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阿贾克斯去探望米莎,他是个生了重病的可怜孩子。
一年前米莎只是有些没力气,有时会和父母说头晕。大家都以为米莎只是得了些小病,多照顾几天就好了。后来米莎也主动和大家去收集物资,所有人都以为没有什么问题了。
现在看来,或许是米莎接受了这个自己不会再好起来的事实。旧区的孩子们都很懂事,或许那时米莎就已经决定尽自己最后的一份力气了。
现在的米莎半躺在由几块破布铺成的地毯上,腿水肿得像是到腌制冬天的火腿,按下去会有一个一个无法复原的小坑,像是旧区下完雨的水坑。他的父母曾经告诉阿贾克斯,米莎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哪怕吃下去也会立刻吐出来。
阿贾克斯半蹲下来,轻轻握住米莎的手。
很冷,像雪的温度。
“哥哥……我去到那边……就会……嗬……好起来吗?”
“是的,小米莎。你是我们最坚强的小熊,你能撑到那一天的。”
阿贾克斯看到米莎轻轻地点了点头,仅此而已。
…………
离开米莎的家,阿贾克斯回到自己的据点。和接头人约好的日期还有三天,他必须尽全力保证万无一失。
他走向仓库最不起眼的角落。阴影中走出两个手持棍棒的男人,看到达达利亚后便让开了位置。
那里面是几箱红肉色的泥土,这在旧区中部十分常见。达达利亚知道,这是稀土,他们手上唯一的,最珍贵的底牌。
这一次,达达利亚向他们要了新区的身份。他必须在新区物色一个可靠,稳定的接头人;以及治好米莎。
要通过管道去到新区就意味着他们必须抽出人手,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完成交易,改头换面抵达新区。
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米莎的活动能力现在并不乐观,一旦发生意外几乎不可能逃脱。即使足够幸运能够逃脱现场,也有死于返回途中的可能。
……阿贾克斯,再谨慎一点,再小心一点,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的【家人】
这些年来,达达利亚一直在和那些外部势力周旋,直到他们愿意把自己趾高气昂的态度放下来,坐到圆桌前谈话。
但现在的接头人并不完全可信,一旦无利可图,争取来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此外,他们还经营人体器官贩卖,自己绝不可能让米莎单独和他们在一起。
阿贾克斯爬到仓库上面,望着地平线那突兀的高楼大厦,兀自点了根烟。哪怕这个时候,他依旧在构思三天后的那场挑战,去思考这几天如何照顾其他的人,在未来又怎么帮助更多的人去到新区。他觉得自己像一台失控的飞机,在危机四伏的气流中横冲直撞,直到撞到某座大厦或者坠落地面后才会停下。
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斗争而生,为了无穷无尽的愤怒和绝望而复仇。阿贾克斯有些烦闷。
还剩半根烟的时候,他看着飘渺的烟雾溶解在灰色的空中,脑子里面想起了曾经的夜晚。有个自称钟离的人遇到了自己,为了抓住一切的机会,自己塑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一个弱小,不懂事,只会摇尾乞怜的可怜虫。没有坚定的声音来使他人信服,没有对未来的信念去令人选择,这样的人物一定正中新区人的下怀吧。
钟离一定是看他可怜,才会帮助他的。说不定他见到“偷渡客”,会毫不犹豫地告诉那些持枪的警卫呢。
但是另一个声音又问:“真的吗?”
是的,一定是的,钟离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完就会被丢弃的棋子而已。他说的那些愿望只不过是空谈而已。他和新区的所有人一样从来没有把我们的死活放在眼里。
“说不定他有在付出行动,就像你一样呢?”
“就像你一样,或许他也不愿意和你透露关于行动的消息呢?”
阿贾克斯还想对着另一个想法说些什么,但是,烟抽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猛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他开始剧烈地咳嗽。一边咳嗽,一边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痛苦要被干呕带出。
算了,今晚好好问一问就明白了。
…………
“摩拉克斯大人,关于【联合搜捕行动】的事……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安排了另外的眼线。那边同意我们加入了吗?”
眼线,宛如能够侵蚀大脑的菌丝,潜伏在他人身体里的眼线。是痛苦与罪恶的信仰凝结而成的病毒,不断地吸吮着他人的生命才能够存活的、病毒。
“非常顺利。本次行动中,我们主要负责的是外来人员处置等的收尾工作,其次才是辅助作战。”
“好,就这样继续推进工作吧,甘雨小姐。把【偷渡】这一矛盾解决之后,剩下的契约也就不难谈下来了。总有一天,我们会推倒这座石墙。”
“明白了,摩拉克斯大人。”
随后,魈开口,“摩拉克斯大人,您确定要亲自参与吗?”
摩拉克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里却透露着无可置疑的威严。
“战争对于‘疾病’的传播是一件好事,魈。到时候,只要没有出现断肢或者昏迷,一律不许派医疗人员接近我。”
“而且,更重要的是,你们自己要注意安全。”
魈低下头,让头发的阴影挡住自己的表情,生硬地应道,“是,摩拉克斯大人”。
察觉到魈的不满,摩拉克斯轻轻笑了。他蹲下来,一只手搭在魈的肩膀上。
“不用担心我,魈。你知道这种情况下,我的能力只要他们接触我的血液就可以生效,这对我们很有利。”
魈的眉头皱起,若是旁人肯定以为他要大声质问些什么,但他“可是您的身体怎么办?”
看着魈这副表情,摩拉克斯不禁有些欣慰。之前的孩子,已经成长到这样的地步了啊。
达达利亚的名字在思绪的角落悄悄显现,又被摩拉克斯随手拂去。现在不应该想到他,摩拉克斯想。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有事呢,魈。”
“一直到今天,您已经工作了三天没有合眼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摩拉克斯把脑袋别过去低语。
随后他有些得意地笑着,重新转过头对魈说道:“我现在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魈,倘若你能找到我的黑眼圈,我便答应你的要求,如何?”。
魈真信了,瞪着眼睛看了摩拉克斯的眼睛好久,除了眼边的描红,一点黑眼圈的影子也没有。
“……好吧”
…………
入夜,达达利亚按照约定披着夜色摸到了他们经常会面的围墙边。
他轻轻咳嗽三声,这是他们现在定下来的暗号。但今晚,阿贾克斯觉得这个动作让他格外痛苦,就连心脏也传来阵痛。
随后,轻轻叩击声从另一边传来。
达达利亚开心地笑了。
他们聊了很多,就和以往的每个夜晚一样。
在关于新区的话题结束后,达达利亚突然开口问道,“钟离先生,我们这样子多久了?”
“五年了”。钟离轻轻答道。
“竟然过去了这么久啊,钟离先生好像完全没有变呢?”。达达利亚开玩笑道。
“但你长大了,达达利亚。从那之后你似乎再也没有生过病。”。钟离没有正面回答达达利亚玩笑似的问题。
滋生于绝望的温床,亘古不变的病毒回避似地轻轻闭上眼。
“没错,先生,旧区的孩子们就是这样,只要能够活下来就会很快地长大。你说,我们每天晚上这样偷情般的生活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呢?”。达达利亚的语气仍然玩笑,可内容却是真心实地的。
“你们那边——有没有早早结婚的习俗?”。钟离回问道。
阿贾克斯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是有的噢,不过先生是觉得我会因为家庭而停下来吗?”。
达达利亚的话里带着笑意,可阿贾克斯脸上的表情阴暗得像想要剖开自己的心脏。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想要拼命地挣脱跑开。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感受……为什么……
“或许吧。”。另一边的钟离说着,说谎似地转开头。
钟离闭上眼片刻,舒出一口气,下定什么决心后,他睁开眼,坚定地说:“达达利亚,我想说的是,就算你结婚生子,有了家庭,我也会回到这里。每个晚上,我都会在这里等待,是你也好,其他人也罢,只要还有被需要的人,我都会在高墙边等待,徘徊。”。
……好恨啊,为什么当初想要问清楚的问题问不出口了?
——因为会伤到钟离先生吧?
“那钟离先生还是想多了。毕竟,我想要越过这面墙,没有那么多时间谈情说爱啊。”
达达利亚似乎听到围墙长舒一口气。
“但是,如果我不来了,那肯定只会有一个理由。”
“——我死在了我终其一生的目标中。先生。”
“那时候,您会为我收尸吗?”。
围墙沉默了。
“会的。我会为所有死于斗争的勇敢者们送葬,包括你也一样,达达利亚。”。
可惜我不叫达达利亚,钟离先生。你无法找到那个名为达达利亚的幻影,我也不会等来您为我收尸。
阿贾克斯觉得自己的胸口发疼,有什么像痰的东西滞留在他的喉间,逼得他想要干呕。
“钟离先生,想不想听听米莎的故事?”
“但说无妨。”
——
……
“甘雨,后备接应小组准备好了吗?那时除了伤员,被控制住的嫌疑人都会被送过去。”。
靠近旧区的一处废弃水厂的阴影里,摩拉克斯戴着面具,披着兜帽,一身短打,背后背着一柄略微缩短过的长枪,腰间则别着一把手枪。
与平时不同的是,他那闪闪发亮的金瞳如今变为完美融入夜色的黑,透露出不属于人类的冷漠。
“已处于待命状态,白术的医疗队也准备好了。”
“收到。”。
除他之外,魈也参与了机动组的行动。只有两个人的机动组。
各方已经围绕这处水厂布下密不透风的网,接下来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
……
某个等待时间的片段,摩拉克斯想起了昨晚的对谈。
“达达利亚,哪怕你死去了,我也会把这堵墙推倒,让另一边的所有人得到新的生活。我只求你相信我这一件事,仅此而已。”
只不过,这样的新世界没有你的话,真是遗憾啊,达达利亚。
他又想到五年前去见达达利亚的某个晚上,那座为翻墙者而立的墓碑正在被一个中年人拖走。
他走上去询问中年人为何如此,得到的回答仅仅是:
——店里的桌子缺了个垫脚,这块切割一下刚刚好。
达达利亚啊,非要我选的话,我更愿意让你活下来,至少让你能够看到新世界的光再死去。
不,我不能把死后你泡在福尔马林里。你是所有人的英雄,哪怕我再怎么喜欢你也不可以。
真是遗憾啊
……
半夜十二点,一辆货车停在一处出口。后备箱打开,两个人打着手电筒从里面走出来。
十二点十五,听到金属敲击声,随后下水道大型管道口传来箱子落地的声音。
他们开灯了,两边的着装完全不同。接应人是通身黑色的常服,有些还戴着黑色鸭舌帽。旧区的人除了为首戴着面具的人,其他人的衣服都十分破烂。
随后,其它接应人从货车的后尾箱依次跳下。没过多久,他们从下水道口搬出几个木箱。然而在旧区跟出来的却只有那位戴着红色面具的人……和一位虚弱得连走路都不顺利的少年?
看到这里,魈不禁捏了一把汗。
而摩拉克斯未尝不是。摩拉克斯知道少年的名字,知道他的故事。
米莎。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对讲机传来行动的信号,炽白色灯光一瞬间照亮了整块空地。
“所有人注意,尽量留活口!尤其是那个旧区来的领头人!完毕。”。摩拉克斯掏出对讲机喊道。
“不要动!警察!”。
原本执行任务的警员们只是持枪面对他们。一位接头人正在和红色面具的人交换身份卡,在听到警员的声音后,两人都愣了一下。
“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怎么办?这是米莎最后的机会了。
不能放下,绝对不能。就在阿贾克斯掏出枪的瞬间,下水道口率先传来一声枪响,一位警员当场倒下。
“头儿,你快走!这里交给我们!”
是旧区的人们。
但随后,来自警员的枪声如同雨点般响起了。阿贾克斯抢过接头人手里的身份证,将身份证放进口袋里后,一手抱着米莎,一手持枪,转身去寻找掩体。
现在,水厂的空地展开了以货车为掩体的枪战,而唯一的出口被堵得水泄不通。阿贾克斯躲在木箱背后,看着米莎和手里的枪,下定了什么决心。
“对不起,小米莎,再等一等,不要出声,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治病。”。阿贾克斯把口袋里的身份证塞进了米莎的手里。
随后,他抽出枪转身加入了战场。
这场战争注定没有胜算。准备万全的警员们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尽管无法突破对方的火力防线,但他们弹药耗尽也是迟早的事。
可转机在于那个带着红色面具的身影出现在战线时,他的枪法极准,不是瞄头就是打手。
虽说只是辅助作战,作为机动组的二人也没少出些力气。
“我看到他们往这里了……”
“在这。”。摩拉克斯的手电打下的光,直直照在了一个昏迷的少年身上,他的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米莎。”
摩拉克斯抬头望向接头人一方所在的方向。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阻挡。那位戴着红色面具的男人也清晰可见。“魈,你掩护我,由我来突袭。”。
“明白”
明明快要出现转机了……阿贾克斯捂着受伤的手臂,在掩体后大口喘气。
竟然被他们从后面偷袭了。阿贾克斯眼睁睁看着货车后的人一个个倒下,躺在地上哀嚎。另一边,枪声渐息,不属于己方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这就是最后了吧……阿贾克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战术匕首,用手支撑自己勉强站起,准备与他们决一死战。
“久等了,达达利亚。”。一个熟悉的声音向他冲刺而来,没等他看清来人,腹部就被狠狠打上一拳,阿贾克斯被那动能带得撞在掩体上发出一声闷响,倒在地上说不出话。
那人把自己的面具拿下,换成了其他的什么东西。随后扒下自己的外套,换成了那人自己的衣服。
“这把枪,我拿回去了。”。他把枪从阿贾克斯手里抽去,向脚步声的方向冲去。
在警员眼里,那个带着红色面具的人不怕死似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手中只有一把战术匕首。
然而恐怖的是,那人如同失去痛觉一般,不论中了多少枪都没有感觉,如同幽灵在他们每个人身边游走。
那人总能在最令人痛苦的位置划开他们的身体,却不至于置他们于死地。
就这样,那人突破了种种防线,消失在了某个角落的阴影里。
据说,后来有人在医护人员的救护车上看到了戴着摩拉克斯面具的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