背影,看着库兹马大叔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的脸,看着弟弟妹妹们茫然地围上来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他忽然觉得海屑镇的冬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了骨髓里,一点一点地往深处钻。
  十四岁的阿贾克斯觉得自己在这一瞬间变成大人了。他有寡母,而哥哥姐姐们也不比自己大多少,还有比他小很多的弟弟妹妹。这几张嘴要吃饭。没有人问他能不能扛得住,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
  扛不住也得扛。

  父亲下葬的那天,海屑镇下了一场大雪。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一片一片又湿又重,落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镇上来了十几个人,都是父亲生前的渔友,站成一个稀疏的圈,把那个浅浅的土坑围在中间。牧师念了几句经文,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母亲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她没有伸手去拢。她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土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贾克斯站在母亲身后。他盯着那个土坑,盯着那具薄薄的棺材一点一点地被土埋上。他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应该哭,但他哭不出来。他眼睛里干干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泪腺的出口,把所有的眼泪都挡了回去。

  他在心里反复地想一件事。
  冰裂了。父亲掉下去了。就这么简单。一个人在冰面上走了几十年,凿了几千个洞,钓了几万条鱼,最后被同一片冰吞下去,连一声叫喊都没来得及发出来。这就是一个冰钓人的一生。

  他不想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一生,但他知道自己不想要这样的一生。他不想在这片灰色的天空下过一辈子,不想在同一个海面上凿同一个洞,不想最后掉进同一片冰层里,连一朵浪花都溅不起来。

  他想去别的地方。
  那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六岁时做过的梦。
  石壁上的纹路、蓝盈盈的花、金色的树、树下的人、琥珀色的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梦了。父亲死后,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着父亲留下来的渔具去冰面上凿洞,一坐就是一整天,钓上来的鱼要先给弟弟妹妹们吃,剩下的拿去镇上换黑面包和煤油。他的手被冰水泡得又红又肿,手背上裂开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晚上回到家往床上一倒,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他没有时间做梦。

  但此刻,站在父亲的坟前,那个梦忽然又回来了。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峡谷、石壁、花海、古树、那个人。
  那层柔和的金色的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它们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埋在冰层底下,埋在疲惫和饥饿底下,埋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底下。但它们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熄灭过。

  那天晚上,阿贾克斯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会离开这里。总有一天。”

  父亲死后第一个冬天是最难熬的。阿贾克斯和哥哥每天早上四点就起床,摸黑穿上那件父亲留下的破羊皮袄,扛上渔具往海面上走。冰面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海风迎面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们找到父亲生前常去的那个位置,蹲下来,用铁镐在冰面上凿洞。父亲凿一个洞只需要十几下,哥哥需要凿二十下,而阿贾克斯则要凿三十几下,有时候铁镐打滑,差点把自己带倒。他把洞凿好,放好钓线,然后就蹲在那里等。

  一等就是一整天。
  冰面上没有遮挡,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他吹透了。他身上的羊皮袄根本挡不住那样的风,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像是变成了冰块,每一个关节都僵硬得发疼。但他不能动,不能站起来活动,因为鱼可能会在任何一个瞬间咬钩,而他不愿意错过任何一条鱼。一条鱼就是一个黑面包。三个黑面包就是弟弟妹妹们一天的口粮。

  有时候他蹲在冰面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会突然想起那个峡谷。那个峡谷里没有风,没有雪,没有刺骨的寒冷。那里的光是温的,花是香的,树下坐着一个等他的人。那个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凝固的蜂蜜,像他小时候从货郎手里见过的那块石头。他想,如果他能走到那个峡谷里,走到那个人的面前,他一定会先伸出自己的手,让那个人看看他手背上的冻疮和裂口,然后撒娇地问一句:
  “你知道我在冰上蹲了多久才走到这里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应该知道。那个人等了那么久,他也找了那么久,他们之间应该有一笔账要算。不是什么恩怨,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两个隔着千山万水的人,花了各自的一生往对方的方向走,最后终于碰面了,不应该只是笑一笑就完了。应该坐下来,把各自走过的路都说一遍。说那些石壁上的纹路是怎么刻上去的,说那些花是怎么开的,说那棵树是怎么长的,说他阿贾克斯是怎么从冰面上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过去了。钓线动了,他赶紧收线,把鱼拉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鳕鱼,在冰面上蹦了两下就不动了。阿贾克斯把鱼丢进篓子里,重新放好钓线,继续蹲着。

  风继续吹。
  母亲在父亲死后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唠叨了,也不怎么笑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兄弟俩准备好干粮,然后开始一天的活计。帮镇上的富户洗衣裳,帮隔壁的渔家补网,有时候还去码头扛货。她的手以前只是粗糙,现在变成了畸形。她的指关节肿得像核桃,手指弯弯曲曲的,再也伸不直了。
  但她从来不抱怨。她只是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坐在灶台前发呆。有时候阿贾克斯半夜醒来,会看见母亲坐在窗边,借着外面雪地的反光缝补衣裳。她缝得很慢,一针一线都像是在绣花,但其实她只是把一块补丁缝在另一块补丁上。阿贾克斯躺在黑暗中,听着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嗤,嗤,嗤。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心。

  有一次他忍不住开了口。
  “妈,”他躺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缝补丁。过了很久,久到阿贾克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父亲在这里。”

  就这一句。阿贾克斯没有再问了。他听懂了母亲的意思,父亲的骨头埋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所以她要留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好,不是因为这里有希望,只是因为这里埋着她男人的骨头。仅此而已。
  阿贾克斯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木墙上有一道裂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在心里暗暗地想:他不想被任何人的骨头拴在一个地方。他宁可自己的骨头被埋在别处,埋在那些他还没有见过的地方,埋在那片蓝盈盈的花海底下,埋在那棵金色的大树根下,也不想烂在这片灰扑扑的冻土里。

  他开始攒钱。
  这个念头是春天的时候冒出来的。海屑镇的春天来得晚,四月了海面上的冰才开始化,五月了山坡上才冒出一点点的绿意。
  即使这个季节冰钓已经不安全了,但阿贾克斯没有别的选择,他蹲在正在融化的冰面上,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他真的要离开海屑镇,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没有钱在哪里都活不下去。

  从那天起,他开始在冰钓之外接别的活。他帮库兹马大叔搬鱼,一筐一筐地从码头搬到集市,搬一筐能挣两个铜板。他帮镇上的铁匠拉风箱,那活很累,要不停地拉,拉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但铁匠给的工钱比别人都多。他还去镇上的小酒馆里洗盘子,那地方的盘子永远洗不完,油腻腻的脏水泡得他的手脱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他把挣来的钱藏在床底下一个铁盒子里。每天晚上,等弟弟妹妹们都睡了,他就把铁盒子拖出来,借着月光数里面的硬币。铜板不多,有时候只有三五个,有时候运气好能有十来个。他把它们摞成一小摞,用拇指压扁了数,然后再重新摞起来,放回铁盒子里,塞回床底下。那个铁盒子是他唯一的秘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母亲。

  夏天的时候,镇上来了一个外乡人。
  海屑镇很少有外乡人来。这地方太偏了,偏到连至冬国自己的人都懒得来。但那天码头上停了一艘从南边来的商船,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男人从船上走下来,在镇上唯一的小酒馆里坐了一个下午。他说话的口音和镇上的人不一样,带着一种阿贾克斯从来没有听过的腔调,软软的,尾音往上扬,像是把每个句子都挂在钩子上。
  阿贾克斯正在后厨洗盘子,透过门缝偷偷地打量着那个外乡人。他看见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给酒馆老板看。纸上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线条,阿贾克斯隔得太远看不清楚,但那些线条让他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那种弯弯绕绕的样子,和梦里的石壁上刻的那些纹路有一点像。不是完全一样,但有一点像。像是同一种东西的变体。

  他放下手里的盘子,擦了擦手,假装去前厅收拾桌子。他端着脏盘子从那个外乡人身边经过,故意放慢了脚步,斜着眼瞟了一下那张纸。
  那上面画的是一片山。山的轮廓很古怪,不是海屑镇这种矮趴趴的小山包,而是一座一座尖峭地竖着,像是有人把大地撕开了几道口子然后竖起来晾在那里。山与山之间标注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符号,有些像是字,有些像是画。阿贾克斯不识字,但他记住了其中几个符号的样子。
  那个人对酒馆老板说:“我在找一个地方。一个很老很老的地方。据说这里的山壁上有古人刻的岩画,还有一片地方,长着一种会发光的花。”

  酒馆老板是个大胡子的胖子,听了这话哈哈笑起来,说:“你怕是找错地方了。海屑镇这破地方,别说发光的花了,连不开花的花都没几朵。你看看外面那天气,啥花能在这儿长?”
  外乡人没有笑。他把那张纸收起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阿贾克斯端着一摞脏盘子站在旁边,心口砰砰砰地跳,跳得他连盘子都快端不住了。

  他知道了。
  那个峡谷是真实存在的。

  外乡人在酒馆里喝完酒就走了。阿贾克斯追出酒馆的门,站在街上看着那个深色斗篷的背影往码头的方向走去。他很想追上去,拉住那个人,问他那张纸上画的究竟是什么地方。但他没有。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渔夫的儿子,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破棉袄,手上全是冻疮和洗盘子留下的裂口。他凭什么去问一个坐着商船来的外乡人?他凭什么去打听一个远在天边的地方?
  他站在街心,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地走远,最后登上了那艘商船。船帆升起来的时候发出哗啦一声响,像是一只大鸟在抖翅膀。阿贾克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那艘船变成海平面上的一个小黑点,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他转身走回酒馆后厨继续洗盘子。洗碗水又脏又油,白色的瓷盘在他的手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把一个盘子洗了三遍还在洗,直到酒馆老板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骂他洗个盘子磨蹭什么。他回过神来,把盘子放在沥水架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低下头继续洗下一个。

  晚上回到家,他从床底下拖出铁盒子,把今天挣的铜板一个一个地放进去。然后他坐在地上,借着月光看那些铜板。它们安静地躺在盒底,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像是睡着了的小鱼。
  “不够,”他在心里说,“还远远不够。”
  但他不急。他可以等。他已经等了八年了。从六岁等到十四岁,从父亲在世等到父亲去世,从那个梦第一次出现等到它被埋在冰层底下。他可以再等一年,两年,三年。
  他有的是时间。十四岁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那年秋天的一件事。
  那天他照常去码头上帮库兹马大叔搬鱼。那天的渔获很多,他扛着一筐鳕鱼从码头往集市走,筐子很沉,压得他弯着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他的小妹妹冬妮娅。冬妮娅七岁了,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穿着一件她姐姐穿不下了的旧棉袄,袖子长得把手都盖住了。她跟在阿贾克斯后面,学着哥哥的样子弯着腰,假装自己也在背什么东西。

  阿贾克斯停下来,把鱼筐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冬妮娅。“你跟着我干什么?”
  冬妮娅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手掌里是一颗糖。那颗糖已经化了半边,黏糊糊地粘在她的手心上,糖纸都被浸透了,皱巴巴的。
  “给你吃,”冬妮娅说,“今天老师发的。我没舍得吃,给你留的。”

  阿贾克斯看着那颗化了一半的糖,看着冬妮娅手心上的糖渍,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他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伸手接过那颗糖,剥开黏糊糊的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糖是酸的,是那种劣质的水果硬糖,酸得他皱起了眉头。但他把它含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吮,吮了很久很久。

  “好吃吗?”冬妮娅仰着脸问他。
  “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他把冬妮娅抱起来,扛在肩膀上,一手扶着肩上的人,一手拖着鱼筐往集市走。冬妮娅骑在他肩膀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嘴里哼着一首学校里教的儿歌。那是他听不懂的歌词,调子却很好听,像是春天山坡上冒出来的第一棵绿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如果他留在海屑镇,他会在冰面上凿一辈子的洞,最后掉进冰层里,和他父亲一样。而冬妮娅会在镇上的小学里念完书,然后去码头上帮人补网,再然后嫁给一个渔夫,生一堆孩子,在灶台前弯一辈子的腰。她的孩子也会在冬天吃那种劣质的硬糖,也会在雪地里追着哥哥的背影跑。

  这就是海屑镇的人生。一代一代,像海潮一样来,像海潮一样去,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不想让冬妮娅过这样的人生。他不想让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过这样的人生。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又有什么资格去想别人的人生?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先让自己离开。

  十二月的时候,海屑镇来了一队人。
  不是商船,不是货郎,不是走亲戚的。是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人,黑色的厚呢子大衣,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腰间别着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兵器,不像刀,也不是剑,而是一种短短的、发着冷光的金属管子。他们从两辆马拉的雪橇上下来,敲开了镇长家的门,在里面待了一整个下午。那天晚上,全镇的人都在议论,说那是“愚人众”的人,是女皇陛下的直属军队,来海屑镇征兵。

  阿贾克斯躲在镇长家的窗根底下,偷听了那场谈话。他蹲在雪地里,雪没过了他的小腿,冻得他的脚趾失去了知觉,但他一动不动。他听见镇长用那种讨好的腔调说“我们镇上年轻人不多”,听见一个粗沉的声音回答“不需要多,只要够狠”。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音,是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有人在说什么“待遇”“军饷”“家人安置”。
  他没有听完。他站起来,双腿冻得僵硬,踉踉跄跄地往家走。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一个白色的人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再拔出来,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征兵,愚人众,女皇的军队。
  他听说过愚人众。海屑镇虽然偏远,但偶尔也有消息从外面传进来。人们说愚人众是至冬国最精锐的部队,说他们的足迹遍布整个大陆,说他们去过南边的璃月、东边的稻妻、西边的须弥。人们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既有敬畏也有恐惧,像是在谈论一种可以吃人的猛兽。

  阿贾克斯不在乎他们是不是猛兽。他只在乎一件事,愚人众可以带他离开海屑镇。
  征兵报名处设在镇公所的大厅里。阿贾克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排在几个比他大得多的年轻人后面。轮到他的时候,那个坐在桌子后面的军官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多大了?”
  “十六。”阿贾克斯说。
  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阿贾克斯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像十六岁。他太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脸颊凹进去,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干的鱼。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一个瘦成这样的少年应该有的亮度。
  “你不够格,”军官说,把笔放下,“回去多吃两年饭再来。”
  阿贾克斯没有动。他站在桌子前面,盯着那个军官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可以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狠。”

  军官挑了挑眉。他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不像十四岁的光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头也不抬地说:“明天早上五点到码头集合。迟到一秒钟就永远别来了。”
  阿贾克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那个军官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有点意思…”

  他没回头。他推开镇公所的门,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
  他把愚人众给的那笔钱留在了家里。那是入伍的安家费,够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吃用几年。他把钱放在桌上,用父亲的旧烟斗压住了钞票的一角,这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时候不会把钱吹散。他没有叫醒任何人,甚至没有叫醒冬妮娅。他怕自己一看见冬妮娅的眼睛就走不了了。

  他只是在每个人的床头站了一会儿。母亲睡得很浅,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发愁。弟弟缩成一团,把被子全卷在自己身上。小妹妹冬妮娅张着嘴呼吸,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床头的木板上放着半颗没吃完的硬糖。
  阿贾克斯把冬妮娅露在外面的脚丫子塞回被子里,站直了身子,转身推开了门。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海屑镇的冬天,天亮得晚,五点的时候天空还和半夜一样暗。雪停了,但风还在吹,把地上的浮雪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阿贾克斯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这间歪歪斜斜的木屋,看着窗台上母亲种的那盆半死不活的花骨朵,看着院子里父亲留下来的那张破渔网还挂在木架子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疼了一下,像是有人用针扎了他的心脏一下。但那种疼痛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取代了。那种感觉不是喜悦,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像是有一块铁在他的胸腔里被烧红了,然后扔进冰水里淬了一下,“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铁变得更硬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间木屋,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黑暗里。雪在他的靴子底下嘎吱嘎吱地响,风在他耳边呜呜地吹。他裹紧了那件父亲留下的破羊皮袄,把下巴缩进领子里,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码头上停着一艘大船,比海屑镇见过的任何商船都大。黑色的船身上漆着一个巨大的标志,在晨曦的微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泽。甲板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有些看起来比他还要瘦小,站在那里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阿贾克斯站在码头上,最后看了一眼海屑镇。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小镇像是蹲在悬崖上的一个灰色的鸟巢,歪歪斜斜地、勉勉强强地扒着石壁,随时都会被一阵大风掀翻掉进海里。那些低矮的木屋,那些破旧的渔船,那些在海风中锈蚀的铁皮屋顶…
  它们构成了他十四年生命的全部画面。
  现在他要离开了。

  他踏上了那条船。甲板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像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他找到一个角落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船舷,把行囊抱在怀里。船开动了,汽笛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把海面上的晨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海屑镇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悬崖上的一个小灰点。阿贾克斯看着那个小灰点,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个画面。不过不是海屑镇的画面,而是那个峡谷的画面、金色的光、蓝盈盈的花、琥珀色的眼睛和那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不是那个峡谷的方向。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峡谷存不存在。但他知道,他离海屑镇越来越远了。
  而只要他离海屑镇越来越远,他就离那个峡谷越来越近。

  船航行了一天一夜,在第二天傍晚靠了岸。阿贾克斯被赶下船,和那十几个少年一起被带到了一座灰扑扑的营地里。营地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岗楼。操场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烂泥,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士兵正在操练,齐声喊着口号,声音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发出来的。

  阿贾克斯在这里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那是一个他后来用了很多年都无法忘记的冬天。不是因为它比海屑镇的冬天更苦,而是因为它把他从头到脚拆开了一遍,又用一种新的方式重新组装了起来。每天天不亮就被哨子叫醒,在零下三十度的操场上跑步,跑到肺里全是铁锈味,跑到腿失去知觉。然后是格斗训练,徒手的、持械的,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套动作,直到肌肉记住为止。下午是武器训练,教他们使用后来才知道的叫“铳”的一种发着冷光的金属武器。晚上是文化课,教识字,教算术,教愚人众的军规条例。

  很多人撑不住。有人跑了,被抓回来当众鞭打。有人病倒了,被抬出去就再也没回来。有人疯了,半夜里突然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来,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被几个军官拖了出去。
  阿贾克斯没有跑,没有病,也没有疯。他撑下来了。他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也谈不上多好,不过是因为他的心里有一根锚,那根锚沉在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拴着梦里牵挂的远方。
  每天晚上熄灯之后,他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闭上眼睛,就在心里描摹那些画面。石壁上的纹路怎么弯,花瓣上的水珠怎么亮,树叶的光芒怎么晃动。他一遍一遍地描,描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几乎可以闻到花的香气,可以感受到那层温软的金色光芒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有一天晚上,在描摹完那个人的背影之后,他忽然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但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像是冰层底下的一条鱼忽然游到了水面上。

  “你还在等我吗?”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等待着答案。当然没有人回答他。营房里只有此起彼伏的鼾声和远处岗楼上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但阿贾克斯觉得他听到了一个回答。
  那个回答没有声音,没有语言,但它是存在的,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像是有人在峡谷的另一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声叹息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十几年的时光,终于在今晚抵达了他的耳畔。

  “在。”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鼻梁有点酸,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他咬住了下嘴唇,把那东西压了回去。
  他不能哭,军营里不能哭。哭了就会被别人看见,看见了就会被当成软弱的人,软弱的人在这里活不下去。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冰面上。

  “我会找到你。”

  第二天,他照常起床、训练、吃饭,照常在操场上把对手摔倒在泥水里。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不同。但阿贾克斯自己知道,那个梦已经不再是一个梦了。它变成了一种更坚固的东西,坚固得像是他身体里长出来的第二副骨骼。那副骨骼是金色的,是琥珀做的,是那些蓝盈盈的花蕊上凝结的水珠凝成的。
  它们撑着他的脊背,撑着他的肩膀,撑着他的膝盖,让他不倒下。

  开春的时候,新兵训练结束了。阿贾克斯以格斗科目第一名的成绩被分配到了一个外派部队。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教官把他叫到了办公室。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疤,据说是在须弥的沙漠里留下的。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阿贾克斯的档案,沉默了很久。

  “你填的志愿表上,意向派驻地区写了璃月。”教官说,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阿贾克斯站在桌前,背挺得笔直。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编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六岁的时候梦见过一个峡谷里面开着会发光的花我觉得那个峡谷在璃月”。所以他只是说:“听说那里很远。”
  教官盯着他看了很久。那道疤在他的脸上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事情。“远?”他说,“璃月是大陆最南边。从这儿过去,坐船要半个月,翻山要一个月。你一个海屑镇出来的穷小子,去那么远干什么?”

  阿贾克斯没有回答。
  教官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志愿表上盖了一个章。他把表格递给阿贾克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阿贾克斯接过表格,等着他说下去。
  “很多年前,我也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兵,”教官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后来他去了璃月,再也没有回来。”他顿了顿,然后挥了挥手,“去吧。也许你运气比他好。”
  阿贾克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把那张盖了章的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自己的胸口。他能感觉到那张纸代表的重量。

  璃月。那是他这些年从别人嘴里零星听到过的一个名字。他们说璃月是契约之都,是商人的天堂,是遍地摩拉的黄金港。但阿贾克斯记住了却是那个在小酒馆里的外乡人,那张画着奇怪山形的纸,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那个外乡人说话的口音软软的,尾音往上扬。后来阿贾克斯跟军营里一个去过南方的老兵学了几句那种腔调的话,老兵告诉他,那就是璃月话。

  所以如果那个峡谷真的存在,它一定在璃月。至少,在璃月的方向。

  三月的一个清晨,阿贾克斯跟着部队登上了南下的运输船。码头上没有送行的人,没有母亲,没有冬妮娅,只有一队一队的士兵排着队走上船,脚步声整齐划一,在码头的木板上踏出沉闷的节奏。他没有回头。他站在船舷边,看着前方的海面。海面在晨曦中泛着灰蓝色的光,像是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铁板。
  船开了。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声音已经停了,阿贾克斯还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他靠在船舷上,海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围巾吹得在身后飘扬。他忽然想起父亲死的那天,想起母亲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冬妮娅手心里那颗化了一半的糖。
  我会回来的。他在心里说。等我把那个峡谷找到,等我把那个人看清,等我把这辈子最远的路走完…
  我会回来的。

  船航行了一天又一天。海面上的景色从一成不变的灰色慢慢变成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蓝色。
  那种蓝不是海屑镇冬天海面的铅灰色,而是一种浓郁的、明亮的蓝,像是有人把整片天空化成了水倒进了海里。空气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带着咸腥味的冷,而是一种温温软软的暖,裹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气。

  他站在船舷边,一只手按着胸口。
  那张盖了章的志愿表还贴着他的心脏放着,和六岁那年的梦贴在一起。

  船头破开浪花,往南,往南,再往南。
  他已经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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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每周三更新,预计十章以内完结。
是普通人的阿贾克斯,请知悉。

第三章

  船在海上航行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的傍晚,阿贾克斯第一次看见了南方的陆地。不是海屑镇那种灰扑扑的、被海水啃得支离破碎的礁石海岸,而是一道绵长的、起伏的、绿得发黑的影子,横亘在海平面的尽头,像一条沉睡的巨兽露出水面的脊背。
  值更的军官在瞭望台上喊了一声“璃月港到了”,甲板上那些挤在船舷边的年轻士兵们伸长了脖子往远处张望,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激动得互相推搡。
  阿贾克斯没有动,他靠在船舷上,安静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海岸线。他在心里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踱步。

  船进港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璃月港的灯火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的,从码头开始往山坡上蔓延,最后整座山都亮了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金子撒在了夜空里。阿贾克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灯,海屑镇的夜晚只有几点昏黄的油灯火苗,隔着雪幕看过去像是快要冻死的萤火虫。而这里的灯火却像是活的,它们连成片,连成线,连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芒里。

  空气中有一股陌生的气味,一种温热的、浓郁的、混合着香料和不知名花朵的气息。那种气味从码头那边飘过来,缠在阿贾克斯的鼻尖上,让他觉得有些恍惚。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满是那种陌生的暖意,像是喝了一口低度数的酒。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冬天,想起母亲把一块黑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他,小的那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想起面包在嘴里化开的味道,酸酸的带着一点霉味。而此刻璃月港的晚风里全是甜甜的,是食物和香料和花朵混在一起的味道,是他十四年来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

  部队在城外的营区驻扎下来。营区坐落在天衡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四周是低矮的丘陵,山坡上长满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树,树冠圆圆的,叶子密密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营房比海屑镇那个训练营要好一些,至少墙壁是砖砌的,不是铁皮搭的。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子,床板硬得像石头,屋顶上有裂缝,下雨的时候会漏水。

  阿贾克斯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从这里往西走,是璃月的内陆。
  往西走,是山,是峡谷,是他六岁那年梦见过的那种地貌地势。

  抵达璃月的第三天,他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去了璃月港的城区。
  城区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挤、更吵。街道上铺着青石板,被南来北往的脚底板磨得光滑发亮。沿街的店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卖布的、卖米的、卖茶叶的、卖药材的,招牌一块挨着一块,写着他不认识的字。
  他站在街心,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声、骡马的蹄声、还有从茶馆里飘出来的乐器声。那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阿贾克斯在这些声音里捕捉到了一种语调。那语调是软软的,尾音往上扬,像是把每个句子都挂在钩子上,和他记忆中那个外乡人的口音一模一样。

  阿贾克斯站在街心,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沙子。
  周围的一切都在流动,只有他一个人是静止的。
  他不属于这里。
  他穿着愚人众发的灰色制服,说着至冬国北境的口音,长着一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这里的人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什么。
  一个外来者,一个当兵的,一个从北边那片冻土上爬出来的穷小子。

  那种感觉不是自卑,不是。
  因为阿贾克斯从来不自卑。
  那种感觉更像是站在一面镜子前面,看见镜子里映出来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而他自己在这个影子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阿贾克斯继续往前走。
  走过卖糖葫芦的小贩,走过蹲在路边下棋的老人,走过一家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的茶馆。茶馆里有人在说书,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他听不懂那些故事,不知道故事里的人是谁,但他听见了一个地名:

  璃月港

  说书人说的是 “这璃月港啊,三千七百年前还是一片汪洋,是岩王爷一枪一枪地劈开群山、填平大海、才打下了这片基业”
  说书人说到“岩王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恭敬,像是在说一个名字的时候必须放轻声音。

  阿贾克斯站在茶馆门外楼梯口,隔着门帘听着那个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岩王爷”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胸腔里那潭死水里,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涟漪荡开去,荡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碰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沉在水底的,被泥沙盖住的,正在慢慢地往水面上浮。

  他没有在璃月港的街上找到那个峡谷。

  当然找不到,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那个峡谷如果那么好找,那个外乡人就不会在偏僻的小酒馆里问路了。
  那个峡谷如果就在璃月港边上,他六岁那年的梦就只是一个梦而已。
  但它不是,他知道它不是。

  他在一家书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干练的女老板,她正低头在翻一本残破的线装书。她面前的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旧书,封皮发黄,边角卷曲,有些连封面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叠散开的纸页用麻绳捆着。
  阿贾克斯不识璃月字。他是在军营里学过几个月的识字课,但学的是至冬文,璃月的字和至冬的字不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一个的小图画,他看不懂。
  但他还是微微弯腰,翻了翻那堆书。书页在他的手指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干燥的,脆弱的,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他一本一本地翻过去。手边大部分是账本、地契,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翻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本书。
  那本书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封皮是深褐色的,上面沾着一块一块的水渍,像是曾经被泡在水里又晒干了。封面上画着一座山。那山的样子和海屑镇的山不一样,和璃月港周围那些矮矮的丘陵也不一样。那山是一座一座尖峭地竖着的,像是有人把大地撕开了几道口子然后竖起来晾在那里。
  山与山之间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像是字,又像是画。

  阿贾克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那本书翻开,里面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小洞,但上面的画还能看得清。画上画的是一片山谷,谷底开着大片大片的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花心上有小点,不知道是用什么颜料点的,褪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山谷的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枝上挂满了叶子。

  阿贾克斯盯着那幅画,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把书拿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想从里面找出更多的线索。但他看不懂那些字。只能把重心放在那些画上。
  那些画里,除了花和树,还有一些像是在山壁上刻着的纹路,和梦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太像了。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被画得很模糊,像是画画的人不敢画清楚,又像是画画的人自己也没有看清过。

  “小伙子,你买不买?”摊主抬起头,从破眼镜上面打量他,“不买别翻坏了,这书可有些年头了。”
  “这本书说的是什么?”
  摊主接过书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这本啊…不知道哪儿收来的,讲的大概是璃月的上古仙迹。这一页,”她指了指那幅画,“说的是什么仙人洞府。都是老掉牙的传说了,谁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仙人洞府。”
  “对。”摊主把书翻到后面几页,指着一行字念道,“‘层岩巨渊之西,有峡曰……’…后面几个字烂掉了,看不清了。”她啪的一声合上书,抬头看着阿贾克斯,“你要不要?二十摩拉。”

  阿贾克斯掏了二十个摩拉,那是他半个月的零用钱。他把那本残破的小书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书的棱角硌着自己的肋骨,硬硬的,像是一块刚刚被挖出来的石头。

  “层岩巨渊。”他走在回营的路上,嘴里反复地咀嚼着那四个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它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这四个字他有没有记错。但他记住了那个发音,记住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口腔里的动作。

  层岩巨渊,层——岩——巨——渊。
  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含着那颗冬妮娅留给他的化了一半的糖。酸的又有一点点甜。

  回到营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同屋的几个人正围在桌前打牌,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一摇一晃的。有人叫他“阿贾克斯来玩两把”,他摆了摆手,脱了靴子躺到床上。他把那本小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用手掌压住。

  “层岩巨渊之西,有峡曰…”
  有峡曰什么?那个峡谷叫什么名字?那个仙人洞府叫什么名字?那个坐在树下的人叫什么名字?

  他把手按在书页上,闭着眼睛,在心里描摹着那幅画。峡谷、石壁上的纹路、蓝盈盈的花、金色的树、树下模糊的人影。
  阿贾克斯在黑暗中描摹着,一笔一笔的,描得那么用力,用力到眼球后面开始发酸发胀。他描着描着,忽然发现一个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的细节。
  那幅画里,树下那个人坐的石头不是赭色的。是赭色的不假,但石头表面有一道一道的金色纹路,弯弯绕绕的,和山壁上、树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那些纹路从石头底部蔓延上去,缠绕在一起,最后汇聚到那个人的身下,像是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一双手,把他稳稳地托住。
  阿贾克斯猛地睁开眼睛,盯着营房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屋角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那一头,像是有人用刀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的手里应该有一块这样的石头。小小的,赭色的底子,金色的纹路,握在掌心里,微微地发着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一种温温吞吞的、像是从石头的纹理里渗出来的光。就像是那个人自己的温度从掌心里渗进了石头,又从石头里返回来照在他的脸上。
  阿贾克斯不知道那块石头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那个画面很完整。
  一个坐在金色大树下的人,手心里托着一块会发光的赭色石头,石头上的金色纹路和他座下那块大石头上的纹路是连在一起的。
  像是水脉,像是根须,像是大地把自己最深处的东西顺着这些纹路送到了那个人的手里。

  阿贾克斯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找他。
  他想过这个问题。他在海屑镇的时候想过,在军营里想过,在那条南下的船上想过。他在找一个六岁时在梦里见过的人。
  这件事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行为。如果他把这件事说给营房里的任何一个人听,那个人大概会笑到肚子疼,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阿贾克斯你小子是不是在北边冻坏了脑子”。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去过,他把它们压在舌头底下,压在肋骨后面,压在那个铁盒子的最底层。
  这些念头是他全部的财产,而一个穷小子不能把全部的财产挂在嘴上。

  他在璃月港的营地里待了大半年。在这大半年里,他学会了璃月话,学会了璃月的规矩,学会了怎么跟这片土地上的人打交道。他发现璃月人有一种特殊的性格,那就是他们说话很客气,客气得你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距离感。不是敌意,不是排斥,就是一种很从容的距离感,像是他们在心里画了一个圈,所有外面来的人都在圈外,他们可以对圈外的人很好很好,但不会让他们进到圈里面来。
  他不讨厌这种感觉。事实上他甚至有一点喜欢。
  海屑镇的人从来不画圈,因为海屑镇从来没有外人来,所以他们也不知道怎么跟外人打交道。
  璃月人这种距离感会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他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他的圈子比璃月人的圈子更小,小到只装得下他自己和那个梦。

  那年冬天,他第一次经历了璃月的冬天。
  璃月的冬天和至冬国的冬天完全不一样。海屑镇的冬天是白的、灰的、硬的,风像刀子,雪像碎冰。而璃月的冬天是绿的、湿的、软的,风是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偶尔下一点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草木腐败的甜香。
  阿贾克斯在璃月的冬天里脱下了羊皮袄,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棉衣。他有时候会站在营区的操场上,感受那种至冬国没有的、冬天里的暖意,心想那个峡谷里的温度大概就是这样的。温温的,软软的,不冷也不热,刚刚好。

  他在梦里又去过几次那个峡谷。
  不是每一次都是主动去的。有时候他白天操练累得半死,晚上倒头就睡,没有时间去想那个峡谷,但它还是来了。它总是在他最疲惫的时候来,像是一个温柔的不速之客,推门进来,坐在他的床边,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在最近的梦里,他离那个人又近了一些。
  他能看清那个人的头发了。
  深褐色的,长长的,垂在背后,发尾落在赭色的石面上,和石头上的金色纹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头发,哪一根是石纹。

  他能看清那个人的衣袍了。
  深色的衣料在风中轻轻晃动,边缘绣着金色的丝线,很细,细得像蛛丝,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衣料底下缓慢地游走。

  他甚至能看清那个人的手指了。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托着一块小小的赭色石头。那只手很瘦,瘦得能看见手背上浅浅的青色血管。
  阿贾克斯盯着那只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那只手看起来那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搁在膝盖上,风一吹就会飘走。但那只手又那么稳,稳稳地托着那块石头,像是托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醒了以后,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在想那个人为什么那么瘦。
  肯定不是因为饥饿,因为那个峡谷里没有饥饿。
  为什么呢?是因为太久了吧。
  是因为他坐在那棵树下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的血肉都快要被风吹干了,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子撑着一件衣袍。
  他瘦得像是那座峡谷本身,瘦得像是石壁上那些被风雨磨得几乎看不见了的纹路,瘦得像是那本书里那行被虫蛀得只剩下四个字的地名。

  层岩巨渊之西。有峡曰…

  阿贾克斯觉得自己必须快一点。
  他今年十五岁了。他身体长得很快,军营里的饭虽然不好吃但管饱。
  他不再是海屑镇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了。他的肩膀变宽了,胳膊变粗了,手背上那些冻疮和裂口都已经愈合了,留下浅浅的白色的疤痕。
  他在格斗训练里再也没有输过,连教官都说他像是天生就会打架。
  但他知道他不是,他只是不怕疼。疼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感觉,和冷、和饿一样,都是可以被压下去的东西。

  他十四岁那年在父亲的坟前学会了压住一切软弱的东西,而那个梦给了他一副金色的骨骼,让他不至于在压住软弱的同时也压垮自己。

  但时间不等人,那个坐在树下的人已经很瘦了。如果再等下去,他会瘦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有一天,当阿贾克斯终于找到那个峡谷的时候,那件衣袍已经空了。空得骨架子都被风吹散了,只剩下衣袍搭在石头上,上面落满了金色的树叶和蓝盈盈的花瓣?
  他被这个念头吓到了。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在他的想象里,那个人会永远坐在那棵树下,永远托着那块石头,永远侧着脸看着峡谷的入口,等他来。

  但如果那个人等不了呢?
  如果那个人也是有时间的呢?

  他不知道,他不敢往下想。

  开春之后,一纸调令下来了。
  营区里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要被抽调到层岩巨渊矿区执行驻扎任务。阿贾克斯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看了很久。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至冬文拼写的璃月地名——“Ceng Yan Ju Yuan”。
  层岩巨渊。就是那本旧书上写的那四个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任务内容:协助璃月当局维持矿区秩序,驻扎期一年,可自愿申请。
  他当然知道层岩巨渊是什么,来璃月这半年里他听人说过,那是一片巨大的矿区,地下矿道纵横交错,深不见底,是璃月最危险的地区之一。
  驻扎那里的部队常年面临矿难、塌方、以及来自地底深处的不知名威胁。
  调去那里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公告栏前围了一群人,议论纷纷。有人在说“层岩那鬼地方谁去谁倒霉”,有人在说“听说去年塌了一次大的埋了三十多个人到现在还没挖出来”。
  阿贾克斯没有参与讨论,他挤过人群,走到值更官的桌前,在自愿申请名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写名字写得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但每一笔他都写得很重,重到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长官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一眼他。“你知道层岩巨渊是什么地方吗?”
  “矿区。”
  “知道还去?”
  阿贾克斯把笔放下。“离家太远的人,去哪里都一样。”

  长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摇了摇头,在名单上盖了章。
  阿贾克斯接过盖了章的调令,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像是小跑。
  他不敢慢下来,他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想太多。

  层岩巨渊。
  那个峡谷就在层岩巨渊的西边。
  那本旧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的:“层岩巨渊之西,有峡曰…”
  没关系的,不需要那后面的字。
  只要知道它在层岩巨渊之西就够了。到了层岩巨渊,往西走,一座山一座山地找,一条谷一条谷地翻,总能找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本旧书的封面。书页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像是在他的胸口活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心跳。

  出发的那天早上,璃月港起了大雾。海上的雾气漫过码头,漫过街道,漫过营区的操场,把一切都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胧里。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房子都看不清楚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画了几笔。
  阿贾克斯和十几个同行的士兵站在操场上,等着来接他们的运输车。雾气沾在他的睫毛上,结成细细的水珠,他的视线也随着那些水珠一晃一晃的。

  运输车来了,是一辆老旧的卡车,车厢上盖着帆布,帆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爬上车厢,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车板。车开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雾中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卡车穿过璃月港的城区,穿过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青石板街道,穿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招牌和灯笼,穿过那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不真实的红砖绿瓦。然后城区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丘陵和梯田。梯田里的水在雾气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是大地的眼睛。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心里的那块石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不是不安,不是恐惧,是一种类似于饥饿的感觉,是心里空落落的“饥饿”。
  是那种你明明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却觉得还不够快、还不够近、怕它在你赶到之前就消失了的焦灼感。
  阿贾克斯在帆布棚子底下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本残破的小书,翻到画着峡谷和树的那一页。他的手指沿着画上的线条慢慢地移动。
  从峡谷入口开始,沿着那些蓝盈盈的花丛往下走,一直走到金色的大树跟前。他的指尖停在了树下那个模糊的人影上,轻轻地按着,像是怕把那个人按疼了。

  “我来了。”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你再等我一下。”

  雾越来越浓了。
  卡车在雾中穿行,像一条瞎了眼的鱼在浑浊的水底游动。
  阿贾克斯把书合上放回怀里,抬起头,看着车棚外面的世界。

  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他在往西走。
  往西,再往西。一直到那片山出现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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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写得太沉重了… :smiling_face_with_tear:

第四章

  层岩巨渊不是一条峡谷。

  阿贾克斯站在矿区入口的平台上,看着眼前这片大地,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象全都错了。他以为层岩巨渊是一条裂缝,一道峡谷,一条嵌在山体之间的深渊。
  以为是和他梦里的那个峡谷差不多,只是更大一些,更深一些。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样。
  他看到的是大地被整个挖开了。不是天然形成的裂缝,而是被人一刀一刀剜出来的伤口。巨大的矿坑一层一层地往地心里盘旋,每一层都削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把山体切成了一片一片的薄片,然后把这些薄片叠起来,摞成了一个倒扣的塔。矿坑的深处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底在哪里,只能看到一些微弱的灯光在雾中闪烁,像是沉在水底的鱼的鳞光。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着矿石粉末的金属腥气,吸进肺里有一种细细密密的刺痛感。

  驻扎营地设在矿坑最上面一层的平台上,几排铁皮房子歪歪扭扭地蹲在悬崖边缘,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下去。阿贾克斯拎着自己的行囊走进分配给他们的那间铁皮屋,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摆了六张行军床,床板上的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墙上挂着一盏矿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黄色的粉尘,发出暗淡的、奄奄一息的光。

  “至冬来的?”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阿贾克斯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双被矿石粉末染成灰黑色的手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不是老人那种松弛的皱纹,而是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那种深刻的、干燥的,像是岩石表面的裂纹。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藏在深深的眼窝里,像是在矿道深处点着的两盏小灯。
  “是。”阿贾克斯说。
  “呵。”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知是嘲讽还是同情的表情,“北边来的。难怪。你这张脸一看就是被雪咬过的。我叫老周,矿区的安全员。你是这批新调来的兵?”
  阿贾克斯点了点头。
  “命不好。”老周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床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铁皮屋里弥漫开来,混着硫磺味和霉味,变成了一种更难闻的味道。“层岩这地方,能不来就别来。来的都是欠了债的、犯了事的、或者在外面混不下去的。你是哪一种?”

  “三种都不是。”
  老周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他。“那你就是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傻子都觉得自己有理由。”
  阿贾克斯没有接话。他蹲下来整理自己的行囊,把那本旧书从行囊里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老周的目光在旧书封面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烟灰弹在地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明天早上六点到矿洞口集合,带你去认路。”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对了,别往西边的老矿道跑。那边封了好多年了,里头不干净。”
  阿贾克斯的手在枕头底下攥紧了那本书。

  矿区的日子比军营里更难熬。不是体力上的难熬,阿贾克斯从来不缺力气,在矿道里扛矿石、清理塌方、搬运设备,这些活对他来说不比在冰面上凿洞更累。难熬的是别的东西。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层岩巨渊是沉默的。但不是没有声音,矿道里到处都是声音。风镐的轰鸣、矿石滚落的巨响、矿车在轨道上行驶的嘎吱声、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但那些声音底下,是一种更深的沉默。
  是大地本身的沉默。
  那种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石深处屏住了呼吸,一屏就是几千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阿贾克斯每一次走下矿道,都会觉得那片沉默在压着他的肩膀。不是重量,是一种……注视。像是那些石壁在看着他。不是恶意的,不是敌对的,只是一种古老的、沉静的注视,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者。
  他想,那个梦里的峡谷也有这种沉默。
  那个人的目光也有这种沉静。

  他在矿区的第一个月,每天都在观察。观察那些石壁上的纹路。矿道里的石壁不像他梦里那样刻满了弯弯绕绕的线条,但也不是完全空白。有些地方能看到天然形成的矿脉纹路,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赭色的石底上嵌着金色的细线,在矿灯的照射下会微微反光。那反光很短暂,像是金子在做梦时发出的光。
  他问过老周那些金色纹路是什么。
  “石珀。”老周说,嘴里叼着半根熄灭了的烟,“一种璃月特产的矿石。不太值钱,但能发光,很漂亮。可惜杂质太多,提纯成本太高,商人都不愿意收。以前有人专门采石珀做首饰,现在没什么人干了。”

  阿贾克斯记住了这两个字。石珀,他在心里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想象着这种被矿工们认为“不太值钱”的矿石从地下被开采出来的样子。
  赭色的石头里嵌着一道一道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地发光,像是把一小片黄昏凝固在了石头里。
  梦里那块石珀是什么样子的?那个人的掌心里托着的那块石头,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赭色的底,金色的纹,温温吞吞地发着光,像是从那个人的体温里汲取了某种生命。

  他开始在工作之余往矿区的边缘跑。每次休息日,他都背上干粮和水,一个人往矿区深处走。他不下矿道,只是在矿坑的边缘地带游荡,观察那些被废弃的旧矿洞和裸露的岩壁。他找了各种借口,比如检查安全设施、测绘地形、寻找失踪的设备等等,但其实他只是在找一样东西。
  找那种蓝盈盈的花,找那种金色的树,找那个峡谷。

  但他没有找到。

  层岩巨渊周围的山全是另一种样子。不是他梦里那种笔直地竖上去的绝壁,而是一种被挖烂了的、破碎的、遍体鳞伤的石头堆。山坡上不长树,只有稀稀拉拉的野草从矿石缝隙里钻出来,灰绿色的,矮趴趴的,和海屑镇的石荠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偶尔能看见一些野生的石珀矿脉,嵌在岩石裂缝里,在阳光照射下会短暂地闪一下光,然后迅速地暗下去,像是眨了眨眼。
  有一次他在一片废弃的矿渣堆上发现了一朵花。不是他梦里那种蓝盈盈的花,而是一种很小的、白色的野花,长在矿石缝隙里,花瓣只有米粒那么大,在风中瑟瑟发抖。阿贾克斯蹲下来,把那朵花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他想,这朵花要是放在他梦里的那个峡谷里,大概连陪衬都算不上。
  但它是这块被挖烂了的大地上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他把那朵花夹进了那本旧书里,压在画着峡谷的那一页。

  第二个月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入口。
  那天他在矿区的西侧边缘巡逻,那是他主动申请了巡逻的差事,因为巡逻可以一个人走很远,不会有人问他为什么总往西走。矿区的西边是一片被封闭了的老矿道,入口用铁栅栏封死了,上面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告示牌,写着“危险勿入”四个字。听老矿工说,这几条矿道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废弃了,因为里面的矿脉早就挖空了,而且地质结构不稳定,经常塌方。没人往那边去。
  阿贾克斯站在铁栅栏前面,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往里面看。矿道口黑漆漆的,像一只瞎了的眼睛。从里面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和陈年矿石粉尘混合的土腥气,还夹着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闻不到的香气。不是矿石的味道,不是硫磺的味道,不是矿渣堆上那种野花的味道。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现实中闻到过、却在梦里闻过了无数次的气味。他在梦里闻到的就是这种香气。凉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的甜,像是冬天早晨推开门的第一口空气。
  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攥着铁栅栏,把脸贴在两根铁条之间,使劲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看什么呢?”阿贾克斯猛地转过头,松开了手。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这矿道为什么封了?”
  “不是说了吗,塌方,不安全。”老周站在他旁边,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黑暗,“我年轻的时候这矿道还在用呢。后来挖到一半,工人说洞里不对劲。有人说听见里面有声音,有人说看见里面有光。蓝盈盈的,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排灯。”

  阿贾克斯的手指猛地收紧。“后来呢?”
  “后来?”老周弹了弹烟灰,“后来就封了。矿区的规矩,碰到解释不了的事情就封。璃月这地方,地底下的东西说不清楚。老话说得好:璃月的石头有记忆。你挖它,它记得你。有些东西不该挖出来的,就别去碰。”
  阿贾克斯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用力地撞击肋骨。
  蓝盈盈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排灯。
  那不是灯,那是花,是他梦里的那种花。
  花心上有水珠子,会发光,蓝盈盈的,像是把一小片夜空揉碎了嵌在花瓣里。

  那个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铁皮屋的行军床上,听着同屋的人此起彼伏的鼾声,听着矿道深处隐约传来的风镐声,听着屋顶上滴滴答答的漏雨声。他把手按在枕头底下那本旧书上,想象着那片黑暗里藏着的花海。那花海一定在那里,一定在矿道的深处,在塌方的后面,在那些被封了几十年的黑暗中安安静静地开着。
  它们在等他,那个人在等他。

  但他不能进去。他是兵,擅自闯入封闭矿道是违反纪律的,会直接被遣返。他不能冒着被遣返的风险。他好不容易才到了层岩巨渊。
  他离那个峡谷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一步他必须等。

  阿贾克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那是他在海屑镇养成的习惯。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每次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的时候,他就在心里跟那个人说话。不说很多,只说几个字。

  “我在这里。”
  “你等我。”

  那年夏天,矿难发生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阿贾克斯正在矿区的办公室里整理巡逻日志,忽然听到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不像是爆炸,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沉沉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那震动也不是地震那样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像是筛糠一样的颤动,透过靴底传上来,一直传到骨头里。办公室里的杯子在桌子上抖了几下,掉在地上摔碎了。挂在墙上的矿区地图歪了一下,然后整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老周第一个冲进办公室,脸白得像一张纸。
  “西三矿道塌了。十八个人在下面。”
  救援持续了三天三夜。
  阿贾克斯是第一批报名参加救援队的人。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责任感,而是因为西三矿道就在那片封闭的老矿道旁边。塌方发生的位置离那个铁栅栏不到两百米。他和救援队一起挖了三天三夜,在碎石和泥浆里一锹一锹地往下挖。他的手掌磨破了,缠上绷带继续挖。他的胳膊累得抬不起来了,换一个姿势继续挖。
  第三天傍晚,他们挖通了,但太晚了。那个矿层因为塌方和瓦斯泄露,塌方时已经全部遇难。那些面孔他还记得,前天还蹲在营房门口一起啃馒头的矿工,前天还跟他借过火点烟的工人。现在他们躺在担架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的。

  阿贾克斯站在矿道口,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一具一具地被抬出来。空气中的硫磺味和金属腥气里多了一种他不想说的味道。他身后的矿道还在嘎吱嘎吱地响,余震不断,随时可能发生二次塌方。但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盯着矿道的深处。在所有人都在往外的那个时刻,只有他一个人想往里走。
  那些石头,那些被炸开的、塌下来的、碎裂的石头,它们的断面上有纹路。不是矿脉的纹路,不是石珀的纹路。是那种他见过的、在梦里见过的、在那本旧书的插图上见过的弯弯绕绕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深深浅浅地刻在石头的内部。不是刻在表面上的,是刻在石头里面的,像是石头生长的时候就把这些纹路长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些纹路和他梦里石壁上的一模一样。和他那本旧书上画的一模一样。不是天然形成的矿脉,不是石珀的金色细线。是文字,是某种古老的、失传了的、刻在石头心里的文字。
  他站在这片被炸开的断面上,借着头上矿灯的光,一遍一遍地辨认那些纹路。它们和峡谷里石壁上的纹路、大树树皮上的纹路、那个人座下石头上的纹路,都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在这里,就在层岩巨渊的石头里。
  这片大地记住了它们,把它们封存在岩石的最深处,封存了几千年、甚至更久。

  他站在那里,矿灯的光在断面上晃动着,他的影子投射在那些古老的纹路上,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遮住了一部分,又露出一部分。他忽然觉得那些纹路像是活的,它们在灯光下微微地变幻着形状,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努力地拼凑成什么字。

  “阿贾克斯!”老周在身后喊他,声音里带着恼怒和恐惧,“你疯了?余震还没停!快出来!”
  他慢慢地后退,一步,两步,三步。他的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的目光一直粘着那些纹路,直到矿道的拐角把它们完全遮住。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矿道。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已经在外面等他的老周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晃了他一下:“你刚才在看什么?我叫了你三遍你都没听见!”
  “没什么。”阿贾克斯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本旧书的封面。书页被他的汗浸湿了,软塌塌地贴着他的大腿。他抬起头看着西边。塌方扬起的灰尘还没有完全散去,在夕阳的光里形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的雾。
  那片雾的后面,就是他找了两年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说过,那些被封闭的老矿道里,有人见过蓝盈盈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排灯。
  那不是灯,那是花,是那些花蕊上的水珠在发光。那片花海就在这座山的另一边。他离它只有几百米了。
  几百米的石头,几百米的黑暗,几百米的等待。
  那个人就在山的另一边等他,等了他十几年。

  阿贾克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深深的印子。
  他已经十五岁了。
  十五岁这年,他死了十八个工友,看见了石头心里的文字,发现了一片被封闭的黑暗里闪着蓝盈盈的光。
  十五岁这年,他离那个梦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近。

  那天晚上,他坐在铁皮屋外面的悬崖边缘,看着层岩巨渊深处的灯火。矿坑底部的灯光在夜雾中朦朦胧胧的,像是沉在水底的星星。他把那本旧书放在膝盖上,翻开到画着峡谷的那一页。那朵被夹在书页里的白色野花已经干了,薄薄的,透明的,像是一小片被压扁的月光。
  他想起父亲掉进冰层的那一天,想起母亲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想起冬妮娅手心里那颗化了一半的糖。他想,他走这么远的路不是为了离开海屑镇。海屑镇随时都可以离开。他走这么远的路是为了来,是为了走到那个人的面前,是为了看清那双眼睛,是为了问出那个还没有浮上来的问题。

  但是那个问题现在还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矿难之后的秋天,他十八岁生日那天,命运终于给了他一拳。
  不过不是坏的一拳,是好的,是他等了四年才等到的一拳。
  层岩巨渊矿区要进行深层勘探,需要一批人往西推进,打通被封闭的老矿道,勘探新的矿脉。公告贴在营区的公告栏上,和四年前那张征兵名单贴的是同一个位置。阿贾克斯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纸上“深层勘探队招募”几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然后慢慢地、用力地挤了一下。
  他要成为第一批进入老矿道的人。他等了四年才等到这个机会。四年前他站在海屑镇码头的风雪里,四年后他站在层岩巨渊的悬崖边。
  两站之间隔着一片大陆、一片海、十四年的时光和无数的黑夜,而他的梦始终如一。

  报名的有四十多个人,最后只要十个,阿贾克斯是第一个报名的。老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矿区的食堂里找到了他。老周的脸比平时更白了,白得像是矿难那天冲进办公室时的颜色。“那条矿道封了几十年,”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不像平时那样随随便便了,“里头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你年纪轻轻的,别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
  “那你是去干什么?”
  阿贾克斯没有回答。他低头吃着碗里的饭,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塞。米饭是糙米,硬硬的,硌牙,但他嚼得很认真。老周站在他对面,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嘴里叼着的烟掐灭在桌角上。
  “你这孩子,”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总在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类似的话阿贾克斯听过。四年前,在至冬国的征兵站里,那个脸上有刀疤的军官也说过自己有点意思。他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也看着他。两个人在食堂的嘈杂声中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老周移开了目光,转身走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等你进去了,帮我看看那些蓝光到底是什么。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次,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阿贾克斯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食堂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矿区的灯火在夜雾中亮起来,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排又一排的灯。

  勘探队出发的那天早上,层岩巨渊起了大雾。和四年前他离开璃月港那天早上的雾一样浓,一样白,一样把所有东西都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朦胧里。阿贾克斯穿着勘探队发的新工装,背着装备包,站在老矿道的铁栅栏前面。
  四年了,铁栅栏上的锈比四年前更厚了,告示牌上的字也被锈迹侵蚀得只剩下几个笔画。但那股气味还在。那种凉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甜的香气,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渗出来,缠在他的鼻尖上。
  几个工人用液压钳把铁栅栏剪开,生锈的铁条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惊醒了。矿道口吹出一阵冷风,比平时更冷,冷得不像是夏天应该有的温度。那股香气更浓了。所有的人都闻到了,有人在说“什么味道”,有人在说“里头怎么这么冷”。

  阿贾克斯第一个走了进去。他跨过那道被剪开的铁栅栏,踩在碎石和灰尘铺成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黑暗里走。头顶上的矿灯在石壁上投下一个不断晃动的光圈。身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他越走越深。石壁上的纹路越来越密集。从最初的零星几道,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弯弯绕绕的,层层叠叠的,像是有人用了毕生的时间在这片石壁上刻写什么东西。那些纹路在矿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光。那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发出的光。赭色的石底,金色的纹路,温温吞吞地亮着,和他梦里见过的、和那本旧书上画过的,一模一样。
  阿贾克斯伸出手,把指尖贴在那些纹路上。石头是凉的,但那些金色的纹路是温的。
  他收回手指,继续往前走。矿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有一片微弱的光。不是矿灯的那种白炽光,而是一种蓝盈盈的、柔和的、像是把一小片夜空揉碎了铺在地上的光。
  阿贾克斯朝着那片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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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何时见面!我等的有些心焦了:relieved_face:一直在看,老师加油喔!!

非常感谢喜欢啊啊啊!但是这篇的走向可能比较沉重… :sob:

抱歉啊啊啊。上班忘记昨天是周三了,还以为今天是。速速把草稿箱里的发出来…
为了弥补歉意,今天晚上会把所有连载的加更一章 :smiling_face_with_tear:

第五章

  那道光越来越近了。
  阿贾克斯在狭窄的矿道里往前走,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头顶的矿灯照着前方的石壁,那些弯弯绕绕的金色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从最初零星几道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整片,像是有人把一整部经文刻在了石头上。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在逼仄的矿道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队友们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有人喊“前面的人慢一点”,有人说“这石壁上的纹路是什么东西”。
  只有阿贾克斯没有停下脚步,他拐过最后一个弯,然后站住了。

  矿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溶洞。但这绝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这些石壁太整齐了,而且穹顶太高了,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凿子把山腹掏空了,然后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种下了一个被遗忘的世界。
  穹顶上垂下无数细长的钟乳石,在蓝盈盈的光里泛着玉石一样温润的色泽。地面不再是碎石和矿渣,而是一层厚厚的、松软的泥土,泥土里长满了花。

  阿贾克斯站在溶洞的入口,一只手扶着石壁,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那些花就是他梦里的那种。淡青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细长的花蕊从花瓣里伸出来,顶端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水珠,发着蓝盈盈的光。
  成千上万朵花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溶洞的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蓝盈盈的光芒从一朵花传到另一朵花,汇成一片缓缓起伏的光海,像是有人把整个夜空摘了下来铺在了地上。

  阿贾克斯认得这种香气,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的甜。是六岁那年在梦里闻到的香气,是四年前在铁栅栏外面闻到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风,是被他压在记忆最深处、压在冰层底下、压在肋骨后面的那一口气,他终于能把它呼出来了。

  “你在这里。”他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他在一刹那间忽然觉得很累。
  在他一个人从海屑镇走到层岩巨渊,每一步都踩在冰上、雪上、泥上、石头上,踩了一万步、十万步、一百万步,终于走到这一步时涌上来的片刻倦意。他蹲下身来,伸手摘了一朵花。花蕊上的水珠滚落下来,落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凉丝丝的,蓝盈盈的。他合拢手指,把那颗水珠攥在手心里,像是攥住了什么容易溜走的东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队友们追上来了。他们挤在溶洞入口,矿灯的光束在蓝盈盈的花海上扫来扫去,有人在骂脏话,叫喊着“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已经开始招呼着往后退了。阿贾克斯站起来,把手里的那朵花小心地放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这片花海,然后继续往深处走。

  “你干什么去?”领队在他身后喊。
  “前面还有路。”阿贾克斯头也不回地说。

  溶洞的尽头是另一条通道,那条通道比矿道的形成时间显得更为古老,石壁上的纹路更密集,每一道都深深嵌进石头的纹理里,闪着暗暗的金光。
  阿贾克斯沿着通道走了很久。花越来越少了,从密密匝匝的一片变成了零星几丛,从零星几丛变成了孤零零的几朵,最后连一朵也没有了。蓝盈盈的光渐渐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亮光,金色的,温温吞吞的,像是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
  他没有停留地拐过最后一个弯。

  眼前是一片峡谷,不是继续的冗长的矿道,也不是类似刚才的溶洞,更不是山腹里的空洞,而是一片真正的、露天的峡谷。

  两边的山壁笔直地竖上去,高得像是要把天捅破。石壁是赭色的,一层一层的岩层叠在一起,在夕阳的光里泛着铁锈一样深沉的红。山壁上刻满了弯弯绕绕的纹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石壁,从谷底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高处。那些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峡谷的尽头有一棵树。
  那棵树大得超出了阿贾克斯所有的想象。树干粗得像一座塔,赭褐色的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嵌着金色的细线,弯弯绕绕的,和石壁上的纹路是同一只手刻上去的。树冠遮住了半个天空,每一片叶子都是金色的,像是有火光在叶片里面燃烧,透过薄薄的叶脉透出来。光芒从树叶之间漏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一个晃动的光斑。
  树下有一块赭色的石头,石头上刻满了金色的纹路,和山壁上、树身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但石头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

  阿贾克斯站在那片金光的边缘,没有往前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空空的石头,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什么,像是他在冰面上走了十几年,终于走到了海的那一头,却发现海的那一头还是海。

  他慢慢地走过去,脚踩在碎石和落叶上发出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峡谷里来回弹跳。他走到那块石头前面,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石头表面。那些金色的纹路在他的手指触碰下微微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石头前面有一个小小的隆起的土包,上面长了几株那种蓝盈盈的花,开得正盛。土包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不大,只有半人高,石面上刻着几行字。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上古铭文,而是璃月现在的文字。阿贾克斯在军营里学会了璃月字,虽然他学得不好,但足够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出来。

  「此处葬有千岩,无碑无铭。唯岩主曾临,坐此石上,望归离原方向,七千日夜。后不知其所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比上面的字更浅,更细,像是不敢用力刻上去的,又像是刻的人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写下这些字:

  「或曰:岩王帝君崩陨后,其神魄散入璃月山川,凡有磐岩处,皆有帝君之目。」

  阿贾克斯站在石碑前,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望归离原方向,七千日夜。
  他抬头看了看那块空空的赭色石头。
  七千个日夜。
  那个人在石头上坐了七千个日夜,望着归离原的方向。
  然后他走了。
  或者死了。
  或者化成了璃月的每一块岩石,每一寸土地,每一粒沙。

  阿贾克斯在石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峡谷的西边落下去,晚霞把整片峡谷染成了暗金色。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朵从溶洞里摘的花。花瓣已经被压皱了,边缘开始发黄,但花蕊上的那颗水珠还在微微地发着蓝光。他弯下腰,把那朵花放在石碑的底座上。花蕊贴着石头,蓝莹莹的光照在那几行字上,把它们照得忽明忽暗,倒像是真的在呼吸。

  然后他走到那块赭色的石头面前,转过身背靠着石头坐了下来。石头上没有刻任何东西,只是赭色的底子,金色的纹路,和他梦里那个人坐的那块一模一样。他把头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残留着很淡很淡的余温,像是有人刚刚才离开。

  阿贾克斯忽然想起父亲掉进冰层的那一天。库兹马大叔站在门口,帽子攥在手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母亲蹲在灶台前,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砸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十四岁的他站在父亲的坟前,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这样。

  是的,他不想烂在海屑镇的冰层底下。他想走到这里来。他走到了,用了十几年,从北境的冰面走到了璃月的腹地,从一个梦走到了另一个梦的尽头。现在他坐在这块石头上,坐在那个人坐过七千个日夜的地方,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流走了。
  他好像终于可以不用强撑着自己坚持下去了。

  阿贾克斯睁开眼睛,看着峡谷对面的山壁。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赭色的石壁上,那些弯弯绕绕的金色纹路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本旧书。深褐色的封皮,沾着水渍,边角卷曲。他翻到画着峡谷和树的那一页,把它摊开在膝盖上。书页里的树和眼前的树是同一种树。书页里的石头和眼前的石头是同一种石头。但书页里坐着的那个人,眼前却是空的。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盯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那块石头上面。
  “你在这里坐了很久。”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峡谷里荡开,撞在山壁上弹回来,碎成好几段。

  “你知道吗?”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从海屑镇走到这里。”他的眼睛好干。
  那种干涩不是没有眼泪可以流淌,而是有什么东西把眼泪堵住了。
  他抬起头,把后脑勺抵在石头上。

  头顶是那棵金色巨树的树冠,叶子的边缘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那片金色的光芒里。

  “你在哪?”
  “我找不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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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文笔超好,有一种听故事娓娓道来的美好(´-ω-`),这篇文给我的感觉很像上课时教室后面窗户上班主任那犀利而又沉默的目光,没坏事就还好,一有事就如同上课睡着被发现然后罚站感觉要死了一样难过。看到“没有人”三个字的时候,鸭的崩溃是沉默的,我的沉默是震耳欲聋的,老师…我需要心肺复苏o(╥﹏╥)o。结尾的三个小水滴标志好像鸭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拼尽全力走到认为很久的终点,结果发现,能在终点迎接拥抱自己的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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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呐,老师别伤心!(开始心肺复苏),这篇试验作确实比较沉重,但是结局我觉得还是挺好的!那个小水滴完全是神来一笔的巧合aaa,好喜欢…今晚还会加更一篇的! :face_holding_back_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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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贾克斯,其实他一直都在等你 :smiling_face_with_tear:

第六章

  阿贾克斯在峡谷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整个峡谷走了一遍。从谷口到谷底,从这面山壁到那面山壁。他用脚步丈量每一寸土地,用手指抚摸每一道石壁上的刻痕。那些弯弯绕绕的金色纹路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类似生命一样的东西在石头深处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在一棵金色的树根旁发现了一处泉眼,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清澈见底,捧起来喝了一口,冰凉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心想,那个人大概也喝过这眼泉水。

  第二天,他清理了石碑周围的杂草。那些蓝盈盈的花他没有动,只是把碎石和枯枝一点一点地拣走,让那座小小的石碑周围变得干净一些。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他发现石碑背面也刻着字,比正面的字更小、更浅,被苔藓盖住了大半。他用指甲把苔藓刮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帝君昔坐此,望归离原,不言不语,七千日夜如一日。或问帝君何所望,帝君曰:忘矣。问者不解,帝君不复言。」

  阿贾克斯把这几行字读了又读,随后坐在石碑旁边的地上,背靠着那块赭色的大石头。
  恍惚间他好像透过这里的景色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穿着暗金色的长袍,长发垂落,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块石头上,望着归离原的方向。

  日出日落,春去秋来。
  七千个日夜,不言不语。
  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说?是忘了自己在看什么,还是忘了为什么要看?
  但阿贾克斯没办法再得到答案了。

  第三天,他开始对着那块空石头说话。这念头是傍晚的时候冒出来的,太阳正从峡谷的西边沉下去,橘红色的霞光透过金色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赭色的石头上落满碎金般的光斑。阿贾克斯盘腿坐在石头前面的地上,直直地看着那块空空的石头表面。
  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头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忽然觉得,如果他不开口,这片峡谷就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过的,安静得像是那些石壁上的刻痕、树皮上的纹路、石碑上的字都只是幻觉。

  他不想让它这么安静。

  “我叫阿贾克斯。”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峡谷里往外传递着,最后碎在蓝盈盈的花丛里。他停了一下,觉得这个开头作为开场白可能不太好,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头才对。他从来没有对着一块石头说过话。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

  “我叫阿贾克斯。”阿贾克斯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我是至冬人,来自至冬国最北边的海屑镇。你有可能不知道那个地方,那里很冷,一年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海面上结的冰厚得能走马车。”

  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沉默着,上面的金色纹路在暮色里微微地亮着。

  “我六岁的时候做了一个梦。”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交代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梦见过这个地方。梦见过这棵树,这些花,这块石头。还有你。”
  他抬起眼睛看着那块空空的石面,好像在等什么人回应他。
  风吹过,树叶又落了几片。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的…哈哈,当然我现在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一定要一直看着归离原的方向…”
  阿贾克斯撑着地利索地站起来,走到石头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石头表面。
  石头是温热的。是白天被太阳晒热了的温度,不是别的。
  但他宁愿相信那是别的什么。

  “你是不是真的忘了?”他问。
  没有人回答。

  他在石头前面站了很久,久到峡谷里的那些花都亮了起来。那些花在夜色里像是满地的星星,把整个峡谷照得如同倒扣的银河。随后,他重新坐下来,盘着腿,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像一个小孩子准备听睡前故事那样看着那块空空的石头。
  “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吧。”他说,“我父亲是个冰钓人。那是四年前…哦不对,快五年了,他那时候掉进冰层里死了。那会…我才十四岁。我家里最小的弟弟叫托克,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他还记得我吗…最小的妹妹叫冬妮娅,她很黏我,总喜欢跟着我。我走的那天晚上她在睡觉,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糖。”

  他换了一条腿盘着,继续说下去,像是这些话已经憋了太久,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我还记得我走的那天是冬天,海屑镇的冬天五点的时候天还跟半夜一样黑。我在桌上留了一笔钱,是愚人众给的安家费。我没叫醒我妈,也没叫醒冬妮娅。我怕我一看见她们就走不了了。”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后来我在军营里待了几年,学会了怎么用兵器,怎么打架,也学了璃月话。我发现我还是挺能打的,训练的时候没人打得过我,教官都夸我说我是天生的武才。其实我觉得我并不是,我只是不怕疼罢了。”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袖子卷起来,露出手臂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借着那些微弱的光线,那些显露的疤痕像是一条一条干涸的河床。
  “你看,这些都是训练的时候留下的。这道是匕首划的,这道是摔在碎石地上蹭的,这道最深的是徒手夺刀的时候被人扎穿了小臂。那时候流了很多血,我一度以为我的手要废了,但最后庆幸的是保住了,最后也只是留了道疤。”

  他把袖子放下,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后来我到了璃月,来到了璃月港。璃月港的灯真多啊。比海屑镇的星星还多。我在一家书铺买到了一本旧书,上面画着我梦见的这个地方。书里写着‘层岩巨渊之西,有峡曰’,后面几个字烂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这里叫什么。想来你或许是知道的吧?”他抬头看了看石头,又低下头,“算了,你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

  “再后来我就到层岩巨渊了。”他说,“层岩巨渊不是我以为的大峡谷,那里就是一个大矿坑,很大很大。山被挖烂了,石头被炸碎了,到处都是硫磺味和铁锈味。我在那里待了四年。四年里我在矿区的每一个角落找过,找你在的这个地方。最后我在西边的老矿道里找到了那些花。”他指了指谷底那些蓝盈盈的光点,“就是这种,会微微发光的花,它们在矿道里长了一大片。”

  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以为你在。”

  阿贾克斯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这一句话他其实不是对着石头说的,而是对着自己说的。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峡谷里只有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泉水的叮咚声。那块石头静静地卧在那里,金色的纹路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如同一个真正的生命体在缓慢地呼吸一般。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他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我不是怪你没有等我。七千个日夜…”他重复了石碑上的那几个字,“璃月人总是喜欢用具体的数量来表达无穷无尽的时间长度…而你已经在这里坐了这么久,我还有什么资格怪你呢。”
  阿贾克斯抬起头看着那棵巨大的金色古树。
  “你等的人会是我吗?还是说你等的其实不是我。你是在等归离原的方向,那里有什么?有你的故人?有你的旧部?有你亲手打下的江山?”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或是愤怒,只是单纯的困惑,像是在试图理解一件已经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情。
  “或者你在等一个你忘了是什么的东西。你说你忘了可能也不是骗人的,你是真的忘了。忘了自己在等什么,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忘了这些被无限延伸的日夜是长还是短。”

  阿贾克斯又重新站起来,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把正面的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此处葬有千岩,无碑无铭。”
  他把这句话念出声来,然后回头看了看那块空石头。
  “曾经的千岩军是你的人。”他说,“他们战死了,没有碑,没有名字。你给他们立了这块碑,之后你坐在碑后面的石头上,看遍了这个峡谷无数的黎明黄昏。”

  阿贾克斯把手掌贴在石碑上,感觉到石头表面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那你是不是在看他们?你是不是想说,你的记性比任何人都好?所有人都不记得那些死掉的千岩军叫什么名字了,但你还记得。所以你坐在这里,替他们记着。”

  风吹过来,蓝色的花海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应什么人的叹息。

  阿贾克斯走回那块石头面前,随后站定,把自己的影子投在那片空荡荡的石面上。

  “我本来想遇见你之后,问你一个问题的。”他说,“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年,从六岁想到现在。我一直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本身是什么。它好像在跟我躲猫猫,一直藏在我的心底,从来没有出现过。后来我以为等我走到你面前,它就会自己出现了。”他顿了顿,“现在,我到了,但它还是没出现。”

  阿贾克斯抬起手,把手掌放在那块赭色石头的表面。石头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了许多,夜里的凉意正从石头的纹理里渗出来。
  “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个问题。”他说,“也许我只是想看看你。想看看你的眼睛是不是琥珀色的,是不是我在梦里看见的那个样子。也许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走了很远的路才找到这里。也许我只是想坐在这里,跟你一起看日出日落。即使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会是怎样的相遇,即使你肯定也不知道,但…”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重新盘腿坐在石头前面的地上。那些花在他身下铺成一张柔软的地毯,花蕊上的水珠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我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他看着那块空空的石头说。石头上的金色纹路在一明一暗地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的、迟缓的心跳。
  “石碑上说你死了,但又说你的神魄散入了璃月的山川。说凡是有磐岩的地方,都有你的眼睛。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伸出手,指了指峡谷两侧的石壁,指了指那棵巨大的金色古树,指了指身下这块刻满纹路的石头,“…那这片峡谷里到处都是你。这些石壁是你,这些花是你,这棵树是你,这块石头是你。连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也是你。你不是不在了,你只是太多了。多到我走到哪里都能碰见你,但哪里都找不到你。”
  阿贾克斯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气声。

  他不再说话了。
  阿贾克斯就这样盘腿坐在石头前面,像那个曾经坐在这里的人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些花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手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照着他眼睛里那些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东西。

  “我还会再来的。”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那块赭色石头旁边,把一只手放在石头上。
  “我不会走的。”他说,然后马上纠正自己解释道,“不是说现在就不走了,…呃,我的意思是,我还会回来。我现在在层岩巨渊还有任务,但我还会回来的。以后每年我都来,春天来,秋天来,我还要给你带点东西!虽然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也许你什么都不需要?那我就什么都不带,就来看看你。”
  “像你曾经坐在这里眺望归离原一样。只不过我想看的不是归离原,我想看你看过的景色,想看这块你坐过的石头,这棵树,这些花,这片峡谷…你散入山川之后留下的所有东西。”

  阿贾克斯把放在石头上的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几瓣被压碎的蓝花花瓣,干燥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他的指尖在口袋里摸索着那些花瓣的碎片,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再也修不好的东西。
  然后他对着那块空石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一翘就放下了,但从眼睛里能看到里面终于有了一点除了疲惫和执念之外的东西。

  “那,我先走了。下次来的时候再跟你说话。下次..下次的话,我来跟你说说我在愚人众里的事,有些事挺有意思的,比海屑镇冰面上的事有意思多了。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一定听了很多故事。但你肯定没听过我的。”

  他转身往峡谷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阿贾克斯在原地站了一会,从说完这些话之后,他便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朝前走。花在他的脚下被踩倒又弹起来,花蕊上的水珠溅在他的靴子上、裤腿上,留下一道一道湿漉漉的水痕,像是有人用露水在他的身上画了一条回家的路。

  他走过那片溶洞里的花海,走过那些刻满金色纹路的古老矿道,走过铁栅栏上那个被剪开的缺口。等他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层岩巨渊矿区还是他三天前离开时的样子:铁皮房子歪歪扭扭地蹲在悬崖边,矿坑深处的灰黄色雾气依然浓得化不开,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硫磺味和铁锈味。

  老周蹲在矿道口旁边的石头上抽烟。他看见阿贾克斯从黑暗里走出来,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你个小兔崽子。”他站起来,声音里有恼怒,也有松了一口气的颤抖,“三天!你知道你进去了三天吗?勘探队第二天就撤出来了,就你一个人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你…”
  “我没事。”阿贾克斯说。他从老周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老周。”
  “你年轻时候在老矿道里看到的蓝光其实是一种花。花瓣淡青色,花心纯白,花蕊上挂着水珠子,所以能折射会发光。它们非常漂亮。”

  老周愣在原地,而阿贾克斯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走向自己的铁皮营房。他推开门,走进去,把身上那套沾满花瓣碎屑和矿尘的工装脱下来扔在床尾。他躺倒在行军床上,把枕头下面那本残破的旧书抽出来,翻到画着峡谷和树的那一页。

  画上的石头还是那块石头,画上的树还是那棵树,画上的人影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他把书合上,压在胸口上。

  “我还是找到你了。”他说。

  窗外,矿区的风裹着硫磺味吹过铁皮屋顶,发出呜呜的响声。
  阿贾克斯闭上眼睛,努力在风声中分辨着另一种声音。
  那个峡谷里的声音。
  树叶的沙沙声,花海的起伏声,泉水的叮咚声。还有他对着那块空石头说话时,自己的声音撞在山壁上弹回来的回声。
  那些回声还在他的耳朵里没有散。
  它们像是被关在了他的颅骨里,一遍一遍地回荡,一遍一遍地提醒他。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但那个人到处都是。

  凡有磐岩处,皆有帝君之目。他明天醒来还是要面对层岩巨渊的矿石和塌方和灰黄色的雾,还是要继续当兵,继续巡逻,继续活下去。
  但那个峡谷的记忆已经融进了他的骨头里,和六岁那年的梦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副再也取不出来的金色骨骼。
  这副骨骼撑着他的脊背,撑着他的膝盖,撑着他在冰面上走到海的另一边,然后对他说:

  你还能继续走。

  因为这往后的日子,都是替那个人看的。
  看那些他没能继续欣赏的山峰,看那些他没能继续倾心的河流。
  还有看那个他忘了自己在等什么的、漫漫长夜的方向。

  阿贾克斯,你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替他看这个世界的变化。

🔶🔶🔶
(解释:私设从层岩巨渊看海屑镇的方位和看归离原的方向大体一致,所以在众人看来是帝君仍然心系人民的表层含义之下还有一层圣人私心:他等待的爱人和归离原的方向一致,他会一直等下去,而他的爱人终有一日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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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约约嗅到了be的味道……嗯老师手下留情啊!

不不不!老师请相信这绝不是BE,但是也不能完全说是HE,因为我一开始设想就是偏希望方向的OE的!其实这个说法也算是透露一部分故事走向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其他的真的不能再剧透了,毕竟故事也快接近尾声了orz

小阿贾终于走到了支撑自己走这么远的梦中之地 却没有遇到本应相逢的人… 写得好细腻但是老师我怎么感觉痛痛的 期待后续走向(T▽T)

梦嘛,遇到太过惊艳的人这辈子都放不下啦 :smiling_face_with_tear:这篇最开始想写得更长一些,磨难更多一点的(),这个题材是小时候阅读曹文轩的《根鸟》给我带来了启发,但是内容上我更想写一个关于信仰、希望和永远在路上的感觉 :innocent:虽然有点点痛,但这就是普通人人生中唯一的惊鸿一瞥,人与神的相遇都需要好好纪念…(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想法,能理解吗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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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啊这简直是神啊……半夜一口气看下来看得我睡不着觉了……普通人的阿贾克斯,没有奇遇也没有碰见钟离,这样仅仅靠着执念支撑着往前走,很沉重的普通人的一生,就连一直追寻的影子也消散在层岩之中。看得我胸口闷闷的,写的太牛了好想说点什么,但是打了半天字又还是啥都说不出来,老天爷啊太会写了:sob::sob:

感谢喜欢!!!这篇确实构思了蛮久的,能喜欢就是最大的支持!!! :wink:

老师还能见面嘛。。我好喜欢这篇

涉及到剧透信息了,现在还不能说!!不好意思老师!! :smiling_face_with_tear: :smiling_face_with_tear: :smiling_face_with_tear:

好哦好哦:face_holding_back_tears::face_holding_back_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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