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我闻神仙亦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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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十九岁时有了第二个师父。

说是师父,到底只是个为了能住在山上的挂名。都怪璃月仙人,偏搞劳什子师门传承制,他要留下来,最好的借口只想出一个拜师。

话本里都写了,他在来的路上也看过:凡人嘛,闯进仙家地界,多是求生求财求姻缘;更狠一点的,去崖壁上求试炼,走尽洗尘路,要向云光月影叩首三遍,再入长生途——至于他,便是那个斑羚飞渡一脚踩空的倒霉蛋。

他这样自嘲笑着讲述的时候,对面蒲团上的年长者正在围炉煮茶。听他停下,遂不时点头附和,朝新收的弟子散播些许信任与鼓励,表示自己听得认真。

今日是他拜入天衡山一脉的第六十三天。这两个月,他什么都没学会,也没叫过对面人一声师父。

他叫钟离先生,钟离称他公子。

先生漂亮得像他儿时遇见的山中精灵。

他不叫他师父,钟离对这点不作表态,甚至常常被他直呼其名,很像一颗任人揉搓的软柿子。但达达利亚知道,除却口舌之快,他几乎没能从对方手下讨得任何便宜。

钟离看起来不比他大多少——达达利亚认为,这是他尊称喊不出口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参考帝君座下夜叉对其恭恭敬敬的礼待,想必此人过生日买蜡烛也是批发的。

茶好了,有酸梅主动跳进他的杯子。

至冬仙途一年生艰难想起点老家宴席的人情世故,两手捧起茶盏卖乖:先生先喝。

先生被叫得抬眼看他,施施然道谢受下。旁边梅花瞳小姑娘嗅到什么攀比的危机感,亦指使三人的杯子再再满上,钟离也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堂主先喝。”

胡桃愤愤撇嘴,毫不掩饰对疑似愚人众危险分子的十二分不满。面对堂主灼烧的视线,至冬人无辜耸耸肩:“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

“我不过下山半年,你干嘛救他?”

青年装作若无其事去逗圆滚的画眉,鸟鸣中,他听见客卿说:“……很有某人的故人之姿。”

如此理由,坦坦荡荡,叫人难以反驳。达达利亚大大方方顶着外邦面孔,听钟离为他可能的著名异教邪修身份辩护。胡桃闻言做了个鬼脸,提杖出门,临走没忘给屋里人找麻烦。公子低头,他偷偷用来给茶水调味的蜂蜜小瓶不见了,正去寻贼,小姑娘早已飞入落叶深处。

先生的山上种满了却砂木,常秋之国,金橙鱼尾铺撒满地。山亭木屋陈旧朴素,昨夜下过雨,陷入泥泞的腐叶烂进黑土,让他想起老家的巧克力。

两个月前,他便是在这样的落叶堆里被栗色长袍的先生捡到。

他面朝下倒着,血淋淋地动弹不得。那位先生把他侧过来,对他要杀人的狠毒眼神轻轻笑了一下,手腕一翻,将他变作一只漫山都是的泡泡橘,揣进宽袖悄悄带走了。

1

从前有座天衡山。

天衡山东有无际沧海,海内有岛名孤云阁,传说乃帝君为镇压邪魔投下岩枪所化。

天衡山西有层岩巨渊,上古龙凤相伐,岩王曾于此令星辰陨落遍生琉璃金砂。

天衡山南有千帆万港,七星共治,众仙之祖一度与凡人立下契约,庇佑璃月繁荣昌盛三千七百年。

天衡山北有山外山、绝云间,如今岩君放权,同三眼五显仙人避世隐居其中。每年于太山府举办请仙典仪,三教九流、飞鸟走兽皆可亲聆帝君教诲。

“那么天衡山呢?”

传说天衡山是帝君立的一堵墙。

“退了海潮,此地便无足轻重。”钟离说:“不然也不会分给我来住了。”

与绝云间耸入云天的长阶相比,天衡山不是很高,掌管天衡山的先生也没什么名气。他们常常在山腰遇见过路的樵客猎户,人们都喊钟离往生堂的客卿先生,而不知客卿先生是仙人。

天衡山无名却有仙人。达达利亚顺手揪断路边狗尾草:“那有没有什么地方,‘有名’却没有仙人?”

“有的。”钟离停下来看他:“你竟不知么?”

“你失足落崖之处,正是南天门。坊间认为南天门乃仙庭入口,其实不然。”

“传闻帝君曾在那里封印了一条龙。”

这世间龙族早就快要绝迹,仅有少数孑遗退化成巨蜥。他听说枫丹须弥尚有龙王残存,甚或与人同居,但论起古代龙,戴冠羽神翅影荫蔽四海的当下,龙族难成气候。

“南天门是仙家禁地,可有想起什么?”

公子摇了摇头。

虽说没了名字以外的记忆,他还留有北国银行的存折,上边账户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假身份,有效信息为零。好消息是,过去的他往这个账户存过很多钱。

从寒地前往南国仙山拜师、因误入禁地差些丢掉性命的傻小孩,此等推测倒挺惹人怜爱。一个月前,他的伤终于完全痊愈,钟离不留他,他便说报恩、说一见钟情、说失忆了无处可去、又说回拜师,不知是哪个理由说服了仙人,总之先生开始教他画符了。

教他用筷子时先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钟离手把手地教他,教他如何握筷、如何发力、如何夹起花生米、之后是烂熟的豆腐、每日必须达到哪般进度。相较而下,学符箓时,钟离只扔给青年几套入门教科书。

好生敷衍。公子想,钟离其人,着实古怪可疑,简直是个天然的矛盾集合体。

不论做什么,他都看起来很仔细、很认真,仿佛连每次呼吸亦不曾松懈。实际对结果如何压根没兴趣,无所谓成败输赢,好像把专注当作个奇怪的爱好。

说他淡薄,他确实了无追求,但你要拿美食珍宝各类深重的欲望去招待他,他又乐于全盘接收。

因此他尝试试探他的底线。

古籍教本上蚂蚁爬的方块字压根不进脑子,因此他央求他一起去山下散心。茶包、糖点、鱼鲜肉奶、丝绸华裳、金玉器皿、古玩收藏,只要钟离的视线落在什么东西上超过两秒,他便出手买下,钟离来者不拒。

达达利亚很快意识到,这家伙,好像不具备正常的伦理观与羞耻心,就算他趁仙人闭目偷偷亲上去,先生也没有世风日下、道德败坏的自觉,而是对着青年怨颜面露沉思:“要再来一次吗?”

“……这是师生之间该做的事吗?”

“是么?”对于他的恶人先告状,钟离眨了眨眼:“你的符箓学得怎么样了?”

当然不怎么样。公子沉默了,把璃月理应没有贴面礼的疑问咽了下去:“可以不学符箓吗。”

“当然,毕竟我也不会。”

“啊?”

“那你想学些什么?”

“比如,剑法、枪法、刀法、弓法?”

“我没有结契的武器。”

公子笑了,心里有种微妙的冲动:“那您能教我什么?”

“可以教你某些岩君用过的秘术。”

钟离的手覆在窗前修剪良好的盆栽上,矮榕枝叶招展,让他想起一根麻麻赖赖、险些将他头骨砸裂的树状尾刺,以及四周震颤着不可抵抗的温柔共鸣的黄金囚牢。

他听见自己说:“请教我屠龙吧。”

2

「好啊。」

先生答应了。

学习屠龙的第一天,钟离带他去珠钿坊坐了一夜,用两卷摹本换来一张百无禁忌箓。

身为仙人,竟不会绘制黄符,这好比身在愚人众却不使邪眼,很小众。但钟离有钟离的办法,不画符,用成品符箓即可。百无禁忌箓又和别的成品与众不同,其中灌注过三眼五显的仙力。若是运用得当,凡人亦可重现帝君伟业的一角。

先生留下的第一个作业是复制百无禁忌箓。

不知是否与幼时掉下深渊的经历有关,公子无法接纳绝云间的修习方式,用璃月人的话来说,是断了仙途。仙途断就断了,胜在仙缘不浅。年长者宽慰他,不过为学门手艺,有些人,天生是来走捷径的。

远走他乡、九死一生入了仙门才知自己甚至没资格输在起跑线上,换做承受能力差点的小孩,说不定就此道心破碎。达达利亚自认没什么感觉,他十分乐意享受钟离的愧疚怜惜。

“为何要学屠龙?”

问出这话时,他们的木屋溜进一梭金粽鳞片的影子,青年尚未看清,那条探出利齿去咬客卿咽喉的蛇形便被凭空生长的岩锁死死缚住。钟离挥了挥手,蛇与锁都化作尘土消散,意外擦伤的指尖血被拿去喂墙角霓裳花。

“你的家乡深陷龙患?亦或是,你喜好惩恶扬善?”

达达利亚下意识抬手去接纷落的土粉,掌心在触到的刹那异变石化。仙人叹了口气,两指并起在对方腕上虚虚一抹,他的手很快又能动弹,额顶兴奋的神经似乎正在突突地跳。

“我想挑战龙——不,远比龙更强大的存在。”

年轻人喜欢大放厥词,先生没有扫兴,只教他先一步学习其他术法,同时推进课余作业,这样等新的百无禁忌箓做出来,就能直接使用封印了。

山中无小事,无事小神仙。

达达利亚很少再路过此句来自往生堂堂主随笔的刻石,短碑立在下山路上,胡说新语,叫人看得可爱。他最近忙于研究朱砂黄纸、修练神通,偶尔与钟离奖励意味地切磋。名为魈的护法夜叉第二次来过,依然恭敬,与客卿密谈不许他旁听。

雁南飞。一个浅霜渐能沾湿皮靴的日子,钟离合上读本,要带他下山添衣,准备去请仙典仪去涨涨见识。

至冬的衣服早在南天门摔得破烂,这几个月,他穿的是钟离的库存。两人身量相似,除去裤腿总短两分,还算习惯,加之过去常需换药,不免糟蹋新衣服,索性没买。

他们去的是先前他当锦衣给钟离买着玩的那家。

好歹掷过千金,掌柜恨不得亲自来迎,奈何今日生意火爆,街内街外站得满满当当。店员领两人上了二楼,终于清净些,有单独的隔间,算是给大主顾的优待。

先生善解人意,劝慰女侍下楼忙去,他们自行解决。公子无所事事,坐在一旁玩弄镶嵌宝石丝带的各色发绳,看了许久,感觉哪个都不如天天见的石珀那条简单好看。

典仪观礼,注重端庄,不可过于华丽。年长者拿皮尺将他从上往下依次量过,最后在几匹银红缎料之间斟酌:“去玩吧,我请客。”

“你居然记得带钱包。”

钟离示意他去万民堂占座,转头嘱咐店员:“记在往生堂账上。”

达达利亚笑得开心,被先生无奈轻敲两下手背。

他很听话的,钟离与裁缝商量款式,公子侧身往楼下去,万名堂在桥对岸,与成衣铺子相隔大半条街巷。他一路逛过去,顺带包了碗滚烫甜水,任凉风将它慢慢吹温。等走到万民堂,他的手上又多两串澄澄的冰糖葫芦。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拿了菜单在窗边落座,正纠结水煮黑背鲈是微辣中辣,耳后忽有厉风当空穿来,公子当即抄起吃剩的竹签去扎。市井嘈杂中,他分明听见有人优雅地冷笑了下。

半只艳到恶毒的长尾蝶正在签尖上濒死挣扎。

青年顺着蝴蝶消散的方向站起身,一个头顶帷帽的女人坐在角落里。见他望来,戴丧黑纱微微撩开,露出一席与南国格格不入的亚麻卷发、一双紫色眼睛。

3

达达利亚靠着三楼窗沿往下看,人群里有颗小小的影子与他对上视线,于是他轻轻招了招手。

倚在墙角的女人哼出一声嘲讽:“那位便是你武道之外的小爱好?”

“绊手绊脚的,为何不干脆杀了?”

“这个嘛……他现在是我的‘师父’。”

“你倒是演挺像。”

“干一行,爱一行。”公子把分装的糯米倒进甜水,另洗了只干净杯子泡茶,待人上来,这茶就刚好能入口。

“做我们这行,没有职业操守可不行。”

“说得好听。”罗莎琳丝毫不留情面:“你要屠的龙呢?听说,你差点被南天门的龙王反杀?”

“我能怎样?”公子有苦难言。女皇授过他克制目标的手段,赐予执行官的力量却分明不起作用:“谁能想到那条不是陛下要杀的龙。”

长话短说,即使是讨厌的同僚,达达利亚此刻也不想与其争辩。他将随身携带的百无禁忌箓扔给女士:“找人复制,越多越好。”

“我可没空帮你。”

“看不出来吗,我正在失忆。”执行官抱怨道:“他知道很多,我不能现在和愚人众扯上关系。”

女士到底还是收下了符箓。不过顺道,她亦有自己的事要办,开往稻妻的航船今晚要起航,正巧得去北国银行拿票。临走前,戴丧魔女奚落够了同事,终于履行此行最初的义务:“我并不关心你与他有何关系,我只是来传达陛下的督促。”

“——别叫他坏了女皇的大业。”

话音未落,那片角落的桌椅便空了。

伙计过来上了几碟凉菜,达达利亚默着冷脸去夹,不知不觉,竟把拍黄瓜与话梅芸豆都吃光,调羹魂不守舍地碾剩下的酱汁。身后某个淡淡的声音飘过来:“你很喜欢?”

头尚未转过去,达达利亚便意识到自己咧开了嘴——他似乎养成了遇见钟离就阳光灿烂的条件反射。很危险,这样的行为在至冬常被当作傻瓜。

先生较约定的时间迟到几分,还好还好,甜水和茶都没怎么变味。他招呼一声,伙计把空碟撤了,辣鱼汤、蜜汁鸡、炭烧排骨压着水晶饺的蒸笼叠在不大的方桌上,油麦菜和莴笋淋了豆豉油,最后一道他不太认识,好像念作萌萌的竹笋。

达达利亚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钟离看了他一会儿,从袖中取出副窄而长的匣子,越过甜辣的蒸汽递过去。青年接过打开,看见一双盘龙雕凤筷。

“在挑战龙凤神之前,先试着征服这对木做的对手吧。”

被当成小孩哄了。达达利亚拆开包装,他如今的筷子技术,用璃月古谚来说,就是值得大家把眼睛刮下来观看。

至冬人忙于给水煮黑背鲈翻面,靠近五指一侧展翅腾飞的巨鸟浮雕时不时在眼前晃动,此乃南国民谣中创世的戴冠羽神。他操纵两根细条这里顶顶、那里戳戳,若无其事地好问:“钟离先生,南天门真的有龙吗?”

“见则有,不见则无。”

“什么意思?”

“换言之。”钟离又添了一盏茶:“公子,你可想起曾在南天门见过什么?”

年轻人努力将眉头皱成天衡山脉起伏的小丘,力气胡乱走,将他手下可怜的豆腐碎成八块:“没有。”

“果真如此?”

“除了一棵大得诡异的树,那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枝杈嶙峋、古怪卷拧躯干螺旋生长的奇木,仿佛从地底钻出的干枯鬼手,要向太阳与天空复仇。那日他招惹封印异动,前来追杀的不仅有地龙外溢的元素波动,还有跟随浓雾而至的三眼五显的法则。风谲云诡,却被眼前之人轻易尽数化解。

窗外幡动、再是檐下铃、先生耳边的流苏,达达利亚看得入神。若非钟离开口,他都要以为他们已经结束这个话题了。

“南天门下……镇压着被磨损至狂的古岩龙王。”

“磨损?”

“长生种的通病罢了。”先生解释道:“行走世间,有得必然有失,有相遇自然有离别。走得太久,容易忘记最初行走的终点与理由。”

“磨损会使人失去理性、失去自我。越是强大的力量,被磨损后带来的危险也更大。”

“对于龙王一般强大的存在,杀戮往往不是最优解。因此岩君将其封印在南天门,利用漫长的时间消解龙王余威,以免其死后迸发的巨量元素摧毁璃月。”

从未听闻的故事彻底捉住了年轻人的好奇,达达利亚几乎忘了眨眼,他难得像个真正的学生一样请教他的老师:

“那先生呢?钟离先生也会被磨损吗?”

钟离笑了。

先生之后说了什么,身为执行官的他竟感到晦涩懵懂,不能完全理解。只呆愣愣地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取出三盏空杯,依次浅浅倒入不同的茶水,又握住他的手,教他亲自将后两杯茶融入最先的小盏。

他听见先生说,这便是仙人对抗磨损的古法。

名为「斩三尸」。

4

岩王帝君要渡劫。

这消息是昨天方才传下来的,达达利亚下山拿个衣服的功夫,街头巷尾都讲遍了,连刚开灵智的小妖都在谈论此事。

“这大概是岩君渡劫前的最后一次请仙典仪了。”一条鲤鱼道:“留云借风真君的机关卜算过,客星犯帝座。”

“此劫凶险,据说,帝君请仙后便要闭死关。”

头顶一捧红的白鹤闻言一扬脖子:“你就到我肚子里去闭关吧。”

溪涧内打得水花四溢,达达利亚匆匆路过,装作没听见。他最近从钟离那里学到一句新词——非必要不介入他人因果,鱼的也不行。

半个月前先生帮他订做的礼服已然完工,可惜今日客卿被小堂主请出去超度无妄坡的恶鬼,不能陪他试衣服。

到店铺二楼,报上钟离名号,掌柜一声吆喝,裁缝们排着队将叠放整齐的新衣送到他面前:素的是霜色窄袖云锦缺胯袍与对襟无袖宽肩外套,艳的是绛红交领直罗中衣,内衬银白,苍灰长裤外层缎里层绢,另有一对燕尾青鹿皮护腕、一双牛皮矮跟粉底长靴、一条乌金蹀躞带。

达达利亚穿上才发现,外袍下摆用金线绣了回纹与方胜纹,和钟离常年穿着的长袍一模一样。临告别,他腰侧又多了垂镶血玉的银锁穗子,也是钟离订的,与最后一件缟羽大氅一齐交到他手上。氅衣侧边被特别裁开,方便两臂活动,十分像他老家的开衩披风。

他拎着旧长袍走到天衡山时,院子里先生跟小堂主已经回来了。见他礼服穿着正好,请客的那位满意地点了点头,胡桃捂嘴偷笑:果真人靠衣装马靠鞍。

太山府的典仪在两日后的正午,路程说快不快、说远不远。保险起见,钟离提议用过早饭出发,在望舒客栈住上一天有余,权当闲暇出游。

他没什么意见。翌日一早,年轻人跨出东厢的门槛,钟离站在院中央问他:想走着去还是飞着去?

虽说他平时赶路习惯化作激流,但力气这种东西能省则省。公子扬起半边眉毛:“走过去来得及吗?”

“有缩地阵。”不知想到何事,钟离进屋抱来一盆霓裳花,金枝玉叶,苞浅暗香,反季开得正盛。达达利亚认得清楚,这是仙人那日杀蛇之后常常以血投喂的一株。

“送给绝云间众仙的?”

“献与岩君的薄礼。”先生解释道。说罢,在袖中取出只铃铛摇了摇,招来一只庞大的白额雁。大雁小狗般蹭蹭仙人伏低身子,两人坐上雁背。先生护短,嘱他若担心跌落便向前靠,不可拔小鸟的毛。

从哪里开始是小鸟?

达达利亚的迷茫很快叫疾风吹散。高空凉快,青年刘海碎发都变成板正大背头。他抱着钟离,钟离抱着霓裳花,距离如此近,花香之外,先生身上还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公子想不出来是什么。这么抱了几刻钟,到达客栈,他才知他们竟来晚了:观礼者多提前一周预订,树顶早住满了。

于是达达利亚见识到又一项仙人绝活——钟离展开一把伞,将他带入自己的洞天过夜。

洞天苗圃里的牵牛喇叭合闭两次,他们终于该换礼服,先生依旧怀抱花盆,领他去爬太山府通天长阶。

长阶之上,所有人都在徒步往高处走,直至穿过一层隔绝天光的浓雾,豁然大雪纷飞,四处皆是白茫茫的干净。先生劝他将大氅披上,这里的寒冷仙术无法隔绝。

“寒冷有助于濒临失控者维持理智,岩君所居的庆云顶亦是常年飘雪。”

“岩王帝君也被磨损了吗?”

“自然。”钟离说:“祂命有此劫,若得机缘,或能绝渡逢舟。”

各式各样的绸缎在长阶汇成一道斑斓逆流,行至半途,他们像孤僻的时令河般离开人群。达达利亚跟在后面,看着先生将抱了一路的霓裳花种进山腰的一杯霜。那一瞬间,他似乎感到空气凝滞,仿佛有遥远的地方隐约在与脚下花共鸣。

“怎么了?”

“没什么。”错觉吧,他想。只是眼前人、发间雪,令他:“……无端想起我的老家。”

5

天上白玉京。

自岩王放权以后,过去璃月城内听取旨意的政所便空了,如今承担请仙之能的是太山府的小玉京台。典仪主持者从七星共同参与转为轮流参加,今年职守之人乃辟邪剑玉衡星,云来剑法传人。

典仪之前有无组织论道环节,供八方来客交流心得。达达利亚同钟离站在台缘一角,倚着栏杆观察不远处自然聚集而成的几个大小圈。最大圈的圆心他认识——飞云商会二少爷,雨帘剑传人,古华派代表,旁边是个小方士,绝云间奥藏山亲传弟子的外甥。往生堂堂主素来与此二人交好,达达利亚张望一阵,有点惊讶,如此难得的交际场,胡桃居然没来推销她的生意。

处在圈子中心的人非富即贵,要么就是闯荡出一番名气的小仙。先生出不出名他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来先生不太想凑这个热闹。因此但凡试图往这儿靠的,都被他默默的盯视瞪回去了。

凭山而建的高台上,有位紫衣少女正与千岩军教头交谈。他离得远,听不见,好在周围有听得见的立刻与同伴接耳,依稀能捉到几个类似深渊魔物的字眼。

公子明白了,按璃月分级,他修习从深渊学来的功法,应叫魔修,比愚人众邪修之流更不招人待见。早出生几千年,势必要吃帝君大人如雨的岩枪——今年典仪的次要主题,便是起阵涤荡一只被岩枪钉死的魔神残渣的浊气。

玉衡星从教头手中接过一柄铜青剑。

“那是磐岩结绿。”钟离说:“今日竟由它来做阵眼。”

“那把绿剑有什么特别吗?”

先生摇了摇头:“我只听说有人不喜那剑,唤作美玉杀戮身。”

达达利亚静静地听着,他到底不是璃月人,什么典故都听不太明白——在他看来,一块好料能做兵器是它的福气,为何不喜?这话当然不能叫仙人听见,他暂时不想听钟离引经据典地解释。

公子理直气壮地走神了。

高台以白玉搭成,飞霜落在上边难以分辨,容易踩了脚滑。众仙慈悲,玉京台常年刻有符印,雪触即融,不留分毫水痕,青年觉着新鲜。钟离今天穿的不是他送的衣服,也不是常日朴素的栗色长衫,一袭锦袍朱墨,荩草走线如琉璃晶砂,远远望去肃穆不容侵犯,只有他知道先生的目光依旧平易近人。

有六角冰花快要停在墨袍上,公子抬手接住,帮这小白点晚些化。

“我的家乡……一年有七个季节都在下雪。”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一点。”公子说:“我是出走修行的武人。”

钟离看了他一眼。远方高台,玉衡星举起铜青剑,四周人声渐寂渐无。

“……待你学成屠龙,我也去你的家乡看看。”

公子笑着压低嗓音:“我还以为先生是那种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山头的仙人。”

“于我而言,从没有一定要留在何地的理由。”

“但你一直待在璃月吧?不然的话,我也不会遇见您了。”

钟离没有再说话。结束私语之前,达达利亚很会意地越过氅衣与礼数捏了捏先生的手,没有被拒绝。青年不自觉弯了眉眼,极小声地替身侧人答应道:好啊,等到那一天,我就把您从天衡山偷走。

颂词随烟香高旋,磐岩结绿剑指天穹,随后插入盛满火灰的铜鼎。那丝遥远的共鸣感又在震颤,清晰到在场所有人都能感知,达达利亚这下知道:这是阵起的标志。

雪停了。

半空风聚如洞,鹿蹄踏踏,万鹤开道,麒麟走甘霖。如梦如幻的丝缕飘带后是浮起华盖的绝云间众仙,天衣青红各色,除却护法夜叉,无一携带神兵利器。

风洞连接着另一边的世界,这边苍绿白茫、素裹单调,那边灵光溢彩,隐约能透过云雾瞧见模糊的七宝楼宇、阆苑琼阁。编钟敲了三下,广乐钧天,浑重钝音犹如穿越万古。玉京台上不论豪门世家、军政七星,皆躬身而拜,叩谢仙音渺渺,濯洗凡躯精、气、神,洴澼三清。

三响过后,立于云端的三眼五显也低下头颅。

许是照在发顶的光芒太过炽烈,众人众仙无不俯首的当下,达达利亚大不敬地微微扬起了脸。

三教九流、飞鸟走兽均沉礼拜服,倒方便他没人在意。炫目辉芒刺得青年不禁眉头紧皱,一只巨兽长吻探出风洞,驼头鹿角,鹰爪蛇身。他看见巨兽身侧一个小小的人影,白袍如月,半面以黑金遮掩。

明明离得那样远,他却感到被看见,仿佛被太阳轻轻地烫了一下。

隐于不动玄石之相后的金眸隔着云风与他遥望。鼻尖滑过一抹霓裳花香,直到这时,公子恍然想起坚冰之上的敕令:要他从岩间取回一颗心脏。

那条龙落下来了。

6

自请仙典仪归山,先生再不出门。

小玉京台同结绿剑裂为几瓣。市井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人说帝君遇刺,有人说岩王渡劫失败,有人说七星夺权,马上遭旁人反驳:岩君放权已有半个百年,七星有何可夺?

达达利亚撑起一把伞,听人道帝君殡天,听人道帝君活着,听人道帝君非死非活、魂离仙体。溪中鲤鱼诚意满满地对空作揖:帝君久别尘世,才不引得举国动荡,遍野无饥荒,连村头小儿投入河中的玉米粒也不多不少,没短它的口粮。

绝云间与群玉阁无甚大动向,更不发布官方说辞,任人猜测,日子照过,好像早为这一天的到来做足准备。

只有太山府的高山雪化了,化作人间暴雨。达达利亚在山脚蹲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那天埋进冷霜的盆栽冲刷下来。

他将伞挂在房檐,换下沾满泥水的靴子,推门而入,先生半卧在床,胡桃在一旁煎药,炉内炉外都散发奇怪焦糊味。青年走过去,取条巾帕沾湿,细细擦着年长者发烧的面颊。水晕过去,先生眼尾飞红竟不是画的。

“他们说众仙之祖死了。”见人睁了眼,公子挑拣着山下的八卦:“不是我杀的。”

先生说:“我知道。”

擦过两遍,钟离松松拍开他的手,还要说抱歉,徒叫他别扭莫名。达达利亚知晓他最近变得不喜旁人触碰,身上忽冷忽热,总似在忍痛。不卜庐的大夫来也瞧不出病因,留下几个温和养生的方子。人虽异常虚弱,但他能感受到他心情很好,可以说,他从未见过钟离心情这般好。

病来如山倒。先生没精力管他,索性教也教完了,仅需在练习上指点一二。这几周达达利亚自由许多,足以跑去北国银行联络下属拿复制成堆的百无禁忌箓。

他开始从东厢搬入正房,小堂主给客卿批了带薪休假,约好白天来熬药粥。入夜,达达利亚得了默许,慢慢从看护的沙发摸进钟离被窝。仙人也会生病,这是他从前不知道的;他能在家人以外的存在身边不知不觉睡着,这也是先生病倒之前他从未想过的事。

先生说他无需照看,达达利亚每一次都没有动,久而久之,先生怜惜年轻人休息不好,他便获得了正房半张床的长住权。

钟离发热时会不动声色地往床里侧侧身,发冷的时候又不推拒他的拥抱,甚至矜持讨要他的触碰。达达利亚抱着失温的枕边人,像抱着一捧家乡的雪。说不清是何感想,他偶尔怀疑自己居然如此傲慢,傲慢到去怜悯一个一辈子长得他要活够前世今生的神仙。

先生究竟是怎么了?

他想到变作泡泡橘藏身其中的暖和宽袖,想到填补未知阵眼的霓裳花,想到磨损,想到南天门封印,想到玉京台上蛇身巨兽。龙堕剑断,天上人与心上人分明共享同一霎失衡。

当他想到那再不能分离的三杯茶水,有人敲响他们的门。

达达利亚下床披了外衣,先生已坐起身,拜托他点灯开门。木闩吱扭扭地旋开,胡桃打了个招呼,示意他出来讲话。小堂主背后,站着冷脸严肃的金鹏。

他随胡桃走在离院子稍远的地方,免得被人发现听墙角。护法夜叉朝屋内恭敬行过一礼,进门前,魈狠狠瞪了他一下。

乌云难得薄了,徒留石间积水圆圆。一柱观内比较干燥,达达利亚打了个呵欠,挪脚站到观下去。胡桃放走了小幽灵,亦步亦趋,闲来无事,折磨路边石子,见至冬人盯着积水,随手打了水漂,皎皎白晕散掉。

“看什么呐?”

公子不和小姑娘计较,换了片水花发呆:“……看明月高悬。”

胡桃笑他和钟离待久了染上生僻字:“你看得过来吗?晚上有三个月亮。”

公子不语,只是一味地观察正房。等了半晌,胡堂主又开始作弄无辜野鬼,屋内传来第五句大人,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那个夜叉为何对钟离如此恭敬?他也当过他的徒弟?”

“算是吧。”胡桃说:“你该叫他师兄。”

末了,又来一句:“你还该叫我师姐。”

“我比你大。”公子琢磨出点不对:“你也是仙人?”

“非也非也。人该死就死了,我可不要长生。”

胡桃说:“但我确实跟着客卿学过一段时间。”

“学了什么?”

“怎样把客户烧得更旺。”

一柱观像钟离的伞一样撑在他们头顶。公子扯扯嘴角,没有回应小堂主诚恳的玩笑。不多时,浅坑泛起阵阵涟漪,浮云翳月,半空复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快要盖住一声利刃出鞘。达达利亚当即起身,刚出门的魈淡淡往观下看了眼,化作青烟沉默离去。

他慌慌冲进房,钟离仍靠坐床边,唯独掌中多出如水银匕。烛照寒铁,仿若把玩一弯清泉。

7

「此刀名为八万春。」

那晚送别胡桃,先生向他如此介绍来自绝云间的回礼:某人千载良苦之作,几近能杀死一条龙,而不必担心它的尸首腐烂土地。

「这是如何做到的?」他记得自己问。

先生笑而不答,教他在西厢取来颗干枯莲子,短刀刃面于其上轻轻一划。他还未来得及下一次呼吸,莲子从萌芽抽花到衰萎成土,顷刻间过去八万个春天。

名为八万春的神兵晴天霜解般短了一截。

绝云间为何要送来这样一把刀?又是谁指派了夜叉相送?在他的家乡,女皇只会给两种人送刀:将死者或刽子手,仁慈与功勋皆是君恩。刀必出鞘见血,要么戕自身,要么裁他人。

先生收刀入鞘,挑灯最后看了会儿,将八万春掂进他怀里:「给你了。」

「……什么?」

「送给你了。」先生笑道:「你不是要屠龙么。」

达达利亚没有收下刀。钟离没有再提起,只把短刀挂在博古架边。接下打扫陈年收藏的重任的年轻人每每路过木架,都能在墙上水色反光中望见自己的倒影。

不会有太多时间了。

南天门处遗留的伤疤在仙人照料下仅剩几道浅浅印子,女皇赐予的助力手段早走完两轮冷却,北国银行术士复制的百无禁忌箓数额远超他所需要,练习于天衡山习得的古法秘术时,先生不再给出指点。眼下群玉阁与绝云间看似太平,实则仍陷于太山府调查工作,正适合浑水摸鱼,就差一颗点燃此盘乱绳的火星……

达达利亚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天衡山上的却砂木掉光了叶子,往生堂客卿难得精神见好,由他跟着下山去找胡桃,请一段长假。

守候山门若干秋的仙人宣称要云游四方,胡桃批了,问仙人何时归来,她好交代后辈招待。客卿说没这必要,有缘千里来相会。临走前,仙人敲了敲小堂主乾坤泰卦帽,道:若着实无缘,便保她帽上梅花败也留芳。

达达利亚跟着钟离下山又上山。见他一直寸步不离,先生仿佛才想起来,驻足院中,交代他出师。

“反正先生也要远游,同我一道多好。”

不好。他听见钟离说:要闭关,没这个际会。

“我等先生出关。”

别等,先生说。先生也不知这一闭要何时出关。

他从没见过眼前人如此不近人情,但先生到底是他的先生。遁入洞天前,钟离把打理干净的院落留给他,想住多久都可以。末了,叫他:“你我……一场,可还有什么想问的?”

达达利亚猜他想要说师生?还是——哈哈,总不会是情缘吧。不过,他确实有非问不可的事情。

“岩王帝君是龙吗?”

“是也不是。”

“先生是龙吗?”

“是也不是。”

“那日请仙典仪……算了。”他听见自己问:为什么要救我?

红伞展开如某天他在望舒客栈时看见的牵牛花。伞中天不比天外天,只有一个月亮。那月那日,先生被他玩闹压进苗圃里,徒残三分之一的月光照不亮不知谁人掌间染红的花汁。

先生说:那月那日,我注定要救你。

达达利亚下了山。

百无禁忌箓旋转成圈向孤云阁飞去,这招钟离没教过,他勤研苦练,自学成才。

天衡山山脚边有适宜远眺的玲珑塔,站在最高层,能清晰看见云来海上卷曲膨胀的雷电乌云,远古恶意于海底竖起长颈。群玉阁稍稍动了,几道灵光从绝云间与玉京台飞走。公子不再观战,戴上邪眼面具,化作激流往璃月最高峰疾驰。

他终究带走了那把刀。

一路向北。七星众仙战得激烈,千岩军疲于应对上涨的洪水,他从隘口关关过,所有人都被破开封印的魔神吸引视线。驻守山门的野鹤不是他对手,好在小仙开了灵智,懂得打不过就跑的道理。

纵有人通风报信,执行官的靴子也已经踏进半道高山雪。庆云顶冷风皑皑,比昔日太山府更少人气,几乎叫公子错觉回到故乡。

他想起另一个古怪的同僚,喜欢在半夜唱歌。她说这片星空之下,唯有命运,无有巧合。

他想起儿时家乡山精野怪的传说。十岁左右,他踩在今天一般深的积雪里,被精灵捡回童话小屋。那长发精灵没有妖精的尖耳,角冠如鹿,蛇尾鱼鳞,只把迷路的他抓来捏了捏脸,像野猫观察人类。不等他捉住精灵棉花糖一样蓬松的尾巴尖,再眨眼,他已回到家门口。

达达利亚跨过门槛。

山顶有大殿。

杏霭流玉,碧瓦赭檐,游廊边石景奇骨嶙峋,松柏四季如冬常青。穿堂之后雀鸟在啄摔入天井的柿子,满阶灰红黄腻,遭漫步惊起。轴线尽头的影子闻声落笔,窄案滚落一柄卷轴,绢布长长,一直展到他的脚边。

殿中人端坐抬眼,白裙月帔,一如那天。像是等过他很多很多年。

8

他朝堂上的月亮射了一箭。

尖锐水形刺破空气划出锋利鲸鸣,直奔案后目标而去。传说立山退海的帝王甚至没有动,水箭在触及桌案以前便撞上一堵透明墙,颓颓滑落消散。

他坐着,他站着,相隔几级丹墀。殿内踏跺是需要稍仰望的高度,达达利亚笑了一下,直接抬靴迈上去。

对于他的僭越,大殿即刻给出了回应。地砖、侧壁、藻井皆浮现繁复密文,以执行官立足之处为圆心,无数闪烁符光的半透明套索于八方攻来,看着轻飘虚浮,相撞他反手凝成的双头长枪却是铿锵之声。

众仙之祖坐镇绝云间三千七百年,其所掌握的神术妙法绝非天衡山小仙可比,更遑论他在钟离手下没怎么学过正经符法。达达利亚拿出日常切磋的十二分认真应对,半百回合下来亦感到有些吃力,小臂被锒铛震得发麻,不得不提前祭出百无禁忌箓入阵。

锁链幻形四面飞舞,逼迫他露出破绽。不知是出于何种默契,他们没有质问对方的身份或来意,这让他在战斗的刺激中生出一份玩味,同时更多的是不甘的怨怼——他都快使出全力,台阶之上的神祗依旧没有试探杀招,游刃有余、好整以暇,仿佛阶下人的争斗不过难博帝王一笑的表演。

强,非常强,绝对性的强大。

躲避之余,执行官操纵百无禁忌箓越过枷锁贴向精挑细选的角落,链条极速穿行擦过面具,留下一丝不含任何元素残留的刻痕。达达利亚撤步后退,顺手将刘海抹至额顶。

……实在蹊跷,他的水雷刀光打在钟离岩盾上都会掉落结晶,眼前人所有招术竟是极致纯粹的仙法?

既如此,他也没必要再尝试无用功。

自他入殿始终端坐于高台的仙祖此时终于站起,挥袖招出长槊,阻拦堂下遍生骨刺的机甲掷出的魔枪。

来自深渊的污染撑得枷锁咔咔作响,仙法不堪重负,纷纷崩裂,齐奏零珠片玉声。公子提刀预备起势,忽而望见委地白袍绕过桌案拾阶而下,向他走来。

天旋地转。

他被再生的锁链拴在地上,异常重力压得头也抬不起来。透过魔王武装义眼,停在面前的皎洁霓裳于一片苍蓝中格外醒目,随后后脑一松,有人用槊尖缓缓挑起他的下巴。

“我竟不知……她的使者如今毫无礼数可言。”

众仙之祖、岩王帝君,传说中的伟大存在就这样站在他对面,亲手锻造并欣赏他的狼狈。掩在不动玄石之相后的气质叫人似曾相识,却少了亲近。完全的禁欲,完全的疏离。

见他无言以对,公子绝不会认错的嗓音再次开口:“你想他活?”

公子朝他露出两排森白的牙:“我只是见不得他死。”

岩君似乎笑了,长槊消弥收起,多倍重力亦减轻少许,双膝能体面地换个不跪伏的姿势。他听见他闷闷地说:“你不必牵扯进我们的纷争中。”

“回去吧,回至冬去。我无意与你争斗。”

就这么回去?公子心道:怎么可能。

女皇赐予的力量、再加上新习的屠龙技巧,百千张百无禁忌箓于殿内卷起疯狂的漩涡,瓦砾飞溅。执行官陡然暴起,雷与浪的交锋总算不负众望成功拖住神明脚步,他趁势解除魔装,像一只蜕壳的螳螂从机甲与捆缚机甲的锁链里挣脱出来。

风水轮流转,仙术因深渊逆转,协同电蔓将方才俯视他的人重重封印,如包扎一份精美礼物呈到他手边。

支撑封印的符箓已在肉眼可见地依次焚毁,但也够用了。

“帝君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达达利亚愉快倾身,去按仙祖因感电微微抽搐的两腕。明明身为前来朝拜的使者,此举的第一反应不是惶恐抱歉,而是眼前人的手……真是十分适合与他十指相扣的一双手。

他抓住他的手,拿刀背拨开那碍眼的黑金假面。曾借月影和他耳鬓厮磨的面庞上,一道蜿蜒裂痕爬过眼尾鼻尖,隐隐透着金色血迹:与过去钟离喂进花盆的朱红不同,亦远比他在南天门见到的更纯正、更璀璨。

屠龙伟业者任命的执政,居然身负龙血。

“……女皇吩咐我来取走‘龙’的心脏——我听说,这是您与陛下的契约。”

岩君闻言蹙眉,好像他在说什么委罪的谎话:“我并未去过至冬,也不曾与冰之女皇立约。”

执行官眨了眨眼,没听明白。不论真相如何,只要女皇想要,他便来取。八万春在他手中头一次出鞘,凉意袭人如料峭春寒。

刀尖抵着神的前襟推进去,符纹骤现堵截,阻力出乎意料地大,甚于切割一块坚硬宝石。达达利亚努力了两三分钟,刀刃分毫无进。

“你的刀,从何而来?”

他随口答道:“偷的,抢的。”

铸刀者冷声呵呵,仿佛终于失去耐心,最后一张百无禁忌箓燃尽。公子见势不妙收刀回身,奈何还是晚了——他被破封的冲击掀翻出去,邪眼狐面没扛过锋锐气浪,当场断为两半。

如今再没什么能隔在他们的目光之间。

他看着那双属于钟离的眼睛瞳孔紧缩。不知为何,在这视线相交的一瞬,岩峦之主的一切杀意都消失殆尽。

与野兽厮杀的本能比思考更快,回过神时,近在咫尺的金眸睁大了,他顺着颈侧磨损裂痕往下看,这一次,八万春已没入岩君胸膛。

他抓住了破绽,他松开了刀,岩君趔趄两步,靠倒在大殿坍塌的柱梁边,脸上是某种大梦初醒的妥协。

他听见有人呓语般喃喃:“……是你。”

9

达达利亚十九岁时遇见第二条龙。

灿金的血从白袍上汩汩滚落,不染分尘,衣带没有浸污。比珍珠更华贵的圆粒撒了满地,执行官弯腰观察,琥珀蜜糖,没忍住像老家好奇将舌头贴在冰棍上的小孩一样尝了尝:不是甜的。

现在他们都在台阶之下了。

他走上前,岩君勉力按住八万春割开的裂口,贵金正在那里汇成一线,缓缓淌向地砖,直至彻底脱离联系成为固体,如上古破开大荒的神躯化作山川河流。

虽堪堪止了血,伤口无甚愈合迹象,甚至迸出更多细小裂纹,与周遭磨损的痕迹连成一张将要困死神明的蛛网。

被拔出的短刀当啷掉落,短了半截。达达利亚上前拾起,没有轻举妄动。

岩王帝君昔日的强大只可在璃月耸立的山岩间窥见了。他所打败的,不过是被磨损搓磨得不得不将本尊一分为三的尸神,并且胜之不武——这让他为此刻的胜利感到庆幸又惋惜。

当然,究其根本,他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多亏岩君从头到尾没真正下过死手。若仙祖有心,他早在入山的层层阵法上被自己耍的把戏反噬,压根没有踏入大殿的机会。

放他入山可以理解是想看看另一份自我收了个什么徒弟,但刚才……

他突然想起钟离所说,所谓故人之姿。

达达利亚走上前,蜷缩在地的人影挣扎着捂住斜入眉梢的裂痕,再抬头,一双金枝麟角从原先低垂的额顶肆意生长,下半身所化粗大龙尾撞痛藻井,如被抽了脊骨的软蛇跌落下来、盘紧断柱。

他对上岩君失控的竖瞳,安静地蹲在半龙面前。这世间一切都抵抗不过千风车驾,仙人何能例外。他决定给劲敌一点体面,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另一个钟离。

八万春——或许现在该叫四万春了,公子将它重新递过去,岩君抬眼抬手,绕过他的刀,在他脸上虚虚一抹,公子防备不及,感到面上似有薄膜凉凉消散。

“……什么?”

“某人的小手段罢了。”他看着岩君仔细端详他的眼睛,却不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倒影,好像对方只是在确认一个答案。

“果真如此……他不想让我们知道你。”

“什么意思?”他有点咬牙切齿:“在你看来——在你们看来,我是什么?”

岩君移开了视线,转而接过他的刀。

“我不知道。”他听见他说:我曾做过一个梦。

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直至今日,他也无从分晓。

自斩出三尸,上尸岩星得了龙性,下尸岩主得了人性,他虽为岩君,没有分得任何命令元素的能力。但三尸之中,只有他拥有本体的心脏、拥有本体全部经验记忆,为此,他曾向其余二尸提起这段回忆佐以验证,一问三不知。

梦中寒冷刺骨,冷到连时间也凝固永不流动。他被冰川下的龙捕获,一位少年闯入遗迹,于无尽宝藏中取来黄金的源头,将他丢失的心脏放回空荡的胸腔,将他从龙的宝库偷走。

如同随波逐流的浮萍被水与浪打捞,少年在哪里,浮萍就长在哪里。

他与少年同行至长梦尽头。

留云借风卜算出客星犯帝座的卦象以前,他常常将这段违和的记忆翻出来重温,将北国少年描述与另外两人听,懵懵于冰天雪地的故事汲取些许温暖。

大限将至之际,三尸遵从立场开始相争,生还者将获得最终人格主导权。输了便输了,可他不明白:从未丢失心脏,从未远离驻守之地,他与那位少年是在何时相逢?

冬雪夏煎,春杀秋叶,岩王帝君要渡劫。

“我是他的情劫?”

“你是他的死劫。”岩君摇头,眸色彻悟释然,抚摸刀刃的力度比母亲安慰孩子更温柔:“我知晓了……你当真想救他?”

“他救我一命。欠债偿命天经地义,这次还他,就当两清了。”

银匕镜面映着仙祖发尾粼粼,华光刺目,公子皱了皱眉,听见对方低低地笑:偿还么……哈哈——“那便如你所愿。”

“此身心脏是你拿走,我无话可说。”

他举起那把刀,像朝天掬起一捧雪。达达利亚眼睁睁地看着,感到两手两脚遭重枷捆缚般动弹不得。枯竭黄金河迎来雨季,不等他的不忍转为后悔,岩君已亲手在肋中剖出岩间琉璃心。千千万万个春天随血肉流走,刀影无踪,如薄霜消融。

他接住一颗星星的化石。

山外云来海雷声滚滚,快叫他听不清垂死之龙大厦将倾的哀鸣。

三日之后,七星将主持千年来首届送仙典仪,告慰魂归天地的执政上神。

五日之后,众仙将着手封印庆云顶,免得入道小儿冲撞了清静,遥看年年草木青。

七日之后,他将最后一次拜访天衡山,为院子里长野的盆花浇最后一次水,回到至冬,听从女皇吩咐把屠龙所得战利品埋进一条通往古老国度的暗流。

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卑鄙的、窃走神的琉璃心的盗贼。

失去主人的阵法与大殿伴随脚步依次崩塌,磨损裂缝吞尽了行走世间亘古一律的龙尸,尤嫌不够,从岩君遗骨蔓上方础挑檐,又被仙家结界拍回山顶,凄凄与殿宇陪葬。

达达利亚奔至山腰,密林恬静,终于有安身之处供他回头远眺。庆云峰顶败土残垣,显然不会有人再给他机会说告别。

怀里神之心陆离斑驳,余温尚存,热得执行官肺腑喉头发潮。余光中有白色落到肩头,他抬手去拍,指尖触感腻绵,才发觉高山化了冻。

满树玉兰破雪香。极浅的夜云背后,一滴银羽飞光路过,由南往北,照彻离人万里归途。

0

他撑开一把伞,同烟雨下山。

踏上陌生石板路的一瞬他便隐匿了气息——不是故居中见水泥泞的苗圃,想必十数年过去,此地已有了新住户,他接受良好。

陆续有奏乐抬轿的队伍靠近,不便叨扰打听。他站在原地怀念片刻,回身往林中走。

一别经年,天衡山似乎矮了许多。

消化上尸耗费的时间比他预料中更漫长,不知为何,按理而论磨损的影响应在斩杀一尸后略有削减,他却头脑昏沉,比刚闭关还要困倦。

罢了。他想,此次出关,待他将中尸诛灭,去看看关门弟子过得如何。

以他对岩君的了解,就算徒弟提刀去见,众仙之祖也不会甘于引颈受戮。他们二人之间过去有何因缘,他并不顾忌。左右取回心脏能恢复全部记忆,无法操控元素的分神连上尸都敌不过,更遑论兼并上尸的他。

自分离初始,他没有记忆,没有足以将他捆绑在这世界、这人群中的根。坐拥全部记忆的那位则因记事越深、磨损越重的理由不向他们透露,仅偶尔提点一二,叫他与上尸如叶障目。

或许真如岩君所言:不够了解,才滋生欲望——他好奇、求知若渴,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故人,能让他、能让“我”久久记挂、常常出神……到时重塑本体,总可获悉。

至于那爱好屠龙的执行官,演技堪忧,好在心性不错,行事纯粹,为他百无聊赖的生活添了不少乐趣。璃月的屠龙之旅,八成又碰壁了吧?

能与曾有武神之名的尸神切磋,应该会玩得尽兴。八万春落入他手,岩君当看在是另一具分神赠予的份上点到即止,留人一命。出于一点本能的私情,他在那人身上施过术法,除非近到面对面,本尊也认不清执行官就是自己寻找的少年。

事往境迁,岩君的思念如今变成了他的思念。

多少年过去了?还是七星从政有功、璃月拓展得这样快?他竟会在最熟悉的地方迷路,可笑可叹。天色大亮,也不知走到往生堂能否赶上午饭,堂主……和她报平安,买张船票,他与……约定过再见——

……见谁?

他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人流湍急,车水马龙,于是他被周围裹挟着往前走,一直走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他还是没能想起本不该忘的名字。

记忆好像杂乱无章的箱子,一层压着一层,无法分辨里边放着什么,亦不清楚想找的箱子在哪一层。他垂眸敛目,带着目标往下潜。百无禁忌箓、南天门、诸神群魔并起、天星陨落……那时,层岩巨渊还不叫层岩巨渊……

这似乎是他不曾拥有、不曾亲历的记忆,是他一贯在中尸眼底发现疲惫的原因——岩君死了?再回神,他连最初引他翻找的念头也丢失了。

胸口空得发慌,他知道,这是没有心脏的缘故。雨过天晴,他习惯性撑着伞,循印象往绝云间走。路旁雕梁画栋,不复客栈下鸡犬桑麻的野趣。

石林没了,那里是一片大湖。

他站在岸边,罕有地生出一点初降尘世的茫然。

正值盛夏,大湖莲叶接天、碧波万顷,渔人行舟其上,唱着欢快号子采藕拖网。垂钓翁白送他一挂黑背鲈,骄傲道:家传手艺,往上数二八代便在此地下钩。

移山拔海绝非十数年之功业。

他已是完全本尊。

他在洞天所消化的不仅闭关前斩杀的上尸,更有闭关后身亡的中尸。他沉眠梦寐,人间一晃世纪几何。

但磨损还在。

岩君的神之心去了哪?

想不起来。

往生堂传承不明,天衡山小筑易了主,尘世王朝更迭,仙人变作神话传说。记忆乱麻相错,无从深入,他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记得他说,那日请仙典仪,为何救我。

他记得自己说,死生有命,他也想看他下雪的故乡。

他往北去。

走过暖湿草泽,也走过滚烫的大漠孤烟。牧歌之城风吹麦浪,他坐在桌边,饮尽扇车从井内汲起的火热酒水。吟游诗人为他指一条路,他按图索骥,推辞蒲公英的挽留,向更北的极地走。

陆上大湖的子民以齿轮打造了远距离交流的传讯筒,他在中央喷泉最大的告示板找到了往生堂的号码,不由会心一笑。行路至此,物是人非,归根何处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打在伞面的落雨渐渐硬得脆响。与一帆风顺的旅途相比,神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叫人忧虑达到之前便遗忘了目的地。等不及客轮开春,他决心只身横渡冻结厚实的冰川。

穿行四日,他被岁月凝固的古老遗迹俘获。

霜海在地底传导的震动下裂开一条缝,散发出的引力不可抗拒,如同可怖深渊,愈加强大的存在愈深陷泥沼。他从高空坠落,遥远的地缝游鲸巨口般缓缓合上。

葬于冰下的王国蹊跷诡谲,法则自成一体。他几乎浑身碎裂,簇拥周围的古董他认得几个,年代近跨越整座文明史,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作品,纷纷不幸地掉落进来,并以宛若刚刚掉下的崭新姿态与他作伴。

曾有荣耀的人类王国将时间比作流动之冰,或许,此地即是冰之本真。

再多的日子,他总是半梦半醒。冰窟万籁俱寂,昼夜不分,大概就是他的埋骨地。直至某次醒来他发觉换了位置,才惊讶自己不是这密牢中唯一的活物。

一头巨龙将他带回更深处巢穴。也不知这龙是从哪个时代掉下,龙与他一样受引力束缚,出不去冰窟,却依旧天性贪婪。

他遍身不遂,被龙捡走。没有化形躲避的力气,龙很快察觉他的血肉由贵金组成,于是每等他的裂纹不再流血,龙都会在他身上制造一道新的伤口。开始还有些疼痛,后来,龙取血时带来的片刻知觉也让他感到弥足珍贵。

龙的宝库本不富足,有了他,倒也慢慢充盈起来。他躺在堆成小山的金银珠宝里,发现本体下落不明的心脏。破破烂烂的,莫名其妙出现在此,遭磨损蛀了大半,即使放进胸腔也没什么用了。

再多之后的某一天,他被龙的尖啸吵醒。

远方传来模糊刀戈声,龙愤怒离巢去探。他等了一会儿,看见一双年轻、狂妄的蓝眼睛。

一名人类少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少年的语言他本该听不懂的,不属于他的陌生记忆又在潜意识里作祟,叫他听得真切、讲得通畅。他听见那少年说:「怎么哭了?」

别这样看我。

「可是我就要看。」少年笑了:「你好好看啊,比这里所有的宝藏都要好看。」

「你要死了吗?」少年饶有兴味:「你的心脏呢?那是……它看起来可不能用了。」

他不再说话,闭上了眼。龙没有回来,古代装扮的异国少年坐他身边挑挑拣拣,似乎在犹豫该选哪一件稀世珍宝带回家、让弟弟妹妹们开心得绕着炉火转圈。

耳边叮铃哐啷,扰人浅梦。末了,那踩在金币上沙沙的声音又更近一步。

「你想出去吗?」

不等回答,少年已自作主张替他立下约定:「等我成功屠龙,你便跟我走吧。」

龙的藏宝阁恢复了沉寂。他被轻轻侧过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面朝一朵淡雅幽香的小花。巢外交战激烈,干枯的花瓣坠下五片,风声停了。少年再回来时带着半颗鲜红淋漓的龙心。

他将他的心脏和龙心揉在一起。空缺部分爬过血脉银枝,恢复到磨损以前的完整样子,琉璃心重新开始砰然跃动。这一次,它的终点是时间的终末。

他本不是龙,但在这之后,他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将是一只拥有与鲸类似的独角的麟兽。

「另一块上交联盟,应该也够用了。」

「——走吧,我们要赶在它闭合前出去。」

少年弯弓搭矢,于头顶冰层射出一隙大洞。心脏融进他胸腔,碎骨慢慢痊愈,精神久违地闪过一丝清明。

「你要如何向族人解释我的来历?」

少年挑眉:「难道你不想做我的朋友?」

他不回答,转而将躯壳蜷缩成一块不及巴掌大的石头,睡在流金溢彩的宝藏山上。平平无奇,泯然众生,他想这样做很久很久了。

强硬的、自说自话的小小人类还是很轻易地找到他、轻手轻脚将他捧起。不问他是否同意,亦不问他是否拒绝。奇怪的是,他的内心并不抵触他的独断专行。

有窟外的暖阳漏进来,他被少年揣进衣袖带走,奔空如离弦箭。

只见天光大盛。

从此咫尺千年,萍水一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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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循环吗?!未来达成了过去的自己,然后他们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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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贾克斯和他的宝藏…好漫长的轮回啊,但轮回中橘发的人类少年都是每个尸神最珍贵的记忆:cry:荷包蛋老师的文笔好流畅,故事读起来好舒服,特别喜欢老师对俩人一些互动的小细节的描写(非常甜蜜呐:relieved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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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竟然是he…我要哭了…我感觉读的时候一边为美丽的文字、极为恰当的辞措叹服,又一边为抓不住故事的流向而心脏隐隐作痛…但是竟然是he…呜呜呜呜,不用再苦苦地等待了…,求你们好好地拥抱,相互坦诚以待吧:sob::sob::sob:

是的!(=´∀`)人(´∀`=) :face_savoring_food:公子的时间线的世界其实同时存在4个钟离。包括在璃月的想要缓解磨损而斩三尸的三个。和结尾被峡湾的阿贾克斯捡到解决了磨损问题、在公子时间线几百年后掉进遗迹、出来遗迹来到公子时间线几百年前且是阿贾克斯时间线的钟离——这个钟离在阿贾克斯死后也一直待在至冬,并且遇到了阿贾克斯的转世即小时候的公子,送了小公子回家。同时这个钟离在至冬和女皇签了契约,让女皇派公子取自己尸神的心脏放到至冬的那个遗迹里达成闭环。因为这部分事件发生在斩三尸的几百年前,所以分出来的掌管所有记忆的岩君会有阿贾克斯相关的记忆、但因为至冬的完整大钟离和女皇签订契约的时间在璃月的钟离斩三尸之后。所以岩君没有和女皇立下契约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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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喜欢!!:pleading_face::sob:非常享受写两人小互动的过程……感觉两个人身边的粉红泡泡已经溢出屏幕和键盘,写的时候非常非常幸福……两个人都是对方非常珍贵的宝藏,这种相爱真是太好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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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喜欢!!:pleading_face::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是的!此篇是绝对的he!等回到至冬,小达小时候迷路见到的精灵先生就会来找到他啦!经历了峡湾的故事、为了不影响过去和未来而躲着小达不见面的完整钟离终于可以和公子开启他们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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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又看了一遍……突然注意到,达达利亚最开始被完全的钟离变作一只泡泡橘揣在袖口带走,最后钟离变作一块石头被阿贾克斯带走……前后的循环和呼应,未来等着你们的是无限可能呀…… :pleading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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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的柿子塑…… :pleading_face:南柯一梦一样美的文字但是故事中的小情侣又经历多少

所以是二人的过去,现在,未来组合到一起,使得他们俩相遇啊!我的天啊,非常美妙的安排,有一种二位相识看似是命运的安排,实际上所谓的命运都是自己的私心的感觉,太会写了太牛了:sob:

在lofter看了一遍,这里又重温一遍,看完之后真的惊为天人,缺失的心脏、身负龙血的秘密、三尸的纠缠……一切秘密都在故事的叙述中被徐徐展开,最后终结于时间的闭环中,兼具宏大的史诗感与温情的绵长。 :heart: :heart: :heart:

居然注意到了这个:pleading_face::sob:!是的……因为想尽可能塑造前世今生之间奇妙的缘分,所以这里面有很多重复的情节设定。这里把对方捡走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很可爱

喜欢柿子塑:face_savoring_food:小达捏捏软柿子才发现怎么捏都捏不坏,柿子橘子都是秋天的水果,小情侣可以在果篮里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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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喜欢!:pleading_face:好喜欢以为是命运的安排结果是彼此的私心这种说法……是的,命运只能给两个人的人生一个大致方向,但在日常细节中一次次做出和前世相似的、珍惜对方的选择才是二人的真心呀……

谢谢喜欢!:face_holding_back_tears::face_savoring_food:真的非常喜欢时间轮回,大概也是一种手感xp吧……最初写这个故事的大纲的时候并不是现在的走向,更多是传统打怪修仙的故事,但是看了海灯节斩三尸的设定之后,还是决定加入更多的提瓦特要素和更多的xp((于是就变成了现在的仙侠版魔改1.1……我永远喜欢1.1​:so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