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for all————
这是一个关于【结局】的故事,另一个世界线的公子和钟离,还有他们周围其他人的结局,剧情挺老套的,但是个好结局。
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喜欢好结局,所以有了这条世界线和这个故事。
【雷点预告】:请在确保能接受【鸭梨组成了家庭并有好多崽崽】这个设定的前提下继续阅读,这不是本文的中心,只是前置。
本质公路片轻喜剧,NPC也不少,众多的缘拼凑起鸭梨夫夫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关于搬运】:本着Talk less,Produce more的原则酌情删去了卷末的亿些碎碎念,然而卷末寄语是定番,望理解。
叠甲:本心是希望与各位分享这个故事,还有故事所在的这个世界。
——分割线——
这条世界线的鸭梨是两个相爱的「人」,而非人和长生种,所以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多怪力乱神的内容,请以偏科幻的眼光来看待。
总共6卷(约23w字),有点长,容我复制粘贴研究排版。
因为我是个人菜瘾大的起名废,所以遇到没见过的NPC名字不用记,总的来说名字不重要。
有一定的悬疑要素,能让你往回翻将是我的荣幸。
毕竟是【结局】,故而存在着大量前置剧情,囿于结构和篇幅会点到为止,《Last End》有明确的主线。
虽然「结局」本身自带伤感要素,但《Last End》本质还是一个赞颂鸭梨爱情的轻喜剧,还请带着轻松的心情启程。
以上,祝食用愉快!
分卷目录
卷2:风与花与黎明 The Windflower and Dawn
卷6:于星天的彼方 Where the Story Ends
————
卷内就不分目录了,一章也就3k字左右,请善用Ctrl+F
卷1:最后的开始 A Final Inception
总字数37971(阅读时间:约69分钟)
本卷清水。
如有既视感,应该是量子纠缠的影响(1/6)。
——
“我会找到你,然后我们再一起爱它。”
01
风清鸟鸣,旭日初升,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可人倒霉的时候,喝口水都能塞牙缝。
但俗话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你别哭啦!”刚摔了一身土的橙头发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丝毫没法让面前的孩子停止哭泣。
“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哦,对了,”他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毛绒玩具,在孩子面前晃了晃,“你喜欢这个吗?它叫独眼小宝。”
“呜……”孩子把手伸向独眼小宝,故意使坏的人却在小手差一点就要抓住它的时候忽然拿远。
“哎——不给你。”
“哇——!!!”
“我错了我错了!”慌乱的年轻人把毛绒玩具塞到孩子手里,可孩子还是哭个不停,其人尴尬地到处张望,四下无人,求助无门,他叹了口气,只得试着把小孩子抱起来哄哄。
“呜……呜……”孩子手里捏着独眼小宝的玩具,终于在年轻人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下来。
“这不是会乖乖的吗……”男人看了眼四周,依旧半个人影也没有。
一个刚学会跑步的孩子怎么会在这荒郊野地呢,“喂,小伙计,你有名字吗?”
孩子没回答,只是不停地吸鼻子。
“我叫达达利亚,”橙色短发的年起人轻轻地说,“你知道吗,这个名字在愚戏里是公子的意思,是个很有名很厉害的大英雄哦。”
“呜……”孩子还在不住抽泣,达达利亚只得接着哄,“嗯……我来自枫丹,是个玩具销售员,是,是独眼小宝的好朋友——”
“——呃,你从哪来呢,小伙计?”
“呜……离……”孩子拽着达达利亚的衣服,嘴里说着不清楚的词汇。
“唔……这里是璃月和蒙德的交界……这是你的名字,还是说你是从璃月来的?”
“哒哒,”孩子眨了眨眼看向达达利亚,“哒哒。”
“对,我的名字是达达利亚,你也可以叫我公子哦。”
“公……子。”孩子止住了哭泣。
“嗯,你很聪明,还记得自己的什么事吗?”
“钟……离……”孩子的口齿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终……离?”达达利亚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感到一股没来由的鼻酸,像是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那样,还是说字面意思,无论怎样的相逢,终有一别?
“这是你的名字吗?小伙计,钟离?”
“呜哇——!!!”孩子又大哭了起来。
还是……先报案吧。
初出茅庐的玩具销售员抱着不知来历的孩子花了十五分钟走到了最近的值亭,当班的是个发髻上别着六瓣岩花的年轻姑娘,桌上的名牌写着注音为Manaka的“爱佳”两个字。
“走失人口吗……”巡查小姐往系统里敲了几个字,“辖区最近并没有上报走失案件——黑色短发,两岁左右,身上也没有什么有效的身份标识啊。”
“呃……其实我也是才遇见这孩子,附近不是有剧团巡演吗,兴许人杂,父母还没发现?”
“确实有这个可能,”她从达达利亚手里接过熟睡的孩子,“看上去……嗯,是个男孩子——也没有受伤的迹象。”
“到底是什么父母连自己孩子走丢都注意不到啊……”达达利亚忿忿地说到,甚至有点想当面数落两句粗心的爹妈。
“达达利亚先生还真是有正义感呢,是身为父母的同理心吗?”
“诶,不……没有,”达达利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独身,这也是第一次出远门。”
“抱歉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巡查笑了笑,“还有别的线索吗?”
“嗯……”达达利亚想了想,“钟离。”
“诶?”巡查小姐的动作僵了一瞬,“这是……孩子的名字吗?”
“不清楚啊……”达达利亚点开手腕上的终端,“我来的路上试着搜了一下,有地名……也有人名——还挺多的,应该是这边很常见的名字吧。”
“嗯……或许,是吧,”巡查小姐露出了怀念的表情,“这也是先祖父的名字。”
“哦?那还真是巧,”达达利亚忽然来了兴趣,“你看,璃月是片灵地,没准这小伙计就是他的转世什么的也说不定——”
接着他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呃,抱歉,我不是要占你便宜。”
“……没关系,”巡查小姐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今天……是先祖父的忌日。”
“啊……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达达利亚自觉说了错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对不起啊……爱佳小姐。”
爱佳轻轻摇摇头,“是我冒昧了,今天本该随家人一同去祭扫的,可惜排不开空。”
“这、这样……”达达利亚轻轻点点头,目光移去了别处。
“钟,离……我录进去了,还有别的吗?”
“别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了,”达达利亚又仔细想了想,“啊,对了,我遇到他的地方荒无人烟的,看着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他会不会是从车上走丢的?”
“嗯……的确,车辆的话,或许也存在遗弃的可能性,”巡查又敲了几下键盘,“您有注意到周围有什么交通工具经过的痕迹吗?”
“这……我就真的记不起来了,”达达利亚抱歉地笑了笑,“我自己也是图抄近路才走了那边,说实话现在让我回去都不一定找得到路。”
“好的……我了解了,”巡查小姐点了点头,“您说抄近路——是要到蒙德去吗?”
“对,就是蒙德,那边最近有个什么,风花节,我被派去那边出差,”达达利亚一拍脑门,“哎对了,你喜欢玩具吗?我这有很多样品,你挑一个,就当是道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小东西很快摆满了半张桌子,像个小型展销会。
“这怎么行……”巡查礼貌地拒绝了玩具销售员的示好,“爷爷应该会喜欢这些东西,我听父亲提起过,他经常搞些花里胡哨的有趣物什。”
“钟离……先生吗?”
“啊,不,那是先祖父的名字,”她显得开朗了许多,“我没怎么见过爷爷的面,只是听很多人说,他是很了不起的人。”
“了不起的人,啊。”
“先祖父去世后他离开璃月回了至冬,直到葬礼我才又见到他,”她闭上眼睛回忆到,“那是我第一次去至冬呢,那里有漫天的白雪,还有到处飘的彩旗——他是以国家英雄的身份下葬的。”
“诶……好厉害啊,我的故乡不怎么结冰,也不怎么下雪,以后有空也去至冬看看吧。”达达利亚看着似乎非常憧憬的她,一时间也开始羡慕起来。
“嗯,没准你还能在纪念馆里见到爷爷的事迹呢。”姑娘话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骄傲。
“嘿嘿,其实我妈妈也是因为喜欢英雄故事才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达达利亚笑笑,“我觉得很光荣呢。”
“原来……如此?”
“你也是因为觉得光荣才会选择这份工作的吧,”他扫了一眼墙上的锦旗,“说起来,你爷爷……是指先祖父,呃,钟离先生的,兄弟吗?”
“诶?”巡查小姐脸上的疑惑肉眼可见,片刻,她才恍然大悟到,“啊——我确实是因为爷爷才想要做这份工作的。”
“不过爷爷和先祖父,是一对恩爱的爱人哦。”
“这、这样啊。”达达利亚愣了愣。
“那,那照你刚才说的……他们既然恩爱,最后却没有葬在一起?”他忽然有些好奇,“一个在璃月,另一个却在至冬,隔了整个大陆啊。”
“这个嘛……毕竟是他两位的意思,我们做小辈的就不好多嘴了,”巡查小姐转动面前的平板,朝向对面的达达利亚,“或许先祖父一生质朴平淡,不希望作为国家英雄的先生被人祭拜吧。”
“唔,说的也是。”达达利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换做自己,也不希望作为某某人的父亲丈夫或儿子被人记住。
“笔录做完了,达达利亚先生,您在这签字就行,”巡查小姐指着电子屏的一角,“如果可以的话,统一识别码更好。”
“当然没问题,”达达利亚用手指划拉出漂亮的签名,又按下了指印,“怎么样,我还算是个不错的男人吧?”
“感谢配合,”她收起平板,“顺便一提你可能要失望了,我有男朋友了。”
“诶呀,真可惜——”达达利亚摊开手笑笑。
“所以,那孩子会怎么样?”达达利亚看向一旁沙发上抱着独眼小宝睡得正香的小孩子。
“如果他的父母报告了走失,这边会立刻收到消息的,这是最理想的情况,”她起身接了杯热水,“在那之前依照流程,他会在这里呆48小时,然后被送去统一的机构收养,然后转入社会监护体系吧。”
“这样啊……”达达利亚收拾好塞满玩具的背包,又看向旁边的小家伙,“也就是说,如果他爸妈不找来,他只有两天的自由了?”
“可以这么说吧。”
“嗯……”达达利亚看向对面的人,“那,能不能,把他,借给我一会儿?”
“这恐怕,不合规矩。”巡查小姐递过一杯热水。
“用我的隐私,你们可以监控我的一切行为,拿这个做担保,足够换他两天了吧?”
“可这……为什么?”要知道这项授权意味着放弃自己所有的隐私。
达达利亚看了一眼手里的水,又抬起头,说到,“我想带他去见见你的……先祖父钟离。”
“诶?”
“我的直觉一直很准的!”达达利亚的话里有着十八分的底气。
“即便如此……成为分享者意味着和大权契约,还是别这么草率吧?”
“不,重点是,你看,我在他的忌日当天,遇到了一个除了他名字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去看看总不亏吧?”达达利亚站起来捞起自己的包,“反正离这也不远。”
“确实……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味道,”达达利亚指着自己的鼻尖笑了笑,“你身上有酒和香灰的味道,但你又说自己没去祭祀——一般在家里备好祭礼的不会是远途旅行,所以墓地离这儿不远,甚至大概率在同一个城市,我说的没错吧?”
“嗯……”她抱起胳膊歪了歪头,“我可以认为这是骚扰吗?”
“哈哈哈,虽然没这个意思,但我可不怕你男朋友,我很能打的。”达达利亚说着挥了挥拳头。
“好吧……”她笑着摇了摇头,撕下便签写了个地址交给他,“不愧是浪漫的枫丹——虽然现在已经不怎么有这个说法了。”
“是啊……已经没有国界这种概念了,书上都写着呢。”达达利亚接过便签,照着上面的地址呼出地图,果然不远,甚至刚好通车,算上等公交的时间只有半小时不到的路程。
“多谢啦,还有什么手续吗?”
“没有,”爱佳指了指达达利亚手腕上的终端,“你也清楚,独立行为能力人做出的每一个决定祂都知道,你应该很快就会收到确认提示了。”
“行,那就这样吧,谢谢啦,爱佳……Manaka小姐,”达达利亚收起纸条,背上背包,走去小家伙身边蹲下,“喂,小伙计,醒醒,我们现在,去找钟离——钟离,好不好?”
黑色短发的孩子睁开眼,立马又大哭了起来。
“欸欸欸……我说错了什么吗?”达达利亚赶忙把他抱起来哄,“别哭啦好嘛……”
爱佳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或许——他只是讨厌这个名字吧。”
02
达达利亚和小家伙离开值亭,搭上公交倒了两班车,在车上点好了确认,收到了当局的授权书,终于在午后时分到达了目标地。
那是一座普通的墓园,还好不是集体公墓——这种社区墓地不会联网录入每一块碑上的信息……不过好在地方不大,找起来应该不怎么费时间。
一时兴起的玩具销售员抱着小家伙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一行身着黑衣的人围在其中一块墓碑前。
既然不是大众祭扫日,除非今天有人下葬——不如就从那里找起吧。
达达利亚跟守墓人的屋子借了一条板凳,远远坐在一边默默等他们祭奠完。
分明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不知道为什么,下车的时候天就暗了不少。
在他坐在板凳上等的这段时间里,天甚至愈发阴冷,还刮起了风。
真是个适合上坟的天气,达达利亚心想。
“你呆坐在这干甚么。”守墓人忽然出现在他身后。
“我……等他们扫完!”达达利亚抱着离离慌忙站起来,“抱歉,我敲过门了,屋里没人。”
“你们……是一家人?”
“不、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他们,”达达利亚解释到,“对了,那是「钟离」的墓吗?”
“怎么,”守墓人把嘴里咬着的半截烟摘下来踩灭,“你不认识人,却来找他的碑?”
“呃……只是有点个人兴趣,想来看看。”
“哼,”守墓人上下打量了几眼对面的达达利亚和他怀里的孩子,露出了不屑的神情,“私生子吗?”
还没等达达利亚辩解,守墓人又接着说到,“呵,也难怪。”
“毕竟是那样的大人物,葬在这种地方,呵。”
“大……大人物?”达达利亚开始怀疑这名字是不是过于常见,以至于一个地方埋了两个同名同姓的人。
“那当然,一辈子都难忘哦,”守墓人似是很有感触,“当年给他送葬的可是往生堂的胡桃堂主。”
“往生堂的……胡桃堂主?”
守墓人白了他一眼,“呵,外乡佬,往生堂可是我们璃月名号最大的丧仪堂,操办过送仙典仪的那种,”他捻了捻地上的烟蒂,“那位堂主更是响亮——能让十几年没露面的胡堂主亲自操办丧礼,那指定不是一般有头有脸的人物。”
达达利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想这人的风评还真是极端,孙女说他一生平淡不喜名利,陌生人倒说他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不过,既然是国家英雄的先生,想必是有点过人之处的吧。
守墓人看向祭扫的人群,缓缓摘下了帽子。以达达利亚不长的人生阅历来看,这老汉的确由衷地敬畏着那块墓碑下躺着的人。
又过了半刻,来祭扫的人稀稀落落地散去,达达利亚默默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才站起来走向墓碑,小家伙这时候倒是很给面子地不哭不闹,安静得很。
“……钟离。”
那确实是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碑,花岗岩的基底,镶着看上去并不像是璃月传统纹样的白玉雕饰,最顶上搭着新采的花藤,底座边摆放着精致的糕点香烛。另附一盏茶,一杯酒——和巡查小姐身上的味道果然很像。
但真的靠近了闻,那香味又不像璃月的老酒——似乎酒精味更浓一些。
达达利亚在墓碑前慢慢蹲下,看着碑面上金漆镀层的手写体凹字。
“钟离……在远方待你……”
真是奇怪的碑文。
他记得书里有说,墓碑上的字一般用来赞颂死者的生平事迹,或者立碑人亲属的哀思,但这块尊贵之人的碑上却既没有称颂,也没有哀悼,而——
像是一则留言。
“你认得这个吗?”达达利亚指着碑上的文字问怀里的小家伙。
孩子看着达达利亚手指的方向,伸出手想去抓墓碑上的字,小手是那么用力,以至于达达利亚几乎要抱不住他。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达达利亚探着身又靠近了些。
虽然有可能只是这小伙计一时兴起,或者对碑前的糕点感兴趣——虽然好像有点对死者不太尊重,但不管怎么样,他们最终还是靠得近了些。
孩子把两只小手贴在钟离的碑上,接着是脑袋,鼻子,轻轻蹭了蹭,简直像是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样。
“这……”达达利亚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的举动居然真有意外收获。
——这孩子,没准跟眼前埋着的钟离真有关系。
那至少该问问刚才那行人。
达达利亚刚想看看还能不能追上他们,可刚一抬头却发现那群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碑前,和蹲在地上的两人相比,仿佛一堵难以跨越的黑色壁障。
“哎!”他赶紧把小家伙拉回来护在怀里,这一下子用力过猛,让他整个人都跌坐在地上,“你,你们……不准以多欺少啊。”
“你是——什么人?”站在最前面的老人虽然语气平静,握着拐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别……别生气,”达达利亚蹦起来后退两步,“我只是路过的玩具销售员……呃,这孩子好像很喜欢这块碑,我们没有恶意。”
“分享者吗。”老人身后冒出一个声音,随后传来几声电子仪器的声响。
老人慢慢摘下帽子,叹了口气,宛若磐岩的面容上几乎看不到表情,“这是先父的墓前,今日是先父的忌日。”
“对,我就是听说了才来的,”达达利亚从兜里掏出那张便签,“这位,你们是一家人吧。”
“正是,”老人扫了一眼,“你们的事,她已经告诉我们了。”
“所以……你们知道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吧?”
达达利亚咽了口唾沫,怀里的小家伙抓着他的衣服又开始呜咽了起来。
黑衣人们互相交流了眼神,最后依然由刚才的老人开口,“当然。”
“嗯……那该我问了,”达达利亚把小家伙举到身前,“这是你们家的孩子吗?”
“至少生物学层面并非如此,”老人说,“若有需要,亲子鉴定应当足以证明。”
“不,不用了,”达达利亚赶紧把孩子抱了回去,“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没必要让他平白挨一下。”
“然而,”老人又开口到,“或许,另有洞天。”
“什么意思。”
不远的黑衣人群里传出几声抽泣和叹气声。
老人看了一眼墓碑,“此去并非别离,而是等待下一次重逢。”
“钟离……在远方待你。”达达利亚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不知是不是受了面前的黑衣人们的感染,因为他们中的很多都开始抹泪。
“只是——那都与我们无关了。”老人说完,戴上帽子转身走向人群。
“诶……不是……你……”达达利亚追上去,“这位老先生——”
保镖模样的黑衣人拦下了达达利亚,他怀里的孩子也开始哇哇哭了起来。
“——我该去哪找他啊!”
面容坚毅的老者停下了脚步。
“听人说话啊!”达达利亚刚抬起拳头想揍人,保镖就放开了他们,“……这还差不多。”
老人稍稍转头,达达利亚看到他眼中似是也闪着泪光。
“先父未曾告知我等,”他缓缓地说,“或许待你足够了解他之时,便可知了吧。”
“啊?!”
“据说——在时间的尽头,人会与所有的缘者相遇,”他的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沉稳,“祝您一路顺风。”
接着,那群人里走上来几个同样身着黑衣的年长者,看着达达利亚和他怀里的孩子,达达利亚看得出老人们似乎因为他们俩的出现,显得更加悲伤了。
“呃……节哀?”
没有人回应,或者感谢他的安慰,那些人都只是默默不语,或者抹泪。
片刻,其中一人走上前,交给达达利亚一枚红色的方片。
“这是……?”达达利亚下意识接了过来,却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干什么用,为了什么。
“这是,先父的遗愿,”那人说,“我们终会遇到正确的人,或许吧。”
他说完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其余几个也都向达达利亚点头告别,先前一直在哭的那个哭得更伤心了。
达达利亚不晓得他们为什么如此悲伤,只是更加确信了一点。
——如果想知道一切的答案,他应该去找这个钟离。
可是,要怎么去找一个在「远方」的人呢。
在达达利亚印象里,死者会渡过冥河,按照罪孽大小被分配到天堂或者地狱,然后等待轮回往生。
……等等,往生?刚才守墓人提到过,璃月有家名为往生堂的丧葬组织。
等工作告一段落后,绕个远路去往生堂看看吧。
天虽然阴了不少,雨却一直不曾落下。
达达利亚抱着小家伙坐在墓园对面的公交车站里等车,手上的终端忽然响了起来。
“喂?啊,Manaka小姐,”达达利亚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是……孩子父母找到了吗?”
那边说,查到了孩子之前的所在,是个不太干净的地方。
达达利亚觉得这孩子看上去倒还算是清洁,“所以,他父母……”
就目前能够追溯到的信息而言,可以肯定的是孩子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已经过世了。不过他们在记录里留下了用以核验DNA的信息——也就是说大概率留过什么案底,但她没有过问具体信息的权限。
除此之外,一切不明,显然这个刚学会跑步的孩子还不是庞大社会群体中的一员——总的来说,是个黑户。
达达利亚被告知这孩子理论上应该立即被转移去公共抚养机构,不过在那之前,他用个人信息交换的48小时临时监护权还成立。
“达达利亚先生,最好的选择是把他交给相关职能机构,他们会给孩子做全面体检,然后他会和其它没有监护人的孩子一起接受最基础的正规教育。”
“可是……你家里人没跟你提起过吗?他确实和你的先祖父……也就是钟离先生……”达达利亚急了起来,“有没有可能,他就是钟离先生等的人呢?”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建议您将他还给社会,”她说,“您刚放弃了隐私,如果做出有违秩序的事……祂肯定会知道,再者,您和这孩子萍水相逢,也没有必要太过移情吧?”
“……好吧,我先带他去体检,”达达利亚没法反驳,“告诉我地址。”
达达利亚的终端很快收到了一个坐标,按照地图的指示,那处职能机构在璃月港内。
璃月港……他查了一下,那地方似乎刚好离“往生堂”不远。
这下好了,达达利亚临时变更了目标,改好了导航,带着孩子坐上列车转奔璃月港而去。
03
“你这小子……命还真不好啊……”达达利亚不愿去想所谓的不干净的环境,“没了爹妈还被人扔在荒郊野地里。”
“要是我没刚好从那过……你怕不是要饿死在那了。”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身旁的小家伙似乎并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一门心思地摆弄手里的独眼小宝玩偶。
“啊,这么一说我也饿了……”达达利亚才想起自己天不亮就出发,已经十来个小时水米不曾沾牙了,好容易放松下来,才发觉早已腹中空空,“你不饿吗,嗯?”
“呼,呼——”小家伙举着独眼小宝玩偶站了起来,一直送到气馁的达达利亚面前,接着突然跳开,“不给你!”
“你小心点啊……”达达利亚看着小家伙用还不利索的双脚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跑来跑去,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查了查终端上的交通信息,去璃月港的路上途径名为望舒客栈的一站,附近有提供食宿服务的设施。达达利亚看着自己账里为数不多的余额咬了咬牙,唯有吃饭和睡觉不能含糊!通勤铁路上的免费快餐怎么能当饭吃呢。
咕……两人的肚子同时叫了起来。
小家伙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达达利亚。
“呜……”
达达利亚以为他又要哭了,赶紧抱起来哄,顺便抬手叫了一份盒饭。
“服了你了,别再哭了好吗?”
“呜……哒哒……”小家伙拿脑袋蹭了蹭达达利亚。
“你,”达达利亚忽然心里一酸,“唉,我可还是单身呢。”
打算趁着刚成年出门闯荡,顺便在远方邂逅一段……或者几段浪漫的爱情——结果刚出门不久就当上了爸爸。
没事,人生还长,权当提前预演了,达达利亚如此自我安慰到。
送饭机器人搭载着盒饭送到了两人面前,甚至贴心地加了热并将芹菜豆干换成了土豆泥。
嗯……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数据吧,身边带着小孩子,盒饭就换成了容易入口的儿童餐。
放弃隐私的……代价,吗。
饭是端上来了,可达达利亚又不懂该怎么整了,这么大的小孩子是自己吃饭还是要人喂?
“哒……哒……”小家伙伸手去要达达利亚手里的筷子,达达利亚便把筷子拆了包装给他,孩子拿起筷子立马顾自吃起了饭,吃饱后拍拍肚子挪去旁边躺下睡了,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弄掉过一粒米。
“不愧是……璃月人。”达达利亚最后拿勺子把剩下的土豆泥清理了,别说,味道居然比想象中好不少。
“前方到站,荻花洲。”机械声音播报着前方的站牌,达达利亚扭头看向窗外,视线所至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这年头还有这么大片的原生态自然风光可真不多见——他打开终端查了查,这附近果然有片湿地公园,现在还兼琉璃百合繁育基地。
在大平原上树立的那栋显眼的建筑一定就是望舒客栈了——那是字面意义上的“树立”,整栋高楼都仔细地用仿真材料做成了树形拟态,根据介绍,这儿曾经是一家大酒店,而今几经改造,成了当地著名的观光景点。
“吼吼,真不错,”达达利亚咂着嘴欣赏着自然美景,“小伙计……你……诶,人呢?!”
回过神来小家伙居然不见了踪影。
达达利亚忽地惊出一身冷汗,可四下望去车厢空空如也,车座底下行李架上都没有。
“喂!”达达利亚大叫着,“你在哪!”
巡视的机器人听见呼声开了过来,绕着达达利亚转圈。
他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孩子。
“离……”达达利亚想起他提起过的名字,“——离离!”
“离离——你在哪!”
忽然,车厢一头的门打开,小家伙走了出来。
原来是去上厕所了。
达达利亚长出了一口气,赶快走上去抱起他,“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巡视机器人滴滴了几声,离开了。
“离……离……”
“好,从今往后你就叫离离了。”达达利亚这个应爸爸的十分满意。
“哒哒……离离……”小家伙看上去很高兴。
“不准乱跑了知道吗?”
离离笑笑,举起独眼小宝的玩偶,点了点头。
不多时,列车便停靠在了望舒客栈的顶层,达达利亚抱着离离下了车,循着指示出了站,果然找到一处卖饭的地方。
“纯肉小笼包,虾仁小笼包,明月蛋,红烧牛肉面,阳春面……”达达利亚看着LED屏上的菜单,“都是璃月地方小吃啊……”
“那些都是写给人看的啦,”一旁忽然冒出一个活泼的声音,“客人想点的话通心粉和披萨也有——汉堡薯条也可以哦。”
达达利亚回头一看,是个盘着发髻的年轻姑娘,穿着像是制服一样的围裙。
“嗯,难得来一趟,还是尝尝当地菜吧,有什么好消化的吗,老板娘?”
“不是老板娘,是老板啦,”姑娘指着达达利亚的鼻子,又扯了扯胸前的工牌,“外地来的,你这样很失礼诶。”
“啊……抱歉抱歉,老板,”达达利亚尴尬地道歉到,“我搭车去璃月港,在这歇脚吃点东西,有什么推荐的吗?”
“嗯……尝尝阳春面怎么样?”老板在空中划出一块立体投影,“可是当年岩王爷都夸的面呢。”
“岩王……爷?”达达利亚反应了半天,才想起现代史课本里提到过,璃月的初代执政摩拉克斯也被称作岩王帝君,是亲手建立了璃月的伟人,“哦,那好,就要这个「阳春面」吧!”
“好嘞!”老板伸手刮了下离离的小脸蛋,“你们稍等,马上就好。”
达达利亚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现在不是饭点,所以显得冷冷清清的——不过视野倒是很好,这多亏了全透明的落地窗。
离离似乎对窗外的景色非常感兴趣,达达利亚便指着远方一处模糊的影子跟他说,“那里是须弥,”然后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边是我的故乡,枫丹。”
“枫……风……”
“嗯……然后那边是风和牧歌的城邦,蒙德。”
“呼……呼……”
“世界,真大啊……”达达利亚不禁感叹,大陆,海岛,河流,山川,大千世界丰富多彩,就像未来的人生一样,充满了无数可能。
而这偌大的世界里,该去哪里找这个钟离呢。
虽说其实,达达利亚也同意巡查小姐姐的说法,相比自己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社会……或者说秩序一定能给他更好的成长环境。等他长大后,或许会有人告诉他,他可能和那个叫钟离的人有关系——至于他会不会去找钟离,或者会不会记得自己曾经被一个叫达达利亚的枫丹玩具销售员救过一命,就未可知了。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居然有些不甘心。
“离离,等你长大了,我和你,我们再一起去找钟离,好不好?”达达利亚又问孩子。
离离扭过头来,看着达达利亚的眼睛,这次却没有哭闹,咬着嘴唇只是流泪,达达利亚看着离离的眼睛,没由来地泛起一阵心虚,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什么啊……道德绑架吗?”他移开视线,“我可是好心,才……”
“我……”达达利亚扫了一眼泪眼汪汪的孩子,觉得更心虚了,“我是……”
“啊,可恶,我才不是什么半途而废的人!”他彻底放弃了,自己鼓起勇气出门闯荡,遇到的第一件未竟之事,怎么能在开始就放弃呢。
“呜——哇——!!!”离离听了这话,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达达利亚一时乱了手脚,离离响亮的哭声在空旷的饭堂里回响,惹来了寥寥几人的目光。
“我知道啦,别哭了好吗?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啊。”
这下或许真的难办了。
他刚与这个世界的秩序签订契约交出了自己为数不多还算有价值的隐私,还剩什么能交换的呢?总不能带着孩子逃出监控——那样大概会被通缉,然后秒被找到关起来吧。毕竟,名为秩序的威光已经普照在文明的所有角落了。
“诶呀,不哭不哭~~”老板把阳春面放在桌上,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帕给离离擦去了眼泪,“让姐姐抱抱?”
达达利亚想把离离交给老板,可小家伙抱着他的脖子,根本不肯撒手。
“哈哈,他还挺黏你的呢,”老板笑笑,“这是你,弟弟?”
“这……怎么说呢,我算是他的临时监护人。”
“这样啊……怪不得你要去璃月港,”老板似是很了然的模样,“说起来,我哥在璃月港也有家铺子,你们可以去尝尝哦,他手艺比我好。”
“诶……是吗。”达达利亚见离离不哭闹了,才稍稍松了口气。
“嗯,我爷爷和姥爷都是厉害的大厨呢,爹爹和妈妈也是因为做菜认识的,听说这以前是个大客栈,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废弃,又改建了——原来的老板和掌柜的就把这儿送给了爷爷,爷爷传给爹爹,爹爹传给我,所以说我是正统老板!”
达达利亚没想到还有这种传承。
“诶呀,听说那时候,这儿经常有仙人落脚呢,”老板背着手看向远处的群山,“金鹏上仙……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他了呢。”
“仙人……是说那些璃月的元老吗?”达达利亚自嘲来这一趟,把现代史复习了不少。
“是啊,那时候听说爹爹和妈妈为了一盘杏仁豆腐的口味争执不休,最后还是请金鹏上仙出面,才判出了高下。”
“我记得书里说,摩拉克斯去世后他们就去深山隐居了,没想到还掺和这种事啊。”
“嗯……金鹏上仙和其它仙人不太一样,”老板点点头,“听说他一辈子在璃月行侠仗义,惩戒不法之徒,救人于危难之间,是过往客商的保护神呢。”
看来出世孤高的仙人里也有亲近人的,达达利亚不禁感叹。
“怎么样?要不要尝尝我家的杏仁豆腐?”老板看了一眼离离,“金鹏上仙都夸妈妈的杏仁豆腐像美梦一样好吃呢,我可是她亲传的手艺。”
“呃……”达达利亚看了看自己的余额,“来……半份可以吗?”
“哈哈,既然是有朋自远方来,我就不收你这份钱啦,”老板说完蹦蹦跳跳着走开,又忽然扭头跑回来,“哦对了,我哥的馆子叫万民堂,报我的名有折扣啊,可别走错了。”
达达利亚终究是没学会这两根璃月餐具的用法,看着离离的娴熟模样,临时监护人怀疑自己智商是不是还不如个小孩子。
话又说回来,这阳春面确是好吃,入口即化却不失筋道的的面条配上看起来清澈,入口却非常浓厚的汤,配上葱油的清香,色香味全了。
再说这杏仁豆腐,看起来和一般甜点没什么区别,吃起来有股说不出的……甘味,达达利亚印象里杏仁是苦的,可这豆腐却甜得很,甚至有些腻。
让他没来由地想到了……脑花。
看来仙人的口味,果然不一般啊。
04
填饱肚子后,达达利亚又带着离离重新上路了。
午后的阳光很好,达达利亚抱着离离靠在窗户上晒着太阳犯困。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一定是快要到站了。
且说璃月港这座城市,看起来似乎与别的大城市没什么差别,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除了临近海边多了些渡口之外,就是道路错综复杂——毕竟是依山而建的港城。
即使有终端的导航,他们还是费了好些功夫上跑下绕才找到地方,看着玻璃旋转门和两尊颇有些年代感的石狮子,达达利亚如临大敌。
走吧,他咽了口唾沫,抱着离离走进了看上去相当有压迫感的建筑。
“您好,达达利亚先生,”接待员礼貌地向他问好,“大体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这就是报告里提到的小朋友吗?”
“对,我是带他来体检的,”达达利亚抱紧了点,“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他的监护权还在我手里,所以,等体检完我回来接他。”
“好的,璃月分部认可您的权限,达达利亚先生,”接待员在屏幕上敲了几下,从打印机里取出一个手环递给达达利亚,“那么两位,请到二楼体检处去吧。”
“大概……要多久?”达达利亚看了一眼手环,上面打着一堆他看不懂的条形码和字符。
“顺利的话,两个小时左右就可以结束了。”
“好。”监护人抱着孩子坐电梯上了二楼,循着图示很快找到了体检处。
“拿好这个,”达达利亚放下离离,在他面前蹲下,把手环调成适合孩子手腕的大小,“两个小时之后我来接你,要听话知道吗。”
“呜……不……”离离看着自己手上的腕带,眼里又噙满了泪,“哒哒……”
“你要是不听话,我,我就……”达达利亚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再对这孩子说“不要你了”似乎过于残忍,哪怕只是句玩笑话。
“别担心,别担心,”和蔼的护士姐姐笑着抱起离离,“我们只是做基本的身体检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呜……”离离撅着嘴拧着眉头看向达达利亚。
“他,他现在叫离离,”达达利亚告诉护士,“麻烦你们了,我过会儿来接他。”
“嗯嗯,好,离离,离——离?”护士轻轻抚了抚离离的脑袋,“我们一起去看花花,好不好呀?”
“花……花花……”离离忽然来了兴趣。
“嗯嗯,花花,只要离离听话,离离就有好看的花花。”
还真是小孩子,相当地喜新厌旧啊,达达利亚一边吐槽,一边松了口气。
“哦对了,护士小姐,你知道往生堂往哪走吗?”
“往生堂?”护士反应了一会儿,“哦,你说往生堂,那是好多年以前的叫法了,现在算是璃月分部下属的一门了,不远,就在隔壁街道,路北,你往最里面走就是。”
“呃……”达达利亚听得云里雾里的,“要不,你给我指一下?”
“喏,就在这,”护士在达达利亚投出的地图上指了一个位置,终端立马生成了从脚下到终点的导航,“你这人也是稀奇,怎么还喜事丧事一块凑上了?”
“哎呀……倒也不是,”达达利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没头没脑的好奇心,“顺路去看看而已。”
“你是来观光的?”护士听到这个热心了起来,“那不妨去参观一下全提瓦特最大最豪华的水族馆,最近正好在办活动呢,可热闹了。”
“诶……是吗。”
“嗯嗯,那小孩子可多了,”护士又转向离离,“你也要健健康康的啊——”
“花……花……”
“哈哈,那我们先进去了,体检报告单会直接发到你终端里,到时候你就可以来接他了。”
“还真方便……”
“是啊,这多亏了方便的大数据……还有大家的贡献啊。”护士笑笑,抱着离离转身进了门。
达达利亚在体检处门口站了半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是……先去往生堂吧。”他安慰自己这地方或许和钟离没什么关系——既然来都来了,卡还是要打的。
了解他……吗,达达利亚又想起黑衣老人口中的话。
自己本是善心大发捡了个小东西,成了他的临时监护者,现在只知道这小东西和钟离有着不小的渊缘——可自己又算什么呢,帮人达成愿望的好好工具人?
说到底,他只是不服气罢了,不想自己独立经手的第一件事就半途而废不了了之。
为了这种事离经叛道,无论对自己的未来,还是对小离离的未来都没好处吧?
退一万步说,自己真的带他找到这个钟离,不还得离开他们继续自己的人生吗?
更何况,要找的是一个早已过世的人。
就在达达利亚又开始气馁的时候,忽然一阵清风从背后吹来,似是要他快些走。达达利亚抬头一看,导航的终点居然已经近在眼前了。
“璃月……丧葬文化传播中心?”达达利亚看着木刻板书的几个大字,接着看到角落的一行小字,“又名往生堂。”
“嗯……还真有股阴森森的感觉。”
达达利亚敲了敲大门,并没有见到人来,便顾自踏进了门槛,“你好——”
“何人何事?”一旁忽然冒出的声音吓得达达利亚差点心脏骤停。
“啊——你好,你好,”达达利亚喘了几口气,“卧槽吓死我了。”
“客人不必惊慌,”那声音温柔了许多,“我是这边的人。”
“这,这边的……人?”那是不是还有那边的鬼?
达达利亚忽然觉得要找亡魂还真有可能来对地方了。
“让您受惊了,我是当代摆渡人,真名不足挂齿。”
“呃……不足挂齿小姐,你好。”达达利亚咽了咽口水,鞠了一躬。
摆渡人笑了笑,“可有些年头没见过您这样有趣的人了,敢问所来何事?”
“我来找……胡堂主。”达达利亚战战兢兢地答到。
“堂主诸事繁杂,不常来这里,”摆渡人略带歉意地说,“他嘱咐我记下预约,不日自会登门拜访,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家住何处?”
“这……这就不用了,”达达利亚连忙摆手,“我不是住这里的人,只是偶尔路过,想打听些事,胡桃堂主不在就算了。”
“您说……胡桃堂主?”摆渡人愣了一下。
“呃……对,”达达利亚看着摆渡人的表情由温和转为敬畏,“我想找一个人,她可能会认识。”
“那位大人的话,倒是常留步于此,”摆渡人合起双手,“我这就代为通禀。”
“哦……嗯。”达达利亚点点头,看着摆渡人低着头走去了屏风后。
看来……这胡桃堂主倒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达达利亚放下背包,上下整了整衣服头发,见这样的贵人,至少得注意仪表。
“诶呀诶呀,这次是哪个来看我——?”屏风后传出苍老却活泼的声音。
未见其面先闻其声,这一来一去的微妙反差,倒让达达利亚又想起让他多拐了几十里路的罪魁祸首钟离。
“大人您慢些……”只见摆渡人在后边连连搀护,老太太却丝毫不在意,只顾拄着拐往前走,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风火火的人。
“您,您好!”达达利亚站得笔直。
“哎呀——”老太太看到达达利亚也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更是消去了不少,“我看今儿……是稀客啊。”
“你去歇着吧,阿隐,我陪他聊,上茶。”老太太抬手摒退了摆渡人,在堂屋主位坐下。
“是。”摆渡人恭敬地行了礼,消失在屏风后。
达达利亚站在原地,像个要被训话的小学生似的,心想这老太太看上去就不好惹。
“嗯?怎么,坐啊,傻站着干什么。”
“哦,哦……嗯,多谢。”达达利亚赶紧在桌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达达利亚刚刚落座,阿隐便端出两杯茶,一杯放在达达利亚面前,一杯放在胡堂主面前,接着恭敬地退了出去。达达利亚从杯盖下闻到丝丝清香,想都不用想,一定是上好的茶。
“嗯……让我猜猜——你是来找人的?”胡桃趁着端茶的功夫已经上下打量过了来客。
“正……正是,”达达利亚坐得板正,两手放在膝盖上,一句一点头,“堂主好眼力。”
“哈哈哈哈,不是不是,是刚才阿隐告诉我的,”胡桃笑笑,吹了吹茶,“不用这样客气,我早就不是堂主了。”
“这样……啊。”
“哪有规定人接下堂主就要做一辈子?”胡桃抿了两口茶,“我老了,也想清闲几天,和老朋友们喝茶聊天,吟诗作对——生计那些个麻烦事还是交给年轻人吧,他们脑子灵光。”
“也……也是啊。”
“诶呀……只可惜,我比大多老朋友们都活得久,”胡桃有些伤感地说,“送他们一个个走,不知道几时才能轮到我。”
“那……那确实也挺难受的……”
“可不是吗,”胡桃挑挑眉毛,“那些个老东西……咳嗯,扯远了,你来找谁啊?”
“哦,”达达利亚抬起头,“我想问您还记不记得……曾经给一个叫钟离的人送过葬?”
胡桃看了眼达达利亚,将手里的茶放回桌上,扭头看向门外捶起了腿,“啊,我……记得,当然记得。”
“那可太好了,我……我想,知道这个人的事。”达达利亚看着老太太沉浸在夕阳里仍旧轮廓分明的侧脸。
“……噗嗤,”胡桃沉默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一边摇头一边又锤腿,“他那种人,我想忘也忘不了哟……”
“这么说……您跟他是,老相识了?”达达利亚心想挺好,“能跟我说说吗?”
“哎……他啊,是往生堂最好的客卿,”胡桃颇为怀念地说,“没有之一,本堂主可以打包票。”
“哦……原来是您的手下。”达达利亚忽然明白这人能劳动堂主大驾的原因了。
“嗯,是,”胡桃接着说,“他啊……可任性了。”
达达利亚猜她说的大概是天才们共有的高傲,或者自我中心那类特质。
“哼,一天都不肯多呆哦……”胡桃的语气中似乎有着相当的无奈,“说走就走,连那小子最后一面都不肯见。”
“那小子?”
“就是他家那口子,叫什么……阿什么克斯什么的,”胡桃想了想,“听说在外面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哼,最后不是还被我家客卿吃得死死的。”
“确实。”达达利亚差不多能把人名和关系对上,这说的应该就是巡查小姐的爷爷了。
“他留下消息,说要先走一步,”胡桃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当时那小子……还有他家的孩子们都不在身边。”
这样孤独地死去,听上去有些可怜。
“我听说,那小子收到了讯息立马往回赶,还是晚了一步,”胡桃又叹了口气,“他是第一个发现他的……该有多难受哟。”
“是啊……”达达利亚从胡堂主的转述中都能觉出不甘,这几乎算是死在爱人面前了吧?
“唉……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我那客卿是无疾而终的……就那么平淡地去了,也算他有福气了吧。”
“他……不是自己……?”
“不是,”胡桃指正到,“大夫说他是寿终正寝的——比他家那口子强不少了。”
“那位,国家英雄?”
“嚯,是吗,”胡桃笑笑,“第一次听说。”
“那……钟离的爱人……后来怎么样了?达达利亚忽然好奇。
“他么……”胡桃眯起眼睛,“听他家大闺女说,一个人回了至冬,和家里人断了联系,没两年就也去了。”
“他……是在自责,还是在生气呢。”达达利亚忽然觉得这样一对恩爱的人如此落幕,还是有些悲伤。
“不知道,他两口子的事,只有客卿还在我这干活的时候听他提起过,”胡桃忽然变得有些局促起来,“本堂主只是尽上司的情分送他一程而已,不打听那些个八卦。”
“啊,没有,我在自言自语。“达达利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所以——你打听了那么多我家客卿的事,是要找谁啊?”胡桃扭头看着橙色短发的年轻人。
达达利亚把自己遇到离离,和在墓园的见闻简单复述了一遍。
“哈哈,可真荒唐,”胡桃摇摇头,“人死魂消,何来的转世续缘一说?那都是画本里编的。”
达达利亚没想到他们做这行当的居然这么唯物,不过这话从她这样一位老者嘴里讲出来,似乎格外有说服力。
“如果不是的话,他又为什么要在碑上写那样意义不明的话呢?”
“这个嘛……”胡桃站了起来,达达利亚也赶紧跟着起身,“哦,没事没事,我老太身子骨还硬朗……我看看,放哪了来着……”
达达利亚看着年逾古稀的老人在古玩架上翻来找去,不一会儿,还真找到一纸信封。
“就是这个……”达达利亚看她喘起来,赶紧上手去扶,却被一拐棍敲了回去,“这是他二十多年前留给我的。”
达达利亚揉着被敲出一道红印的胳膊,心想这老太太好生大力气。
胡桃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信推给对面的达达利亚,只见上面写着“往生堂主亲启”几个好看的字,还有些淡淡的松脂香气。
“我……可以看?”达达利亚还捂着手,“这是,信。”
“嗯,你看吧,”胡桃把拐棍倚到一边,又端起茶,“他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滴水不漏,连时辰礼数都算好了,啧啧啧。”
看来,是个认真生活的人。
达达利亚从信封里抽出了两张纸,一张和信封一样明显旧一些,都有些泛黄了,上面写着画满了他看不懂的符和说明,看来这就是刚才胡桃说的“安排”了,另一张则相对新一些,是一封简短的小信。
见字如面:
似水流年,忆昔岁月,念之感怀。此去别离,切念伤悲,复又烦劳,不胜感激。行悖旧约,且感且憾,然事起因果,契约既定,或抱憾遗恨,难能两全。然所值无非俯仰,所距不过咫尺,念念不忘,终得回响,望暂留呓语,以期佳会。
此致,祝安
落款钟离。
达达利亚认得,这落款正是钟离碑上的字,可除了这些,达达利亚就只认得字而读不懂意思了。
“这……写的什么啊?”达达利亚把信递回胡桃面前。
“嗯——大概是说,他要先走一步了,让我不要过于悲伤,”胡桃闭上眼睛,缓缓念到,“他知道这次又不得不托我出面,安排都准备好了,希望我别推辞——那时候我已经撒手不干好久了,但他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
胡桃说着,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啊,他说自己很遗憾不能再和他家那口子一起了,他的事更重要,为了那个契约也是不得已,或许那口子会恨他,但那是他们共同的约定,”胡桃点点头,“我听他叨叨过,他那口子记性坏起来了”
“不过最后肯定会想明白的吧,他希望我不要把这段话告诉那小子,最后祝我长命百岁——托他吉言,我也算活过快八十个年头了,”胡桃嘿嘿笑笑,“哎呀,凡是他说的话,还少有不成真的呢。”
达达利亚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就是说……钟离……先生,最后没有跟爱人决裂咯?”
“没有……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他一直都是这样,他们俩啊,就这样……”胡桃笑笑,“我给他张罗后事的时候那小子也帮了不少忙呢。”
达达利亚点点头,听了这么一小段故事,他觉得自己对钟离……和他先生的认识又多了几分,“对了,胡堂主,这张纸能让我拍一下吗?就这张短信。”
“没关系,送你了。”胡桃站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啊……不是……”达达利亚赶忙解释自己只是想给自己的古文老师看看璃月的旧卷,感觉挺有研究价值的。
“你拿去吧……”胡桃长舒了一口气,“我留着也不过是徒增伤心,再说,真正有价值的是另一张——信你就放心拿走吧。”
达达利亚深深鞠了一躬,拍了张照,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包里的防水夹层,又把脆黄的纸装进了脆黄的信封里,恭敬地还给胡桃。
“那……我还有事,”达达利亚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过了一个半小时了,“谢谢您!”
“不客气,不客气——”胡桃摆摆手。
“呵呵,太阳……也落山了啊。”
古人皆传日月代表生死,日落时分乃是各色亡魂蠢蠢欲动的鼎盛之时,胡桃站在门口,望着橙发青年离去的背影,倏忽间落下两行泪来。
人老多情,人老多情。
“你在看着吧,”她喃喃到,“又让你说中了——”
“他和那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呢。”
达达利亚回去的路上,终端果然收到一条消息,编号0712,姓名未知,组织关系未知个体的体检报告——大大的正常二字让达达利亚放下了悬着的心。
他又往下划拉了几下,这孩子各项指标都正常地可怕,既没有过营养,也没有营养不良,没有蛀牙没有艾滋,更没有沾染尼古丁咖啡因酒精之类的违禁品,很难想象是来自巡查所说的脏地方。
不过,至少说明他在之前都被好好照顾着吧,达达利亚想了想,没准那种地方里也有好人。
可不管过去怎样,那都是过去了,指标一切正常,就说明他不必强制被留在医院里,他们可以继续启程了。
“离离——”达达利亚时隔两个小时再次见到这小家伙,竟觉得像是久别重逢那般欢喜,他张开胳膊,离离也松开护士的裤腿,飞快朝他奔过去。
“呜哇——!!!”响亮的哭声在二楼大厅里回荡。
嗯……什么都好,就是太会哭了。
05
“知道吗?钟离是往生堂的客卿哦,”达达利亚一路把他在往生堂听到的关于钟离的事一件不落地跟离离复述了一遍,“他的丈夫是个大英雄,他们直到最后……都很恩爱。”
达达利亚其实也说不清,或许那时爱人已经忘了和钟离的约定,而钟离又执意要去赴那个约——这浓浓的悲剧故事结局气息。想到这里,达达利亚不禁感叹,有什么事果然还是当面说清比较好,要是错过了,没准就永远错过了呢?
“你说是不是啊……离离……”达达利亚看着怀里咬着棒棒糖流口水的小子,“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呢……”
“呼呼……呼呼……”
“不要把口水吹我脸上啦!很黏的!”达达利亚从兜里掏出手帕,带出了一片硬邦邦的东西,是上午在墓园里,异色眼瞳的黑衣服老人递给他的,红色塑料片。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达达利亚究竟也没搞懂,从终端上也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钥匙?门卡?也都不像。闪存盘,储存器,也不像。
达达利亚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思考,又把它揣了回去。
“哦,快排到了。”达达利亚随着大队人流往前走,慢慢靠近了检票点。
——给新人分享者的福利之一,璃月铸币博物馆年卡,附带早晚两餐。
应该是当地重点宣传的项目吧,达达利亚心想。
不过这么一说,他忽然又想起来,璃月曾经是拥有全提瓦特唯一铸币权的国家,这也多亏了他们的执政——财富之神摩拉克斯。
不过在数字化货币的时代,也只能成为历史供人参观了。
“水族馆还是下次再去吧……”达达利亚看了看对他来说有点离谱的票价,只能说不愧是全提瓦特数一数二的水族馆吗,即使站在对岸也能看到冲天的霓虹灯和机械大章鱼。
“黄金屋……”达达利亚看着面前金碧辉煌的建筑,即使夜场,游客也络绎不绝,看来这处人文景观意外地受欢迎。
达达利亚本人倒不是真的想参观博物馆——这对于离离来说可能会是一次不错的教育体验,但对于他这种手头拮据的人来说,还是免费晚餐更有吸引力。考虑到接下来还有一晚的旅店和去蒙德的双人机票,以及之后……稍微想得远一点就让他开始头痛,不管怎么样他是不会把离离交出去的,就算强制执行也总不能……没准可以。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叹了口气,自己还真就除了放放大话什么也做不了,和秩序掰手腕……然后呢?要是以前的他,没准还能带着小家伙避开监控,靠他们自己的脚移动,靠他们的双手换取食物——祂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不包括他这种主动把隐私交出去的人。
与秩序签订契约得到福利,代价就是失去隐私和离经叛道的自由。
不过,发愁并不能解决问题,还是先考虑眼前的温饱,一想到将要尝到的璃月美食,达达利亚又充满了信心。和自己故乡不同,璃月港这富贵乡生活水平要高不少,即使是免费餐,也都整得像模像样的。
“欢迎来到黄金屋,”机器扫描了达达利亚的信息,准许通过,并自动为他的终端添加了场馆的地图和导航系统,“信息完备,祝您参观愉快。”
达达利亚一进门就带着离离直奔食堂,这里和其它地方相比倒是清净得很,看来大多数人还是冲着博物馆本身,而不是免费晚餐来的。
两人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桌上立马弹出了菜单。和望舒客栈比起来规格基础许多,种类却更丰富,从风神杂烩菜到列巴面包应有尽有,在照顾不同地方人口味上下足了功夫。
“哦哦,居然还有海鲜烩饭——”达达利亚翻到了故乡的美食,“离离,你想尝尝这个吗?这是我故乡枫丹的特色……虽然估计味道不一样。”
离离看看菜单,又看看达达利亚,点点头。达达利亚这才想起他忘记确认过敏原,调出离离的体检报告,大豆,花生,海鲜,花粉,青霉素,都不过敏。
“好,就尝尝这个吧。”达达利亚搓了搓手。
下好单后,系统提示他的餐点将会在三十分钟后准备好,期间他可以先去别处参观,达达利亚刚想吐槽食堂备个饭怎么这么久,送餐机器人就端来了一小袋豆沙点心、一盒拇指生煎、两盒非常袖珍的鲜牛奶——看来是给垫肚子用的。
“好吧好吧,”达达利亚抱起离离,把点心放进背包,拿上牛奶和生煎,“我们先去转转——”
这黄金屋和达达利亚曾经参观过的其它博物馆倒是差相仿佛,无非是一些过去的历史、工艺,还有当时的照片、文物什么的。达达利亚对铸币和黄金都不怎么感兴趣,离离倒是听着耳机里的导游介绍看得津津有味。
“黄金屋曾一度作为帝君的办公场所……”耳机里传来好听的女声,他们也正好走到一张模糊到几乎只剩色块的照片前,上面是一个老人给一群孩子讲解黄金屋来历的情景,下面的一行小字表明图片中的老人正是他们伟大的帝君。
“岩王爷……契约之神……财富之神……帝君摩拉克斯。”达达利亚不禁吐槽这人也太过全能。
接着,耳机里的声音解说到,帝君在黄金屋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办公时间,“分明在城里更方便,为什么要搬到这里呢,难不成这老爷子也是那种,喜欢趴在功劳簿上天天守着旧时辉煌的老顽固?”
“哼哼,那当然是因为他老人家喜欢与民同乐啦,”忽然耳机里传出另一个声音,达达利亚吓了一跳,他看了离离一眼,小家伙还在安安静静听解说,似乎没受到影响,这声音应该只传到了自己耳朵里,“你谁啊。”
“我么,帝君研究社资深成员,黄金屋导游词撰写者之一,人称——”
“好了好了我对你不感兴趣,为什么要黑进我的耳机里啊。”达达利亚疑惑地四下看,附近似乎没有看上去很可疑的人。
“还不是因为你对他老人家出言不逊,”那个声音说,“别找了,我在上边呢。”
达达利亚抬头一看,原来是监控摄像头。他刚想说你这人好没礼貌,又想到自己已经是没有隐私的人了,便也不好反驳什么,“抱歉啦。”
“嘿嘿,没关系,学术研究嘛,有不同意见才称得上有趣,”那个声音好像也并不生气,“毕竟他老人家还活着的话差不多两百岁了,我们都没法知道当时都发生了什么,只能靠史料推论啦——诶你知道传说中的第一枚摩拉吗?”
“我对摩拉和帝君都不感兴趣,”达达利亚觉得这人话痨得有些烦,“没什么事可以别在我耳朵边嚷嚷了吗?”
“唔……至少让我纠正你一点吧,帝君是个有趣的人哦,才不是什么老顽固。”
“哦……是吗,”达达利亚敷衍了一句,“不愧是伟人。”
“虽然是伟人,倒也没有人们说的那么玄乎,嘿,你想听听野史吗?”
“随便吧。”达达利亚放弃了挣扎,看一眼终端,还得至少再逛5分钟。
“那位大人是死于枪手哦,并不是书里写的魂归高天,甚至也不是官方通告的心脏发作或者坊间流传的渡劫失败什么的,”那个声音说,“他是被人暗杀的。”
“是……吗。”达达利亚看着展台上陈列的,帝君曾使用过的巨大长柄武器,标识牌上写着“贯虹之槊”几个字。
“当时正好是帝君要交易神之心——哦,神之心就相当于root指令,代表着当时天空岛赋予各位执政的区域最高权限,可就在交易当天,帝君去了,你说,是不是太巧了?”
“这……倒是。”达达利亚渐渐有了兴趣。
“后来啊,直到送仙典仪,也就是帝君的葬礼之前,他的仙体就一直放在这黄金屋。”
“那神之心呢?”
“你别急啊,听我慢慢说,”那声音愈发激动起来,“当时是往生堂的一位客卿负责操办这事,不过听说这人后来——没了,你说蹊跷不。”
“往生堂……?”达达利亚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这地方了,“客卿……是叫钟离的吗?”
“你怎么知道名字?”那声音有点吃惊,“我都没查到过。”
“啊……不是,我今天刚好去见了前任堂主胡桃,她跟我提起钟离是……哦,曾是,他们最好的客卿,没有之一。”
“细说!”那边的声音骤然放大,吵得达达利亚耳朵疼,“我可以出钱……或者,你想要什么?我大部分都能给得起!”
“可……我该去吃饭了。”达达利亚虽然也有点在意,可好奇心终究敌不过腹中饥饿——离离一个人干完了生煎和红豆包,只给他留了一盒牛奶,空腹喝牛奶的感觉糟透了。
“诶,你别别别——”达达利亚刚想摘掉导游耳机,里边的声音就发出了哀求,“最高一层,走廊!我等你啊!”
没有耳机的世界立马清净了不少。
达达利亚甩了甩头,把导游耳机挂回归还处,离离好像还流连于里面的声音,抓着不愿意放手——也有可能是被点心填饱了肚子,还有余力追求精神上的富足吧。
他们刚走回到食堂,便接到了终端推送的提示,他点的海鲜饭套餐已经准备妥当。
“嗯……还挺,不错的。”达达利亚对璃月免费餐饮的好感又提升了。
这海鲜饭味道居然和他家乡的很接近,甚至材料也相当新鲜,达达利亚这才想起璃月港也临海——看来自己还是在内陆泡太久了。
“嗷呜……”达达利亚看着离离嚼着饭,跟他一样享受的样子,觉得很是欣慰。
“我小时候啊……经常趁着退潮,放学路上溜去摸鱼,”他说,“沙滩上有很多来不及回去海里的虾啊贝啊,可好吃了……”
“就是回家晚了会被骂,哈哈。”达达利亚想起妈妈的脸,居然有一瞬间有点想家。
“骂……骂……”离离咬着嘴里的勺子。
“妈妈人很温柔……正因为温柔,所以有时候不得不严厉,谁叫我是她唯一的孩子呢,”达达利亚轻轻说,“我很爱她。”
离离似乎不太能明白达达利亚说的,小小的眼睛里大大的疑惑。
这么一说,如果让妈妈看见这小崽子……达达利亚忽然心头一紧。
算了,没准很快就找到钟离了呢,到时候把这孩子交给他,大功告成。
达达利亚又想起了之前那个对钟离……不如说其实是对帝君很感兴趣的家伙。
还是去看看吧。
“顶层走廊……”达达利亚一边吃饭一边在终端的地图里搜索,那地方似乎是个观景平台,却只有楼梯可以通到那里,电梯只通到倒数第二层。
神神秘秘的。
话虽如此,权当饭后散步,达达利亚抱着肚子撑得圆滚滚的离离在倒数第二层下了电梯,接着又走了一段逃生步梯,终于到了所谓的黄金屋最高层。说是个观景平台,其实根本没有人,想来没准是因为那段步梯过于难走。
达达利亚四下看了看,在昏暗的灯光下好容易才发现一个矮小的身影,站在禁止通行的牌子前。那矮个子看见他俩,也动了动,似是往这边看——实际上达达利亚也不清楚小矮子在看什么,帽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就是你……找我吗?”达达利亚看着只有一圈难以辨别的黑色轮廓的活物。
说实话他对那人的第一印象是流浪汉之类的边缘人物,不过流浪汉肯定不至于能在这种窗明几净的地方戳着,所以这人大概率就是刚那个要他来顶层的话痨了。
“喂,你——”达达利亚见他没回应,便想再走近点,结果刚走两步,就看见那人掏出什么反光东西,正当他以为是名片或者什么身份标识时,四下的灯忽然全亮了起来,达达利亚这才看清,对着他的是明晃晃的枪口。
“卧槽!”达达利亚下意识背过身蹲下,怀里的离离也吓得叫出了声,“你干什么?!”
接着,达达利亚听到大理石地板上清脆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向他们慢慢靠近。达达利亚庆幸自己包里塞满了缓冲物,就算是手枪,这个口径只要不被爆头大概都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至少能……把离离带回有人的地方。
“我警告你!……”达达利亚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死在这里,会立马有人来的!……你,你最好清楚楼下就有……保安。”
脚步声停了下来,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响动,达达利亚睁眼看向安全逃生出口,准备再听到什么动静就立马冲过去。
“抱歉,吓到你了,”接着他听到最起码三十年前风格的机械语音,“我不能说话。”
“诶?”达达利亚转过头,看向不远处比他蹲着也高不了多少的家伙,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那人递给他一只单边蓝牙耳机,又点点耳朵,示意他戴上——这小东西比起楼下博物馆里的头戴式导游耳机要轻便不少。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还想帅气登场呢,”达达利亚听到熟悉的话痨声音,“没想到吓了你一跳,哈哈,不管怎么说,谢谢你肯来啦。”
“哦,哦……”达达利亚看着小个子收起音箱,冲他笑了笑。
“这里就是黄金屋的最高处,也是当时帝君办公的地方,自从他去世后就封存了起来,再也没人问津过,”小个子指向禁止通行的标志,“就在那条走廊的尽头。”
“你先等下,那个枪是怎么回事,”达达利亚果然还是很在意对方手里的管制器械,“还有,先互相介绍一下怎么样?”
“哦,你说这个啊,”小个子从披风下掏出一把相当老旧的手枪转了几圈,“这是当年总务司证物局保管的证据……的其中一件,是在帝君办公室发现的。后来那案子结陈,存放时效过去后这些东西本来预计要销毁,但我找到并买下了它——出于个人兴趣。安心,这里面连空包弹都没有,就是个挂件而已。”
“是……吗。”达达利亚依旧十分戒备。
“还有,我早就知道你的全部信息了,分享者达达利亚小朋友,”耳机里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些嘲讽的意味,“这么早就把自己卖给秩序,可不是什么明智决定。”
“要你管啊,三点五寸真君,”达达利亚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合群有什么不好,总比你在人前连句话都说不利索强吧。”
小个子倒也没生气,“随你便吧,反正我可以随时让你变成一级通缉犯,到时候你所依靠的秩序就会把保护你的枪口反过来都对准你咯。”
“喂,你,”达达利亚这才忽然明白过来,刚才这人是正儿八经黑进自己耳机,而不是用了什么官方内线,“等,等等,你是黑客?”
小个子和善地笑了笑。
“可,如果和你这种危险分子,30米内,我应该收到警告才对……”
“你可以试试立马跑出30米,我不在乎,我只是对你知道的东西感兴趣而已。
“……钟离?”
“没错,”小个子抬手削去了禁止通行的标识,“跟我来。”
达达利亚跟着小个子黑客沿着走廊走去尽头,一路上其人一刻不停地叭叭叭着各种和帝君有关的东西,听得达达利亚想把耳机扔出去,可走在他身边的本人嘴都不带动一下,所以在旁人眼里只有达达利亚像个精神病似的在自说自话吧。
“对了,你怎么能随便进出这里,这里是禁区吧,而且还带着我一个随时随地被监控的人。”
“嗯……当然是因为我个人的努力啦,我在这个课题上卡了好久的瓶颈了,现在突然有了线索,我会用尽浑身解数追查下去的。”
达达利亚觉得这人甚至会相信“我,帝君,打钱”之类的低级诈骗,而且其人好像确实有钱——不说算力设备,光是自己耳朵里这能接收脑波的耳机就价值不菲。
“你为什么对这个……帝君这么感兴趣啊。”达达利亚问出好奇了半个多小时的问题。
“这个么……跟我的出身有点关系吧,你知道降魔大圣吗?”
“是……仙人吗?”达达利亚似乎记得在哪看过,或者听到过这个称号。
“对,还有些别称,比如金鹏大将,护法夜叉之类的,他曾经是帝君的护卫,可以说是帝君去世那会儿离他最近的人之一。”
“哦……喜欢杏仁豆腐的!”达达利亚想起中午望舒客栈老板提到的那个来往商人的守护仙。
“诶呀,没想到你居然还挺了解我太爷爷,我还以为你是个一无所知的笨蛋呢,收回前言,你这个人意外不错,我开始中意你了。”
达达利亚掰着指头算了算辈分,杏仁豆腐仙人跟帝君同辈,钟离,至少比帝君年轻一辈,上午见到的扫墓人是钟离的小辈,巡查是钟离的孙女,小个子黑客是……和巡查同辈的杏仁豆腐仙人的……重孙辈?
有点头晕,“所以?”
“太爷爷曾经是帝君的贴身护卫,但帝君却是被刺杀的,”小个子黑客和达达利亚站在帝君曾经的办公室前,“后来这件事没了下文,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甚至连文件都没留下几份,不觉得奇怪吗?”
“你是说……杏仁,金鹏上仙,有可能是……”达达利亚记得这位仙人在民间的风评还挺不错的。
“我想弄清楚真相……”话痨黑客沉默了片刻,“这也算是我们家族背负的业障吧,啊,我本人是真的很喜欢帝君哦。”
达达利亚忽然开始同情起这个口不能言的小侦探来。
“所以,你帮我,我自然也会帮你,”小黑客忽然扭头看向达达利亚,又略带暗示地看了看他怀里的小家伙,“现在我们要回到七十年前的疑似案发现场啦。”
06
面前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资料柜,书桌,电脑,沙发,全都是达达利亚印象中会出现在书本或者时代剧里的装潢。
“当初取证的时候破坏了不少,我按照记录把它们尽可能还原了,”小个子从斗篷下掏出鞋套递给达达利亚,“你小心点,别碰坏了东西,虽说我一直留着备份,可还原起来还是要费点功夫的。”
达达利亚点点头,跟着小侦探走了进去。
黄金屋顶层,帝君曾经的办公室,这个房间给达达利亚最直观的印象就是——没有窗户。天天在这种地方办公也太闷了吧,怪不得会经常跑去博物馆给孩子们讲故事,他想。
“我还挺喜欢这里的,”小侦探直接找了个空地坐了下来,“只要关上门就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一样——我的意思是,这里的隔音措施好到整个大陆找不到第二家。”
这么一说,达达利亚也觉得这里过于安静了,刚才的门之所以那么厚重,也是因为做了特殊隔音处理。可这是独立的房间,应该不存在什么练琴扰民的可能性,况且谁敢说帝君扰民呢。如果说有什么事需要这么费力地隔音的话……达达利亚不禁想到,枪声。
办公——难道是指,那方面的?
“这里确实开过枪,”小侦探指向放着电脑的书桌,“根据事后的弹道调查,有人坐在书桌后面开了一枪,就在帝君去世那段时间里,不过枪和子弹都没有找到。”
“嗯……你怀疑有人在这里枪杀了帝君?”达达利亚抱着离离走去书桌边,把视线压低到坐着抬起手的高度,“这样的话,子弹会嵌在门里,或者弹去别的地方吧?”
“或者……留在帝君的身体里。”耳机里传来过于残忍的答案。
“确……实,”达达利亚咽了咽口水,看向沙发旁的标记方框,“那应该不是这里原本就有的东西吧?”
“这个嘛……其实这里面本来放着两把枪,”小侦探说,“一把是我手里这个,另一把……看样子是把微冲,只不过我没找到,可能有人捷足先登了。这手枪我查了,虽然具体所属没找到,但应该是军工级别的外国货,没有射击过,是崭新的。”
“哇……被人用冲锋枪射杀在自己办公室里也太惨了,”达达利亚不想去想当时血溅四地的情景,“甚至有可能是自己手下干的。”
“这只是其中一种假说,”小侦探站起来走去沙发中间摊开手,“众多假说里就有一个就与你所知道的往生堂客卿有关系的——看出这沙发有哪里不对了吗?”
“颜色……不一样?”
“对,有一边的沙发少了沙发巾——除此之外,我所站的地方本来应该有茶几,从史料照片里也能查证到,所以当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有人拿走了这些东西。”
“可……这和往生堂的客卿有什么关系?”
“据当时的官方记录,送仙典仪交由往生堂负责操办,他们的客卿自然是知道仙体就在黄金屋的人之一,而事后这位客卿不知所踪,时任堂主胡桃曾经公开表示过遗憾。”
“那就一定不是钟离了,”达达利亚急着解释,“钟离他……”
达达利亚这才意识到胡桃只说过钟离是最好的客卿,却没有说过他一直是往生堂的客卿。
难道说——
“他什么?”
“钟离他……是胡堂主最好的客卿。”
“吼吼,那看来……他作为操办送仙典仪的人确实很合适,”小侦探嘿嘿笑笑,“那两个字怎么写?让我来好好扒一扒这个家伙——”
达达利亚觉得虽然多少有点怪,但既然有可能获得更多和钟离有关的信息,值得一试。
“是……这么一回事,”达达利亚把离离放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接着从包里掏出胡桃给他的信纸,“这是他写给胡桃堂主的……呃,信。”
“嘿,这下连笔迹都有了,果然找你是对的!”小侦探兴奋地接过信纸扫描了一番,输进了他的便携设备,“哼哼,让我瞧瞧——”
“你这声音还挺智能。”达达利亚吐槽他。
“啊,你说这个啊,这本来就是我的声音,”小侦探指了指嗓子,“只不过为了仿真模拟要对本体做一些……破坏性的采样而已。”
“你图个啥啊。”达达利亚一时间不能够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毁了自己的嗓子做一套虚拟语音,特别本人还是个究极话痨的情况下。
“俗话说有得必有失,我觉得这是很合理公平的交易,”小侦探说,“我虽然不能在人前开口,却有了在任何设备里发声的能力,如果所有人都成了你这样的人,我甚至可以做到在所有个体脑袋里公放哦,你能想象这是多么伟大的事吗?”
“那估计自杀率会大大提升吧,被你烦死的,”达达利亚白了他一眼,“你话真的很多哎。”
“哈哈,如果能用这具身体换得在虚拟界域的root权限,我也能成为世界的「神」了——看来联合政府喜欢你这样的分享者也不是没道理的啊……你知道吗,当初联合政府推行这项计划的时候就有人这么阴谋论过哦,说是那个至高的虚拟存在想要干涉现实世界,所以有了这个「让所有人成为一个大家庭」的分享者计划,你拿到了很多政府提供的福利对吧?代价就是一旦出了什么事就要冲在第一个当炮灰哦,反正我是不想做这笔交易啦。”
“哦哦,是吗,”达达利亚听他叭叭叭地又说起来,有点脑壳痛,“所以,你查到什么了吗?”
“嗯……”话痨紧紧盯着空中的悬浮屏幕闭了嘴,达达利亚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怎么了?”达达利亚绕过桌子走去他旁边。
“这个人相关的信息……好像都被特殊加密过,往生堂做的吗?”
“唔……或许干他们这一行的怕被人寻仇?”虽然达达利亚不知道一个白事铺子有什么好遭人记恨的。
“啊……有可能……”话痨倒是很同意这个观点,“他们道上生意确实不少。”
“啊?道上……生意?”达达利亚忽然想到在墓园遇到的那群黑衣人,一般人家好像确实不至于扫个墓都要带保镖,“啊,这样。”
“再等一会儿吧,”话痨笑笑,又拿起达达利亚递给他的纸看了看,“说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我下午去往生堂的时候胡堂主给我的。”
“不是,我是说信上说的,他要去做这事的时间。”
“这是他的……遗书,应该是二十多年前吧。”
“诶?”小侦探疑惑地看了看达达利亚,“这完全不像遗书吧。”
“啊?”达达利亚跟小侦探你面面相觑,二脸懵逼,“这信不是说……他要先离开这个世界了,或许他的爱人会因为这事恨他,但是最后应该会想明白……什么什么的吗。”
“难怪,你不是璃月人啊,”小侦探说,“胡桃的话确实会那么认为呢。”
“实际上……不是这个意思吗?”
“嗯……看怎么理解了,”小侦探有些为难的样子,“比方说胡堂主看这封信,就是你刚才说的意思,但在我看来就不是。”
“诶?”达达利亚挠挠头,“这封信是,放在他安排自己后事的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胡堂主的名字。”
“那怪不得会认为这是给她的遗言了,嗯……为什么要把遗书写得那么暧昧呢。”
“可既然都放在给她的信封里了,就肯定是给她看的吧?”
“现在不就落在你手里了吗,”小侦探耸耸肩,“你想知道在我看来是什么意思吗?”
“快告诉我!”
“哼哼,来谈一笔交易吧?”黑客狡黠一笑。
“那算了,”达达利亚果断拒绝,“东西还给我。”
“哎哎,你这人不按常理出牌啊,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我说什么你听什么吗?”
“全提瓦特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璃月人。”
“还真是精明啊……”黑客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就当是我讨好你吧销售员先生,毕竟你给了我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这还差不多。”
“咳咳,”虚拟声音清了清嗓子,“胡桃堂主,你看见这信就相当于看到我了。时间过得真快啊,想想让人伤心。这一去可能很久不能见面,你别太难过,也不是第一回麻烦你了,有点过意不去但是谢谢——说白了就是希望她能再帮自己一次。”
“嗯,目前为止和我听到的意思差不多。”
“是吗,”小侦探笑笑,又接着念下去,“我做的事和先前说好的不一样,虽然很遗憾,但事出有因,因为已经成立过的契约,不能既要这个也要那个。但是呢,我去这趟无非眨眼间的功夫,路也不太远,你要是实在惦记我的话我也会回复你的,还是少说两句傻话,下次见面的时候不至于太过难堪。祝堂主身体健康,落款钟离。”
达达利亚细细咀嚼着这番话,确实和在胡桃那听起来有些微妙地不一样。
“他既然说自己因为是约定冲突不得不去处理一下,还希望有人经常惦记他,又说到下次见面……再怎么看都不像遗书吧?”
“但是,后面那半段是说他爱人的。”达达利亚忽然想起死去时都很孤独的两人。
“哦?这怎么说?”
达达利亚复述了一下胡堂主描述中两人爱情故事的末路。
“嗯……究竟为什么要写得这么暧昧呢?”小侦探脸上的表情拧巴了起来,“如果加上这个要素的话,就又可以是别的意思了。”
“啊?”达达利亚也开始摸不着头脑,但看着小侦探大脑高速运转的样子,也不怎么好插嘴,再说他安静的时候还挺安静的,达达利亚选择安静。
忽然,一声响亮的哭声打破了屋里的沉寂。达达利亚赶紧回头,发现是离离爬上了桌子,不知道怎么拍亮了桌上的电脑。机器突然开始运转的动静把小家伙吓坏了,可他既跳不下去又没地方躲,干脆坐在当地哭了起来。
“卧槽!”两个大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达达利亚赶紧把离离抱起来,从兜里掏出手巾给他擦脸,小个子侦探则是第一时间冲向了电脑。
“我告诉你了不要乱动东西!**吗!!”自带和谐的愤怒声音吵得达达利亚耳朵疼。
“你又没告诉他!”达达利亚也有点冒火,一怒之下把蓝牙耳机连手巾一起朝他丢了过去,带出来的红色塑料片也滚去了一边,“谁知道几百年前的古董还能启动啊!”
达达利亚抱着离离坐去了沙发上,小家伙显然也被他这动静吓到,哭得更凶了。
小个子侦探冲他俩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估计耳机里早就骂起来了,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了红色塑料片上。
他拿起塑料片敲了敲,达达利亚没好气地说这是他的东西,今天上午钟离家的孩子交给他的。小侦探端详了一阵,又看了看电脑屏幕,示意达达利亚戴上耳机。达达利亚犹豫了下,眼见离离不怎么哭了,才抱着他走过去拿起了耳机塞去另一边的耳朵里。
“不好意思,我刚才太激动了,”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直率的道歉,“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东西还能启动,谢谢你,还有这位小朋友……你儿子吗?”
“你就当他是吧,”达达利亚说,“他叫离离。”
“谢谢离离,”小个子黑客笑了笑,“我试过很多次解析硬盘里的数据,都没能成功,那时候我一直以为这是帝君当年办公时用的一般电脑——以他的年纪来看会用这个应该挺不容易了,所以我以为里面应该只是普通日常公务文件。”
“不是吗?”
“当然不是——”小黑客的眼睛里开始闪光,“这是「钥匙」!”
“钥……匙?”
“这是他的权能!”
“呃……他的权能不是管理璃月……和铸币什么的吗?”达达利亚不太理解。
“稍等……稍等……”达达利亚看他一脸兴奋的样子,看来确实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次是你的功劳啦。”达达利亚捏了捏离离的脸,又拿起钟离写的信。
“还真是神秘啊……钟离,”达达利亚觉到离离又在抓自己衣服了,连忙改口,“我们一起去找钟离,去找钟离。
“你们爷俩为什么要找一个死人?”达达利亚又听到耳机里传出声音,“从现在能找的信息来看,无论怎么看他都已经过世了,据我所知那时候你们任何一个都还没出生。”
“是啊,我今天亲眼见了他的墓,还有给他送葬的人,我当然知道他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不在人世了。”
“所以,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去找就去找咯?人这一辈子总要找一些人,等一些人吧?”
“呵,枫丹人……”小个子侦探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没准很适合读那封信呢。
“我?达达利亚又看向自己手上那堆拆开来认识,连一块就认不出了的璃月文字。
“对不起,我先走一步了,没能完成和你共度余生的约定,真是遗憾。不过你别伤心,我只是先去处理些事,我们很快会再会的,你可得记得来找我啊——是不是很浪漫?”
“啊……?”达达利亚觉得被击中了心里的一角。
“这是钟离——想跟他爱人说的。”小侦探看着达达利亚渐渐脸红,有些得意地坏笑了笑。
“我,呃,这,不是,啊!”达达利亚有点手足无措,只得抱着离离左晃右晃。
“哎呀……没想到你意外纯情,”小侦探又接着看他面前的屏幕,“友情提示,这是他给他爱人的留言,不是给你的。”
“我,我当然知道!”达达利亚也没想到自己会被陌生老人二十多年前留给爱人的遗书撩到,“所以你查出来什么了吗?”
“现在只有一些基本信息,比如生卒年,工作履历,社保医保之类的,好家伙,家庭关系一概问号,这特么是什么特工吗?藏这么深,连照片都找不到一张。”
“那你要不要试着从他爱人那边查起,”达达利亚想起自己今天听到的,“他的爱人是国家英雄,然后名字是……阿什么克斯什么的,至冬人。”
“这什么两口子啊……”小侦探抓了抓头发,有点泄气,“倒不如说得亏是这两个人吗。”
“怎么?”
“和那件事相关的人——我们亲爱的国家英雄们的个人信息,可都是一等一的机密啊!”
“这……这样吗,”达达利亚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不少了,“原来他们的信息是保密的啊。”
“那可不,明面上是和平过渡,实际上哪知道经历了多少腥风血雨,”小黑客摇了摇头,“我之前因为帝君的课题也试着挖过那边的消息,可除了他们故意给的几乎没什么有价值的玩意——虽说不少人愿意买,但我也不缺那点钱,没必要拼命,我真正感兴趣的只有帝君的死是不是和太爷爷有关。”
看来自己对于这人有钱的猜测倒还挺准,不过……仙人的后嗣,有钱好像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我提供的消息也算有点帮助吧?”
“当然,帮大忙了,”小个子黑客抬起头,“虽然手头的东西还没处理完,不过预感会有大用,说吧,我答应你的,想要什么?”
“咳咳,既然你有手段,能不能,帮我搞个身份?”达达利亚说,“还有一点点钱。”
“呵,刚做了分享者就后悔了?”
“不是我,我想让你帮离离搞个身份,”达达利亚说,“我想正式获得他的监护权。”
“嗯?你俩不是亲爷俩啊。”
“说实话,我还是用个人信息换的他的临时监护权——现在估计只剩三十小时不到了。”
“这倒不是难事,这孩子原来是哪的?”
“这……我只听说系统里查到他父母都没了,库里找到了和他DNA匹配的信息,是个不怎么干净的地方。”
“我查到了,今天的人口走失案和临时监护记录,这孩子……嗯……有点命苦。”
“好快。”
“谁叫你是分享者呢?”黑客说,“和你相关的信息就像路边的小广告一样好找。”
“所以……能行吗?”
“可以啊,不过你要想好,当爹容易反悔就难咯,一旦成为他的正式监护人,他成年之前你可都得负责了,如果出了遗弃和过失,我可帮不了你。”
“如果……我找到钟离呢?”
“除非那个「钟离」有什么办法,否则一样,”小黑客瞟了达达利亚一眼,“我顶多帮你绕掉领养审核程序,抚养权变更恐怕你要去法院跑手续了——这个你比我熟吧。”
达达利亚看向怀里的孩子,小家伙也看向他。
“你就凭直觉要成为一个孩子的爸爸,然后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
“对。”达达利亚回答得相当干脆。
“嗯,行吧,”黑客挑了挑眉毛,“庆幸我还有一根指头可以处理这件事——两分钟后你就会收到相关手续通知了——姓名,离离,性别,男孩子,出生年月,设定成两年前的今天咯。”
“嗯,”达达利亚揉了揉离离的脑袋,“哈哈,生日快乐。”
“呵。”
达达利亚松了一大口气,像大石头终于落地那般,虽然没能光速找到钟离,最起码自己不用立马亡命天涯了,“多谢。”
“钱呢?你要多少?”
“……你能给多少?”
“无非数字而已,”黑客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别忘了你现在还——”
“我想要十八个月的工资,”达达利亚说,“虽然还不是正式工作,但就按照我现在的工资算就可以,十八个月,一次付清。”
“行,”黑客很快答应了,“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我当然知道大笔资金转移要额外缴税啦,”达达利亚说,“而且万一牵扯到你身上还会很麻烦,暂时救个急而已。”
“不,我指的是你作为分享者持有大量可支配资金,”小黑客在椅子上转了一圈,“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想想吧,是敲诈,绑架还是直接杀了你获益?”
“……有钱人也有有钱人的烦恼啊,”达达利亚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简单而清贫的生活也挺好的。
滴滴,达达利亚的终端收到了转账消息,领养协议,监护权正式变更文书,还有一堆附件。
“我天……怎么这么多。”达达利亚看着终端里爆炸的信息和文件,抚养指南,营养指南,疫苗指南,还有各年龄段儿童心理特征概论等诸多书本知识,以及分月到账的单亲补贴。
离离也更新了自己的信息,达达利亚把今天的体检报告拖了进去,看着监护人一栏上变成了自己的名字,开心地笑了出来。
“恭喜,新晋奶爸,”达达利亚倒是没听出一丝祝福的语气,“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了。”
“啊?什么?”达达利亚还沉浸在刚成为正式爸爸的喜悦中。
“这个钟离,他两口子,都与帝君的死有关。”
07
“钟离如果真的是当初那个操办送仙典仪的往生堂客卿……也算是相关吧?”
“不,”虚拟声音能听出明显的愠怒,“不是那种半吊子的相关性,他俩确实与帝君的死有不小关系。”
“诶?”达达利亚心里咯噔了一声。
“我现在把场景重现传给你,”小黑客动动手指,达达利亚的终端收到了一个注释文件,“打开。”
达达利亚点开那个文件,终端立马向四周投影了几处文字。
“当年总务司的调查报告显示,有人曾在电脑前坐着开枪,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我猜……开枪的正是「钟离」,”随着他的话音,桌面投影了开枪的硝烟反应和预测子弹轨迹,正好从达达利亚脸上穿过。
达达利亚吓了一跳,赶紧闪开身,顺着轨迹望去,子弹理应穿过大门,“这发子弹没有造成流血——整个屋子都没有留下过血迹,所以这发子弹发射的时候门应该是开着的,最后射出去的子弹飞出了黄金屋。”
“那不正说明杀害帝君的不是他吗?”
“先别急,然后你看……地板,或者说地毯,上,发现过几处生物组织反应,”高光立马注释出桌子边,沙发旁,还有稍远一点的地方的几点喷溅和滴落擦拭痕迹,“你注意看沙发中间,本该放着茶几的地方。”
达达利亚按他说的走过去,看到和沙发平行的极为整齐的一条痕迹。
“这是……”
“当初标记为未知——现在看来应该是他们的体液,”小侦探顿了顿,“我跑了点对比,你提到的处理这孩子走失案的巡查,系统里有她的DNA信息,我找到了她同样在体系里的血亲——那个人的亲子鉴定和现场所发现的两种体液样本都吻合,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吧?”
“呃……呃,说明……他俩曾经在这里……滚床单?”达达利亚觉得有点毁三观。
“当时这里留下了后来被指认为往生堂客卿的衣服,”小黑客投影了一处标记,“当然,我也比对了,就是钟离——或者他爱人的衣服,奇怪,分明查一下就能清楚的,这么多年为什么完全没人做。”
“等等等等,就算他们曾经在这里做,和帝君的死又有什么关系?”
“你再看指纹采证,”另一种颜色的高光展示了现场采集到的指纹,“请仙典仪之前这里例行打扫过,帝君在典仪开始前就归天了,这里在送仙典仪前也一直封着——那些痕迹只可能是帝君被刺到送仙典仪之间,也就是嫌疑人留下的,当时的取证到的新鲜指纹只有两种,一种主要留在电脑桌上,那人显然操作了帝君的电脑,还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东西,另一种指纹,只在桌边刚才和沙发上。”
“也就是说,他们先在桌子边……然后在沙发上……”达达利亚觉得头皮有点发麻。
“而且,不出所料,本来应该放着茶几的地方——”小黑客说着投影出一张图片,“应该放的是帝君的……棺木,送仙典仪上出现过,尺寸刚好对的上这留下的痕迹……哈,我早该想到,茶几一开始就不存在。”
小黑客将送仙典仪上帝君的棺木模拟了尺寸投影到沙发中间,正好合适。
“好吧,他们在帝君的棺材板上滚床单。”达达利亚尴尬地笑了笑。
“帝君去世到送仙典仪的这几天遗体保存的地方是绝密——能知道这一点的当然,当时操办送仙典仪的钟离算一个,但是他的爱人为何在此呢?”
“嗯……就没有可能,趁着工作间隙快乐一下?”达达利亚又看向硝烟反应的痕迹,“呃,他们当时不会……坐在电脑前的那个对另一个开的枪吧。”
“这里究竟发生了啥啊……”小侦探也开始混乱起来,“钟离当时知道价值千金的机密,他的爱人,想要做什么被发现,然后……可这说不通啊。”
“存棺材的地方有什么可机密的,没准钟离是……来看场地的时候想练练枪打打电脑顺便跟爱人快乐一下?”
“你脑子有坑吗?这可是帝君的行宫,当初存放仙祖法蜕的地方啊,为啥非要在这儿搞?”
“这我哪知道,没准电脑里有帝君珍藏的毛片?”
“等等,你说电脑……电脑当时,确实被使用了一次,”小侦探转身向另一个投屏,“执行了……修复视频文件的程序,说明当时坐在桌子前的他们两个谁,用帝君的设备修复了一个视频文件,那之前或者之后有人来,坐着的人开了一枪。”
“干嘛一定要用帝君的设备修啊……”达达利亚有点不理解,“就没有可能是他们做完,其中一个人坐下用电脑,然后开了一枪吗?”
“现场并没有提到有第三个人的痕迹,根据当时目击者的证词,响声是……某一个人进去不久发出的。”
“他们其中的一个先来了这,用电脑修复视频,然后另一个来了,他们中先来的朝另一个开了一枪,然后他们在这滚床单……完了其中一个还留下了衣服……啊,沙发巾。”达达利亚忽然捋顺了整个过程。
“我懂了,他们中的哪个就是在这时候拿走了神之心。”小侦探也恍然大悟。
“神之心?”
“记得吗?当时帝君要交易的正是神之心!”小侦探忽然激动地站起来,带掉了桌上的红色塑料片,“原来都是为了神之心!”
“诶?”达达利亚眨了眨眼,接着意识到自己要找的可能是各种意义上不得了的人。
“你想,钟离的爱人如果一开始就是冲着神之心来的,刺杀帝君后再从钟离这得知仙体存放的地方,想要偷走神之心,结果被在这修复视频的钟离发现,后来他们达成了某种「一致」,从这里拿走了神之心!”
达达利亚觉得这是在指控很不得了的东西,“可……可……”
“这么一说,至冬……至冬……”小侦探捡起地上的塑料片,“当时交易神之心的几方势力中,就有至冬的愚人众执行官!”
“可……可他们在一起……有半个世纪那么久,”达达利亚解释,“如果钟离的爱人真的是那么卑鄙的人,利用他争取神之心……为什么还,他不是国家英雄吗?”
“嗯……没准钟离最后就是发现了这件事,才不愿意见爱人最后一眼呢?”
达达利亚觉得这话异常合理,尽管让人十分失望,仿佛童话般美丽的爱情碎得稀烂那样。
小个子侦探对自己的崭新学说非常满意,“啊,你的磁片,刚才掉了。”
达达利亚垂头丧气地接过磁片,“你认识这东西?”
“这是几十年前的一次性存储的只读磁盘,只流行过很短一段时间,怎么了?”
“里面有东西吗?”达达利亚凑过去,“这是钟离留下来的,我想知道是什么。”
“总不会是留言说把遗产都归给持有这东西的人。”小黑客一边吐槽还是把磁片塞进了帝君的电脑里。
“如果也是留言……也好啊。”比方是解释一下他其实不是杀死帝君的凶手或者帮凶之类的。
“真不容易,你要是没摸到这,想要读取这个就难了。”
“怎么?”
“读磁片的古董机子整个提瓦特大陆上都没剩几台,能用的就更少了,”小黑客皱皱眉头,“幸好帝君这台是当时的最高配置——说实话,即使放在现在都不算太过时。”
“万幸,万幸,”达达利亚也庆幸自己的好运气,“里面是什么?”
“是……视频,”小黑客输入了几行指令,“但是……部分损坏,播倒是能播,就是画质不太行。”
“播!”
一阵读条之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窗口,果然如小黑客所说,花屏噪点多得吓人,几乎看不清画面,只有声音还算清晰。
然而传来的几乎全是模糊不清的吵声和布料摩擦,木头磕碰的声音。
两人一头雾水地听了半晌,终于听清楚了一句话。
【钟……钟离先生……】是男人的声音。
“哦,果然是钟离!”达达利亚来了兴趣。
【抱歉,我这就……送你回去。】里面的声音很失落的样子。
“啊这……”达达利亚也跟着失望起来。
【公子先生】他们接着听到一声响,整个画面都震动了一下。
【我虽答应为公子做事,然勿要小瞧于我,这璃月的大大小小,某虽不样样精通,但大都通晓涉猎,方才之事,令我很不愉快。】
“公……子……?”达达利亚眨了眨眼,“他们在吵架?”
【看来,我还真是被公子轻看了,你真当我一窍不通?这望舒客栈,乃是夜叉的道场,再者,夜叉为护法,常年跟在我……我帝君身边,至冬使节也好,七星也罢,各路手段他都见识过。】
【若你还不明白,我便说得直白些,你若是妄图骗过大圣倒也罢了,却是不该轻慢于我。】
“望舒客栈……护法夜叉?……是降魔大圣!在说你太爷爷!”
“安静!”这回轮到话痨让达达利亚住嘴了。
他们听到一声模糊不清的低语。
【……公子先生,你说什么?】
接着隔了半晌。
【也罢,既是作别,我也该有所表示。】
【作别……哈,表示什么?】
【我对房中之术也算略知一二,此番,且由我来见地。】
小黑客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按了暂停。
“诶,怎么不播了?”达达利亚抱着离离看向小黑客。
“后面应该是他们行房的画面了,你……确定?”
“啊,这……那,算了,快进吧。”达达利亚尴尬地咳了两声。
他们两倍速放完了冗长到有点精神折磨的床戏,忽然画面一转,清晰起来。
说是清晰,只是因为原视频本就分辨率更低,所以显得没那么糊。
“这是……监控?”小黑客饶有兴趣地看着黑白的画面。
画面里走进来一个老人,坐在了椅子上——以达达利亚的眼力见看来,老人和照片里的帝君很像。
接着走进来一个人,对着老人抬起手。
一道无声的光闪过,接着画面中央绽开血色的花。在场三个人都吓了一跳,达达利亚甚至来不及捂住离离的眼睛。
进度条归零。
这下连达达利亚都不得不相信了,钟离,或者他的爱人,很可能正是杀死帝君的人。
“这……也太……”两个大人都怔怔地盯着屏幕。
“该不会,当时钟离……要修复的就是这个视频吧。”
小黑客点点头,“我觉得……是。”
过于爆炸的信息量让在场除了离离之外的人都恍惚了一阵。
“那什么……我,不行,我得先回去消化消化,”达达利亚用终端订了个双人间,“我……”
“那,行,我在这,再研究研究这个,东西,”小黑客的声音似乎也说不囫囵了,“弄好了我,寄给你。”
“嗯,嗯……”达达利亚抱着离离,一步一步,慢慢晃出了黄金屋。
夜晚的灯很亮,风很凉,走进黄金屋之前,达达利亚还在为旅费和监护权发愁,而现在,父子俩已经完全可以去逛一趟水族馆夜场了。
“离离,去水族馆吗?咱现在有钱了。”
“离……唔……”离离摇了摇头。
“谢了……我也想,休息一下……了。”达达利亚叫了辆车,把两人送回了旅馆。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两人连澡都没顾上洗,就倒在床上昏昏睡去。
钟离啊钟离……到底怎么回事啊。
08
第二天早上,达达利亚被熟悉的声音吵醒。
“喂喂喂,醒了吗?八点半了达达利亚同学。”
“唔……”达达利亚觉得这声音好像真的像在自己脑子里回响一样,头闷闷地痛,“闭嘴……”
“噢,脑波正常,看来你醒了,那我就先从结果说起吧,视频修好了,内容就是咱昨天看到的。”
“你能不能……”达达利亚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挣扎着想去洗把脸清醒清醒。
“所以帝君的确死于钟离或者他爱人之手,”那声音接着自顾自地说,“抱歉啦,你们要找的可能是上世纪第二惊天奇案的犯人。”
“呃,第一奇案是啥?”
“不过看在朋友一晚的份上给你个好消息,”小黑客好像完全听不到的样子自说自话,“钟离其人,可能真的还活着。”
“嗯?”
“不过至于是什么意义上的活着……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啦,”那声音像是在苦笑,“这么多年,我总算知道了帝君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还有太爷爷并不是凶手,哎呀……不知道他会怎么评价,我该去问问他老人家了,希望他这几天清醒。”
达达利亚知道对面听不见,便也不再开口——钟离某种意义上还活着这一点确实是重要的情报。
“好啦,话就说到这,磁片我给你寄去了,中午之前能到,有缘再见吧,拜拜!”
“嗯,再见。”达达利亚下意识地道了别,那声音也从他脑袋里消失了。
离离睡得正香,并没有被吵醒,达达利亚胡乱扔了衣服,走去浴室洗澡,水淋下来才发现自己耳朵里还塞着小黑客的耳机。
他看了看,这玩意好像是自发电的,也防水,现在还在正常运转,可耳机自带话筒,就算离得很远也应该能听到自己说话才对。
而且,单就刚才的感觉,那声音真的不像来自一边的耳朵,而是在他脑子里播放。
达达利亚本想把耳机还给小黑客,一是道个谢,二来也是好奇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对那人一无所知——没有记录,没有证明,也没有痕迹,要不是自己手里的耳机,昨晚至今同仙人重孙辈一道的经历和凶案调查,仿佛一场梦。
达达利亚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开终端——正式收养文书还在。
他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小个子话痨办事还是牢靠的。
只不过一夜之后,他真就像黑客那样蒸发了,无从查找,无迹可寻,达达利亚不知道他的性别,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真要找他的话,大概只能去黄金屋里骂两句帝君了。
不过似乎倒也没什么必要,小黑客只在乎金鹏上仙和帝君,而他们要去找钟离。
那个……和帝君遇害有着莫大关系的钟离。
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起,反而越想越饿了。
达达利亚叫了早饭,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擦干身子披着浴巾出来的时候,早饭和他的红色磁片也刚好送到,达达利亚看着花钱的早饭,不禁感叹经济独立真好。
“离离,吃饭了,离离?”达达利亚晃了晃床边紧紧捏着独眼小宝玩偶的离离,觉得手心热得有些不正常。
他赶紧把自己的额头贴上离离的,果不其然烫得吓人。
“离离!离离,你能听到吗?”达达利亚揉着离离的脸,小家伙紧闭着眼睛,头上一层层冒汗。
达达利亚的心瞬间猛烈地跳起来,他起身立马捞起电话打去前台叫救护车,前台告诉他们救护车至少要半个小时才能到,不如先去街角的老大夫那瞧瞧。
好,直接过去!
达达利亚挂了电话抱上离离就冲出了门,手上的终端智能地给他们指了方向。
“喂喂,可别出事啊……”他们出了旅馆门拐了个弯便看到了招牌——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私人诊所,但这就更奇怪了,这年头私人诊所可是比四只脚的鸡都难找,若说为什么,整个大陆的医疗资源整合早在二十年前就完成了。
但导航指向那里,达达利亚也没想太多,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谁啊,”坐在桌前的小护士不带好气地站起来,“今儿不接单子了!”
达达利亚蹦到嗓子眼的心脏像是给人硬生生锤了回去一样,“啊?不,可是……啊?”
小护士皱起眉头看着气喘吁吁一脸懵逼的人和他怀里的孩子,朝背后吆喝了一声,“七七!七七!快来!”
帘子后面应声跑出一个模样稚嫩的少女,头上戴着奇怪的帽子,少女站在达达利亚面前踮起脚伸手抱过离离,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又跑回了帘子后面。
“诶?!什、什么……?”达达利亚气还没喘匀,话也说不囫囵。
“好了好了,你放心吧,”小护士拍拍达达利亚的肩膀,又接了杯水递给他,“坐两分钟,等着。”
达达利亚接过水灌了下去,才开始慢慢冷静下来,“那个……我,他,发烧……”
“嗯,不错,这年头总算有个知礼的了,有人求医自然该亲自上门,至少也得派人来请。”
明明是个看上去快倒闭的私人诊所,居然这么大牌,不如说就是因为太拽才看上去快倒闭的样子吗,达达利亚喝着甜水,心里如此吐槽到。
“可你刚才说今天……”达达利亚有些担心被抱走的孩子,不住地往帘子里瞅。
“今天有人提前约了时辰前来调理,所以才说不接新单子咯。”小护士狡黠地笑笑,坐回了桌子前。
“那刚才她——”达达利亚放下水杯便要往里走,小护士起身一个化劲儿又把人丢回了沙发上。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等性急,病人上门岂有不治的道理?”小护士拍拍手,“七七也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了,你就放心吧。”
“长生。”说话间帘子后探出个头,正是刚才抱走离离的七七。
“哝,在那呢。”
七七招手,示意达达利亚过来,达达利亚跟着七七穿过帘子,经过一段不怎么长的走廊,来到了诊所内室。一廊之隔的房间仿佛两个世界,古色古香的屋子装饰着精致的家具,案上点着让人安神的线香,从旁放着一叠纸,一副笔架,桌子后面坐着结发成辫的人,那人身边的床上躺着小小的离离。
“不必担心,他无大碍,”桌后的人抚着离离的额头,“只是惊惧所致,稍作歇息即可。”
“惊……惊惧?”这让达达利亚联想起昨晚的录像。
“你,过去。”七七拽着达达利亚到病床前,把他推到医生和离离中间。
达达利亚看着头上敷着冰贴的离离,不安愧疚心疼和慌乱一齐涌了上来,“对……对不起。”
“手,你,握住,他的手。”七七由单词组成的话里竟然能听出些许怒意。
达达利亚赶忙在病床前半跪下,握住离离的手。小小的手并不温暖,甚至在达达利亚看来,有些冰凉,不知是刚才的发热褪去,还是他自己太过着急。
“他想是积食未消,又受了惊吓,气脉不畅,故此发热,”医生转身拿起笔,“我开个消食清胃的方子,吃几顿就没事了。”
原来是贪嘴,还好不是什么大病,达达利亚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通着急忙慌有些好笑。
可七七似乎还是气没消的样子,硬要达达利亚跪在床边,直到医生写完最后一个字。
“有些话,原本不该由我提醒你,”医生将药方递给达达利亚,“幼子命数多舛,是最大意不得的时候。”
达达利亚忙点头,“我才开始带他,不太了解,下次不会了。”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竟愈发生硬了起来,“凡事皆有初次,可未必有再次。”
达达利亚有些不明白两人为什么突然这么严格。
“生与死,只是一瞬的事。”
窒息一般模糊的记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达达利亚不清楚这份感情来自他对医生话里的共情,还是自己记忆里的某一部分,但这不知何从的压迫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沉重,眼前的景象也模糊起来。
什么事,呼之欲出的什么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奇怪,奇怪。
“哒……哒哒。”稚嫩的声音宛若狂风巨浪中的扁舟,将不知所措的人稳住。
“我,我在……离离。”达达利亚抱起孩子,如梦初醒般靠在床边。
七七看向医生,医生看着床边的父子。
最终,青翠头发的和蔼大夫叹了口气。
“这位先生,你看上去不太好,”医生看着达达利亚变化丰富的脸色,“当下还有些空闲,先生不妨在此暂坐片刻,我替你把上一脉。”
达达利亚将信将疑地给出一只手,“呜……应该是……钟离……”
“……你说谁?”
“不,没什么,没什么,”达达利亚怕离离又哭闹起来,赶紧改口,“大概是昨天去黄金屋……吓到他了。”
“那确实,”医生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黄金屋,黄金屋。”
“嗯?”
“虽是久远之事,然冥冥之中或许因缘巧合,那地方,曾有过大是非。”医生看上去有些讳莫如深。
“巧合……是巧合吗……”达达利亚甩甩头,“我是昨天才遇到他的。”
“这可真是,”医生点点头,“先不提陈年往事,与这孩子不同,先生脉象倒是蓬勃有力。”
“……你说他……跟我不同,是指什么?”
“这孩子……”医生显得有些为难,“本该体弱多病,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本该?“
“常人——如先生这般,体内充盈着生机,这是自内而外的生命力,但这孩子却缺少这般气运,”医生解释到,“可不知为何,实际看来又与常人无异,着实奇妙。”
达达利亚被这通不明所以的话搞得一头雾水,“气……运?”
“璃月人讲究因果,”医生笑笑,“某一介医者,虽能治愈身体,却难通晓命数,所以——还请先生多多小心。”
“命数?”这又是什么新型专有名词。
“要,小心,生命,不会再次失而复得。”七七显得有些悲伤。
“嗯……嗯。”达达利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哎呀,时辰差不多了,我也不多留先生,”医生起身递过药方,“举手之劳,这丸药就当时赠与小童了,望他健康无虞。”
“啊,这,谢谢。”达达利亚连连鞠躬,又在七七的带领下去了隔壁药铺抓好药碾成丸。
七七似乎很喜欢药铺的味道,站在柜前踮着脚哼歌,离离听着七七的歌也不再吵闹,安静地呼呼睡去。朝日渐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达达利亚坐在门槛上,听着石杵研磨的声音,竟也有些犯困了。
如此安宁祥和——像是之前的惊魂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一番折腾下来,上午过去了大半,达达利亚抱着离离,离离抱着一袋沉甸甸的药丸走出了药铺。回到旅馆房间后,爷俩才发现早饭已经凉透,达达利亚也觉得腹中空空,在黄金屋吃的上一顿饭,已是一个对时之前了。
“唉。”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把离离放回床上。.
还能怎样呢?
“嘿嘿。”离离嚼着药丸子,似乎很开心。
怎么会有人跟幼子的笑脸过不去呢。
09
“方才急诊,让您久等了。“医生在案前坐下。
“哦?白先生如今竟还出诊。”
“您说笑了,只是……”医生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姑娘七七,“一点为人父母的恻隐之心罢了。”
“原来如此。”
“不过,某听到了些有趣的事,”医生剪下一截烛心,“您可也有兴趣?”
“左右闲来无事,听听又何妨。”
“钟离。”
“钟离?哪个钟离?”
医生吹灭了烛心的火,“自然是,公子先生的,钟离。”
达达利亚吃着凉透的早饭,注意到信箱里不知何时又多了几条消息,除了职能部门的例行关怀之外,还有来自上司的“问候”。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才想起自己本该今天去蒙德报到的。
“离离——”达达利亚抱起还在嚼着糖丸的小东西,“看这里!”
咔嚓一声,一张离离拿着小宝玩具的照片传到了上司面前。
“机票机票,”应付是暂且应付了一下,报到还是要按时报道的。
眼下风花节也近了,摸鱼归摸鱼,冒险归冒险,该做的工作还是得好好做——自己这可是第一次出差。眼下的好消息是,璃月港到蒙德的水路十分通达——毕竟是全提瓦特最大的贸易港,坏消息是坐船加转车要至少两天才能到,陆路就更不方便了,最快的办法似乎是坐高铁回到他们出发的地方再走路到蒙德去。思前想后,能在明天之前赶到报道地的交通工具只有飞机了。
好在手里资金还充足,达达利亚捡起小侦探那里毛来的蓝牙耳机——实在不行也能用这玩意换两个钱,仙人应该不会在意,肯定不会在意的。
订好机票,达达利亚长舒了一口气躺在床上,一边的离离还在嚼着酸酸甜甜的消食团子。今早那阵发热像是没有过一般,达达利亚不禁感叹起璃月小药丸的奇妙功效。
但话又说回来,刚才医生的话似乎另有所指——因缘,命数,全是些他根本没听过的东西,历史老师从不讲这类知识。
单奇怪的是,达达利亚似乎又隐隐约约知道什么。
本该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才对。
很重要的事,非常重要的事,比替捡来的孩子找人和参加博览会重要得多的事。
该死,想不起来。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模糊而尖锐的情感在胸中翻腾——
遇到这孩子,真的是巧合吗?
候机室的模拟复古显像管播放着班次和时间信息,达达利亚抱着离离盯着窗外起落的飞机出神,昨日有雨,今天也并非全是艳阳,希望飞机不要晚点才好。
踏上璃月的土地两天不到,玩具销售员不仅听了几十年前的秘话,还接了个大摊子无痛当爹,仔细想想,还真是奇遇。
嘛,人生就是这样才有趣,达达利亚这样给自己打气。
——顺着风的方向,兴许在蒙德也能找到钟离的旧识。
风花节也算是蒙德的大庆典了,来往人多,仔细打听打听没准真的有戏。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又充满了信心。
“离离,”达达利亚举起小崽子,“起飞——咯。”
“这位先生,请您小心地滑。”
“对不起。”
——
卷末
这一卷,是璃月的结局(的一部分)。
果然主线故事开头不没点钟师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问题不大,这次阿鸭也没了(不是)。
总之就这样,某人捡到了个小东西,并以此为契机开始了冒险。
既视感很强对吧(笑)。
总之,欢迎收看大型连续剧《找钟离》。
现在可以公开的情报:
卷2:风与花与黎明 The Windflower and Dawn
总字数46853(阅读时间:约85分钟)
本卷清水,兄弟情含量较高。
如有既视感,应该是量子纠缠的影响(2/6)。
——
飞机穿过云层,耀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离离扒在窗户上一脸兴奋地看着外面的层层云海,达达利亚则是一阵阵犯困。不过好在路途不远,没两个小时,他们就降落在了风起地的机场。达达利亚本以为会有接驳车从机场直通会场,但——蒙德毕竟是蒙德,与精密运作的机器和勤劳堇业的海港不同,这里充满了自由,或者说懒散的气息。
“清泉镇……蒙德城……晨曦酒庄。”达达利亚看着站牌上的编号,把它们一个个对上面前花花绿绿的车。
按照预定日程,他们这些参展会商需要先到蒙德城向西风骑士团报备,接着清点货品布置会场,会场在风起之地另一头的在晨曦酒庄附近。
今年来艮芬德家族宣布新任继承人,故此特意承办了本届风花节,邀请了整个世界的友商在晨曦酒庄庄园共同庆祝。说是友好交流,实则彰显实力打通人脉——当然这和他一个小小的销售员没什么关系,公司也是看中了来艮芬德家给出的便利的条件才派人来的,毕竟包场地耗材来回路费吃喝的慷慨东道主可不多见。虽说达达利亚就职的枫丹玩具公司也不是什么能够左右行业动态的大企业,但凭着不去白不去的态度,姑且派了个乐意牺牲周末出差的家伙去捧场,上司给出的要求是:路上省着点,给人做好陪衬,别出乱子就行。
是一趟很适合菜鸟新人的见习差旅。
“真不错啊……”达达利亚觉得蒙德的空气里都浸着果酒的香气,根本想象不出这里二十年前曾经发生过足以写进历史课本里的大事件——和平过渡下唯一暴动。
“请拿好您的身份证件,达达利亚·帕克安诺先生,”骑士彬彬有礼地递过工作证和纸质文件,“欢迎来到蒙德。”
“谢谢,那个……顺便问下,如果想要找人——打听消息的话,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地方?”
“如果您需要提出正式委托的话,可以到协会发布,”骑士想了想,“要只是打听消息,酒馆是个不错的地方。”
“酒馆啊……”达达利亚想起路上看到的三三两两喝得醉醺醺的人。
“酒保也知道很多事呢。”
嗯……那在出发去晨曦酒庄之前,先在城里到处转转吧,达达利亚看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心情大好,实在不行就先在城里住上一晚,反正大老板包食宿。
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饿了。
本想着先找个地方解决晚饭,不料上司的电话却先打了过来,达达利亚花了一番口舌才让那边相信现在一切正常。展会后天开始,他明天下午之前一定准备好展台。
“记得留好票据,别惹事。”
“是是是,我懂我懂,您放心。”
挂断通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终端上的地图似乎几百年没更新过,根本找不到去旅店和餐馆的方向,在城里饶了几周后,达达利亚无奈放弃了挣扎。
“那个……你好,请问「歌德酒店」怎么走?”他走向离自己最近的当地人。
“嗯?”那人转过身来,看上去晕晕乎乎的,手里还捏着半个苹果,“哦,你说酒……我刚从那里……回来,嘿嘿。”
“没事了。”达达利亚见是个醉鬼,想赶紧走开,没成想其人却似乎有些过分热情,或者说,不依不饶。
“诶呀你先别急——”那人扯住达达利亚的胳膊,把手里咬了一口的苹果核扔进了一旁的草丛,“远道而来的朋友,听我唱上一曲如何?”
“不是,我只想问个路……”达达利亚打算脱身,离离却开心地拍起了手。
那人看见孩子高兴,似也来了兴致,先是在衣服上煞有其事地擦了擦手,又从挎包里掏出一把看上去颇有年代感的乐器,手指熟练地拨动琴弦,清脆的伶乐像一阵清风从弦上流出,仿佛能把一整天奔波带来的疲惫吹散。
达达利亚不禁放慢了脚步,那人笑了笑,又接着演奏起来。曲调婉转而多变,似是狂风呼啸,又像冰雪消融,时而低沉,时而欢快。诗人唱着达达利亚听不懂的语言,却大约能听出是在讲述一个故事,故事里的人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丰富冒险,最终又回到开始的地方。
的确很动听。
一曲终了,四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上来了一圈听众,诗人向众位看客谢幕,人群中抛来几枝花,其中一枝刚好落在离离头上。
“欸嘿,看来这花也喜欢你呢,”诗人看向两人,“好啦,我也赚够酒钱了,谢谢捧场~~”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诗人也收起了琴,离离捏着不知哪里丢来的花,只有达达利亚还想着刚才的故事,“那是个童话,还是寓言?”
“嗯……都不是哦,”诗人又从口袋里摸出半瓶酒来,“那是我朋友的朋友从他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故事,怎么,你感兴趣?”
这传承还挺复杂。
“怎么说呢……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达达利亚如此评价到。
“哦?”诗人歪头看了看离离手里把玩的玩偶,又看了看他脖子里挂着的达达利亚的身份标识牌,“你们是枫丹来的。”
“呃……可以这么说。”
“那也难怪,”诗人蹦蹦跳跳地带起了路,“这是个浪漫爱情故事啊。”
“是吗,说来听听。”
“如果还想听下去的话,再给我个苹果吧?”
“怎么最近总有人喜欢跟我讲条件,”达达利亚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一丸上午抓来的药团子,“打个折怎么样,这可是璃月的好东西。”
诗人好奇地接过团子闻了闻,接着嚼了嚼,“嗯,成交!”
“所以到底是个什么故事啊。”
“这个嘛……据说是发生在很多个风花节以前的事了,”诗人笑笑,“是两对爱人的故事,记好咯,主题是——从开始回到开始。”
一大一小两位听众一起点了点头。
“咳嗯,有一对本就相爱的青梅竹马,因为许多阻碍难以心意相通。这时候,一阵冰冷的劲风从远方吹来,风力之大,几乎要将他们吹散——两人最终通晓了心意,但看上去为时已晚,因为远道而来的寒风是如此地严格,不通情理。”
“就在这时候,风神巴巴托斯大人出现在他们面前,要两方于风花节的最终舞台上一决胜负——这结果,自然是两败俱伤,”诗人耸了耸肩膀,“连带着风神的塑像也跟着受害。”
“不过嘛,经此一战,也落下两个好结局,那对青梅竹马意识到了彼此的真心,远方的冽风也认清了归宿,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所以……”达达利亚敏锐地指出,“那对青梅竹马还好说,可如果远方的风在蒙德找到了归宿,又为什么说是「回到了开始」呢?”
“嗯……这个嘛……”诗人有些讳莫如深,“或许有什么隐藏角色也说不定?”
“啊?”达达利亚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原来不是风神的八卦?”
“哎——”诗人举起手指在听客面前晃了晃,“神爱世人,却是不能够与人相爱的。”
说到这里,话锋又一转,“——本该是这样呐。”
“怎么?”
“谁知道呢——”诗人故意拉长了腔调,“寿命论啊什么的就够烦人了对吧?更别说他们本就隔着巨大的鸿沟。”
达达利亚想了想,也对,“不过我还是挺喜欢人和神明相爱的故事的,”他说,“有阻力的爱情故事才够浪漫不是吗。”
“嗯嗯,”诗人也表示赞同,“这类故事总能让我多赚几个苹果,在年轻人里可受欢迎啦。”
“这样吗。”达达利亚觉得也是,毕竟浪漫也不能当饭吃。
“综上所述——这里就是歌德大酒店啦!”诗人转了个圈,轻轻颔首,鞠了个躬。
这半醉的酒鬼居然意外靠谱。
“哦,对了,”达达利亚又掏给诗人一个山楂团子,“小费。”
“唔,谢谢啦,”诗人欢喜地嚼起了开胃团子,“酸酸甜甜的果然解酒,搞得我又想回去再喝上两杯了。”
“啊……再稍等一下,”达达利亚听到酒馆俩字,想起他们要打听的事,“就是随口一问,你听说过名叫钟离的璃月人吗?”
“……嗯……不知道哦。”诗人说。
“好吧,我和这孩子……呃,我们想了解些和这个人有关的事,你要是打听到什么,我可以给你好处,怎么样?”
“才不要呢,工作会让酒变得难喝的,”诗人果断地拒绝了,“如果迷失前路——就循着风的方向,巴巴托斯大人会指引你们的。”
“真的灵啊?”
“你试试?”诗人欸嘿一笑,消失在了人群中。
10
歌德大酒店门口的立灯旁围着几只飞蛾,不远处的大门人声喧闹,门童客宾往来穿梭,运进运出一堆堆半人高的行李箱,倒显得达达利亚他们的轻装简行有些异类。
不管怎么说,先办个入住,再考虑晚饭的事吧,达达利亚这么想着,往前台走去。
“真是抱歉,这位客人,”前台招待手指飞快地划过面前的屏幕,“这些天安排有些紧张,要不要考虑一下……和人拼间?”
达达利亚虽然觉得自己倒是没什么问题,但一想到离离可能会哭闹,总归不太合适,“还是算了,我再到别处看看吧。”
“真是抱歉……”
两人收起证件准备离开,步子还没迈出去,便有个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地冲了过来,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正撞在达达利亚腿上。其人一个踉跄向一侧倒去,刚好踩到了身旁淑女的裙边,连带着创翻了路过的门童,一时间各种尖锐响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
“好痛……”幸好有身后的背包缓冲,达达利亚只是普通摔了个屁股墩,离离不知什么时候脱了手,不过还好,摔在了对面人怀里——仔细一看,还是个坐着轮椅的老人。
“不好意思!”达达利亚赶紧爬起来,老人怀里的离离眨眨眼睛,呵呵笑了起来。
“哎呀——你没事吧?”抱着离离的老人看向达达利亚,“还有……嗯,小家伙,没事就好,哈哈,没事就好。”
达达利亚松了口气,转身想要给刚才的淑女道歉,却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您是要到门外去?“达达利亚问轮椅上的老人,老人笑笑说是,达达利亚便自告奋勇推他出去,离离也由他抱着。
“谢谢,一个人过来果然有些不太方便呢。”
“您一个人啊。”
“嗯,哈哈,听说这里热闹。”
达达利亚刚想吐槽老人家一个人凑热闹怎么还凑到这种地方来了,一旁突然走出个相当年轻干练的红发女子,直截了当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您果然在这里啊,凯,亚,先,生。”女子声音虽青涩但并不稚嫩,而且听上去……正在气头上。
“嘛……别生气,温妮莎,别生气,”轮椅上的老人有些心虚地笑着,“我来这里有急事办,这位达达利亚先生可以作证。”
女子又看向老人背后的达达利亚,雄狮一般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整个吞下去,达达利亚倒吸了口凉气,只得咬紧牙关狠狠点头。
“别那么凶嘛,温妮莎,你看,螭也在这里,吓到小孩子多不好。”凯亚摸摸离离的头。
“好吧,”被叫做温妮莎的女子点了点头,又继续诘问到,“那么,您办完事了吗?”
“嗯,嗯,我正准备回去呢。”
“那就好。”温妮莎抬手招呼过来几个黑衣人。
达达利亚看着好几个黑衣人在自己身后列队站好,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喂喂,什么情况啊?”他小声问轮椅上的老人。
“嘛……你不也正在找地方落脚吗?跟我来吧,我那离你要去的地方挺近的。”
达达利亚任命似地叹了口气,虽然这趟怎么算都不亏,但怎么老是遇上黑衣人。
看上去就很高级的黑色轿车接上他们,离开蒙德城向西边驶去,达达利亚心里一股上了贼船的不妙感,但觉得这帮人总不能是当地邪恶结社,况且自己已经抱了秩序的大腿,大概不至于被拐到不见光的地方做苦力……吧。
“那个……姑且问一句,”达达利亚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看向老人,“我们这是要去哪?”
“嗯……应该要先回一趟——唔,你们是第一次来蒙德吗?”
达达利亚点点头。
“吼吼,那正好,”老人伸手敲了敲前面的座椅,“你,绕个路,先去会场。”
“但是,凯亚老爷,”司机有些为难地说到,“迪露可小姐吩咐过——”
“没关系,我跟她解释,你只管开就是了。”
“……是,明白了。”后视镜里的司机移开了目光。
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对话。他虽然对身边的老人没什么印象,但他们口中的迪露可小姐——倒是熟悉。
没错,这位小姐正是这次的主角,来艮芬德家的新继承人,本届风花节的东道主。
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果然,刚拐弯不久,车载终端就响了起来,里面传出了刚才那位红发小姐的声音,“这次又是什么事?”
“突然想起有个老朋友要去见见,”凯亚笑着说,“你先回去吧。”
“我知道了,事项传终端里了,你记得看。”接着是通讯切断的声音。
“还真是雷厉风行的小姐啊。”达达利亚隔着终端都能感到巨大的压迫感。
“可不是吗……也不知道像谁,”老人摇了摇头,接着摆弄起手里的终端,眉头也拧成了一团,“怎么又多出这么多事。”
“滴、滴——”离离似乎对老人手里的发光终端很感兴趣。
“哦,稍等一会儿哦,螭,我在工作呢。”老人以一个看上去非常不合年龄的手速飞快操作着面前的终端。
“……CHI,是什么?”达达利亚眨眨眼睛,“还有你……认识我?”
“一次只问一个问题比较好吧?”老人点完最后一个键,长出了一口气,“好歹照顾一下老年人嘛。”
“抱,抱歉,”达达利亚缩了缩脖子,“那个……您刚才说,名字……”
“哦……你说,名字,名字啊……”老人呵呵笑笑,接着左顾右盼起来。
“名字……不就在你们胸前挂着吗?”老人指着离离手里的工作证,歪了歪头,“对吧?”
“诶……您眼神真好啊,”达达利亚拿过被离离咬了几个牙印的塑料板板,“我都忘了这茬了。”
“嘛……老习惯了,哈哈,”凯亚老爷侧头看向窗外,“还没到吗?”
“是,老爷,路况不太好。”司机看了一眼导航,规划路线上一半的红橙道道。
“嗯……那我们走过去吧。”
你们来艮芬德家的人是不是都想一出是一出?达达利亚很想吐槽,当然,这话要是说出口,他俩可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两个打工人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轮椅连人从车里搬下来。接着在司机有些微妙的目光里,达达利亚推着老人的轮椅,向一边的小路走去。
蒙德的路也不甚好走,达达利亚在后面哼哧哼哧推着轮椅,还得一边小心草丛里时不时窜出的东西,好在离离似乎也很习惯老人的臂膀,一老一小时不时还能互动一下。
“你看得到那边的灯吗?”老人指着不远处闪烁着的成团聚落。
“那里就是晨曦酒庄吗?真热闹啊。”
“不不,那里是清泉镇,”老人笑笑,“传说那里是被泉水精灵祝福过的地方,恋人们会在那祈求幸福美满。”
“哦……这样啊,”达达利亚看着清泉镇的泛灯,似乎能联想到动人的传说,“所以?”
“呃……所以,”老人也尴尬了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
“啊,哦,嗯,”达达利亚意识到自己接了个死话头,“啊……确实,我也想要谈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呢。”
“嗯……”老人似是话里有话,“轰轰烈烈……吗,带着这个孩子?”
“呃,不是,我……”达达利亚又被呛了一口,觉得至少要扳回一城,“不可以吗?”
“哈哈哈哈,只是不知道有人会怎么想哦,”老人捏了捏离离的脸蛋,“对吧?”
“啊,话说回来,”达达利亚虽然还想怼下去——反正四下无人,但他忽然想起刚才老人的称呼,“您认识这孩子?”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嗯……名字?”
“名字?”
“叫离离,我起的。”达达利亚恨不得当场把收养文书甩给他,表明自己正统监护人的身份。
“嗯……不觉得很像狗的名字吗?”
“你——”达达利亚强压住火气,毕竟万一这人真的知道离离和钟离有关的事,“您刚才叫这孩子CHI是,什么意思?”
“哦……你说这个,”老人笑笑,“螭……是远古的毒龙,据说曾经在璃月为害一方——如果你去轻策庄旅游的话肯定会听到相关传说。”
“唔,那这名字,不好。”达达利亚心想,还是他起的好听。
“但是……也有另一种说法,”老人的语气有些感慨,又有些怀念,“螭是龙的孩子,却因为不被父尊承认而堕入魔道,最终成了污染大地的邪龙。”
“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被他们伟大的帝君讨伐了呗。”
“果然。”达达利亚印象——或者说教科书里有说,璃月早年也算是个多灾多难的地方,不过自从帝君摩拉克斯一统璃月之后,各种祸害便被逐一清除。在达达利亚看来,神话传说基本都是历史发展的影射,这摩拉克斯被神化成大英雄也正常得很。
“嗯……所以为什么不肯承认他呢,螭,”达达利亚觉得有些不平,“要是一开始他们父子和解不也少些祸害人的东西吗。”
“嘛,谁知道呢,”凯亚耸耸肩,“传说不就是这种没头没脑的东西吗。”
“也是啊……”达达利亚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不对不对,又要被绕进去了,我说的是这孩子的名字!”
“哈哈,看来你变聪明了,”老人笑笑,“嗯,其实——”
“嗯?”
“螭……是我一个老朋友孩子的名字,”老人的语气轻松了许多,“嘛,是个早夭的孩子。”
“他们……很像吗?”
“不知道呢……我也没有见过那孩子的面,”老人说,“是朋友的爱人告诉我,说,如果取名字的话,他想叫螭。”
“说到底跟我和离离半点关系都没嘛!”达达利亚忿忿地推了一把老人的轮椅。
“哈哈。”老人被推了个踉跄,也并不生气,反而扭头看向身后的年轻人。
“达利斯塔,”老人的声音虽然亲切但异常严肃,甚至像带着些略带引诱的威胁,“做事半途而废会遭报应哦?”
达达利亚不明白他在暗示什么,是说自己推他到半路想要撒手不管,还是收养离离,或者说找钟离这事,抑或是——
“我像是那种人吗?”达达利亚不带好气地反问到,暂时无视了面前这人是那位来艮芬德大小姐都要恭敬三分的长者这个事实。
“虽说带点个人情感……算了,就当是这样吧。”老人往椅背上一靠,抱着离离按下把手上的按钮,那小轮椅便立马转起来,甚至比达达利亚走路还快。
“啊?这玩意自己能动啊!”达达利亚小跑跟上去。
“是哦,得快点去,杂事多着呢。”
达达利亚背着一包身家性命,跟着轮椅一路急行军,终于在天刚黑透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好在玩具销售员平时喜欢跑东跑西,不至于直接累趴,但毕竟被耍了一路,就算这人是蒙德皇帝,他也要在内心竖起中指。
“管饭!必须管饭!”
11
天已黑透,星挂枝头,田间黄青之交的杂草挂的些许露水沾湿了行人的衣裤,黄灯冉冉,炊烟袅袅,氤氲在葡萄的酸涩与芳香之中。
然而达达利亚没什么心情欣赏这等恬静悠然的田园风光,其人正在宽敞的大厅里正襟危坐,面前是他这辈子只在油画里见过的长桌烛台,绒布靠椅,桌上摆着看上去就赔不起的陶瓷碗碟和金属刀叉。一旁的女仆微笑着给他们斟上饮品,仆从四下而立,不远处的留声机缓缓放着古典乐,这场面,不管怎么想都不该是他一个小小的外派销售员消受得起的。
“凯亚老爷正在处理公事,暂时不便作陪,请二位先用餐。”女仆长稍稍欠身,接着上前两个男仆,给达达利亚和离离系上餐巾,厨师奉上看上去可以顶他两个月工资的前菜。
坏了,难道真摊上事了?
且说仨人一路小跑——虽然实际只有达达利亚一个人在跑,到晨曦酒庄旁的主会场后,立马被一群人围了起来。老爷利索地派完了活,又吩咐其中一个给达达利亚带路,最后开着轮椅打算跟着另一群人离开。
“慢着!孩子还我。”
“啊,抱歉抱歉,”老人笑笑,把离离还给了监护人,“瞧我这记性。”
达达利亚怀疑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老先生是那种……很喜欢小孩子的人吗?”路上,达达利亚问给他带路的大叔。
“凯亚老爷他,确实,哈哈哈,”大叔身上带着葡萄和泥土的味道,“我家的小子们这些年也受过老爷不少照顾呐。”
“哦哦,这样啊,”达达利亚稍微放了点心,“这种年纪,也到了儿孙满堂的时候了吧。”
“嗯,这个嘛,”大叔挠了挠头,“咱也不知道他老人家。”
“怎么说?”
“唔……风神在上,我可不是在编排他,”大叔的语气虔诚起来,“凯亚老爷至今也没成婚呢。”
“这样吗……”达达利亚不知为何想起了黄金屋里的帝君照片,或许伟人总有些家庭伦理方面的遗憾,“终身奉献给事业的人啊。”
“啊……事业应该谈不上,”大叔摸出根烟,看了眼离离,又揣了回去,“凯亚老爷也没在酒庄主事几年,我记得……大概是从小姐,哦,也就是这次邀请你们的下届酒庄主,从她出生那会儿才开始的。”
“话是这么说,他的担子也快要交给小姐啦,”大叔说着捻起了胡子,“硬要说的话凯亚老爷还是作为西风骑士的荣誉更多些。”
“这么厉害的吗,”就这一路所见,凯亚的言行举止都像是酒庄的老东家,“这么说凯亚老爷是,临危受命,拯救酒庄于水火之中,事后功成身退的,那种人物?”
“嘿,你这人年纪不大脑洞还不小,”大叔笑着搓搓手,“小姐虽然参与主持大事,可名义上酒庄的所有者一直是凯亚老爷呢,毕竟迪卢克老爷……”
“那又是谁?”达达利亚本想听点那老头子的八卦,不成想人物关系却愈发复杂起来。
“这个啊……哎,还是打住吧。”大叔住了嘴,不愿再多提。
故事听一半着实难受,不管是之前吟游诗人那的史诗还是晨曦酒庄的旧事,不过好在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新的东西吸引了去——半人高石墙围成的小院里坐落着的一座略显古朴的小宅楼。
“凯德琳小姐,客人交给你啦!”大叔拍拍达达利亚的肩膀。
“辛苦你了,里安先生,”银白头发的女仆谢过大叔,又转向达达利亚,“两位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请跟我来吧。”
离离显然很不习惯刀叉的用法,小手捏着两把餐具想要充当筷子。达达利亚觉得自己贫瘠的餐桌礼仪在这大雅之堂已经非常丢人现眼,离离磕得杯盘叮叮当当就更尴尬了。
“那个……请问有,筷子吗?”达达利亚拿过离离手里的刀叉,又给他擦了擦嘴。
“十分抱歉,”女仆上前给离离换了双木筷子,又另放了两副在对面,“其实今天还有客人来访,凯亚老爷随后就到。”
“呃……没关系吗?”达达利亚开始慌了,毕竟不是自家大锅饭,再说酒庄大老爷的客人想必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爷俩再怎么想也排不上号,万一得罪了哪位,大概回去就不只是几份检讨和挨骂的事了。
“还请不必担心,听说也是两位的熟人。”女仆长微笑着说。
达达利亚还好奇自己在蒙德怎么会有熟人,门口就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凯亚叔还真是大忙人啊,连饭都来不及吃。”
“最近两天事情多而已,”女仆长的声音都亲切了不少,“你们偏要这时候来凑热闹。”
“还不是凯……”那声音看到达达利亚和离离,顿了一下,接着悠悠地说到,“唔,原来有人先到了。”
“你们坐。”女仆长把新来的客人安排在爷俩对面。
来者正是之前在墓园见到的那群人中的两个。
声音他也认得,正是交给他红色磁片的那位老人——达达利亚这才注意到,他和身旁的那位样貌十分相似,两人都是黑色的短发,异色的眼瞳,大概率是双胞胎了。
和兄弟两人一同到来的,还有那个快要淡出他视线的名字。
钟离。
前菜,主食,浓汤,甜品。离离把小肚子塞得满满当当。达达利亚怕他又积食,掏出两个消食团子让他好好吃下去。离离点点头接过来,嚼起其中一个,又举起手里的另一个朝对面挥了挥。
“抱,抱歉,两位。”达达利亚尴尬地笑笑,放下离离的手。
“无妨。”两人说。
两位老人还在用餐,达达利亚这才注意到这对兄弟不光长得像,声音也很像。
之前虽然有过一面之缘,但达达利亚倒真不把他们当熟人——毕竟看了磁盘里的东西,自然不免对他们一家都产生戒心,不知这两位是否也知道磁盘里的秘密,以及自己的父辈可能是刺杀帝君的罪人这事。
不过既然这事还没有实锤,只能祈祷他们不是什么坏家伙了。达达利亚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烛台,一时间刀叉碗筷和瓷盘的声音都显得刺耳起来。
万一,是说万一,凯亚老爷和这兄弟俩都对这个和“钟离”有关系的孩子有所图谋——他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啊,好想回家。
不对,在那之前——
“嗯,眼神好凶啊,困了吗?”凯亚老爷的声音打断了达达利亚的思考,抬头一看,大老爷已然换了身居家的便服,笑呵呵地站在那看着他们。
“哦,离离,好久不见——”大老爷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想要伸手去抱孩子,却被监护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怎么一个个都那么紧张……我没有恶意啦。”
看监护人依旧戒备,凯亚老爷只得悻悻地后退了半步耸了耸肩,“……我可没说过我腿脚不好吧,你看,有个东西代步不是很方便吗?”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以自己的立场确实也不好说什么,老爷子虽然皮,但除了遛了他一路也没做什么坏事,甚至好心地包了爷俩的食宿。
凯亚老爷还想解释什么,对面两位中的一位赶在之前先开了口:“凯叔,还有别的事吗?”
“啊……抱歉抱歉,”凯亚转向兄弟俩,“是我硬要留你们吃饭,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既然如此,我们这就回去了。”老人中的另一个淡淡地说。
“诶,”那个先前开口的有些惊讶,“这就回去了?”
“啊……那我们也,”达达利亚趁机抱起离离,“凯亚老爷,凯德琳小姐,多谢招待。”
“你们这一个个的……”凯亚老爷一副儿大不中留的语气,“反正都要在这儿呆到风花节结束吧?难得来一趟,别急着走嘛,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哇……达达利亚心里的吐槽值已经蓄满了,还带这样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接什么,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
“哦,原来你们在这啊,正好,”火红卷发的大小姐忽然闯入了对话,“嗯?你,是叫……达达利亚。”
“在!”被点名的人猛地站直,离离也配合地挺直了身子做了个敬礼的动作。
来者扫视了一周,最后又将目光落回达达利亚身上。
没来由的心虚让第一次出差的新人销售员紧张到冒汗——毕竟这位正是之前去歌德大酒店把凯亚老爷薅回酒庄的大小姐,达达利亚某种意义上的临时顶头上司,迪露可·V·来艮芬德。
“你,跟我来。”来艮芬德小姐指向达达利亚。
“啊,好。”达达利亚刚想跟过去,对方却皱起了眉头。
“抱着孩子做什么?”
“可是我……”
“凯蒂,”来艮芬德小姐抬手招来了女仆长,“房间准备好了吧,把这孩子送去,和他们一起。”
“诶,什——”
达达利亚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女仆长抱走了孩子,又被大小姐拉出了门。
屋里的三位长辈只是在一边默默看着,并没有一个人试图表态。
“呐,在这住下吧?”凯亚摊开手。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嗯。”得到肯定答复的凯亚老爷松了口气,满意地笑了。
这一晚上没白忙活。
且说被大小姐拉走的达达利亚一路登登登穿过走廊,绕过后门,来到一处堆着橡木酒桶的小院落。昏黄的路灯旁绕着几只飞蛾,微风中氤氲着不远处木桶和葡萄的味道,不同于会场的忙碌灯火,这座庄园宁静祥和很多——考虑到在场的两人,气氛甚至有些暧昧。
温和轻柔的夜风让达达利亚紧绷的精神稍微放松了些,至少大小姐看起来不是打算让他立马失业,至于究竟所为何事——
“夜色……很美不是吗?小姐。”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应该先开口。
大小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达达利亚,灯光透过火红的卷发,映出一抹精致的倩影,动人的眼眸一像宝石般璀璨,又如红酒般深沉,逆光的脸庞丰满圆润,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过去,都显得十分迷人。
“小姐?”
下一瞬,一柄携着冷冽剑气的锋刃掷向达达利亚,亮光闪过,一声闷响,飞刀钉在了他身后的酒桶上。
“你这身手还真让人失望。”大小姐步步紧逼到。
“我,我,啊?”达达利亚觉得脖子一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面前实打实的压迫让他不得不后退——直到后背顶上酒桶,他才看清刚才投向自己的暗器,是一把镶着红宝石的闪亮短刃。
“这——”达达利亚刚扭回头,红发大小姐咄咄逼人的表情便填满了整个视野,背后已无退路,他只得举起双手投降。
“现在,”大小姐的皮靴咚地一声踏在达达利亚身侧的酒桶上,下一秒,拔下的短刀抵上面前之人脖子上的伤口,火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达达利亚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但一口大气都不敢喘,没想到自己的第一场所谓浪漫邂逅居然是这种展开。
“凯亚去蒙德城究竟为了什么。”
达达利亚的思路终于熔断了,这简直好比,已知1+1=2求彗星运行轨道。
“我,哪,知,道,啊。”过了好几秒,他才尴尬地抽了抽嘴角,迎向那团烈火一般的视线。
四目相接的率直让人无所遁形,他觉得自己甚至能感受到大小姐的呼吸。
“奇怪,”这姿势持续了几秒,大小姐放开面前的猎物后退了半步,“你说的是实话。”
“当……当然啊,”达达利亚这才觉到腿有些软,脖子上的刺痛感也随之传来,“我为什么要骗你?”
“不知道,”大小姐收起短刀抱起胳膊,“在跟凯亚有关的事上,人们很少说实话。”
达达利亚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位大小姐论年龄其实比自己还小一岁。
“凯亚……你就这么直呼其名啊,嘶,好痛,”达达利亚皱着眉头捂上脖子,这么疼想必只是皮外伤,“他好歹也是大你两辈的……大老爷吧?”
“那看来至少你们是老朋友这事是真的,”大小姐侧头扫了一眼达达利亚根本不严重的伤口,“你们干什么去了?”
“都说了我不知道啊……我打算去住店,但客满了,你家老爷说能给我找个落脚的地方——还有,这是我第一次来蒙德,我根本不认识他。”达达利亚想起被凯亚老爷耍了一路还是有点生气。
“怎么可能,”大小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调侃与怀疑,“他可不会在这个时间带毫不相关的人来。”
“相……关?”达达利亚更是一头雾水,“我只是个普通的业务员,跟你们这些贵族十八杆子也打不着吧。”
但他又转念一想,“啊……不过我倒是,和另外两个,两位老先生多少有点渊缘。”
“……这样,”大小姐移开了视线,声音都温柔了不少,“两位叔父是凯亚……爷爷看着长大的,他们从小也都关照我。”
“哇……你倒是很喜欢别家的人,”想起磁盘里的记录,达达利亚实在很难再对钟离家的兄弟俩有什么好印象,“凯亚爷爷听到会很伤心吧。”
“无所谓,不管他喜不喜欢,我都是来艮芬德下一任当家,”大小姐的声音失去了些许色彩,“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达达利亚听出这话里有内情,并且大概不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便想要换个话题,“比起这个,温妮莎小姐……”
“来艮芬德。”
“啊,好,来艮芬德小姐,您应该知道一个叫「钟离」的人吧,就是那两位老先生的父亲,”达达利亚努力寻找着措辞,“……还记得什么和他相关的事吗?”
“不如你先替我搞清楚凯亚今天为什么突然离开酒庄去蒙德城吧,达达利亚,”来艮芬德小姐转过身,“他似乎对你很感兴趣,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明白吗。”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事啊。”
“跟你没关系,我还——”来艮芬德小姐刚要转身走人,一旁忽然冲出一个身影,差点和大小姐撞个满怀。
“温妮莎,你在这里!”来人语气听上去很激动,“我找你好久!”
那人又看见大小姐后面捂着脖子的达达利亚,眼神登时变得凶恶起来。
“你——又是什么东西?”
“哈?”达达利亚看这一个个的都如此咄咄逼人着实有些来气,但转念一想,别人家计事自己一个外人也没立场说什么,更何况贵族大老爷们都是些不好得罪的人,“不,没什么,打扰了,我先回。”
达达利亚刚走两步,便被那个跟他差不多个头的红发小伙子一把拦了下来。紧接着,带有明显恶意的一拳朝他挥过来。好在他早有提防,拳头擦过头侧的瞬间一个扭身借力把红发的小子甩了出去,脖子上那道伤口也被扯的生疼——想必是又出血了吧。
不过好在贸然出拳的人也受到了教训——结结实实摔了一跤不说,还四仰八叉地砸在了一堆酒桶上。
“笨蛋老哥一向如此,不用在意,”大小姐语气里似是带了些笑意——达达利亚还从未见她笑过,“去找凯德琳吧,她会给你包扎的。”
来艮芬德家的大少爷,吗。达达利亚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我以为——”达达利亚还能隐约听到兄妹俩的声音,“你没有吧?”
啊,本来该是个浪漫的夜晚的。
12
达达利亚一步步挨回了刚才吃饭的地方,用餐的人早已离席,只剩了几个仆人做着清洁,他问了离离所在的房间后,点亮了终端——果不其然,没有导航。
这蒙德,似乎过于“落后”了些。
“哒,哒哒。”离离对爸爸脖子上多出的那块纱布非常感兴趣,女仆留下了急救箱,告诉达达利亚凯亚老爷在书房等他。达达利亚叹了口气——虽说本来打算从大小姐嘴里套话,可不管怎么想,钟离的事明明直接问凯亚老爷更方便,这下还得顺带打听凯亚老爷去蒙德城的理由。
怎么看都是自己亏了。
“哦,你说那小子,哈哈,我以为他还在忙呢,”凯亚老爷抿了一口红茶,“抱歉把你扯进家事里,最近手头实在腾不开。”
“倒也……没什么……”达达利亚动了动脖子,“说起来您……你今天去蒙德城,是办什么事吗?”
“嗯,当然,我已经几年没去过了——好在那地方一直那样,”凯亚老爷笑笑,“去办趟事,非今天去不可。“
“是……很要紧的事?“
“嗯,”凯亚老爷看向达达利亚,“那孩子肯定以为我临阵脱逃吧,哈哈,她还是爱操心。”
“啊……这,这样吗,”看来自己的小聪明根本瞒不过大老爷,“他们兄妹感情还真好。”
“可不是吗……”凯亚笑笑,“亲兄妹是这样的。”
看来凯亚老爷已经铁了心把去蒙德城的理由糊弄过去了。
“所以您找我是?”
“啊,光顾着聊天了,我这记性,”凯亚从拿出一个小匣子,“这东西,我希望你能保管一下,到——至少风花节闭幕吧。”
“这是……?”达达利亚接过五公分见方的黑色雕花木匣,“盒子?”
“这是,来艮芬德家代代相传的——”
“假的吧?”达达利亚没等他说完便打断到。
“哈哈,当然是假的,”凯亚老爷笑笑,“你也学聪明了。”
达达利亚打开匣子一看,里面装着两枚款式一样的银白指环,一枚崭新光亮,另一枚则黯淡许多,“婚戒?”
“你也知道,这次温妮莎的成人礼,叫来了全提瓦特的人,”凯亚老爷没接话,反而自顾自说起了别的事,“知道上次在晨曦酒庄这阵仗是什么时候吗?”
“二十年……前?”达达利亚脱口而出。
“不错——二十年前,”凯亚老爷的声音沉了些许,“现在他们怎么说那事的来着?”
“黎明。”达达利亚记得教科书上写的,和平过渡下唯一一场被称作黎明的,武装暴动。
“黎明……”凯亚老爷笑笑,“确实,世人的黎明。”
“等等,你不会……”达达利亚心里咯噔一下,“要……做那个,一样的事,吧。”
“就算我真打算做,为什么会告诉你?”凯亚老爷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也,也是啊,”达达利亚尴尬地笑笑,“所以黎明……怎么了?”
“没什么,”凯亚笑笑,“比起黎明那种浪漫的好东西,叫火种更合适。”
“火种?”
“二十年前,晨曦酒庄的大老爷,迪卢克·来艮芬德,我的义兄大人,”凯亚老爷的语气带着些调侃的讽刺意味,“亲手把整座庄园炸上了天,那里面就坐着当时各国的领袖——或者说初代联盟的人。”
“诶?!”达达利亚在脑子里飞快地回忆了相关知识点,课本上的表述是:黎明事件加速了大一统进程,对联合政府的成立起到了关键促进作用,“居然有这种事?”
“更好笑的是,联合政府名义上离得最近的官方机构是西风骑士团,我不光得第一时间赶到,还得负责事后处理——那么大一个篓子。”
“西风骑士团……我记得你、您当时还是西风骑士?”
“是啊,”凯亚不忿地笑笑,“我可是通宵了快一个星期,他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不知道是在帮谁的忙。”
达达利亚品味着令人震惊的事实,“所以……重点是?”
“我是想说,这次的风花节,有人想故技重施——这也是温妮莎最近在头疼的事。”
“呃……也就是说,有人要炸了酒庄?!”
“或许吧,”凯亚说,“至少有一点能确定,不管哪种形式,有人打算再次夺走我重要的人。”
达达利亚正消化着难以消化的巨量信息的时候,书房门忽然响了起来。
“进。”凯亚老爷端起红茶。
“凯——”来人看见达达利亚,立马换了副语气,“你怎么在这。”
“啊,笨蛋老哥。”达达利亚认出这人正是刚才的来艮芬德大少爷。
“我允许过你这么叫吗?”来人对他的好感度显然又降了一个档次。
“咳咳。”凯亚老爷适时打断了对话,并问他什么事。
大少爷颇为戒备地看了一眼达达利亚,又看了一眼离离,“我去查过了,各处都没有异常。”
“嗯……”凯亚老爷放下茶杯,“我知道了,这几天辛苦你了,去休息吧。”
“可……我,我睡不着,”大少爷捏紧了拳头,“一想到温妮莎,我……”
“温妮莎也不希望你在风花节开始前就累倒吧?”凯亚老爷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是……我,这就去休息,”大少爷又看向达达利亚,“但我认为至少应该先把这位先生加到警戒名单里。”
“哈哈,我会注意的,晚安。”
“晚安,爷爷。”大少爷向凯亚老爷行了个礼,最后扫了一眼达达利亚,转身离开了。
“我……那么招人烦吗?”达达利亚望着大少爷出去的方向,“先说好,我可不是坏人。”
“哈哈,是吗,”凯亚老爷似乎另有所指,“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
“什么……意思,”达达利亚眨了眨眼,“命数……什么的吗?”
凯亚老爷看着达达利亚和他怀里睡着的孩子,良久,叹了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你就当我这个老头子说胡话吧。“
“迪卢克,和钟离……很像。”
听到那个名字,达达利亚激动地睁大了眼。
“每次都是,每次都是,决定了就再也不回头,”凯亚轻轻地嘟囔到,“真是的,朋友,呵,朋友啊。”
老人的思绪仿佛回到了数十年前,十数年前,许多暴雨倾盆的夜晚。
“可记得别太正确哦。”他最后说到。
达达利亚怔怔地看着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没来由的愧疚,仿佛这人曾为了他牺牲过什么重要无比的东西似的。
“抱歉,你听得一头雾水吧?”半晌,凯亚转过头来,“所以还是当我是在说胡话吧。”
“……我听不懂,”达达利亚缓缓开口到,“但……你爱着,那个……迪卢克,对吧?”
“呵呵,是吗。”
“就像……钟离,和他的爱人一样,”达达利亚说,“你们其实,一样,对吧。”
“我该怎么回答你呢,”凯亚再次端起了凉透了的红茶,“我说不好,你觉得呢。”
看着有些黯然神伤的大老爷,达达利亚似乎能共情到一种相似的悲哀,更甚于自己听过的钟离的故事,仿佛那是——他自己的悲伤。
“行,我帮你,”达达利亚看着手里的方匣子,“所以等到风花节落幕,如果你爱的人都好好的,就告诉我钟离的事,这不亏吧?”
“……好,”凯亚笑笑,“没问题。”
不知为何,达达利亚每每咀嚼凯亚老爷说的话,都觉得无比的悲伤——像是某种,无可避免的结构性悲剧。
所谓「正确」,究竟是指什么呢。
“我该怎么帮你,”达达利亚问凯亚,“他们是要对某个人出手,还是风花节?”
“抑或全部,”凯亚看向达达利亚,“麻烦的是我现在甚至看不到事件的全貌。”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有人要趁着这次风花节搞破坏?”
“因为如果是我,肯定会这么做,”凯亚说,“倒不如说,本来就是为了让这事发生,才筹备了这个庆典。”
“这……为啥啊,”达达利亚有些不解,“这不就是个你好我好的和平交流会吗。”
“因为,迪卢克留下的火种,”凯亚说,“火种一定会在某个时刻燃起,而我要做的就是——让火焰适当地燃烧,足够猛烈,却又不伤及我爱的人们。”
“那又为什么要……燃烧……火种?”
“当然是为了,让人注意到,”凯亚老爷看向窗外,“火是起始,最明亮的信号,文明的繁盛是从火开始的,明白吗?”
直到最后,达达利亚都只得到一个“有人要在这次风花节期间搞事”这种模糊的信息,这让他觉得非常头大,仿佛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只会走向某人设计好的路那样。
等等——某人,设计好的路?
达达利亚把离离哄睡着后,敲响了隔壁的门。
“是你,”老人们显然还未就寝,“什么事?”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达达利亚恭敬地鞠了一躬。
13
次日清晨,达达利亚被一阵哭闹声吵醒,睁眼一看,是离离放大的脸,小家伙口水眼泪流了他一身,嘴里急切地嚷嚷着什么,小手抓着的山楂丸子黏黏糊糊地抹了他一脸。
“离离……”达达利亚脑瓜子嗡嗡的,“怎么……了?”
“呜……哒哒,哒,”见他醒来,离离的情绪似乎安定了不少,“呜……”
“啊……是想,吃饭,是吗?”达达利亚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一刻,平常这会儿也该起床洗漱准备去上班了。
“呜……吃……吃……”离离还捏着已经差不多化成史莱姆的山楂团子。
达达利亚好像明白过来,这孩子以为自己饿死了。
“没关系,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饭,”达达利亚坐起身,把孩子抱去洗漱间擦干净了手,接着给自己洗了脸,又给两人梳好了头发,“嗯,不错。”
离离指了指洗脸台上的杯子和牙刷,又指指自己的嘴。达达利亚心想这孩子生活习惯还挺好,便给他接好水挤好牙膏,离离开心地点点头,坐在洗手池边熟练地自己刷起了牙。
达达利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离离,感叹俩人还真挺有父子像的,虽说他们现在确实是法律意义上的亲子——自己若是在哪里与人相许终身,并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也算是幸福的人生吧。
可惜,他跳过了所有浪漫的部分。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达达利亚检查了终端,正常。
咚咚咚,正巧此时有人敲响了门。
“这就来!”达达利亚背上包,抱起离离,“出发!”
“早安,两位,”女仆向他们欠身行礼,“早餐已经备好了。”
“那个……请问隔壁……”
“两位先生的话,已经先行入席了。”
“哦哦,好。”达达利亚小跑了两步,刚好赶在凯亚老爷用完餐前到了饭桌前。
来艮芬德家的用餐礼仪一如既往地讲究,只是今天的餐桌似乎更热闹些——除了凯亚老爷和少爷小姐,钟离家的两兄弟,并枫丹来的父子俩,还多了少爷小姐的双亲。
煎蛋面包热牛奶,十分朴实无华的蒙德式早点。
“先生,夫人。”达达利亚学着蒙德人的样子向初次见面的先生夫人打了招呼,得到了同样彬彬有礼的回应。
凯亚老爷正准备离席,看见达达利亚父子,又拿起报纸,并嘱咐人再添杯咖啡。
“哎呀,真是热闹。”凯亚老爷笑了笑。
来艮芬德小姐依旧优雅干练,大少爷只是闷头吃饭,两位璃月客人倒是入乡随俗地拿起了刀叉,老爷和夫人更是端庄矜持,只有达达利亚费了老大劲试图让离离理解吐司可以直接拿在手里吃,而煎蛋需要切成块。
“算啦算啦,还是我来吧,”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把吐司掰成小块,“张嘴——”
离离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闭紧嘴巴倔强地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达达利亚又切下一小块煎蛋举到脸前,离离依旧不为所动。
“不饿吗?”达达利亚挠挠头,该不是早上吃山楂团子吃饱了吧。
离离看着面前的吐司和煎蛋,气得脸红,又见爸爸把掰成小块的面包尽数收走,更是急了起来,“哒,哒哒——”
“嗯?”达达利亚以为他又要哭,赶紧给孩子抱起来哄,“真是的,好好吃饭啊……”
离离紧紧拽着达达利亚的衣服,在爸爸怀里不住地掉眼泪,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别哭啦……别哭……”达达利亚有些无助地叹了口气,自己离称职的爸爸还有十万八千里吧。
对面的夫人看了一眼丈夫,起身和女仆说了什么,女仆点了点头,从橱柜里拿出一副儿童刀叉,放在了离离手边。
“先生,”夫人的声音温和动听,“他也许想自己吃饭,不如先放下,让他试试。”
“啊……好,”达达利亚点点头,把离离放回自己的座位上,离离用口水巾抹了一把泪和鼻涕,拿起小了两号的刀叉,学着温妮莎的样子切煎蛋,喝牛奶,把吐司扯成小块。
“厉害诶……”达达利亚松了口气。
“幸好还留着他们小时候的餐具。”夫人笑笑。
女仆给所有人都上了茶或咖啡,所有人也都默契地等着离离把最后一口奶喝干净才开始陆续离席,达达利亚给离离拿了山楂团子,又擦了嘴,抬头寻找夫人,看到她似乎在跟女仆说着什么,身旁站着她的丈夫,另一位来艮芬德老爷。
达达利亚走上前道谢,夫人笑着说自己只是有些心得罢了,并祝离离健康成长。
“您二位也是为风花节而来吗?”
“嗯……这个吗,不全是,”夫人看了一眼丈夫,“我们平时都在蒙德城,也不怎么到酒庄来。”
“这次是因为温妮莎的成人礼。”丈夫补充到。
“原,原来如此,”达达利亚点点头,“小姐应该会很高兴二位能来吧。”
“或许吧,”老爷看上去不甚在意,“毕竟是她第一次经历大场面,我们自然应该力所能及地给予支持。”
达达利亚又点点头,顺手递上了名片,“那个……我当天也有摊位,欢迎两位赏光!”
“嗯,也祝你一切顺利,达达利亚先生。”来艮芬德先生收下了达达利亚的名片。
告别了两位,达达利亚终于开始了本职工作——布置自家展台。虽说昨晚听到的消息十万火急,但眼下已经拜托了钟离家的弟兄两个,只能先等回复了。
着急归着急,还是得先把手里的活收拾妥当才行,否则在操心惊天大案之前自己大概要先面临挨骂甚至降薪的风险了。
“离离——就是这个地方,记住了吗?”达达利亚指着还空荡荡的摊位,“这儿就是我们的地盘啦,不能跑远,知道吗?”
离离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一米出头的柜台,再次点了点头。
“好——”达达利亚抱起孩子放在柜台上,“要是有什么坏人靠近,你就大声喊,我会立马赶过来的。”
“嗯,嗯!”离离自信满满地往柜台上一坐,像个秤砣。
“拿好,这是你的朋友独眼小宝,你要保护好它。”
“嗯!”
“嗯,乖儿子!”达达利亚摸了摸离离的脑袋,转身准备去仓库提公司运过来的货。
然而刚走出两步不到,脑袋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好痛!”达达利亚扭头便看到大少爷的脸,“你干什么啊!”
“给粗心大意的蠢货一点善意的提醒。”
“你——”达达利亚知道这家伙肯定带着些私人恩怨,但毕竟会场不是后巷,这酒庄还是人家来艮芬德家的地盘——
“要打架吗?小,少,爷。”达达利亚竖起中指。
“没兴趣,”大少爷递给达达利亚一个文件夹,“可以的话我根本不用来。”
“这啥?”达达利亚看了眼夹着纸张的红色薄板子,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接了过来。
“你拜托两位叔父调查的东西,”大少爷扫了一眼坐在柜台上的离离,“还有,好好当爸爸。”
“多,谢,提,醒,”达达利亚挤出一个似谢非谢的笑脸,“啊,顺便替我谢谢两位老爷子,他们今天一直在酒庄吗?”
“嗯?”大少爷一脸鄙夷地看着达达利亚,“做人有点常识活得久,你还光着屁股的时候那两位就是晨曦酒庄的重要合作对象了。”
“啊……原来,如此,”达达利亚想了想,“酒生意?”
“璃月市面上的葡萄酒差不多全部是叔父们的产业,懂吗?”
“啊……”达达利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老板,是吧。”
“真不明白你这种人怎么这么大的排面,爷爷和叔父们都对你和善过头了,”少爷走去离离身边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不管怎么样,都别想打温妮莎的主意。”
“才不会……”达达利亚一把拍开来艮芬德少爷,“我是不知道身为哥哥的感觉啦,但你不也有点保护过头吗?”
“你又了解温妮莎多少?”大少爷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再好的人都配不上我可爱的妹妹。”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达达利亚抱起离离,“弊社明天还要开张,再不准备起来就真来不及了,大少爷您日理万机,就别在我们这小地方耽搁了吧?啊,当然,您明天要是能来捧场就再好不过了。”
“啊,我只是受两位叔父所托来送东西,”大少爷又看了一眼离离,“好好努力吧,希望爷爷留下的火种……能传达到。”
火种,抑或是——黎明。
达达利亚发现,手里的便利终端在蒙德,特别是这晨曦酒庄,就像废铁一般,数据几百年没更新过不说,指令也全靠自动注释,和实际地形差了不止八百里。销售员循着纸质地图加问路大法忙活了半天,才总算把公司运来的货品签收完,运到展区,装饰整齐。
离离似乎很中意大大小小的玩偶,跟在爸爸身边跑跑跳跳,对隔壁的稻妻粘土人和须弥木雕完全没兴趣。达达利亚以为这孩子也是个自来熟,便跟他说可以去认识新朋友,只要在看得见自己的地方就行,可离离听了这话反倒粘起了爸爸,达达利亚最后只得又让他坐回了柜台上。
待到一切准备停当,外派玩具销售员仔细地拍了各个角度的照片发给上司,在得到ok的回复后,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差不多也到时间了……”达达利亚抱起靠在鲸鱼抱枕上正睡得香甜的离离,感慨小孩子还真是闹得欢睡得快,“火种,火种,吗。”
二十年前……留下的,火种。不知为何,达达利亚想到了钟离留给胡桃的那封短信。
如果钟离当时是要去远方赴约才留下了那种模棱两可的话,那这火种,是否也是迪卢克老爷留下的某种,讯息呢。
“哟!”一声响亮的招呼打断了达达利亚的思考,“忙完了?”
“啊……你是,至冬的……”达达利亚在脑海里快速回忆着,“斯内……呃,维……斯?”
“哈哈哈哈你还在记那个拗口的地名啊,”来人笑着拍了拍达达利亚的肩膀,“直接喊我维奇就行。”
“嘛……”达达利亚皱起眉头,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了,“总之下午多谢你们啦。”
“害,没什么,指个路而已,”维奇的嗓门格外大,“大家出门在外,互相帮衬,应该的。”
“怎么样,一起去喝两杯?”维奇大哥指了指不远处几个兄弟,“明天可就要忙起来咯!”
“好啊,不过……”达达利亚歪头看向一旁,“蒙德的酒?”
“哈哈,我说也是,”维奇压低了声音,“哥几个有门路搞点烈的,一起来?不醉不归!”
“嗯,没问题!”
14
“我说你小子啊……”维奇大哥醉醺醺地摇晃着品脱杯,“脑袋怎么长的,非要带个拖油瓶。”
达达利亚决定还是先不吐槽这大哥怎么喝牛奶也能喝醉——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离离带在身边,弟兄几个如约带来了几瓶好酒,但看见离离后都默契地藏了起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蒙德不像北国冰寒,即使是热牛奶,喝进嘴里也大差不差。
半打人整个晚上几乎喝遍了晨曦酒庄附近大大小小的酒馆,举着各式各样的无酒精饮料捧杯划拳聊家常——因为风花节将近的缘故,蒙德的酒馆多了不少远道而来的面孔,大家口音有别,但大多都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这多亏了翻译软件的普及,当然,还有统一文字和语言的推行,短短几十年的功夫,在提瓦特已经很难遇到因为语言或者文字不通而难以交流的情况了。
“唉呀——这不还是,”达达利亚看向桌上抱着品脱杯喝奶喝得正香的离离,“有趣咯。”
“害,”另一个胳膊上纹着船锚的汉子插进话来,“大哥,你还不知道啊,他们枫丹来的,自带一身反骨。”
“哈,你们至冬好到哪里去了?”达达利亚反驳到,“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几人相视了几秒,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至少比那时候好多了。”
能以协议而非战争的方式调停一触即发的全面矛盾,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好事。达达利亚虽然只在课本里见过相关描述,但几乎所有亲历过那段时间的人都对此有着相当高的评价,说是神迹也不为过——达达利亚不怎么能共情那段燃情岁月,因为自己出生在了和平而统一的年代,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井然有序,平稳而欣欣向荣着。
时代的更迭不是一两个人能左右的,他这种小小销售员就更扯不上关系了,非要说目标的话,无非是对更好明天的期待,达达利亚一直如此认为。
现在,再加上找到钟离。
“明天见咯!”哥几个晃了晃手里还满着的酒瓶,达达利亚抱着睡着了的离离跟哥几个道别。
北地来的老哥送了爷俩一包熏肉——作为回礼,达达利亚拎出几个巴掌大的毛绒玩偶,美其名曰送给他们未来的孩子,大兄弟们意外中意软哒哒的小玩意,说是捏着很解压。
销售员决定默默记下这条商机。
“接下来,”达达利亚点开终端,划了一处叉,“查完这个咱就回去哈。”
睡着的离离并没听到爸爸的话,只是单纯被抱着去到一家今天刚好不营业的小酒馆。
“呼……”达达利亚叹了口气,“希望能查出点什么……其实什么都查不出来反而更好吧。”
调查员试着拉了拉上锁的木板门,不甚结实,却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拉开的。门口地毯上的泥脚印还没干透,也能闻到蒙德酒馆特有的果实香气,这地方显然直到最近为止都有人来往——正值happy hour却大门紧闭,有点可疑。
“离离,离离,醒一醒,”达达利亚晃醒了儿子,“来,帮个忙。”
离离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一脸疑惑地看向爸爸。
“你拿上这个,”达达利亚递给离离一段树枝,指着酒馆门上的宠物入口,“从那儿进去,然后,开个门。”
离离拿着树枝眨了眨眼,“开……门?”
“这个,按一下,会亮。”达达利亚又把灯绑在离离脑袋上。
离离点点头,从小门钻了进去,从旁边的窗户看过去灯光忽闪忽闪,半晌,门还是没动静。
于是达达利亚敲了敲玻璃,“如果够不到的话,就用树枝——”
离离啪嗒啪嗒地跑了过来,达达利亚只得跟他比划,又指了指那边,“门——开门。”
离离费了好大劲爬上窗台,开心地看着爸爸在外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甚至鼓起了掌,达达利亚简直血压要炸,果然这种要求对于一个刚学会跑步的小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吗。
“好吧,好吧,”达达利亚后退两步招了招手,“回来吧,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能绕进去。”
离离点点头,打开窗户跳进了爸爸怀里。
“……嗯,也行?”
虽然方式不太常规,但好歹达成了想要的结果,达达利亚总算翻进了他们列表里的最后一处地点。这家看上去就很可疑的小酒馆果然不久前还有人在,但现在却空空如也。
忽然,达达利亚没来由地感觉到脚步正在接近,他条件反射一般关了手电躲去墙角,又告诉离离不要出声,可仔细听去却并没有人的动静。
正当他心生疑惑的时候,随着不断加速的心跳,墙的另一面,脚步声居然真的出现了。
“诶呀,今天怎么这么冷清?”凯亚老爷看着只余一人的饭桌。
“小姐和少爷的晚餐已经送去会场,”女仆答到,“老爷和夫人回蒙德城去了。”
“达利……达达利亚和离离也不在吗?”
“枫丹来的那位先生……”女仆迟疑了片刻,“说是要去喝酒,不用准备他们的饭了。”
“唔……”凯亚老爷笑笑,看向桌上唯一的食客,“还是五小子疼我——”
“抱歉凯叔,”被点名的人说到,“我马上也要回去办事了。”
“你们一个个的——”凯亚老爷叹了口气,“已经到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的程度了吗?”
“俗语有云,天时地利人和,奈何这次风花节一个不占。”
“说是多事之秋恐怕更合适。”五小子又补充到。
“是啊,”凯亚老爷拿起刀叉又放下,“亏你还记得风花节是春天的庆典——话说回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吐槽呢。”
“……是我失言了。”其人默默住了口。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凯亚老爷看了一眼对面橱柜里的儿童刀叉,“对了,玛格丽特和薇莉真的不来了吗?”
“照理是该来的——或许兄长有别的考虑吧。”
“是吗,”凯亚老爷抱起了胳膊,“那小子……该说是天赋,还是真的嗅到了什么?”
“如此说来,危机确有其事了。”
凯亚老爷认命似的笑了笑,“接下来是不是该说我见外了?”
“您言重了,”老人放下筷子,“我等尚且自顾不暇,最近——事有些多。”
“吼吼,原来不止我一个人焦头烂额,还真是欣慰。”
“……父亲的忌日那天,我们遇到了那位……您带着孩子的朋友,”老人叹了口气,“他似乎不认识我们。”
“怎么,你们有谁认得他吗?”
老人摇了摇头,“除了他在找父亲之外,与我等毫无瓜葛。”
“是吗。”凯亚抖开了面前的餐巾。
“那日,小弟说我们不应与之产生交集——他的话也很少出错。”
凯亚挑了挑眉,端起面前的咖啡。
“但——父亲说过,我们终会在正确的时间遇到正确的人,”他的声音似是有些哽咽,“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正是父亲所指的「正确的人」。”
“嗯,不瞒你说,那家伙是挺厉害的,”凯亚说,“他欠我一个大人情——因为这个才能喊得动他来帮我。”
“原来如此,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想必此人的确有能了。”
“怎么?”
“昨日他托我二人排查参会展商——酒类相关的存货,”老人说,“想是发现了什么吧。”
“……酒?”凯亚有些疑惑,“在这晨曦酒庄?”
“是啊,不过——这次来的酒商倒也不多,”老人划拉出终端上的信息,“不如说意外少。”
“毕竟也不是酒业博览会啊。”
“——藏木于林,或许年轻人的视角更灵活,能看到我们目所不及之处吧。”
“……哈哈,”凯亚忽然心虚起来,“嗯……是不是,稍微有点做过头了?”
“您若担心他们,我与兄长可——”
“咳咳,你现在正准备去会场吧?”凯亚招呼人取来了自己的外套和代步工具,“一起去。”
“好,我知会他们。”
风花节的会场里,西风骑士和酒庄的工人正做着最后的清点和准备工作。开放式会场虽然能够极好地彰显蒙德一贯的自由之风,却给安保增加了不少压力,几乎一半的西风骑士都被派来了晨曦酒庄,更不用说那些负责接待管理的外围工作人员。
一行人驱车到达的时候,刚好是换班的点,大家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庆典,还有四面八方涌入的趣事。
“诶呀,没想到团长大人也亲自来了,”凯亚从轮椅上站起,快步迎上前去,“好久不见,古伦希尔德女士。”
“您还是那么幽默风趣,”古伦希尔德女士彬彬有礼地回道,“久疏问候,亚尔伯里奇老爷。”
“哈哈,招呼终于打好了,你怎么想起来这儿了,琴?”
“为了安心吧,”琴女士看向不远处忙碌的西风骑士们,“毕竟无论酒庄还是蒙德,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盛会了。”
“确实,”凯亚的语气有些微妙,“希望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当然,”琴又看向凯亚身后,“时间真快,小伙子们也都独当一面了。”
“团长大人。”
“温妮莎的话,琴,她在为了明天做准备呢,”凯亚接过了话头,“熬夜是美容的天敌,对吧?”
“我知道了,”琴笑了笑,“别担心,我只是作为她的教母适时过问一下。”
“嗯,我知道。”
“她可是来艮芬德与古伦希尔德共同的女儿,相信她吧。”
“哈哈,借你吉言。”
琴笑着摇了摇头,“愿风指引迷途的灵魂,凯亚,你还是太紧张了。”
“没想到离开骑士团也躲不过团长大人们的说教啊,”凯亚耸耸肩,“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好好期待孩子们的表现吧。”
“也是,”琴点了点头,“愿一切顺利,我还要去看看诺艾尔和艾琳他们,先告辞了。”
告别了骑士团的诸位后,凯亚的终端又收到了待处理信息爆满的提示。
“总比蒙在鼓里强,”凯亚苦笑道,“啊,你先去忙吧,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好的,凯叔,”五子戴上了耳机,“兄长那边说主会场出了点事,我先往那边去了。”
“好,你去吧,”凯亚叹了口气,“主会场啊……怪不得又多出来这么多麻烦。”
虽说不是一级危险警报,可放着不管也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乱子,刚清理完几条待处理信息,凯亚老爷的终端又滴滴了起来。
“有人吗?来杯咖啡!”凯亚老爷抬手招呼到,接连不断出现的鸡毛蒜皮让本就连轴转了小半个月的他更心累了——或许琴说的不错,他是该放个假,最好是一劳永逸的那种。
如果,可以的话。
“呜哇——”凯亚老爷没等来他的咖啡,却等来了更让人烦恼的哭闹声。
“怎么了?”凯亚老爷一手打着字,一手敲着桌板,“咖啡还没好吗?”
“老爷!”一旁有人来报,“老爷,不知道哪跑来了个孩子……不是咱们酒庄的。”
“唔……那就交给西风骑士团,琴和诺艾尔她们应该都还没走远吧?”
“老爷,小孩手里拿着分享者的终端,恐怕……”
分享者?凯亚心里咯噔了一声,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朝他跑过来的小哭包。
“螭!?”凯亚一头雾水地抱起捏着终端哭个不停的孩子,“呃……离离,怎么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爸爸呢?”
离离抹了一把眼泪,拿着终端咿咿呀呀地比划起来,大致意思好像是在表述这这个小铁疙瘩里面有不得了的东西。
凯亚打开终端一看,果然找到了两条不久前发出的消息。
【凯亚!我找到了,有炸弹,快来!】
【凯亚!如果你看到这条信息,说明离离至少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快去找他!老先生们一定有办法找到我的终端,保护好他!这里是地下,我也不知道在哪,来的路塌了,炸弹是定时的,午后就会炸,我让离离从通风管道出去了,总之快去救他!】
诶?
15
凯亚老爷紧急分析化验了离离身上的灰尘草叶和脚底的泥土,最终只圈到了一个相对较小的区域——这蒙德,特别是晨曦酒庄,没信号的地方可太多了。
“凯亚队长,已经派人去找了,不过您也知道……”
凯亚紧盯着屏幕上达达利亚终端的移动路线记录——离离是在主会场附近被人发现的。虽然记录碎得跟泡面渣子一样,但不难看出孩子并没有跑出多远,终端里的消息记录也证明了这点。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埋了炸弹这种事,再怎么想都离谱,更何况这地方二十年前就炸过一次,地形早就不同当年了。
怎么会这样,这次又是他落后一步,难道要再次——
“队长?”
“嗯?”凯亚忽然回过神来,“好,我知道了,你们着重调查有人经过的痕迹。”
“明白。”
“还有,我早就不是西风骑士了,是晨曦酒庄的凯亚,”凯亚靠去椅背上捏了捏鼻梁,“劳伦斯队长,再不改口就真的改不过来了哦。”
“……是。”骑士劳伦斯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凯亚看了一眼空空的消息列表,起身去隔壁看离离,一开门却发现温妮莎正坐在孩子床边,另外一边则挤着大少爷和他的两位叔父。
“……温妮莎,”凯亚老爷叹了口气,“吵醒你了?”
“不,”温妮莎轻轻抚着离离的头,小家伙眼角还留着泪痕,现在想必是哭累了,睡得很香。
“我喝杯水,顺路过来看看。”
“这样……啊。”凯亚老爷又看向一边排排坐的三位男士。
“主会场附近,没信号,地下,”温妮莎缓缓开口到,“会不会是,地窖?”
凯亚老爷抱起胳膊倚在了门边,“你这是在,指责我吗?”
“我只是提出所有的可能性。”
“好吧,那确实有这个可能,”凯亚冷笑了笑,“要真是这样就更糟糕了,我希望不是。”
“我们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温妮莎抬头看向凯亚。
“当然,”凯亚转过头耸耸肩,“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查,你休息吧,别耽误了明天。”
“……我留下。”大少爷说。
“那……凯叔,我二人同去?”温妮莎的两位叔父交换了眼色。
“好,一起去,”凯亚笑笑,“这机会不错,正好可以跟你们讲讲故事——说实在的,我其实很早就想讲给你们了。”
二十一年前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迪卢克·来艮芬德敲响了隔壁办公室的门。
“进……呃,”凯亚队长放下了翘在桌板上的腿,“是你啊。”
“过来一趟。”
凯亚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把屁股从椅子上挪开,“有什么事不能直接给我发消息吗?”
“为什么?有打字的时间我已经问完了。”
“因为我可以直接打字给你啊,团长大人!”凯亚挠挠头,“不是所有人都想口头汇报一次再写一遍书面材料的。”
“哦?是吗,”团长大人不以为然,“你可以把这句话写进下次的报告里。”
“……切,”凯亚队长摇了摇头,看着团长大人在堆满书信的桌前坐下,“你要问什么?要出港的那批有问题的葡萄已经处理好了,城里新冒头那伙毛贼的窝也找到了,我刚准备派——”
“都不是,”迪卢克推过去一份早报,“你看一眼这个。”
凯亚队长疑惑地接过报纸,一眼就看到了上面划着圈的一角,“讣告?”
“对,”迪卢克的目光移向了窗外,“是,钟离。”
凯亚愣了几秒,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迪卢克,再看了看报纸。
“啊?”凯亚眨了眨眼,“这,啊?”
“你最好发个消息给你的老朋友,”迪卢克重新看向凯亚,“顺便替我带一句节哀。”
“不是,他,”凯亚卷起报纸在桌上敲了敲,“这,什么情况啊!”
“或许他自己也在状况外吧,”迪卢克拿起笔,“毕竟很少有人能决定自己的死法,和死期。”
“我请个假,”凯亚说着就往外走,“假条等我回来再说!”
迪卢克放下手里的笔,摇了摇头。
凯亚一路压着限速驶去了老友家,看到公寓的门前落着几片白色花瓣——看来这里不久前曾放着花圈。看来自己不仅没赶上送老朋友的爱人最后一程,甚至还错过了他的葬礼。
或者,这里本就没有什么葬礼,讣告上只是恰好同名同姓的别人。
希望老朋友现在有心情跟自己聊聊。
去往二十七层的电梯显得格外漫长,大铁箱子偶尔停在不相关的楼层,上下的人似乎都有种说不出的伤感——凯亚安慰自己不要过度脑补,他们或许只是担心天气。
熟悉的陈旧走廊与自己数十年间所见的并无二致,他记得老友一家虽然搬去过璃月港几年,但随后又搬了回来,根据他的说法,爱人更喜欢这里的空气。
门口和走廊都没有吊唁的痕迹,和普通的住宅别无二致——地毯下的备用钥匙和摩拉硬币也都还好好地放在原处。
仿佛,他敲敲门,钟离就会来应,请他进门,然后告诉他公子很快就到,让他不必着急,先喝杯茶聊聊近况,一如往常。
凯亚稍稍整理了情绪,伸出手准备敲门。手刚抬起,门却自己开了——站在门对面的,是他的老朋友,愚人众执行官公子达达利亚,阿贾克斯。
老友的表情打破了凯亚的一切幻想。
“噢,可怜的达斯塔利,”凯亚再也忍不住,一把上前抱住了憔悴的人,“你会撑过去的。”
“凯……亚?”面前的声音听上去悲伤而空洞,其人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抱歉,我……赶飞机。”
那话听着不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而是急着要离开什么地方。
“什,”凯亚这才注意到老友一身出远门的行头,“你打算……去哪?”
“……不知道,”老友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先……回至冬一趟吧。”
“不如……”凯亚几乎要代替他落下泪来,“来蒙德散几天心吧,我请几天假,陪你到处走走,迪卢克肯定不会在意的。”
“……不了,”他看向凯亚的眼睛也湿润了些许,“我想一个人静几天,你知道怎么联系我。”
凯亚犹豫了一下,慢慢放开了老友。
“再会,谢谢,凯亚,替我向迪卢克问好。”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凯亚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老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温暖的颜色里。
在他看来,这并不像是诀别,执行官仿佛只是去出个差而已,凯亚不禁想到,钟离是否也曾数次如此为爱人送行,并期待他安然归来呢。
“但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凯亚缓缓地说到。
弟兄俩也跟着叹了口气。
“爸爸当初不告而别,我以为……”其中一个先开口说到,“他的工作竟如此重要。”
“……也无怪,那段时间他的确很少在家,八弟经常去陪父亲。”
“如果你把那叫「陪」的话,你我都知道他图的什么。”
“好了好了小子们,”凯亚老爷适时打断了渐渐扯远的话题,“别忘了我们还有人要找——离离的爸爸还埋在一堆炸药桶里呢。”
来艮芬德家的地窖可不止有些年头了,甚至称之为地下要塞都不为过。在迪卢克把晨曦酒庄炸上天之前,它一直是储藏酒庄里最好的佳酿和各种秘密的地方,凯亚和迪卢克这对义兄弟小时候也没少在里面刷酒桶——普利斯特老爷通常用这种方法消耗儿子们过剩的精力。
二十年前的黎明埋葬了晨曦的秘密,废墟之上建起了新生的酒庄,而新酒庄的大广场正是这次风花节的主要会场,也就是说——如果有谁知道地窖的存在并利用它,至少是知道这段历史的人,换言之,有内部犯。
终究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吗。
主会场附近只留着几盏昏暗的路灯,舞台已然搭建完毕,各类设施也准备停当,太阳再次升起之后,这里将会迎来一场繁华的盛会。
“说起来,刚才主会场出了什么事?”凯亚老爷试图在回忆暗门的时候找点话题。
“啊,是基站,”两兄弟里年龄稍长几分钟的那个开口到,“方才我们清点最后一批货的时候信号突然断了,后来发现是最近的基站被破坏——也算不上是破坏吧,有根线缆掉了,也不知是本就松了的线缆被路过的动物扯掉,还是有人故意拔的。”
“唔……”凯亚依旧没能想起当初迪卢克在哪留了道后门,“那五小子又是怎么知道的,主会场发信全靠那座基站吧?”
“呃……”年龄稍轻的那个指着耳机,“卫星通讯,这里只是信号不好,倒也并非屏蔽状态。”
“……对!”凯亚忽然想起了什么,“谢天谢地,希望他随身带着,他一定会带着!”
两兄弟面面相觑,看着凯亚叔开着轮椅飞也似地跑远了。
“我们……跟来干嘛来了?”
“兴许为凯叔提供了些灵感吧。”
滴滴,兄弟两人的终端上同时收到了新消息。
【公子的生日是哪一天来着?】
达达利亚望着通风口,微弱的光忽闪忽闪,抬起手腕想看看时间,才想起自己的终端给离离拿去了——强拆终端的确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不过幸好这没信号,否则自己大概会被要求赔偿吧。
话又说回来,要是有信号,自己也不用跟一堆定时炸弹做伴了。
过去多久了呢,离离安全了吗,凯亚老爷看到他的消息了吗,离离会不会想自己呢,各种各样的想法在达达利亚的脑子里打转,这让本来就犯困的他更难保持清醒了。
不行不行,万一不小心碰到雷管引线什么的,等不到午后自己就要被炸上天了——虽说他没法钻通风管逃出去,可如果运气好,早上有人经过附近听见他求救,或者离离能把凯亚带来……算了,离离只要安全就好。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取下背包当枕头准备休息一下——既然坐立不安,那就躺下吧,眯一会儿也能保存体力,一旦有什么动静他就拼命求救,就算来的是安炸弹的反派,好好求情的话也不至于非要把他一个路人关在这里炸上天吧。
他侧头看了一眼炸弹上的倒计时,嗯,看来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一想到人生余额可能不足一天,达达利亚心底不禁生出些许感慨。
自己来这世上走一遭,究竟留下了什么呢?既没腰缠万贯,也没遇到真命伴侣,甚至也没为社会做出什么贡献,就连心血来潮说要帮捡来的小鬼找人,八字还没一撇也要没下文了。
——嗯,真不甘心啊。
这么想着的达达利亚翻了个身,忽然感觉脑袋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起身摸了摸,好像是凯亚给自己的硬木盒子,装着戒指的那个。
戒指啊……达达利亚摸黑掏出盒子,那枚稍新一点的戒指亮亮的。他饶有兴趣地拿起这枚闪闪的小东西对准通风口,借着照进来的微弱光亮,发现戒指内侧似乎刻着字。
达达利亚本以为这是凯亚或者来艮芬德家谁的东西——总不至于这家伙闲得蛋疼真的专门从街边淘了一对戒指煞有其事地演他吧。
“阿贾……克斯……”达达利亚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凹槽里的字符,再往后的痕迹几乎被磨平,只能依稀辨别出几个断断续续的数字,“嗯……”
这名字好熟悉啊,达达利亚肯定自己不认识名字的主人,但他指定在哪听过,是在哪呢。
他又拿起另一枚戒指——想必属于阿贾克斯的爱人。只可惜这枚戒指像是被丢进过火里似的,既不反光也不发亮,甚至有点粗糙的磨砂质感。
既然这对戒指落在了凯亚手里,两人大概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达达利亚不禁开始好奇,如此珍视婚戒的人和完全不关心的人,居然也能度过一生。
要是还能再见到凯亚老爷的话,倒还真想跟他打听打听了——如果真能再见到他的话。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居然觉得精神了不少。
他把戒指装回盒子塞进书包又躺了回去,片刻,脑海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卧槽,有人来了?!达达利亚一个鲤鱼打挺翻身捞起书包,四周却响起了更多脚步声。
呃……该不会真是,安炸弹的人带同伙回来了吧。自己可是把来路堵了个严实,如果他们真的想把落石全清理走——自己是不是搭把手比较好?
谁知道通道尽头是个炸药库啊!他本来只是想甩掉追兵,却不成想却把自己关在了满是炸药的地方,还找不到别的出口。
达达利亚暗地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摸索着往声音的方向走,小心避开路上的炸药,这肯定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惊心动魄的冒险,之一。
“喂……有人,吗?”他试探地问道,“有人吗!”
喀哒一声,一扇沉重的门被打开,紧接着一道强光射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是你!”达达利亚忽然觉到自己被人一把抱住,是凯亚老爷有些激动的声音,“谢天谢地!”
“唔……凯……亚?”突然而至的惊喜让达达利亚一时有些状况外。
“没事了……没事了……”凯亚像是在安慰达达利亚,又像是安慰着自己,“你会没事的……”
“呃……抱歉……”达达利亚轻轻点点头,看到了凯亚身后的兄弟俩和一排全副武装的防爆人员,“多谢你……们来捞我。”
说话间排爆人员已经全面接管了现场,凯亚老爷的情绪看上去有点失控,在咳了几声后被强行按回了轮椅上,话没说两句就睡着了。智能轮椅也顺势变形成了简易担架,由酒庄的仆从抬了回去。达达利亚向两位老人道了谢,便被酒庄的工人架着离开了。
“兄长……”
“还是别多想了,”兄长打断了弟弟的话,“万事自其有因果,回去休息吧。”
“嗯,或许父亲,真的与这位先生有缘吧。”
16
达达利亚接受了些简单询问后被放了回去,离离攥着他的终端睡得正香,女仆长就在旁边静静坐着,看见监护人到来,默默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谢谢您,凯德琳小姐。”达达利亚轻轻放下书包坐去床边
“您不必客气,”女仆长轻轻地说,“愿风神护佑您,亲爱的先生。”
道了晚安后,达达利亚走去关了灯——他这才发现屋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离离——”达达利亚躺去床上,把离离和他手里的终端紧紧抱在怀里,“我回来了。”
“呼……呼……”离离依旧睡得香甜。
达达利亚慈爱地看着孩子,绝处逢生的刺激感渐渐被困意取代,安心和疲惫也让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他们都安全了,大概。
次日清晨——准确地说是三个小时后,女仆敲门的声音和离离咿咿呀呀的叫喊声唤醒了达达利亚,神奇的是虽然只睡了这么一会儿,昨天的疲劳竟奇迹般地一扫而空了。
解决了风花节的大危机,成功防患于未然,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自己本来也是为了这庆典而来,皆大欢喜的结局当然要好好享受——这么想着,达达利亚麻溜地收拾好了行头,抱着离离奔向新一天的早餐。
他本想问问凯亚老爷怎么样,但看到其人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前看报喝咖啡——应该是没什么大事。
“早上好啊——”达达利亚友好地向大家打招呼,离离也配合地挥了挥手。
“早安。”钟离家的兄弟俩礼貌地向他回礼,虽说多少还是有点在意,但两位老先生毕竟帮了自己,还跟凯亚老爷一起救他,达达利亚还是决定暂且放下成见。
“哦,早,达达利亚,离离,”凯亚老爷放下手里的报纸,“我还要去准备准备——唉呀毕竟要登台亮相,非得打扮一番不可,你们慢慢吃。”
“说起来,我的摊子离舞台还挺近呢,需要帮忙拍两张照片吗?”达达利亚帮离离系上口水巾,小家伙拿起儿童刀叉,熟练地切起了面前的煎蛋。
“哈哈,那挺好,”凯亚老爷笑笑,“小心别被绊倒了哦,那会儿舞台边一定挤满了人。”
“放一百个心!”
吃过了早饭,达达利亚抱着离离风风火火地跑去了他们的摊位,昨天布置好的摊位从各个角度看都无可挑剔,其它摊子也多多少少来点了人,游客也三三两两开始入场。舞台就在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达达利亚拿手比了比,看来能拍出角度不错的照片。
啊,照片。达达利亚忽然想起,自己难得出差来一趟,可得多拍几张照片回去交差——上司的消息果然也在催这个。
他方便的终端被西风骑士团的人收缴了去,只能暂时用来艮芬德家的老部头暂时替代。
“你看——很热闹哦!”达达利亚朝着老式通讯装置的另一头比划到,“说不定一会儿比嘉年华还热闹!”
“信号不好?这边确实啊,因为今天人很多吧。”
“嗯,放心,我知道的——啊,对了,昨天有几个……喂?喂?”
这信号也太差了点吧,达达利亚叹了口气,用文字给上司发去了消息:昨天有几个人觉得咱家的产品是不错的解压道具。
之后便得到了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你和货物都要注意。
“知道了,知道了……”达达利亚把离离抱去柜台上,“今天人多,可别乱跑哦离离。”
“……呜,不,”离离拽着爸爸的袖子拼命地摇头,“不要……”
“安心啦,我也不会走远的,今天咱们就守在这里,”达达利亚拉了把椅子坐下,“一会儿凯亚老爷和来艮芬德小姐会站在那个地方哦。”
离离不明所以地看着爸爸神采奕奕地描述着空荡荡台子上将要发生的盛大事件,眨着眼睛表示了疑惑。不远处走来了两个身着朴素的人,忙着比划的达达利亚差点没注意到。
“啊——欢迎光临,”销售员赶紧站起来招呼客人,“两位——诶,老爷,还有夫人?”
“早安,达达利亚先生,”来艮芬德先生和夫人稍稍颔首,“能不能借你的摊位稍微站一会儿?”
“这当然,没问题,”达达利亚有些疑惑,“两位怎么……这么低调?”
“咳嗯,这里视野不错,”来艮芬德先生扫了一眼舞台,“是观看温妮莎成人礼的好地方。”
“唔,怎么还偷偷摸摸的,”达达利亚挠了挠头,“两位分明可以讨个特等席吧?”
“舞台上已经有足够多的主角了,”夫人说,“我们在一旁观望就好。”
达达利亚看着两位难掩兴奋的两人,觉得果然天下父母心,但又转念一想,凯亚老爷,或者说前代酒庄主迪卢克·来艮芬德,也理当是这两位的父辈。
贵族家的事果然复杂。
随着两声礼炮轰鸣,各种乐器依次奏响,会场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是个庆祝丰收的好日子,一想到自己甚至帮忙破碎了一起破坏庆典的阴谋,达达利亚不禁觉得迎面吹来的风都更加舒畅了。
“我记得……”达达利亚看来艮芬德先生逛去了别的摊位,便打算和留在自己摊上的夫人找点话题,“典礼是正午举行吧。”
“嗯,”夫人放下手里软乎乎的玩偶,“这算是晨曦的传统了,当初凯亚老爷也是在正午接过了酒庄主一位的。”
“从……迪卢克老爷那里?”
“这个嘛……”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当时迪卢克老爷已经不在了……遗嘱是家族的代理律师执行的,仪式非常简单,从那之后凯亚老爷就……辞去了西风骑士的职位,专心经营酒庄了。”
“这样啊……”达达利亚记得凯亚是爱着迪卢克的,“他也是被留下的那个啊。”
“是啊,凯亚老爷和迪卢克老爷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夫人说到这里轻轻笑了笑,“威廉……我先生也抱怨过,说自己这个工具人在根本插不上话,分明自己才是跟迪卢克老爷的血缘关系更近的那个。”
“所以……凯亚老爷就绕过您先生和大少爷,把酒庄交给了小姐?”
“由温妮莎继承酒庄其实是迪卢克老爷的决定,”夫人说,“当时利亚姆刚出生不久,我们也很意外——迪卢克老爷的遗嘱指定凯亚老爷继承酒庄,且凯亚老爷的下一位继承人必须是那之后出生的孩子。”
“那……万一凯亚老爷直到去世都没有孩子出生呢?”
“那就接着活下去——或许迪卢克老爷是这个意思吧,”夫人看向舞台,那边也开始热闹起来了,“来艮芬德从不缺继承人,我的丈夫就是出身荆夫港的一支。”
夫人笑笑,又接着说到,“不过在我看来,迪卢克老爷还是更希望凯亚老爷能够亲眼看着新一代成长起来吧。”
也是呢,达达利亚又想起钟离和他的爱人,这么看来蒙德这对似乎还更幸福些。
“话说回来夫人,”达达利亚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您对「钟离」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钟离……应该是迪卢克老爷的旧识吧,”夫人想了想,“我在婚礼上……似乎见过这位,是迪卢克老爷介绍的,对,是这样没错。”
“您还记得关于他……”达达利亚咽了咽口水,“别的什么事吗?”
“唔……抱歉,我们并没有什么交集,”夫人摇摇头,“印象里是位谦和的绅士,和迪卢克老爷年纪相仿吧——对了,那位先生的辫子很漂亮呢。”
“辫子?”
“嗯……那天的舞会上,我和威廉刚好和他擦身而过,我还是第一次见把主宾舞步切换得那么流畅的,辫子随着音律舞动,简直像翩飞的枫叶,即使是在璃月人里也是少见的。”
“看来钟离……先生,擅长跳舞?”
“与其说擅长,不如说他们配合的好吧,”夫人回忆道,“比起熟练度,更像是一种和谐感。”
“那看来,钟离先生是擅长配合舞伴咯?。”
“可不是什么随便的舞伴,”夫人笑笑,“那一定是他的爱人。”
“诶?”
“倒不如说,那位先生才是更「擅长」舞蹈的那个吧,即使接吻,脚步也完全不会乱,引导舞步的人节奏感一定很好,”夫人的记忆似乎渐渐清晰起来,“我看向威廉,希望我们也能这样相爱,一直都那么默契。”
“哈哈,您二位的愿望成真了呢。”
“嗯……话虽如此,”夫人看向不远处的丈夫的眼神温柔了些许,“愿我们都能一直记得——人总会慢慢淡忘自己还爱着谁这件事的。”
“是……吗。”
“嗯,闲聊就暂时到这里吧,达达利亚先生,”夫人欠了欠身,“我要回到丈夫身边去了。”
“好,您慢走。”
达达利亚靠回椅子上,回味着来艮芬德夫人的话,离离抱着手里的小宝玩具咿咿呀呀,一拨又一拨的人从他们的摊位经过,太阳慢慢升高,面前的场地也越来越拥挤,直到几声喇叭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舞台上——典礼马上要开始了。
“女士们!先生们!各位朋友!”主持人的声音在广播里回响,“欢迎来到晨曦酒庄!”
达达利亚抱起离离爬上了柜台,如此一来视野开阔了许多,甚至能看到不远处的来艮芬德老爷和夫人,舞台一侧的凯亚老爷和大少爷,几个不认识的业界大佬,还有第一排特等席上的孪生兄弟俩。
“离离,你看!”达达利亚指着舞台上的彩旗、飘带和气球,“是不是很热闹?”
离离好奇地睁大了眼睛,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观看人群的新奇体验让小家伙开心地笑了起来,甚至还要伸手抓远处的气球。
“哈哈,老实点啦,”达达利亚让离离骑在自己脖子上,好让他腾出手来拍照,“还有十分钟,嗯,应该马上就——”
喀哒。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听到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什么……?虽说在这嘈杂拥挤的会场有金属碰撞声再正常不过了,可不知为何,这声音却让他觉得非常不安,就像是……突然想起要带的东西忘在了枕头底下一样。
兴许是昨晚那场冒险太过惊险,现在才开始后怕?达达利亚安慰自己,炸弹已经拆完了,危机应该已经被化解了才对。
“下面有请凯亚·亚尔伯里奇老爷为我们献上致辞——”
达达利亚看见凯亚老爷走到话筒前,轻咳了两声,慢慢展开手里的纸,他的身后站着来艮芬德兄妹俩,台下很快响起一阵掌声。
达达利亚记得昨天的炸弹就安放在主会场舞台下方,如果引爆的话,不仅台上的人,就连舞台周围的人,甚至自己的摊位都会被一起炸上天。
可——他又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
喀哒。令人不安的金属声再次出现在达达利亚的脑海里,他看了一眼广场上的时钟,离正午还有五分钟。
正午,正午……?
等等,定时炸弹设置的时间,是正午之后!
达达利亚的大脑飞速运转,但在意识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之前,身体就放下了离离,朝着舞台挤了过去。
如果恐怖袭击的目标是破坏风花节的庆典,当然应该趁人最多的时候——也就是正午或者之前,可炸弹却设置在了午后。
这说明——炸弹这种aoe只是“备用手段”,犯人的目标不是会场,而是——
舞台上的人。
凯亚说,有人要再一次夺走他所爱的人。
火种,黎明。
迪卢克·来艮芬德!
离离不见了爸爸,捏着独眼小宝玩偶在柜台上急得来回跑,可柜台太高了,他跳不下去。
想要制造暴乱,只需尽可能造成大影响力的破坏就行,但——
如果要摧毁什么人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最爱的人,死在他面前。
“下面有请迪露可·来艮芬德小姐上前。”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掌声。
喀。
达达利亚不知为何十分笃信,这动静,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现在去阻止枪手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子弹会瞄准迪露可·来艮芬德。
舞台上,凯亚老爷手握象征着晨曦的漆封文件,伸出手迎接他的继承人。
“呜……哒哒……哒……”离离紧紧抓着摊位上的装饰,看着面前如墙如山一般高的人群,不住地发抖。
“那么,让我们一起见证这个时刻——”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最重要的布告。
喀哒。
“呜哇——钟离!”
嘭!
——清脆的响声贯穿高天。
凯亚听到了枪声,只是年入耄耋的老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可另一个身影却挡在了面前。
“孩子们的手不必握枪,我们正是为了这样的世界而努力的。”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迪露可·来艮芬德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之人微笑着松开她的手,温柔地拿过她手里的枪,打开保险,上膛,朝人群的某处开了一枪,接着是第二枪。
鸦雀无声的会场只剩下孩童的哭泣,达达利亚看了一眼那边,接着转身,把袖珍的女士手枪放回它主人的手心。
“天,你在流血……”迪露可·来艮芬德看着面前的人。
“……是哦。”
至于之后人群如何惊恐地四散奔逃,枪手如何被抓,幕后如何被连根拔起,达达利亚皆一概不知了。
17
风花节成功举办的消息传遍了提瓦特各地,晨曦酒庄和来艮芬德一时间成了财富和流量密码,大家都在谈论着这场盛会对于商贸格局的巨大影响,荆夫港口挤满了集装箱和货船,简直比海灯节的璃月港还要热闹。
“哒哒……哒……”离离扒着玻璃咬着嘴唇,眼睛里泪水打转。
“好啦,离离,爸爸马上就会起床的,我们一边吃饭一边等他好不好?”大少爷抱起恋恋不舍的离离,孩子乖乖地点了点头,手里依紧抓着脏兮兮的独眼小宝玩偶。
“那……凯亚爷爷……我们先,回去了。”
“嗯。”轮椅上的凯亚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玻璃对面一堆仪器中间,病床上的人。
滴——嘟——仪器运作的声音和消毒水一样冰冷,令人窒息。
凯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
不多时,家仆送来了晚饭,一并收走了一动也没动过的午饭。
滴——滴——
什么样的人,适合活在新世界呢,一定不是他这样的人吧,凯亚一直这样认为。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一并来的还有高跟鞋的声音。
来人在轮椅旁站定,许久,才终于开口。
“他会挺过来的。”
“当然,”凯亚轻轻地说,“他当然会,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他一定不希望醒来后参加饿死的你的葬礼吧。”
“你说得对,该吃饭了,”凯亚这才看向身边的人和他凉透的晚饭,“那边有烤炉,帮我……加热下吧,温妮莎。”
温妮莎刚端起餐盘,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似乎是有人要硬闯进来。
新任的酒庄主把餐盘塞进炉子里按了定时,走出门看到两三个护士正拦着一位褐发麻花辫的妇人。
“收声!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不开放探视。”
“我要见我的儿子!”麻花辫的妇人喊道。
“……放开她,”酒庄主抬手让护士们不要阻拦,“保持安静,跟我来。”
“你们怎么敢——”
“嘘——”酒庄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都需要安静。”
妇人点了点头,温妮莎替她开了门,凯亚正在炉子前等他的晚饭。
“天!”妇人看到玻璃另一侧病床上的人一时失声,几乎要晕倒。
“他会——”来艮芬德小姐上前想要安慰一下这位可怜的母亲,可下一秒妇人就转向一旁的凯亚。
“亚尔伯里奇!你怎么敢这样对我的儿子!”妇人揪着凯亚的衣领,“你明知道他,他是——”
凯亚的笑毫无温度,“那你也该知道,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妇人放开凯亚,怔怔地后退了两步。
“他一直是个舍身救人的英雄,”凯亚说,“从来都是。”
“……不,你这个该下地狱的恶魔!”
来艮芬德小姐干脆地上前制止了歇斯底里的妇人,“你得去冷静一刻钟。”
“不,我要和我的儿子——”
“娜塔莎,”凯亚打断了妇人的话,“我们都对他背负罪孽,我大概已经受到惩罚了——这次我几乎再一次失去他。”
“对你来说事实应该更残酷,”凯亚的语气近乎冰冷,“他并非谁的替代品。”
“那就是公子达达利亚本人。”
恍惚间,达达利亚来到了一个明亮而温暖的地方。
在他目所能视之处,背向坐着一个人,一个在他看来,非常美丽的人。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一见钟情,那一定就是这种感觉,如果自己真的有所谓的另一半,那一定是这样的人,直觉如此告诉他。
“……你好。”达达利亚走向美丽的人。
“嗯?”美丽的人扭头看向他,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喜的表情。
“请问,这是哪?”达达利亚在美丽的人身边坐下。
“这里吗……这里是……你的终焉。”美丽的人如此回答到。
“那,你是?”达达利亚又问美丽的人。
“我吗……我有许多名字,”美丽的人看向他,琥珀色的瞳和殷红的眼角,在达达利亚看来是绝好的风景,“你可以叫我……秩序,也可以叫我,钟离。”
达达利亚很熟悉这两个称呼,但一时都想不起来它们意味着什么。
“我……通关了?”嘴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正是如此,在秩序的计算里,此处便是你的终点。”
“……什么啊,合着我还是死了。”达达利亚忽然觉得有些泄气。
“那么,”自称秩序或者钟离的人语气里满含雀跃,向他张开双臂,“欢迎回来,公子。”
“……你等下。”达达利亚阻止了想要亲近他的人,尽管从第一面起,达达利亚就觉得他们从很久之前就是一对完璧,他活着的时候没能得遇其人,能以这种方式相见,也不错。
“怎么?”对面的人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
“先说好,到底是谁?”
“若你在意名讳的话……”美丽的人重新在达达利亚面前坐正,“秩序不是钟离,但钟离便是秩序本身。”
“不……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说——”达达利亚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因为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喊:接受他。
“公子是谁。”
来自枫丹的妇人双手颤抖着,嘴里小声咒骂着什么,似乎还没有接受事实,凯亚已然不再看她,轮椅朝着玻璃另一侧的病床,床上的人依旧处于重度昏迷状态。
迪露可·来艮芬德叹了口气,抬手叫来俩人把妇人送去了隔壁,又从炉里拿出热好的饭。凯亚看了她一眼,接过餐盘,拿起勺子。
“现在,说说吧,”酒庄主站在凯亚身边,看向玻璃对面自己的救命恩人,“他怎么回事。”
凯亚默不作声地扒拉了两口饭,一口气把柠檬水喝了个精光。
“你要听简单的,还是详细的?”
“反正酒庄的事都处理完了,埃泽他们会跟进一切,我有空听你说。”
“好吧,”凯亚叹了口气,“那先从结论说起。”
“床上躺着的,正是联合政府至冬分部……愚人众的传奇执行官,三十六位国家英雄之一,公子达达利亚,”凯亚说,“我的老朋友阿贾克斯,钟离的爱人。”
“他……就是叔父们的爸爸?”迪露可眯起眼看向玻璃对面的人。
“没错。”
“根本不像。”
“当然,”凯亚笑笑,“本来,他该去找钟离,然后……谁知道呢,达成童话里的完美结局吧。”
“你是个什么带恶人……”迪露可鄙夷地斜了凯亚一眼,“他醒来后要是想杀你,我绝对站在他那边。”
“哈哈,他不会的,”凯亚瞄了一眼迪露可,“……他真要动手提前告诉我跑路。”
“他枪法那么准,你确定能跑得掉?”
“怎么会,他一向人菜瘾大。”
“一枪膝盖,一枪肱骨,”迪露可抱起胳膊,“整个蒙德都找不出几个有这准度的,更别说在那种场合——身负贯穿伤还拿着刚捡来的武器,只用了两枪让就人群里的匿名枪手丧失行动力。”
“既不致命,更没波及无辜,就算是愚人众执行官也太离谱了。”
“这确实,”凯亚挑起眉毛看向病床上的达达利亚,“不过——既然扯上了钟离,出现那么一两个奇迹也算正常吧。”
“钟离的事放在后边,我想先听公子的,你到底搞了些什么幺蛾子他才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好吧,”凯亚摊开手,“正好钟离的事我讲不明白——也懒得讲。”
十九年前的冬天,凯亚正坐在壁炉前烤火,慵懒地计划着最近的日程——酒庄的农闲时节总有消遣的去处,再也不用在冻得梆硬的天气里出门巡逻,也算是好事一桩吧。
忽然,一个小伙子的出现打破了平静。
“凯亚队……老爷,有一封寄给你的信。”
“噢!米卡!”凯亚热情地接待了曾经的晚辈兼同事,“怎么样,游击小队的大家还好吗?优菈的脾气还是那么坏吗?”
“……凯亚先生,是急件。”米卡掏出文件袋里密封得最严实的一封。
“啧,”凯亚扫了一眼信上的邮戳,联合政府至冬分部,一等绝密加急,“怎么每次都这么赶。”
包裹虽然封得严实,信却只有很小的一封,甚至可以说是只是一张纸条,能随身装在口袋里的那种——这张小纸条看上去好像真的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信,或者说留言,确实不长。
【凯亚:】
【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指定是死了。】
【钟离在等我,我必须去找他,之前说好的拜托了,越快越好。】
凯亚心里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甚至不想为老朋友的死讯感到悲伤。能有个理由打发时间确实不错,只是这样一来,自己就必须在这天寒地冻的季节跑去提瓦特大陆最天寒地冻的地方一趟了。
“凯亚……先生?”米卡惶恐地看着凯亚脸上逐渐拧巴的表情。
“哦,没什么,辛苦你了,”凯亚掏出印章盖了个戳,“下一场雪是什么时候?”
“就快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陆陆续续下小半个月。”
“好吧,”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收起了签章,“干脆多绕些路好了。”
“您是要出远门吗?”
“唉,是啊……去给一个老朋友,处理后事。”
“啊,这……您,节哀。”
“没什么,没什么,”凯亚摆摆手,“习惯了,习惯了。”
“怎么就我这么能活呢。”
时值隆冬的雪国,银装素裹,是一年里景色最美的时候,也是很适合办葬礼的时候——虽说这个季节扎堆办葬礼的也不少就是了。
凯亚的车沿着大道一路开至了公子在至冬首府的住处,这小地方过了那么些年还是那个老样。他本打算直接拿备用钥匙开门,却发现门上多了两道锁。
怪了。
最终,凯亚只得好好敲门,不多时,有人来应了。
给他开门的是个面容憔悴,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凯亚见她的第一眼,便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你是什么人。”姑娘对他颇为戒备。
“我是……公子的朋友,”凯亚想了想,找了个做过的最高官衔,“联合政府蒙德分部,西风骑士团代理团长,凯亚···亚尔伯里奇。”
“原来是……公子大人的朋友,”姑娘似乎对他友好了几分,“亚尔伯里奇团长,请进。”
凯亚发现这地方比他蒙德的家还要冷上三倍,仿佛一个巨大的冰窖。
“你是……?”凯亚在沙发上坐下,扫了一眼屋子——除了沙发和餐厅中间的过道有人睡过的痕迹之外,其它地方都井井有条。
看来老朋友倒也没他想象中那么颓废。
“你是……?”凯亚在沙发上坐下,又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我是……罪人,”姑娘手里捻着麻花辫,“是我害了公子大人。”
“……我想也是,”凯亚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示意她可以坐下,“我知道他的遗嘱,这处房产留给最后持有他邪眼的人——所以,你迟早是这地方的主人,不用这么拘谨。”
“不……我,”那姑娘简直要哭出来,“公子大人救了我的命,我怎么可以再……在他的财产里心安理得地过活……”
“唉……好吧,”凯亚拿起茶几上放着的回忆录手稿,粗粗翻了几页又放了回去,“所以,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再过不久他的遗嘱就要执行了,你总归要继承这个地方,卖掉它到别处重新开始也不错吧。”
“我……我不知道……”姑娘用脏袖子抹着眼泪,“他们说公子大人的……的遗体还没找到,我想……至少,能够参加他的葬礼,为他祈祷。”
“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联系我,我可以帮你周转,”凯亚递给她一张名片,并一些零钱,“那个邪眼——你收好它。”
“谢谢您……亚尔伯里奇团长。”姑娘深深鞠了一躬,枯草一般的麻花辫差点甩到凯亚脸上。
“嗯……那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凯亚起身与姑娘告别,临走时又忽然开口,“对了——我这里有一个公子留下的项目,还缺一个志愿者,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也联系我。”
两周后,新闻上直播了公子达达利亚的葬礼,他被追授为国家英雄,并被允许以第一次级规格下葬,凯亚看着电视上隆重的排场和时不时掠过的熟悉面孔,不禁轻笑了笑。
没过几天,女仆长凯德琳告诉凯亚老爷,有个至冬来的姑娘找他。
“你别想歪啊喂!我不是,也没有!是达达利亚那家伙。”凯亚赶忙解释,以免女仆长继续投出奇怪的视线。
“亚尔伯里奇团长……”姑娘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麻花辫都油亮了不少,“抱歉,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联系您,所以直接跑来了。”
“哈哈,没关系,娜塔莎,”凯亚随口编了个名字,“怎么样,你打算卖掉那处地方了?”
“不……我打算留下,保持原样,”姑娘倒也并没有拒绝这个名字,“我在那之后,见到了……公子大人的孩子们,他们都很支持我留下那栋房子,还给我提供了一笔钱,让我……重新开始,生活。”
“嗯,那挺好的,”凯亚笑了笑,看来这也算是省了不少麻烦,自己本想从娜塔莎手里买下那个地方,“所以你下一步准备去哪生活?”
“我是来……参加那个项目的!”姑娘的眼神熠熠生辉,“如果能帮上公子大人的忙,我做什么都可以!请随意使用我!”
“……倒……也……不必……”凯亚觉得女仆长的眼神又要犀利起来了,“咳咳嗯,我知道了,娜塔莎,我先替公子感谢你的奉献。”
娜塔莎点了点头,“既然公子大人希望我能够抛弃过去……换一个身份也挺好。”
“嗯,那么我们就来谈谈细节吧,”凯亚起身送走了女仆长,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总之,一些不好听的我需要说在前面。”
“你要考虑清楚,这可能是你人生中仅一次的重要选择。”
凯亚最后都没能知道这姑娘原来叫什么名字,但她接受了凯亚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恶作剧般的提议,成为了生养达达利亚的母亲,这件事确实发生了。
“他杀你十次都不够,”迪露可·来艮芬德如此评价到,“知道自己的孩子就是恩人本人,她还没疯已经是个奇迹了。“
“后来我把安排她去了枫丹——那地方又暖和又轻松,离蒙德璃月和至冬都不近不远,”凯亚仍旧很满意自己的小聪明,“至于这中间造成的误会,算是他欠我的。”
“他到底欠你什么?”
“一个可能性,”凯亚看向孙女的眼神非常值得玩味,“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功夫做这些事?”
“谁知道,兴许疯子总是和疯子交朋友吧。”
“哈哈,温妮莎,”凯亚露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释怀笑容,“你说的很对。”
“其实,迪卢克也一样,还有那个大疯子,钟离,”凯亚嘴角甚至有了些笑意,“我和这家伙所做的不过是为了所爱之人窃取自己,还有别人的时间,迪卢克却赌上了整个蒙德下一盘棋——那个钟离,更甚。”
新任酒庄主叹了口气,看着长久不曾如此开朗的爷爷摇了摇头,“我从来不知道前代的名字意味着什么,现在我开始明白了,是晨曦的荣耀。”
“对,一直都是,”凯亚点点头,“抱歉我那天突然离开酒庄去了蒙德城,也是因为他——我必须去见他,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告诉他应该去找钟离。”
凯亚顿了顿,接着说到,“可能……也是在祈祷吧,祈祷他能带来些转机,我一向嫉妒他的好运气,不管过程多看上去多离谱,他总能得到最好的结果——实际上,他的确做到了,我们都安然无恙。”
迪露可抱起胳膊,看向玻璃对面。
“总之,谢谢你,凯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当然,迪卢克,”凯亚的目光又落回病床上的达达利亚,“我一直想这么做的。”
18
“抱歉,我消化一下。”达达利亚陷入了沉思。
这一切都过于不可思议,公子和钟离,犯下天下第二离奇答案的那对,相爱的人,正是面前美丽的人,以及自己,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毫无保留地说,达达利亚百分百承认,从见到的第一面起他就知道,面前这位正是他的本命,无论出于直觉,还是逻辑,他都甘愿为面前之人放弃一切,奉献一切。
但——若说美丽的人是钟离,而自己是钟离的爱人公子,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代餐也没有这样代的吧!
可……为什么,自己的本命,如此美丽的人,硬要编一个谎言来骗他呢。
“你很困惑,”美丽的人看着达达利亚的眼睛,“这也难怪。”
“对,我……什么都不记得,”达达利亚躲闪着对面炽热的目光,“为什么不干脆把记忆也一起给我,我……我只是,想知道过程而已,只有开头和结尾……谁都没办法接受吧。”
“无法,”美丽的人说,“大源不曾拥有公子的记忆,也即——公子并未真正「死去」过。”
“啥?”
“生命终结后,回归大源,魂之为三,形而上者归于集,而记忆剥离,沉淀,”美丽的人淡淡地说,“本我随肉体回归大地,再度循环,理当如此。”
“而钟离——设法留在了狭间,”美丽的人移开了视线,“我花了长久的时间,遍历了所有沉淀,都未能找到公子,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公子,都不曾来过。”
“钟离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最终来到此处,期待与公子的再度重逢——我,等到了你。”
达达利亚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我为什么会爱你?”于是他向美丽的人抛出了这个问题。
“逻辑,无法解答,想是公子忘了吧。”
达达利亚自觉这不失为一种可能。
“或许忘却,是一种保护,我正是因为记得一切,知晓一切,才会与所爱之人如此陌生吧。”
达达利亚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能开口,本源的诉求与理性是如此地割裂,简直要让仅剩不多的理性过载。
“我爱你。”钟离,或者说美丽的人,如此说到。
“我也爱你。”达达利亚在思考之前已然做出了回复。
美丽的人莞尔一笑,让达达利亚又几乎要丧失理智。
他咽了咽口水,下定了决心,继而开口到,“抱歉,我既然没有与钟离相爱的记忆,就不该是钟离的爱人。”
美丽的人显出一丝失落,这让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非常残忍的事。
“我会去证实一切,”他直视着美丽的人,“钟离,我会去了解你的一切。”
美丽的人点了点头。
“不知道……我看过一切之后,是不是还会爱上你。”
“我相信公子,”钟离说,“契约,是双向的,一直如此。”
达达利亚点点头,似乎自己应当回去,继续他的旅途,离开面前的——所爱之人。
当然,达达利亚万分肯定自己爱着他,但,似乎不该是以这个形式。
这种微妙的不和谐感,仿佛协律中的杂音,统计中的偏差,证明螺旋中的矛盾,不可忽视,无法忽视——达达利亚觉得,即使此人是他完璧中的另一半,但自己的终焉,不是现在,也不该是现在。
他还有——还有人要照顾,尚有,未竟之事,不可以,就此放手。
“离离……”达达利亚总算想起了什么,“离离还在,等我,我要……回去。”
对,那个刚认他做爸爸没多久的孩子,还在……他们的摊位上。
“我要回去。”达达利亚抬头看向面前美丽的人。
美丽的人,或者说钟离,沉默了片刻,接着点了点头,指给他一个方向,达达利亚循着望去,那好像正是自己来时的路。
对,他应该回到离离身边,他和离离,还要去找……谁来着。
“对了,公子。”达达利亚刚要起身回去,美丽的人再一次叫住了他。
“干嘛,不会临时变卦吧。”
“不,”其人如此开口到,“只是提醒,不要再随便开枪了,公子的枪法很烂。”
“啊?”达达利亚记得自己确实下意识地拿过谁人的枪,“呃,不会我,闯祸了吧。”
“并非,子弹精准命中了刺客,晨曦的继承者们籍此将策划阴谋之人尽数铲除,我看到了一切,你们做得很好。”
“什么嘛,我这不是打挺准的吗。”达达利亚稍微松了口气,虽然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身体自然而然地行动起来了,没准是天赋吧,公子可是英雄,自然是很厉害的人。
美丽的人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到,“弹道是我校准的——我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谁?”
“我们的孩子(Our child)。”
达达利亚看向其人的脸,坦然而真诚,这让他更加心虚,也更为动摇。
“我是秩序,但公子是我唯一的偏心和例外。”面前之人解释到。
达达利亚再也忍不住,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太糟糕了,这太糟糕了,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永远困在这里。
且不论逻辑如何说不通,本源的反应可是异常真实——对这样一个美丽的存在,自己脑子里却尽是些轻浮而飘飘然,或者说有点龌龊的想法。
如果他说“吻我”,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吻下去,在这时间的尽头,永远沉溺其中。
各种复杂而尖锐的情感促使达达利亚拼命跑向来的地方,忽然脚下一空,接着仿佛落入水中,他的精神离开了明亮而温暖的地方,应该是离开了。
美丽的人注视着方才的记录,嘴角轻轻上扬。
这次,自己更主动些,先表白的,是自己,他对这种主动感到十分满意。
时节未至。
但希望的种子已然种下,相逢——想必近在咫尺了。
达达利亚的意识再度回归身体,仪器运作的声音传进耳朵,眼前的画面由无数光点逐渐拼合,目光所至乃是陌生的天花板,自己——似乎身在医院。
好痛。
达达利亚想寻找离离,却只看到了更多陌生的身影,似乎有很多身穿防护服的人朝他走来。
“凯……亚……”他瞥见白色绿色中显眼的红蓝。
他想起身,去找凯亚问个清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既然秩序说谋划危机的人已经被尽数消灭,那一定是真的。这样的话,正如事前的约定,凯亚应该告诉他,自己知道的关于钟离的一切。
“凯亚……!”达达利亚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几个人按了回去。
“血压,心跳,脑波,正常,”带着口罩穿着防护服的人感叹到,“真是奇迹,注意内出血的风险,麻醉!”
伴随着周身的疼痛,达达利亚这才想起,自己,中枪了来着。
接着他感觉到什么凉凉的东西注射进来,接着画面和声音渐渐远去,最后一幕似乎是凯亚老爷在朝他走来,但他身旁的团火色显然更加醒目。
——迪卢克·来艮芬德。
“嗯?”达达利亚看着自己手上的纸条,上面直白地写着执政联盟会场爆炸事件的简讯,“真的炸了。”
“那边似乎并不准备做出什么解释,”他身旁的人耸了耸肩,“您怎么看,公子大人。”
“还真像是迪卢克会干的事,”达达利亚嘴角抽了抽,把通讯揣进了兜里,“他本人。”
“您指的是?”
“比起所谓的大局,更像是出于个人的……那个说法叫什么来着,哦对,我行我素。”
“可为什么——”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达达利亚掏出手机,又放回口袋,“我跟他又不熟。”
“那您,打算怎么回复?”
“没空,不去。”达达利亚简洁地做了回答,身旁的人替他给送信的使了个眼色。
“是!”带来消息的那个敬了个礼,接着跑出了帐篷。
“我们这边自己都忙不过来啊……”身旁的人苦笑着叹了口气,“您觉得还要多久?”
“算上事后处理最多一周吧。”
“这不可能,”身旁的人指着桌上的地图,“后方跟进再怎么说也要十天,更不用说补给——”
“不需要,给我准备路线和掩护就行,”达达利亚歪头看向身旁的人,“派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是,公子大人……一切听从您的指挥。”
达达利亚笑笑,拍拍旁边人的肩膀,吹了声口哨,掀开布帘走出了帐篷。
背后议论的声音清晰可闻,无非是抱怨他异想天开,好运总会用光之类的,达达利亚不在乎这些——最起码,从失去爱人后,就不在乎了。
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但他并非一心求死之人,只是自己身边这种机会比一般人更多就是了。没想到,迪卢克·来艮芬德竟然会先他一步。
达达利亚看向远处的群山,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和汽油味闻起来格外舒服。那位大团长的脑回路他是从来都没懂过,但凯亚……老朋友大概正忙得脚不沾地吧,西风骑士团的头脑派十分擅长处理身边的突发事件,不知这次,能否解决好来自全提瓦特的诘责。
以及,他是否有空为爱人送上哀悼。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不禁暗自庆幸,自己,最起码好好送别过爱人。
“钟离的话……”达达利亚轻笑笑,“肯定会这么说吧。”
多谢,迪卢克·来艮芬德。
19
“你醒了。”面前之人的话虽然尽可能平静,但眼中的担心依旧藏得不够到位。
红宝石般的眼睛酿满了葡萄的芬芳,火红的卷发宛如朝日和夕阳,达达利亚认得,这是……温妮莎,迪露可·来艮芬德。
“嗯,谢谢你,谢谢。”达达利亚微笑着,轻轻说到。
迪露可犹豫了一瞬,还是果断扔下了病人的手,背过身走远了几步。
“喂喂喂,你不对劲啊,”接着旁边传过熟悉的声音,“该不是伤到脑子了吧。”
“凯亚……”达达利亚转头看向老友,“你也在啊。”
“你该庆幸,”凯亚伸手揉了揉达达利亚的脑袋,“没人拔你的管子。”
“怎么听着像是你会干的事。”
“我不跟伤病号一般见识,”凯亚扭头看向病房另一头的孙女,“温妮莎,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他单独聊聊。”
“行,正好我也该去……看看进度了。”温妮莎点了点头,一把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声响分外清脆。
病房门自动关上,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即使不算上仪器瘆人的滴滴声,病房里的沉默也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凯亚……”先开口的是达达利亚,“离离……在哪。”
“他在小威廉那,”凯亚笑笑,“替你这个粗心的代理监护人代理监护职责。”
“那我……也应该谢谢他。”
“可不是吗,现场乱成一团的时候,温妮莎忙着控制刺客,琴疏散现场,而那小子——冲向了你的摊位。”
凯亚的眼神有些微妙,“幸亏他第一时间赶到,那孩子才没被人群冲散,我们有不少踩踏伤员,威廉也是其中之一,你们公司那些毛绒玩具没派上什么用场。”
“你呢?”
“我忙着救你啊,老伙计,”凯亚伸手摸了摸好兄弟的脑壳,“你可是差点没了。”
“但我不想谢你。”
“我也没指望你谢我,”凯亚收回了手,“我们顶多算扯平了。”
“我欠过你什么吗?”达达利亚疑惑地看向老友,“从我到蒙德开始就一直在被你耍吧。”
凯亚没有接话,只是皱着眉头轻笑了两声。
达达利亚摇了摇头,“抱歉,我有些混乱,我……好像,见到了,钟离?但我……不确定……”
他努力回想美丽的人,但记忆似乎总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如果那真的是钟离,自己应该立马想到那是离离要找的人才对,但……实际上,达达利亚却满脑袋都是自己,或者说,公子和钟离相关的事。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爱人,我的孩子们,部下,朋友,我所经历过的一切……如果我就是公子,为什么我会忘记,如果钟离在等我,我为什么会忘记要去找他。”
“好歹一次只问一个问题吧?”凯亚看向病床上的人,“稍微照顾一下老年人的反应速度嘛。”
达达利亚看着他,虽说是自己的老朋友,但面前之人的年龄是不争的事实。
公子从未真正死去——这个定义过于模糊,过于宽泛了。
“好吧,先告诉我……公子……是谁?”
“……公子是,我的朋友,很久很久的朋友,”凯亚看着病床上的人,似乎真的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还叫阿贾克斯,和我一样是被家人抛弃的孩子——虽说你其实只是迷路而已,后来你翻墙跑出去,回了家,我当然就没那么幸运了。”
达达利亚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我往你衣服里塞了一团雪,你就拿包了石头的雪球砸我……哈哈,那时候真是。”
“你tm怎么不从宇宙大爆炸开始讲。”
“妈的不是你自己要问的吗!”凯亚白了一眼病人,“好吧,你想听什么。”
“和钟离相关的。”
“嗯……和钟离啊,”凯亚给轮椅转了个向,又切换了靠背模式,确认好了体感后才接着说到,“有一天,你突然出现在酒馆,告诉我要结婚了,请柬上写着你和钟离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钟离这个人。”
“不过,当天刚好赶上收网,我拉你一起,但钟离打来的电话搞乱了行动,那次没能钓到大鱼——没过多久我和迪卢克去参加你们的婚礼……那肯定是我经历过的最混乱的一场婚礼。”
“……怎么感觉这么不靠谱啊。”
“我说也是,你和钟离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就决定结婚,当然不靠谱。”
“我,啊?闪婚?”
“可不是吗,还有之后,呃,好像是周年?”凯亚努力思索了一阵,“你和钟离吵架,他跑来我家过夜,我拿了一瓶酒去找你,我们喝得烂醉。”
“我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跟你喝得烂醉,”达达利亚可算理解为什么自己总想着噎他两句了,“你做个人吧。”
“你家那位最好也做个人。”
“……钟离?”
“他不知道怎么的,喝了我搞的试验品,精神亢奋地拉着迪卢克聊了个通宵,”凯亚的话里带着些似有似无的酸味,“他倒好,回去还能拉着你继续聊,迪卢克之后可是闷头睡了一整天,害得我也要跟着请假。”
“呃,这样吗。”达达利亚觉得这样的周年似乎也挺有纪念意义。
“接着是那年风花节——春天,执行官公子作为使节来蒙德,合作进行得不怎么顺利,不过,”凯亚得语气轻了些许,“我知道比起生意,更多还是因为……迪卢克的心结。”
“心结。”
“嗯……你记得多少?”
达达利亚摇摇头,“我只记得……关于黎明,钟离想要……谢谢他。”
“……呵,是吗,”凯亚笑得有些五味杂陈,“我已经能想象出他说这话的样子了。”
“不过……那会儿,钟离应该已经不在了才对,”达达利亚努力回想着梦中的片段,“我好像……在很远的地方,周围是火药和汽油的味道。”
凯亚扭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苦苦思索的达达利亚,“别急,该想起来的总能想起来,刚才说到哪了?”
“呃……迪卢克的心结?”
“哦……对,”凯亚叹了口气,“自打他回来继承家业,就像完全变了个人,还是应该说……他其实更喜欢那种做派?”
“不过我也挺喜欢那样的他,跟我小时候很像,”凯亚望向天花板,“总是提醒我……不要活成那样。”
“哦,原来你小时候就会连着屋子把人炸上天了。”
“我才没有,”凯亚挑了挑眉毛,“还是迪卢克更胜一筹,否则他也不会同意跟你决斗了。”
“决斗?我们两个……谁赢了?”
“平局,最起码场内是这样,”凯亚歪头看向老友,“实际上……你们都赢了。”
“可惜。”
“你们离开蒙德前,钟离请我转告迪卢克,说什么……感谢晨曦后继者的配合,他得以和公子重新经历了一段正式而美好的恋情,”凯亚伸手拿过床头柜子上的水杯,“但我总觉得还是我和迪卢克受了照顾,我们……终于有机会好好谈谈了。”
这番话让达达利亚想起了街头的诗人,那个遥远的故事里和好如初的青梅竹马,似乎指的正是迪卢克和凯亚这对义兄弟。
“我一直不明白迪卢克为什么要疏远我——虽说他走之前我们刚吵了一架,但我相信他既然选择回来,至少想通了一半。”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没怨恨过我,无论是小时候的恶作剧,还是对他隐瞒身份——他疏远我的理由其实跟我一样。”
“哦……所以你们是磁铁的同一极。”达达利亚轻笑了笑。
“我从没想过会和他永别,所以当那一天真的到来——你和迪卢克都下了死手,我却只能在看台上站着,阻止不了,一想到我们可能再也说不上话,那感觉真的很糟。”
想到当时的自己和钟离大概也差不多,达达利亚觉得有些五味陈杂,他们是否也害怕失去彼此呢,“所以后来呢,你们怎么说的?”
“后来……差不多也像这样,他躺在床上,我坐在他旁边,”凯亚放下手里的水杯,“我们聊了很多,迪卢克说他并不害怕死亡,只是觉得再也见不到我有点可惜。”
的确,达达利亚自觉能够共情这点,阴阳两隔,生与死的界线是难以跨越的鸿沟。
“他告诉我,他本来希望解决完一切,再享受无忧无虑的生活,但我们都意识到,比起虚无缥缈的美好未来还是当下更重要,我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其实我也这么觉得,他非常坦诚地接受了——唉,比什么药都管用。”
“你这不是趁人之危吗。”达达利亚吐槽他。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那之后我们聊了很多,简直跟小时候一样。”
“我就知道,”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所以其实,迪卢克很讨厌我吗。”
“你俩可以算是典型的水火不相容了,”凯亚笑笑,“我之前其实一直担心你不肯来帮忙,好在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哈哈,毕竟温妮莎和迪卢克……真的很像,她不光继承了迪卢克的名字和家业,甚至他的性格。”
“啊……我算是明白了,合着你一直在试探,看我还记得多少,”达达利亚有种茅塞顿开的通畅感,“离离的名字,清泉镇的传说,还有戒指。”
“嘛……你要是愿意这么想的话,也无所谓,”凯亚装模做样地喝了口水,“不管你信不信,这是公平交易。”
达达利亚摇了摇头,看来凯亚的确是纯度很高的损友,不过这大概也说明——他们的确是过命的交情。
“但我好像……全都不记得了,”达达利亚有些失落,“是……忘记了,还是,不想记住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凯亚又看向老友,“我只不过是受人之托,为一个小小的可能性牵线搭桥而已。”
20
“可能性?”
“是啊,迪卢克做那件蠢事前不久,我收到一个样本,还有你的口信,”凯亚说,“那个替你捎口信的人说,这里面是你和钟离重逢的希望——那会儿钟离已经不在了,所以我也搞不懂你想做什么,最开始我还以为你想复制一个钟离什么的,技术层面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我记得钟离可是烧了个干净,没有记忆和灵魂的空壳大概不是你想要的。”
“不是,你等等,”达达利亚请他打住,“你说的那个人,捎来的难道说是——”
“嗯,”凯亚点点头,“是胚胎——或者说,现在的你。”
达达利亚看着床边的老友,睁大了眼睛。
公子——从未真正死去,难道是指这个?但达达利亚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样的自己,不就是凯亚刚才说的,没有记忆的空壳吗?
“那人说你死后我会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到时候只需要给那个胚胎找到合适的出产条件就行,倒也不是很难。”
达达利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而忽然明白过来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我,难道——”非常炸裂的伦理事实出现在眼前,“卧槽是你干的?”
“是啊,反正你救了那姑娘一命,也算她的恩人了,不管你信不信,当时利害关系全部跟她说清楚了,她是完全自愿的哦。”
“你还是个人吗!”达达利亚简直想蹦起来打他。
“哎你悠着点,”凯亚赶紧起身把人按回床上,顺手调高了镇定剂流量,“不过关于你说的,记忆,我是真的没有一点头绪。”
达达利亚无法反驳,这也是他相当在意的一点。
“你不仅什么都不记得,还带着那个孩子,”凯亚重新坐回自己的代步工具里,“我也很为难啊,总不能硬跟四小子和五小子说你就是他们亲爸爸。”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这个还是,继续保密吧。”
这是——和他们无关的事,不知为何,达达利亚想到了墓园里黑衣老人的话。
“行,反正我本来就不愿意插手太多,”凯亚摊开手,“你救了温妮莎,这比什么都重要,不过关于之前答应你的……钟离的事,我知道得不多,而且,你也算不上完美守住了约定。”
“为啥啊。”
凯亚迟疑了片刻,“因为我也爱你啊,老伙计。”
“……好恶心!”达达利亚摆出嫌弃的表情揶揄起老友,“不过还是谢啦。”
“你真的不打算让我把钟离背着你干过的勾当都扒出来?”
“嗯,你知道的就够了,”达达利亚点点头,“刚出新手村就结局也太无聊了。”
凯亚感慨老友一贯的乐观主义倒是丝毫没变,“嗯,水准备好了,你问吧。”
“我听说……迪卢克曾经在温妮莎父母的婚礼上介绍过钟离,那时候……我们好像还很恩爱。”
“是啊,他一直很爱你,你也一直很爱他,”凯亚叹了口气,“对迪卢克而言,钟离可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但在我看来,他只不过是你的爱人,身为朋友的爱人他无可挑剔,但我……不想和他交心,也不想跟他有太多交集。”
“就因为周年纪念那事?你也太小心眼了吧。”
“我在意,”凯亚放下水杯,“可能也有点同性相斥的意味吧。”
“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没准那年风花节的幕后推手就是钟离,决斗不只是为了我和迪卢克,也是为了让你这个执行官和迪卢克打一架——他一直因为没能救下父亲耿耿于怀,讨厌你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你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当初父亲遇害和愚人众有不小关系。”
“那不就是迁怒吗……怎么觉得我总是无辜躺枪啊。”
“不过结果很完美,那一架让所有人都解脱了,你,我,迪卢克,还有钟离。”
“为啥?”
“你和钟离重新谈了一场恋爱,跟迪卢克打了个痛快,钟离也不用总因为在你们的第一个周年纪念日负气出走耿耿于怀——我其实觉得他比你更介意那天的事。”
“是……是吗。”
“迪卢克,终于肯好好听我说话,兴许他也从当时的阴影里走出来了点,或者说,开始走出来了,风佑蒙德——虽然之后修神像花了不少功夫。”
“除了神像之外,确实皆大欢喜,那你为什么还防备钟离啊。”
“嗯……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我不喜欢那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这样吗……”达达利亚回想起钟离墓前听到的话、吟游诗人的故事,冥冥之中似乎的确有条若隐若无的线串起一切,“啊,原来不是风神的八卦,是在说我和钟离啊。”
“什么风神的八卦。”
“呃……我遇到你之前,在街上遇到一个喝得半醉的吟游诗人,他唱了一部史诗,说是两对爱人从开始回到开始,一对青梅竹马互通了心意,来自远方的风认清了归宿,大概就是那年的风花节吧。”
“吟游诗人?”凯亚显得有些疑惑,“蒙德城怎么会有吟游诗人。”
“啊?”达达利亚也跟着疑惑起来,“我还以为牧歌与酒的城邦遍地吟游诗人才正常。”
“这话确实……最起码我在骑士团的那会儿还有不少,”凯亚想了想,“不过后来联合政府……黎明之后那个联合政府,做了几次人口普查,再加上行业协会化的推进,当初的那些吟游诗人们有的进了剧团教堂,有的进了学校,有的成为职业驻唱——总的来说……大家都过上了更秩序的生活,吟游诗人也成为历史了。”
“坏了,难道说我撞见鬼了?”达达利亚脑海里城里遇到那位诗人的记忆异常鲜明,“我记得当时有人抛过来几支花,离离很喜欢一直捏着,那诗人还用帽子收了一圈硬币……才对。”
“那可更是奇事,别说硬币,现在用现金的都难找——毕竟终端是无偿配给的嘛,方便得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凯亚似乎对老友的奇遇十分了然,“嘛……不过蒙德一向崇尚自由,可能是行为艺术吧——我遇到你们的时候,离离并没有拿着什么花哦。”
“诶……?”达达利亚陷入了更深的自我怀疑中。
“你慢慢想,我也该回去了,”凯亚拍拍老友的肩膀,“虽说从重症转到了普通病房,但你还且有的躺——还有,离离其实每天都来看你,今天错过咯,等明天吧。”
“啊……麻烦你们,了,”达达利亚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我的终端!公司那边还没回复!我睡了多久?”
“你别急,别急,”凯亚再一次把病人按回了床上,“你们公司那边早就打点好了。”
“啊?”
“至于终端——因为你私自拆卸,按理说是要吃点处罚的,”凯亚话锋一转,“但蒙德这地方,你也知道,信号不好,分享者的权益得不到足够的保障……也就是几份报告的事,不过风花节之后订单巨多,整个蒙德都忙的要死,所以西风骑士团大概没空给你开罚单了。”
“呃……谢谢?”达达利亚说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程序还是要走的,你的终端要上缴,统一修理审核,过几天才会返回来,期间由联合政府蒙德分部对你负责——你也可以留在晨曦酒庄休养到完全康复,我说了算的。”
“呃所以,公司那边,你们帮我……请了病假?”达达利亚印象里上司似乎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自己报告没交发票没传货没收拾还请病假,大概不是挨训两句能解决的事。
“我们隐瞒了你的英勇壮举,”凯亚轻轻咳了一声,“贵公司似乎很乐意和晨曦酒庄开展贸易,我告诉你的上司酒庄主对你青睐有加,因此希望他们割爱将人才让渡给我们。”
“啊?那帮家伙直接把我卖了?”
“协议当然还没谈下来,需要你亲自做决定,毕竟才过去了三天不到——不过他们似乎很乐意让你攀这个高枝,所以暂时不会给你安排什么工作了,新订单也够他们忙一阵子。”
“哦对了——还有几个至冬的小子,他们问起你的摊子怎么不见人,我就让威廉替你看着去了,反正他也要照顾离离,顺便盯着会场那边,到昨天收摊为止,收获还不错,他没准也挺适合玩具销售员这个工作的。”
“好吧,我是该谢谢你们。”
“亲爱的达斯塔利,你救了温妮莎,”凯亚又坐回自己的轮椅上,“知恩图报是晨曦的传统,所以——我选择相信迪卢克,相信你和钟离。”
“黎明……火种,迪卢克的思念,看来是好好传达到了啊。”
“嗯,没错,”凯亚点点头,“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老伙计。”
达达利亚看着凯亚几乎落泪的模样,觉得心里也酸酸的,哪怕自己没有与之相关的记忆,但心底的那份触动却非常真实。
——正如,他相信自己与美丽之人是一对完璧那样。
凯亚回去后,达达利亚闭上眼睛,希望能再次觅得温暖明亮之处那似是而非的身影,他下定决心要去了解有关钟离的一切,有关自己的一切。
按照老友的说法,他们的确相爱了很久——其中一二,或许已故的上代酒庄主迪卢克·来艮芬德知道得更为详细,可惜自己已经无缘得见这位曾经的对头了。
过去,宛如记忆的碎片,自己仿佛正要开始将那些过往拼凑起来,揭开曾经的故事。
睡梦中,达达利亚看到了风,嗅到了青草的香气,举目所见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在微风的吹拂下簌簌作响。大树之下,茵茵绿草间散落着点点亮光,树叶的斑驳,太阳的倒影洒在身上,暖暖的,清风拂过,令人心旷神怡。甜美的果香浸染在风中,大地里是醉人美酒的芬芳,十分放松,十分悠闲,仿佛——从开始,回到开始,那样。
“感觉如何?这风起之地的景色。”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嗯……不错,下次来野餐吧,喊上凯亚,还有你的老朋友酒鬼诗人,我猜迪卢克……大概不会来。”达达利亚听见自己这么说到。
“公子这时候倒是博爱起来了。”
“嗯?怎么,喝酒不就是应该人多才热闹吗。”
“非也,”那声音牵起他的手,“有的酒,仅公子与我二人,才得真滋味。”
世上有无数种爱,无数种情,亲与子,兄与弟,朋与友。
——唯有爱恋,是排他的,唯有爱情,是仅属于的两个人的。
“我爱你。”
这句表白,他似乎听过很多次,也讲过很多次。
爱恋,始于相识,定于表白。
他们相识之初就缔结了婚约,如此仓促,只是匆匆相知,便决定相伴一生。他们都以为时间可以用时间弥补,日久生情足矣,但——这是错的,内心如此,事实更如此。
被日常消磨的好感让他渐渐忘记,自己追求的并非结果,而是沿途的风景,他们的契约,是度过相伴的一生,体验拥有彼此的时光。
嫉妒那个并非自己却和爱人度过了周年纪念日的人,想要好好地打上一架,并非代偿,而是真刀真枪,直接对碰。并非在乎比试高低,分个输赢,只是单纯地打架——非常爽快。
恩怨就此了结,天平回正,他们便不再有所顾忌,能够继续将崭新的热情投入今后的生活,继续深爱对方。
“钟离……”
在参天的大树下,风起之地,一对恋人重新结识了彼此,他们经历过诸多——
也正要经历诸多。
继续前进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体验新的生活了。
——
卷末
本卷(和下一卷)主要是酒庄兄弟和蒙德众的结局。
在这条世界线里冰水老闺蜜了,有钱人和钱本人也挺意气相投,两家关系一直不错……至于为啥,可能单纯因为住得近吧(钟师傅他们家在千岩本附近,离酒庄不远)。
总觉得蒙德兄弟其实从来都不存在所谓的芥蒂,只不过缺少一个和解的契机,也就是当阴阳两隔的可能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原世界观是否会有这样的一天我估计是不会知道了,但这个世界的冰火兄弟在许多年前(因为水岩磨合而)经历了这么一场变故。老爷和阿鸭虽然说不好是否五五开,但过命大概是真会过命的,这段风花之恋(因为我懒所以)大概率坑了,就留在凯哥的回忆和诗人的小调里吧。
结果来讲,阿鸭专业解决晨曦酒庄家庭矛盾三十年,老爷和钟师傅最后的选择都给爱人留下了遗憾的心结,晨曦的故事告一段落,大家都有了光明的未来,阿鸭的旅途还要继续。
当然也没那么快继续,这天天搏命大危机谁受得了啊,放轻松,放轻松。
其实酒庄兄弟和水岩俩也互为对照,相爱的本质很像,(最起码在这边)是相互救赎的感觉,可能区别就是来艮芬德家是贵族,水岩家没这么大排场吧。
现在可以公开的情报:
卷3:幕间二三事 Before Departure
总字数29485(阅读时间:约54分钟)
本卷清……很水。
如有既视感,应该是量子纠缠的影响(3/6)。
——
21
“啊痛痛痛……不要扯,不要扯啦!”达达利亚手忙脚乱地护着插在自己身上的管子,小手似乎很不满意爸爸身上粘着的附加物,凉凉的,很碍事。
“我看就这恢复速度,下周出院不成问题,”大少爷抱着胳膊站在墙边吐槽到,“这家伙是巨魔吗?”
“应该,不会吧,哈哈哈,”身边轮椅上的人略显尴尬地笑到,“不过他一向耐揍。”
“说起来,那位……枫丹来的妇人,我听温妮莎说过,”大少爷皱了皱眉,“她回去了?”
“嗯,给她安排了当天的车,”凯亚老爷抱起胳膊,“这家伙醒的时候她应该已经到家了。”
“那得有三四天了吧,也没留个联系方式,”大少爷不禁摇了摇头,“这个做妈妈的大老远跑一趟干啥来了啊……自己儿子和孙子都不想管吗。”
“嗯……谁知道呢,兴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吧,”凯亚老爷轻轻笑笑,“她不在也好,对他们俩,还有我们,都好。”
“是吗……真是不懂他们枫丹人,”大少爷叹了口气,“不光这个爸爸,连外婆都……要开始担心那样淡漠的家庭能不能教育好离离了。”
“反正谁都不是一下子就懂的,”凯亚老爷轻笑笑,“你不也是慢慢上手的吗?”
“嗯,他已经会叫我的名字了,刀叉使用和饭桌礼仪也很熟练。”大少爷似乎很自豪。
“是吗,那把他还回去的时候,可别哭鼻子哦。”
“……呜,我、我知道了。”
终于,在离离的不懈努力下,爸爸手背上的留置针头被拔了下来,小家伙耀武扬威地甩着带血的针头,吓得护士小姐姐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达达利亚的四肢还有些不听使唤,但嘴上又劝不住他,只得尽可能护着还没被盯上的那些。此时,大少爷走了上来抱起离离,接着伸手要走了针头。
“不可以乱动这些东西,知道吗?”大少爷一手抱着离离,一手举着针头,“再淘气明天就见不到爸爸了!”
“呜……但,但是……”离离一时间慌乱起来,“哒哒……不要……”
“伸手,摸摸这个。”大少爷把针头拿近了些,离离忙向后躲,接着摇起了头。
“不……不要……痛……”
“嗯,离离也知道吧?很痛,”大少爷扔掉针头,指向病床上的达达利亚,“爸爸为了尽早和离离一起吃饭睡觉,一直在忍着痛努力哦。”
虽说止痛药起了绝大部分作用就是了。
“呜……哒哒……痛……不要……”离离说着落下泪来,“哒哒……”
“所以离离也努力一下,让爸爸早些康复,好不好?”
“嗯……嗯!”小家伙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哒哒……加油……!”
“啊,我会加——”
“你长点心,”大少爷埋怨到,“别惹他哭。”
“我的错?”
护士小姐姐赶在两人争执起来之前给达达利亚的另一只手补上了针,离离盯着爸爸手上的医用胶布,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个……少爷,非常抱歉,之后还有些检查……今天的探视也差不多到时间了。”
“嗯,那我们先回去了,离离,给爸爸和爷爷说再见。”
离离一脸委屈地看着病床上的达达利亚,眼泪不停地掉,小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摆,吸着鼻子一言不发。
“护士小姐,”达达利亚抬起那只没扎着针的手,“能不能考虑下……让他陪我换药,可以吗?”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他要是再乱扯,可能会很麻烦。”
“离离,你能保证不乱动吗?”
“嗯……嗯!”离离疯狂点头。
“好,那过来,坐这儿,”达达利亚指着床边的椅子,“今天可以破例给你看一次伤口哦。”
“你这人有病吧,”大少爷显然不乐意让离离见到这种血腥场面,“哪有让小孩子看这个的。”
“名誉的负伤,这是勋章哦,”病号本人倒是振振有词,“过来,离离。”
离离听了这话,推搡起抱着他的大少爷,其人拗不过,只得把小家伙放去椅子上。
达达利亚伸出一只手,让离离握住,小手很暖,也很有力,看来被大少爷照顾得很好。
护士小姐姐拿来敷料和消毒药,慢慢揭开达达利亚胸前的包扎,贯穿伤口还在开放阶段未作缝合,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血虽然止住了,但将近一指宽的空洞依旧让人不忍直视。
“哒……哒哒……”离离握着达达利亚的手,微微发抖,但很听话地一动不动。
“……嘶……”达达利亚也是第一次清醒着换药,吗啡也依旧难以完全压住直击心底的痛觉。
按照医生的说法,那一枪从他胸口射进,后肩穿出,奇迹般地避开了大动脉和脏器里的重要分区,骨头也仅仅受到波及裂开了几处——话虽如此,肺部损伤和失血依旧让未来充满变数,血栓的风险也难以忽视。
秩序大人帮忙校准了弹道,却没能阻止子弹射中自己,还是说他本应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自己已经被奇迹眷顾了呢,达达利亚说不好。
两处药换完,达达利亚手心里已经捏出了一层汗,但离离握着的小手一直没有松开,直到护士小姐姐给爸爸盖好衣服,收起盒子走开,孩子才大哭出声。
“哈哈,好了好了,我没事的,”达达利亚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小脸,“明天再来,我会再努力一点的。”
“嗯……呜……嗯!”离离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放开爸爸的手,爬下椅子,跑去了大少爷身边,拽着他的裤子要往出走,仿佛只要自己跑得快点,明天就能早点到来。
“之前说什么来着?”大少爷蹲下掏出手绢,“不可以满脸鼻涕地出门,还记得吗?”
离离撅着小嘴点了点头,接过手绢擦好了脸,又看了一眼爸爸的方向,接着抬头向大少爷伸开手要抱抱。
“嗯,我们回去吧。”大少爷抱起离离,走出了病房。
22
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凯亚老爷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你们俩怎么还演上了,完全没有人告诉那孩子可以拗着不走吗?”
“啊,这么一说确实,”达达利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明天告诉他。”
“哈哈哈哈,算了吧算了吧,要是让他看见你伤口裂开,怕是要留一辈子阴影了,”凯亚开着小轮椅靠近了病床,“最早下周才能让他来陪你,当然,我也在的情况下。”
“你难道没什么要忙的吗?”达达利亚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大老爷不是应该日理万机吗。”
“嗯……等他们遇到麻烦了再说吧,”凯亚耸耸肩,“如果一直把孩子困在身边,孩子可是长不大的哦。”
“唔……虽然不记得了,但我也是有孩子的人啊,”达达利亚想了想,“他们也都好好长大了吧,前几天见过的两个,混得好像还挺不错,和你们挺熟的样子。”
“啊……你说四小子和五小子啊,他们俩确实,”凯亚笑笑,“比起你俩,他们倒更像是迪卢克的孩子了。”
“呃,可迪卢克不是很讨厌我吗?而且还有自己的继承人,干嘛要带我家的孩子。”
“当然是喜欢咯,”凯亚笑了笑,“迪卢克只是讨厌你,和钟离关系一直不错,那两个小子也有天分,血缘不是问题。”
“……怪怪的。”
“嗯……你可能听说过,迪卢克的养子是荆夫港那边过继来的,”凯亚的语气逐渐微妙了起来,“嘛,我也是普利斯特老爷的养子,所以这种事也挺正常。”
“正常吗?”达达利亚觉得搞不太懂他们贵族。
“威廉最起码真的传承了来艮芬德家的血脉,可……迪卢克把晨曦酒庄留给了我,”凯亚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其实对家族产业不怎么感兴趣——当然,也有可能是一种惩罚,他想让我一直守着他留下的回忆。”
达达利亚又想起来艮芬德夫人的话,觉得凯亚似乎还有心结。
“最后,迪卢克约了个时间跟我道别,他不仅是晨曦酒庄的所有者,也代表了整个西风骑士团,甚至蒙德,”凯亚轻轻闭上了眼睛,“他就坐在那,一直坐着,总是那么张脸,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跟他说,你脑子是有坑吧,非要装模做样地把人聚在一起,一个个干掉不挺好的吗?他说还是聚在一起比较有意义,”凯亚抱起胳膊,“虽然那会儿执政们确实是联合政府最后的门槛——也是祂的最大障碍,那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率的办法。”
达达利亚依旧搞不太懂那些人上人的逻辑。
“天理的维系者虽然被至冬干掉,但七执政的制度却保留下来了,愚人众解体之后,谁都想做下一个超级大国——说实在的,打着和平峰会的旗号试图瓜分利益的也不少,现在想想,也就蒙德请得动他们吧,还好我们的风神大人是个社交达人。”凯亚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
“迪卢克……选了个最华丽的方式给旧时代放了烟花,但是……可惜,他没能活到联合政府正式成立的那天。”凯亚笑了笑。
“你难道没想过……要去救他,什么的吗?”
“当然,我试过,这也是那唯一一场武装暴动的起因,”凯亚睁开眼,“我本来打算,哪怕敲晕他塞麻袋里带走,但他在我到之前就转移走了,只留给我一封信。”
“黎明……”达达利亚现在觉得这个名字异常讽刺,所谓的武装暴动只是老友为所爱之人做出的最后努力,世人的光明的代价则是一群人的性命和二十年的含辛茹苦。
“是啊,黎明,”凯亚似乎也颇为感慨,“不过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即使不能接受,多少也明白了一点。”
“那封信……难道是让你好好活着什么的?”达达利亚又想起钟离留给胡桃——虽说现在看上去更像是给自己的留言。
“不,他说这就是他所期望的未来,包括我想做的这件事本身,”凯亚笑笑,“我知道联合政府更好,但……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背上骂名,甚至不惜拖蒙德一起。”
“嗯……或许他,恋旧?就像吟游诗人那样,总有人喜欢过去吧。”
凯亚摇了摇头,“他说,他私自做的决定可能会埋下隐患,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为了蒙德,也为了他自己,他希望蒙德成为联合政府的一部分,但——又不完全是一部分。”
“自由,吗。”
“嗯,对,自由,”凯亚点点头,“我是坎瑞亚的后裔,照理说是不被接受的异族,但崇尚自由的蒙德接纳了我,普利斯特老爷,迪卢克都把我当作亲人,所以迪卢克希望蒙德能作为最后一道保险——七国分治的时候互相制衡,如果全部交给唯一的神,没准会变得毫无个性,所以迪卢克希望以这个形式让蒙德被「孤立」,提醒祂不要忘记联合政府的初衷。”
“呃,联合政府的初衷?”
“大概是什么,为了更好的未来,之类的吧,”凯亚似乎不太想提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毕竟联合政府成立不久我就离开西风骑士团了,你倒是一直在愚人众做执行官,不管是重组之前,还是之后——这可能也是他们为什么会追认你为国家英雄吧,老东西。”
“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你说的都是真话的基础上,”达达利亚揶揄他到,“我究竟是不是公子还两说呢吧,没准我就只是某人难以达成的悲愿,在世间无谓地到处漂泊而已。”
“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想法,我倒也可以帮忙,”凯亚声音沉了下来,“你要是打算辜负迪卢克的牺牲,当初的你留下的希望——我可以让你消失得悄无声息。”
“我是坎瑞亚的遗民,这是我最擅长的事。”凯亚接着补充到。
达达利亚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使是在蒙德这种开放包容的自由之都,也得处处留心地活着。新秩序建立后,大权承认了所有现存所有人的公民身份,坎瑞亚的遗族也得以普通地融入到这个无边无界的大社会中来。他们先祖的罪与后人背负的业,似乎还尚需时日才能得以抚平,但……平心而论,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进步了。
神明大人,很努力呢。
“抱歉……我,不该说这个的,”达达利亚看向一脸严肃的老友,“抱歉,这是对他们的侮辱。”
“没错,看在你这么狼狈的份上我当作玩笑,”凯亚的表情渐渐柔和了下来,“再开这种玩笑,我就把你的黑历史都捅出去哦。”
不知道为什么,达达利亚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干,这人绝对知道超多自己的黑历史。
该死,要赶快想起来才行!凯亚这家伙肯定也有黑历史!
23
之后的日子平和许多,达达利亚的终端也在入院的第二周返还给了他,至于身体——照医生的说法,岩石巨魔一般的恢复力,他有望在半个月后达到出院标准。
“有了终端,就不用睡在一堆生命体征监控器里啦,这对你的恢复也有帮助。”护士们撤走了屋里的大部分仪器,听不见滴滴声,达达利亚一时间竟觉得有些空虚。
不过好在有离离陪在他身边,小家伙虽然不被允许在病房里过夜,但有人在的时候还是可以和爸爸愉快玩耍的,加上时不时投来恶意目光的沉默寡言大少爷和幽默风趣的凯亚老爷,复健生活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无聊。
某日,达达利亚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温暖的秋日阳光明媚而柔和,离离跑累了,靠在爸爸身边很快进入了梦乡。凯亚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达达利亚看了一眼终端,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种类丰富,可惜根据医嘱他几乎除了水什么都要忌口,甜的辣的,还有酒。
“还是水吧,”达达利亚叹了口气,“虽然我其实不太喝得惯蒙德的水。”
“嗯?为啥。”
“太甜了。”
凯亚耸了耸肩,兴许的确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枫丹的水更好喝吗?”
“比起好喝……不如说是习惯了吧,”达达利亚想了想,“璃月的茶倒是挺好喝的。”
“蒙德说到底还是果酒啊——等你出院了再说吧,”凯亚启动了自己的代步工具,“好像有家店新上了枫丹的瓶装水,我去找找。”
“谢啦。”
达达利亚看着老友的小轮椅悠悠地离开,目光重新落回了自己的终端。
犹豫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据凯亚说,他们不过是这副身体的出产条件,但达达利亚一直不愿相信自己十九年的亲情只是逢场作戏,毕竟……比起曾经身为公子的自己,和他们相处的记忆更为丰富,也更有实感。
还真是有点想家了。
“哦,达利,总算肯打电话来啦,”通讯那头是一如既往健谈而开朗的声音,“听说你在蒙德交了好运,是不是忙得不可开交啊。”
“嗯……是、是啊,爸爸,”熟悉的声音让达达利亚有些动容,“那个……妈妈在吗?”
“在是在,不过现在应该没办法接电话,有什么事吗,我替你转告吧。”
“诶?她、她怎么了吗?”
“你知道的,每年这个时候的例行活动。”
“哦——对,”达达利亚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感叹自己住院期间时间观念都变得淡薄了,“上校的歌友会是吧。”
“嗯,虽说从蒙德回来之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但她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在这两天歌会让她恢复了不少——不管之前遇到了什么,现在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嗯……那,挺好,挺好,”达达利亚稍稍明白了偶像的意义,某种程度上也得感谢那位几年前突然去世的大明星,“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这边事有点多,一时半会儿可能回不去了。”
“这样啊……你自己的事,应该自己做主。”
“嗯,我会的。”达达利亚又寒暄了两句,挂断了电话。
他承认,自己在那个男人心中的地位的确比不上妈妈,这种事并不少见,浪漫之都的爱情甚至高于生命。只不过知道了这层关系,看来就像是某种伏笔了——毕竟自己并非他的亲生骨肉,他们也都清楚事实。至于其中渊缘,养育了自己十几年的爸爸看上去并不了解,也不打算了解。
凯亚告诉达达利亚,那个家庭的结合在他的意料之外,正因此,他才放弃了出现在老朋友的童年生活中。虽然达达利亚总觉得他在狡辩,这段扭曲到有些违背人伦的经历怎么看都与凯亚个人的恶趣味脱不开干系——因为迪卢克也好,钟离也罢,说没有一点私心他是不信的。
但无论初衷如何,老友遵从约定培育了这副身体,以及这对夫妇养育了自己十九年也是不争的事实——要不是遇到离离,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执行官公子,钟离的爱人,凯亚的老朋友,迪卢克的对头。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度过此生,达达利亚就觉得不寒而栗。
话虽如此,知晓真相又是另一种折磨——原本充满无数可能性的未来归于唯一的既定终点,本应充满惊喜的未知相遇都成为过往的巡礼,甚至自己……是否还能算是个人,都不好说。
他是谁?玩具销售员达达利亚,还是执行官公子,钟离的爱人?
非要说的话,他现在唯一能够确信的立场只有——离离的爸爸。
本来自己也是打算要去找钟离的,只是当初是替离离圆梦,现在倒更像是为了自己了。
这种微妙的偏差像极了达达利亚与公子:是自己的选择造就了而今的一切,还是说,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早在冥冥之中已经有了定数呢。
断开通讯,终端上各式各样的信息涌入眼帘,迅速冲淡了头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以这次风花节为起点,蒙德里里外外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渐渐变得……更像达达利亚认识的世界,看上去也没那么落后了。地图节点更新、商业信息纳入、各式各样的趣闻引发了诸多讨论,世人似乎重新认识了蒙德,这片风与牧歌的城邦,酒酿之地,自由之都,甚至热搜上不乏蜜月度假推荐之类的标签。
的确,如果想谈一场自由的恋爱,蒙德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地方,达达利亚一想到曾与钟离在蒙德经历了爱恋,便不禁有些感慨——他们曾在璃月犯下了天下第二要案,却又能在蒙德谈情说爱,真是奇妙。
虽说差点跟迪卢克同归于尽的确算不得什么浪漫的事。
那场轰轰烈烈的婚后爱情……或许只有全知全能的祂才能记得所有细枝末节吧,达达利亚知道的,似乎只有风留下的诗,和那段表白。
也……不错啊。
24
达达利亚出院的那天,来接他的只有老友凯亚,离离的监护权在手续办完之后正式归还了本人,大少爷显然不是很想见证这一感人的场面所以没有到场。至于其他人,风花节带来的衍生效应似乎仍旧令他们自顾不暇。
“凯亚,你的轮椅借我用用。”达达利亚伸手要去了老友的代步工具。
“你干嘛,”凯亚老爷抱着离离坐去了一旁,“拄拐拄腻了?”
“我想出去一趟,”达达利亚扔掉拐杖,一屁股坐在了老友的悬浮轮椅上,“蒙德有一棵很大的树,对吧?”
“对,就在风起地,你们应该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达达利亚记得这个地名,那正是他们下飞机转车的地方。
“又是回到开始吗……”达达利亚忍不住吐槽,“这要素是不是出现太多次了?”
凯亚老爷不置可否,“事先提醒,那地方可远着呢,你最好别指望能开着这个东西去。”
“那拜托你送我去咯,”达达利亚满意地拍了拍新坐骑,“我想去那颗大树下,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我什么时候成你佣人了?”凯亚嘴上如此抱怨着,还是麻溜地叫来了车。
“老爷,地址没错吗?”戴墨镜的司机再次确认到。
“嗯,往这开就对了,”凯亚指着本月更新了三次版本的新地图,“车停在河边就行,我们自己想办法过去。”
“是……老爷。”
达达利亚有些疑惑,凯亚和司机看上去都对那个地方讳莫如深——其实医院里的护士医生们也是差不多的口风,之前在终端上的搜索也只得到了几段文字和插画,即使是在这看上去有些“落后”的蒙德,也显得过于古旧了。
“你知道那个吗?就是我曾经和钟离……去过大树下。”达达利亚试探地问到。
“扫你的兴,我其实不知道,”凯亚抱着离离,“你们家离得不远,没准什么时候就跑来玩了,不稀奇——我也不是次次都负责接待你们。”
“……家?”
“你连这个都忘了啊,”凯亚叹了口气,“我上次去那的时候你还在家,过去太久了,别指望我记得路,具体的还是问你家那俩小子吧。”
“风花节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吧,他们还在啊。”
“不是「还在」,”凯亚歪头看向达达利亚,“是随时能来。”
“哦,你面子还挺大。”
“那……毕竟生意上的往来少不了,风花节后订单多到爆炸,他们俩肯定要经常往这边跑,再加上——他们也是温妮莎要仰仗的前辈,所以不管怎么说,想见他们一面或者吃个饭还是很容易的。”
“嗯……总觉得好微妙啊,”达达利亚自觉还没有身为公子的体感,更没有作为钟离的爱人以及孩子们父亲的立场,“知道得多反而更尴尬了,爸爸……我觉得我再受不起了。”
“我反正保密了,你也可以继续像之前那样面对他们,”凯亚又点起了终端,“在他们眼里,你顶多就是个和钟离有点缘分的愣头青吧。”
“是,啊,”达达利亚也觉得继续保密比较好,“其实我是想问他们点事,还有之前拜托他们调查的参展商库存那个清单,还没当面道谢过。”
“啊,你说那个,我从四小子那听说了,”凯亚发送了几条信息,“不知道算歪打正着,还是天赋——你的感觉很准,这次的幕后,是内鬼没错。”
“是吗,新闻上倒是没写,”达达利亚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是风花节头号大英雄——这件事当然也没写在报导里,“医院里听人议论过,不过一个比一个玄乎,连天谴和创世神话都出来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嗯……总的来说,黑幕是旧势力的残党,”凯亚简短地做了个总结,“二十年迪卢克留下了火种——我能够理解他不希望蒙德过于倾向联合政府,但依旧有人不满于蒙德被联合政府边缘化,认为这是来艮芬德家和晨曦酒庄的过错。”
“其实不止是蒙德吧,就像你说的那什么,初心,”达达利亚想到了美丽的人,“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是不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这么多年迪卢克也不来跟我解释解释,我才是最糊涂的那个,”凯亚摇了摇头,“总之,那个埋了炸药地方是晨曦酒庄旧址的地窖,今年风花节的主会场就是在那片废墟上新建的。”
“呃,所以他们就想……用二十年前同样的方式复仇?”
“兴许他们觉得,来艮芬德家失去了继承人会就此没落,或者因为风花节的事故成为众矢之的,无论哪种,都是沉重打击,”凯亚笑笑,“没准迪卢克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用来考验我吧,谁知道呢。”
“怎么觉得那些人其实也挺可怜的。”
“是啊,混在人群里的枪手是酒庄老长工的孩子,”凯亚说起来还有些唏嘘,“毕竟这些年我一直占有着不属于我的地位和头衔——为晨曦酒庄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我一直觉得这就是我迟迟不能去见迪卢克的原因,我的使命,留下来的意义。”
“太钻牛角尖了吧?”达达利亚想起夫人和温妮莎,还有女仆长和带路大叔的话,整个晨曦酒庄从上到下似乎都很尊敬这位大老爷,即使他并没冠以来艮芬德的姓氏,况且迪卢克·来艮芬德……大概也不希望他活在愧疚和自责中吧。
“是啊,多亏了这次的事件,我才看清,”凯亚捏着离离的小手,“普利斯特老爷,迪卢克,还有酒庄和骑士团的大家,一直把我当作亲人,是我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
“是啊,否则你也不会因为温妮莎太像迪卢克而苦恼了吧?”
“哈哈,这都被你发现了,”凯亚笑笑,搓了搓离离的小脸蛋,“你说的没错,我太在意迪卢克了,以至于……没能发现身边还有更多关心我的人,我曾经试着像他那样打理酒庄,甚至照着他的模样培养新的继承者。”
不知为何,达达利亚似乎觉得能够带入——自己是否也是某人的映射呢。
比如……公子,那个被母亲奉为恩人,被凯亚老爷称作老友的,英勇的执行官。
“但温妮莎不是迪卢克,”凯亚接着说到,“她有爱她的父母兄长,有琴和我,还有四小子五小子那样的前辈可以倚仗,她可以慢慢成长,不必像那时的迪卢克和我那样,背负着来自过去的自责,在几乎要失去的时候才明白真正可贵的东西。”
“嗯……你能想开,也不枉我挨这一枪了。”达达利亚笑笑。
“哈哈,其实——”凯亚扭头看向身边的达达利亚,笑得讳莫如深,“你也一样啊。”
“我?”
“你中弹的时候,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或许那个我将失去的重要的人其实是你,”凯亚接着说到,“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好像一直活在有迪卢克的过去,因此忽视了其它本应爱着我和我爱的人——比如说,你。”
“嘶,别这样,我可不想再跟迪卢克打一架了。”
“你和钟离拥有的并不只有爱情,亲爱的达斯塔利,”凯亚笑着说,“别急着拒绝,我和迪卢克也是一样,相信我,那已经是……在友情之上的,亲情一样的东西了。”
“……要不是系着安全带,我多少得抱你一下。”
“当心你的伤口,”凯亚打趣到,“离离在呢,对不对啊离离——”
不知道是凯亚老爷过于高兴,还是这条小路的颠簸,离离似乎很不满被像个面团似的捏来扭去,一口咬住了凯亚老爷的手。
“痛!干嘛咬我!”
“干得漂亮,不愧是我儿子。”达达利亚在一边无情地补刀到。
25
谈笑间,地图指示的终点到了,凯亚在车上翻着急救包,达达利亚则被好心的司机推着下了车。极目远眺,并没能看见记忆中的参天大树,有的只是稍显破败的山坡和小溪汇成的浅浅水洼,时值深秋,草也不像记忆中那样柔软而青涩,只有灌木丛中的野果格外显眼。
“哒哒……?”离离抬头看向有些失神的达达利亚。
片刻,爸爸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不在了吗。”
“传说——这棵大树,是斩杀了恶龙,从邪恶贵族手中解放蒙德的大英雄前往天空岛之后化成的,”凯亚一边贴着创可贴一边朝他走来,“大英雄的名字,是温妮莎。”
“你的继承人还真是被寄予厚望啊。”达达利亚扫了一眼老友的手,看上去只是皮外伤。
“迪露可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温妮莎则是她父母和琴的意思,”凯亚在达达利亚身边站定,“寄予众望,的确,她本不该这么辛苦的。”
“所以温妮莎的树怎么,不见了。”
“因为……天空岛,”凯亚说起往事,感慨里夹杂着一丝无奈,“自从……至冬颠覆了天空岛的大权,地脉和水土都开始发生变化,我不记得那些名词了——阿贝多也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原理,总之,这棵树慢慢衰弱,到联合政府正式成立的时候,已经几乎枯萎了。”
“天空……岛。”达达利亚记得历史书上记载着天空之岛的荣耀,那是魔神战争后,由维系者保持,七执政划定的秩序,大一统之前世界的形态。
“可能跟当时的舆论环境也有关系吧,迪卢克那档子事让蒙德在联合政府的地位有些微妙,有人就想拿这棵老树开刀,表示效忠什么的。”
“被砍掉了吗,挺可惜的。”
“那倒并没被有,”凯亚望向土坡的顶端,“树是被风推倒的。”
“风……吗,”达达利亚笑笑,“看来风不止有温柔的一面。”
“是啊,当时树的根系都枯萎了,只剩一具空壳,西风骑士团曾想过加固它,毕竟是几百甚至上千年的古树了——但还没来得及施行,它就被风暴拔起,又被闪电击中,最后烧成了一堆黑炭,连桩都没能留下。”
达达利亚觉得这结局似乎被比砍掉更让人悲伤。
“抱歉,老伙计,就算你和钟离曾经在这里留下过回忆,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那说法好像叫,物是人非?不对,人是物非吧。”
“……是啊。”
“要去上面看看吗?”凯亚熟练地给小轮椅切换了山地模式,“上面曾经有一座神像,兴许还有风神大人的佑护呢。”
“风神……”达达利亚笑了笑,“顺着风的方向啊……走吧。”
小轮椅十分智能地自动规划了路线,一路将人运上了坡顶,如凯亚所说,坡顶一点看不出大树的影子,只有枯草间的半截石碑昭示着过去的痕迹。
“我给你……找新的轮椅!”凯亚老爷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答应我……回去酒庄就把它还给我……顺便歇一会儿,我真的走不动了……”
达达利亚默默看着跟离离差不多高的半截石碑,或者说曾经的神像——已经在风雨和时间的洗礼下看不太出形状了。离离跳下小轮椅,好奇地摸着凉凉的石头,达达利亚也摸索着在地上坐下。视野很好,远方的景色一览无余。
唰拉——似是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了地上的枯草,和不知何方而来的落叶。
“这里有两瓶蒲公英酒,我们可以——”达达利亚的脑海里忽然响起有些熟悉的声音。
“嗯?”
“我那位老友也是个好酒之人,他曾提过风起之地的树下最适合藏酒。”声音继续说到。
“哈哈,是吗,原来是他,蒙德还真是人不可貌相。”达达利亚不禁脱口而出。
“你说啥?”凯亚扶着自己的小轮椅,一头雾水地看向地上的达达利亚。
“嗯?”达达利亚如梦初醒般抬头看向老友,“啊……是钟离,他说这儿藏着两瓶蒲公英酒。”
凯亚看着老友脸上的甜蜜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吧,还真能想起来啊……”
“……诶,是哦,”达达利亚眨了眨眼,忽然想通了什么。
“也就是说……我其实真的记得那些事!”
“只是暂,时,想不起来而已!”他甚至激动得要站起来。
“看来……是这样没错,”凯亚轻轻笑了笑,“这就是热恋中的人吗……”
“我……我没有!”达达利亚手忙脚乱地比划着,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之前分明因为失去了诸多可能性不忿,实际上看到记忆被唤醒——甚至只是如此细碎的断片,却能够由衷地,如此地开心。
“坦诚点哦。”
“知、知道啦,”达达利亚挠挠头,“我只是很在意被当成替代品而已——说到底为什么不能一下子全告诉我啊,就像数据那样,拷贝下来,再一口气粘贴到新设备里,那不是省了很多事吗?多有效率啊。”
凯亚愣了一下,忽然想明白了什么,笑着长叹了一口气。
“不是吗?”达达利亚歪着头看向老友。
“其实……要是你在担心这个,我只能说完全没有必要,”凯亚坐回了自己的小轮椅里,“温妮莎告诉我,你跟她说——孩子们的手不必握枪,我们正是为了那样的世界而努力的,还记得吗?”
“……我好像确实,说过。”
“记忆不会凭空产生,那一定是你都经历过的,”凯亚看着老友,“你曾经——也对舍命救下的女孩那么说过这话。”
“……我,舍命救下的,”达达利亚想了想,“是……妈妈,娜塔莎,吗。”
“对,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你一直都是你,从未变过,”凯亚的目光投向远处,“会舍身救人的英雄。”
“英雄……”
“没准钟离正是迷上了你这一点呢?”
“住嘴啦!”突然被这么一通夸,达达利亚竟然觉得不好意思了,之前那些压在心头的阴郁也仿佛烟消云散。
“谢谢,凯亚,谢谢。”达达利亚坦然地说道。
“回程轮椅还我。”
“行行行,我推你行了吧!”
两位老友互相打趣的时候,离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半截石碑,接着一个肉弹冲击扑向了一旁的达达利亚,其人一个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差点撞翻凯亚的轮椅。
“嘶——”达达利亚几乎能感觉到子弹穿过自己的轨迹,“离离——!”
“哒哒!”小家伙倒是十分开心地张开手,一把抱住了达达利亚的脖子,使劲蹭了蹭。
“你啊……”达达利亚苦笑着伸手抱紧了孩子,他的确已经很久没这样抱过离离了,从中枪算起,一个月肯定是有了。
一个月,无非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两百分钟——这么一想。
好久啊。
“离离……”躺在枯草间的达达利亚轻轻拍着离离的背,缓缓说到,“抱歉,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我们,一起,去找钟离。”
“嗯!”
凯亚看着这爷俩的亲昵模样,笑着摇了摇头,达达利亚望着天上的云,不知高天之上的温妮莎在想什么呢。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似是对他们登顶的犒赏,又像是催他们前进的鼓励。
无论如何,他们都有勇气,并准备好再出发了。
“顺便一问,你们有正装吗?”
26
“达达利亚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女仆恭敬地行了一礼。
“好,马上就去,”达达利亚回答道,“对了,菲斯小姐,之前拜托你去打听的那两位是不是也在?”
“是的,那两位已经入席了。”
“也就是说——”
“少爷和小姐也已经到了。”
“啊这,我们马上。”达达利亚有些尴尬地笑笑,关上了门。
“离离——”年轻爸爸蹲下理着小小的领结,“不可以扯这个,还有,放下你的玩具。”
离离摇摇头,小手刚放开脖子上的布片,又紧紧攥住了清洗一新的独眼小宝玩偶。
“为啥啊……”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本打算用玩偶哄他穿上正装,小家伙却总是跟领结过不去,好容易把领结打好,又抓着玩偶不肯松手。
“离离,这是正式的晚宴哦,和平时不一样,有很多人会来,”达达利亚朝他伸出手,“去晚了不礼貌,还有,不可以拿玩具去,把它给我。”
“呜……不要……”离离后退了两步,依旧不肯松手,“不要。”
“嗯……”达达利亚忽然灵光一闪,“离离,你看,你要吃饭,它也要吃饭,你一直抓着它,他就会饿肚子,你希望它饿肚子吗?”
“呜……不要。”离离看向手中的玩偶,摇了摇头。
“所以——把它放下,我们去吃饭,它也该去吃饭了。”
“但、但是……”离离又看向爸爸,“衣服……穿好了。”
“呃,那很好啊,所以?”
“哒哒……一起,”离离依旧倔强地不肯松手,“哒哒……”
“所以说啦……我们一起去吃饭——”
“离离!”房门忽然被打开,“嗯,果然还在啊。”
爷俩看时,来人正是离离先前的临时监护人,来艮芬德家的大少爷小威廉。
“怎么这么慢。”大少爷抱怨道。
“啊……我们马上就好,”达达利亚抱起离离,小家伙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住打转,捏着玩偶的手还是不肯让步丝毫,“好啦——听到没有,快,放,下!”
离离拼命地摇着头,甚至挥舞着小手试图挣脱爸爸的怀抱,达达利亚想从他手里拿走玩偶,又害怕他摔下去,一时间恨不得再长出几只手来——身上的伤口都痛起来了。
大少爷站在一边看着爷俩斗法,摇着头叹了一大口气。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他走上前,想从达达利亚那接过孩子,不料离离到处挥舞的手一把扯住了大少脖子上爷的飘飘,害得两位监护人差点迎面相撞,达达利亚下意识挡了一手,反而把三个人的重心都给带歪——咚的一声,这段小小的闹剧以全员倒地作结。
“……怎么回事?”大少爷一头黑线地站在走廊对面理着自己的衣服。
“抱、抱歉,”达达利亚低下头,又推了推孩子,“离离?”
“……呜,对不起……”离离捏着独眼小宝玩偶吸着鼻子,“……威廉……”
“……没关系,离离,”大少爷俯身摸了摸离离的脑袋,又递给孩子一张纸巾,“擦擦脸。”
“你怎么说?”临时监护人又转向正式监护人。
“呃,那个,其实,”达达利亚挠挠头,“我只是想让他放下玩具去吃饭。”
“哦,所以?”
“失败了。”达达利亚耸耸肩。
大少爷沉默了几秒,再一次看向监护人,“你是不是答应过他什么。”
“诶?”达达利亚想了想,“呃,我让他好好穿衣服,穿好了就把玩具给他。”
“你答应给他,又要拿走,”大少爷告诉监护人,“是你的错。”
“不是,我们现在是要去参加晚宴啊,肯定不能拿着玩具去吧,况且,凯亚……老爷专门嘱咐说要穿正装。”
“一码归一码,他好好穿了衣服,你就应该给他玩具拿着,”大少爷说,“你要走他的玩具,就是你的错。”
“……这么刻板的吗?”
“你以为呢,”大少爷走去离离身边,伸出一只手,“离离,你是想和朋友一起吃去晚饭,对吗?”
离离一手捏着纸巾,一手抱着独眼小宝的玩偶,点了点头。
“那走吧,我也牵着它的手,它就不会走丢了。”
“不是,还是应该——”
“你闭嘴。”
离离犹豫了一下,交出了玩偶的另一端。但在大少爷马上就要握住的时候,小家伙忽然抽开了手,接着跑去达达利亚身边,一把抱住了爸爸的腿。
“哒哒……对不起……哒哒……”
“诶?”
那一瞬间,达达利亚似乎明白了什么,大少爷说得对,无论如何,自己都应该道歉。
“……是……是我的错,”达达利亚蹲下抱了抱儿子,又拿过纸巾给他好好擦干净了鼻涕眼泪,“我说过这是你的朋友,你当然可以和它一起吃饭。”
“嗯……”离离咬着嘴唇,抬起头看向爸爸。
“那走吧?”达达利亚伸手牵起玩具的另一端。
“嗯!”离离点点头,接着拉着独眼小宝和爸爸大踏步向前走去。
“喂喂慢点慢点!”达达利亚半弯着腰,十分勉强地扶着墙往前走,这显然对一个刚出院不久又刚摔了一跤的伤病号来说过于吃力。
大少爷摇了摇头,无奈地跟了上去。
两天前,出院回到酒庄的达达利亚受邀参加凯亚老爷主持的晚宴,要着正装。
正装?
自己一个出差在外的小小销售员肯定不可能刚好随身带着一套体面的礼服,更何况还有离离——虽然可以委托来艮芬德家的熟人裁缝,但工期再怎么说也是个问题。几经辗转,最后好心的来艮芬德夫人提供了帮助,说离离可以借用大少爷小时候的套装。
“不过鞋袜和领结恐怕还是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夫人略带歉意地笑笑,“我可以推荐几家不错的店,价格应该在你的接受范围内。”
于是父子俩又火急火燎地跑去蒙德城去采购,虽然在达达利亚住院期间大少爷帮忙挑了几件日常穿搭,但正式监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小短裤背带白衬衫,怎么看都和他一贯的风格不搭。
这可能就是贵族和寻常人家的区别吧,以他的审美,还是t恤衫牛仔裤那种贴身又方便活动的衣服更合适。
达达利亚挑领带挑了半天,又试了几种不同款式的背心,最后还是咬咬牙买了标价次高的那套——思来想去,自己是要是站在离离身边的,肯定也不能太掉价,身为监护人的攀比之心如此坚持到。
他看了一眼余额,只能说还好晨曦酒庄解决了食宿大头,自己这套行头才没有想象中那么破费,剩下的存款虽然岌岌可危,但还没到捉襟见肘的地步,如果自己能正常从公司离职的话,应该还能再获得一笔收入。
或许还能再从老友那里讨点路费——自己毕竟也算为他出生入死过了,虽然之前好像也麻烦过他不少。
买完用于赴宴的礼服,爷俩又顺带添了些行李,蒙德城比晨曦酒庄热闹许多,加上风花节的招商引资,各地的新鲜物什琳琅满目,应接不暇。爷俩转了一整天连饭都没吃上,才勉强赶上了最后一班回晨曦酒庄的车——天气转凉,厚衣服也得备上几件了。
自己从家出发的时候还是相当炎热的夏末初秋,经历了这么一通折腾后,已经是暑气尽消的深秋了。
大抵,冬天也不远了吧。
27
来参加晚宴的人不多,达达利亚见过的占了大半,除了酒庄的熟人,还有骑士团的几位。本以为是刚来那会儿见识过的宏大排场,实际上却更像是个晚会——到访的来客四处走动,侃侃而谈,离离牵着独眼小宝牵着达达利亚似乎也没有看上去那么违和。
“诶,原来晚宴,是这种感觉吗?”达达利亚感觉有用的知识增加了。
侍者端来一盘香槟,达达利亚礼貌地向他打了声招呼,大少爷白了他一眼,拿起一杯香槟,顾自转身走开了。
达达利亚学着模样也拿了一杯,离离当然还没到喝酒的年龄,侍者表示今天也提供牛奶,请他们稍等。
“哦,你们来了,”凯亚老爷依旧开着他心爱的小轮椅,“可以开始了。”
“我们真的是最后一个?”
“嗯,我想应该也不会有人再来了吧,”凯亚老爷笑笑,“反正该到的都到了。”
“呃,抱歉,”达达利亚才知道大少爷亲自来催意味着什么,“我还以为是平常晚饭那个点。”
“没事,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放松点。”凯亚老爷拍拍达达利亚,又摸摸离离的脑袋。
这一定是什么贵族话术,达达利亚心想。
“嗯,那就——”达达利亚刚打算接受凯亚老爷的好意随便去吃点什么,就听到主人敲了敲手里的酒杯,接着在场人的目光全被吸引了来。
“各位!”凯亚老爷清了清嗓子,接着说到,“谢谢你们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前来,谢谢你们。”
“当然,你们其中一些其实不愿意来,但在我的软磨硬泡下还是来了。”凯亚老爷扫了一眼身边的达达利亚,接着四下传出几声轻笑。
“总之,我终于迎来了这一天,”他似乎很是感慨,“自由的日子,多亏了你们,在西风骑士团,还有晨曦酒庄的那些时光,包括前不久的风花节,都是无比美好的回忆——如果你们愿意忽视那些小问题的话。”
四下又传来几声轻笑。
“今天,现在,我想说的是……”凯亚老爷顿了顿,“我已经准备好了。”
达达利亚心里咯噔了一下,觉得老友将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我已经准备好——离开了,这就是我想说的。”
四下鸦雀无声。
达达利亚看着面带微笑的老友,感觉不到一丝伤感,无论他说的离开是指摆脱过去迈向新生活,还是物理意义上的离开。
“嘛,当然不是说我要离开酒庄,离开蒙德,”凯亚老爷笑笑,“不过其实想想到处跑跑也不错——自打那之后,我就没怎么离开过这儿了。”
达达利亚点点头,凯亚指的大概是十多年前和迪卢克分别之后,如此一想,他竟觉得自己和老友有那么一丝相似,都是……被留下的那个。
“如果你想……”达达利亚试图邀请老友入队。
“不,我不想,”凯亚打断了他的话,“跟你一块儿肯定会摊上点事,次次都是。”
四下的笑声愈发放肆,说不好是在笑哪个人,还是在笑什么事。
事实的确如此——至少他知道的两次风花节都闹出了大乱子。
“咳嗯,所以没准我会突然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或者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凯亚老爷又接着说到,“我会试试一觉睡到自然醒,或者把终端调成静音。”
“当然,我也有可能真的去到远方,”他笑笑,“就像我从远方来那样。”
四下沉默了不少,甚至能听见轻轻的咳嗽声。
“这事还是先放放吧,”凯亚举起酒杯,“总之——感谢各位,来庆祝我的生日,希望明年还能再见到你们。”
四下响起了掌声,舒缓的音乐重新开始演奏,气氛又轻松活跃了起来。
“搞这么大排场,是你过生日?”达达利亚显得有些迷惑,“怎么完全没有人告诉我啊。”
“是吗,”凯亚老爷喝了口酒,“可能大家都默认了?毕竟算例行活动了,你也不问问啊。”
达达利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确什么都没问——为什么要准备正装,又是要去为什么而举办的晚宴,只是忙着准备衣服。
“我还以为是……请客的借口什么的,”达达利亚说起来还有点心虚,毕竟自己心里也有别的算盘——钟离家的两兄弟也会来赴宴,这是他最在意的,“正好我有点事想找人问问。”
“嗯,这话其实也没错,”凯亚挑起眉毛,“其实我的生日是下个月今天。”
“哈?”这又是搞哪一出。
“不过你看,根本没人在意吧?”凯亚笑笑,“只要说是我的生日,想来的自然会来——我只是提供一个理由而已。”
达达利亚算是明白了,这所谓的晚宴,其实是个假借生日由头的交际场,他甚至能明白为什么不放在真正生日的那天——一个月之后的温度可能连出门都得鼓起点勇气。
“你啊……”达达利亚虽然能理解,但还是难以接受这种逻辑,“搞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图个啥啊,生日不就是因为是要在生日那天庆祝,才有意义吗。”
“嗯……那你猜猜,我们三个有谁的生日是真的?”凯亚反问到。
达达利亚本想反驳,但实际的确如此,自己并不知道离离的生辰年月,自己的生日更是哲学意义上的混沌。
“好啦,别纠结那么多了,你不是还有事想问吗,”凯亚指了个方向,“戒指带了吧?”
“什么戒指?哦,对,那个戒指啊。”达达利亚摸了摸兜,的确还在。
“去吧,我就不多嘴了。”凯亚老爷使了个眼色。
达达利亚和离离往凯亚指示的方向走去,黑发异瞳的老人正和身边的妇人轻轻地讲话,达达利亚咽了咽口水,终于下定决心向钟离家的孩子,或者说,他们的孩子搭话。
“你好,”他紧紧捏着手里的香槟杯子,尽可能显得没那么紧张,“我是……”
对面的两人停下了交谈,看向达达利亚和离离。
“我是达达利亚,凯亚老爷的朋友,”他顿了顿,“那个……幸会。”
“幸会,帕克安诺先生,”异曈的老人彬彬有礼地回复到,接着介绍起了身边栗色卷发的妇人,“啊,这位是我的妻子玛格丽塔。”
“夫人好。”达达利亚和离离向她鞠了一躬,夫人也轻轻点头致意。
“啊,其实,”达达利亚放下手中的香槟,从兜里掏出红色的磁盘,“我是想问,这个,就是你之前在墓园里给我的东西。”
老先生的眼中先是显出些疑惑,接着轻笑了笑,“先生想必是认错人了,将磁盘交予您的是我的兄长,”他抬手指向不远处另一位同样穿着的老人。
那位先生和他身旁的金发妇人正跟三四位绅士侃侃而谈,“我与兄长面貌相仿,因此经常被认错——幸而我们的妻子比较容易分辨。”
达达利亚尴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啊,这……抱歉,抱歉。”
坏了,早知道先问问凯亚了,自己只是单纯觉得这个更好说话一点,没想到反而认错了人,接下来该怎么开口问磁片的事啊。
老先生在夫人耳边轻轻说了什么,夫人点了点头,接着向爷俩告别,转身走开了。
“不妨稍坐片刻,”老先生伸手指向一旁的休闲空席,“其实——我也有事想问您。
“哦,啊,好。”达达利亚回过神来,点点头赶忙跟了上去,连一旁的酒都忘了拿。
离离本想爬上爸爸那张椅子,却苦于身高怎么都扒不上去,达达利亚尴尬地笑笑,在征得老人的同意后把孩子抱在了怀里。
“恕我好奇,”对面的老先生率先开口,“您说您是凯亚老爷的,朋友。”
“嗯,对,”达达利亚心底莫名生出了一丝被盘问的紧张感,“是这样,没错。”
老先生抬眼看向达达利亚,接着陷入了沉默。被注视的感觉让他有些心虚,但对方的眼睛仿佛有着某种特殊的吸引力一般,让他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琥珀色的那颗眼睛。
事实来讲,他没什么可心虚的——除了自己应该是他爸爸这件事之外。
“如此,”老先生扭头招呼侍者换两杯香槟,“可否相告,您为何选择了,酒。”
“啊?”
“只是好奇,”老先生拿起酒杯,“此番庆典,各行各业都有不怀好意的理由,您为何会如此准确地知晓……存有异心者会用酒货掩盖行迹呢。”
“啊……这个啊,”达达利亚眨眨眼,看向不远处小桌板上自己的那杯香槟,“如果是我的话,会这么干,吧。”
“是您的话?”
“嗯,我觉得……既然有人想搞破坏,肯定要运坏东西进来,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既不容易被怀疑,又方便甩锅,那肯定是酒吧?”达达利亚又想了想,决定还是先不说拜托兄弟俩其实是因为,他觉得坏人的线索用坏人更合适——比如刺杀帝君凶手的孩子们,这件事了。
如果悲剧是既定结局,那从最糟糕的结果开始考虑就好。
虽然最后,回旋镖正中眉心——坏人竟是我自己。
“……的确。”老先生似乎若有所思。
“如果是蒙德没有的东西,比如我们的玩具,或者咖啡,茶什么的,肯定会很醒目,而且出了什么事肯定会被对号入座,”达达利亚接着说,“但酒桶的话,这里到处都是,而且就算有人觉得奇怪,也会以为是东道主的安排。”
“……我也真没想到居然会是内鬼啊,”达达利亚轻咳了一声,“话又说回来了,晨曦酒庄的人想搞事,用酒做伪装肯定最合适不过了吧。”
“原来如此,”老先生表示赞同,“藏木于林的确是个不错的做法,但——这意味着将自身也置于局中,并非运筹者的逻辑。”
“呃,什么意思。”
“我听闻不轨之人妄图取代晨曦,”老先生想了想,“若想取代某个既成的阵营,最好的做法是隔岸观火,在己方势力外看他人鹬蚌相争,再一举代之。”
达达利亚总觉得这话是在影射谁。
“若将己身置于天平的一段,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太容易引火上身,甚至有可能成为牺牲。”
“牺牲。”
“以自身为引,是不计后果的鲁莽做法,”老先生叹了口气,“此类袭击即使毁灭了当下,也无法铸就未来,实在算不得明智之举。”
不知为何,达达利亚想起了迪卢克·来艮芬德,那个前前代酒庄主。他的牺牲换来了世人的黎明,但其人不仅不被身边人理解,甚至还为现在埋下了隐患的种子。
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现在,他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迪卢克……”达达利亚轻轻笑了笑,“真了不起啊。”
“嗯?”老先生愣了一瞬,继而附和到,“的确,她是当之无愧的晨曦酒庄之主。”
达达利亚也点了点头,怀里的离离只是抬着头好奇地看着他们。
28
“我错过了什么吗?”一旁传来稍显活泼一些的声音。
“没什么,兄长,”对面的老爷子站起身,达达利亚也赶紧跟着起身,“我们只是,闲聊。”
“幸会,达达利亚先生。”稍显活泼的老爷子友好地伸出一只手,达达利亚刚想回握他的手,才发现自己抱着离离,已经没有多余的手了,但怀里的孩子却笑着一把握住了老爷子的手,甚至友好地上下甩了两下。
“啊,幸会,还有……谢谢你们之前的帮助。”达达利亚道过谢,四个人又坐了下来。
两位老人的确十分相似,虽然一个稍显内敛,另一个活泼很多,但模样和气场实在是很像——除了眼睛,两兄弟异色的虹膜刚好相反,若非熟识,这大概是唯一的区别了吧。
“应该的,抱歉刚才有些事抽不开身,”稍显活泼的那位接着说到,“薇莉和玛姬应该足以代我应付他们,所以——您是想问那枚磁片对吗?”
“啊,对,”达达利亚又从兜里摸出那方红色的磁片,“你们有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达达利亚觉得这种说法刚刚好,既不显得冒犯,也不显得无知,毕竟他在黄金屋里看过,里面是超——长的毛片和帝君遇刺时的监控,或者说,公子还有钟离刺杀帝君的证据。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我曾试图访问过,”稍显内敛的弟弟说到,“但内容设置了加密,破译行为造成了文件损坏,也无修复的手段——之后这物什兄长便由兄长代为保管了,直到它……交到您手里。”
“是这样,”稍显活泼的哥哥接过话,“所以很遗憾,我们都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就连小弟都解不开这道锁,我们自然更不可能,不过……至少没让内容进一步损坏。”
达达利亚记得黄金屋里帝君的电脑能够直接打开——当然,可能因为磁片本就在那台设备上编辑过。
既然如此,理应存在一台和黄金屋那台一样的机器,能够读取这枚磁盘。
再进一步说,那台机器所在的地方一定有,破解的钥匙!
不仅是这枚磁片的,更是记忆的钥匙,就像——温妮莎的大树那样,能唤起记忆的东西。
“那个……冒昧问下,”达达利亚顿了顿,“钟离有没有留下过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过变动的……物件?”
“这个么……”哥哥想了想,“父亲的遗产全部留给了爸爸,而爸爸的遗产——”
“老家。”两兄弟异口同声道。
“老家?”达达利亚记得凯亚也提起过那个地方,他和钟离曾经的家。
“那是我们度过童年的地方,也是两位父辈居住最久的一处房屋,”哥哥说,“父亲过世后爸爸离开了那里,再没回去过,但他的遗嘱里写的很清楚,那处老宅由六弟继承。”
“继承那处房产,”弟弟接着说到,“其条件是——六弟需负责老宅的维护,原模原样。”
“呃,那不就相当于什么都没得到,还要帮忙打理老房子吗。”
“那怎么会,”哥哥笑笑,又接过了话,“那可是两位父辈的遗产里最值钱的一份了,六弟一向能得到最肥美的那份差事。”
这么一想,好像也是,比起存款什么的,房产似乎更有价值。
当然,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更重要的是,那地方一定有记忆的碎片!
“所以——老宅在哪?”达达利亚伸手点开终端调出世界地图,“我想——去那看看!”
两兄弟又对视了一眼,接着看向略显激动的达达利亚。
“这么说……您原来,还在找父亲……吗。”
“呃,当然。”达达利亚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
“啊,这样,这样啊,”他笑笑,接着看向一旁的弟弟,“我还以为那只是……”
“一时兴起。”弟弟接话到。
“我看上去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达达利亚不知为何想到了凯亚口中和钟离闪婚的自己。
好吧,就算当时可能的确不靠谱,但那也是过去了,现在的自己是言出必行的人。
“抱歉,先生,我们并不是在嘲笑您的做法,”哥哥连忙解释,“只是——”
“先生,那是一条不归之路。”弟弟接着说到。
“呃……什么意思。”
“我们的爸爸,父亲的爱人,曾经被授予国家英雄的荣誉,”哥哥说,“那些被称为国家英雄的人……都为联合政府做出过莫大的贡献,这也是为什么相关的信息都备受保护。”
“我……不太明白,”达达利亚记得黄金屋里的小黑客曾说过,公子和钟离的信息很难查到,无论以常规还是不常规的手段,“所以?”
“我们之所以生活在这样一个光明而美好的世界里,正是因为他们当时在背后的付出,更不必说——祂让一触即发的矛盾消弭于无形,”哥哥接着解释到,“那自然不是各位首脑喝茶聊天达成一致的结果。”
达达利亚点点头,至少曾经有那么些个首脑被炸上过天。他明白老人的意思,公子曾为联合政府和祂做过不少脏活,但一想到他和钟离早在上个时代就行刺过帝君——
果然无论怎么看,公子从来都不是洁白无瑕的正人君子,当然,钟离大概也一样。
钟离与公子,美丽的人与自己,果然尚不能重叠在一起。
“也就是说,如果你真的要寻找已逝的先父,必然要触及和爸爸相关的话题,以往的秘密,那里面或许会有祂不愿看到的——恕我直言,您身为分享者,这样做更不合适。”
独立行为能力人做出的一切决定,祂都知道,祂甚至还拥有分享者的一切隐私。
“先生,我们生活在秩序的大世界中,”弟弟接过话,“享受祂提供的便利,方方面面,目前来看,祂做得很好,无可挑剔。”
“您为何要选择站在祂对立面的可能呢?”
天平的一端,是快捷便利的生活,和原比以往更加美好和平的世界,要让那杆秤保持水平,另一端需要什么样的代价呢。
“我……答应过他,”达达利亚看向怀中的孩子,“我答应过,会带他找到钟离。”
自己也答应过美丽的人,会去了解钟离的一切。
那个,在温暖而明亮的地方所见的,美丽的人。
「钟离即是秩序本身,但秩序并非钟离」。
若自称钟离的秩序真的与祂有关的话——
自己要找的那个,究竟是爱他的人,还是要杀他的人?抑或,两者都是?
那似乎是在旅途的尽头才能得到的答案。
“总之,我,一定要去,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达达利亚抬头看向兄弟两人,一字一顿地说,“请告诉我,老家,在哪。”
两兄弟沉默了片刻,弟弟看向哥哥,哥哥点点头,面对面传给达达利亚一个地址。
“既然您坚持,”他说,“我们没有阻止您的理由,老家的地址最起码不在保密范围之内。”
达达利亚看了一眼,那地方在璃月蒙德曾经的交界——离这里出乎意料的近。
“谢谢,以及,晚安,两位。”达达利亚侧头向他们致意,接着起身告别。
既然已经决定了下一站的目的地,他们也没必要一直呆在这了。
“晚安,先生。”兄弟俩一齐说到。
29
达达利亚又找到凯亚,告诉他自己要去老家看看,凯亚说挺好,他可以帮爷俩准备路费用度,再办一个小小的欢送会,达达利亚表示不用了,他们明天就出发。
“嗯?那么赶,”凯亚扭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处坐着的两兄弟,“你们叙旧完了?”
“……呃,叙旧?”达达利亚觉得刚才的谈话甚至算不上融洽,毕竟最后兄弟二人似乎并不支持自己去找钟离,“我只是……问了点事,知道了接下来该去哪而已。”
“别较真,”凯亚拍拍老友,“他俩其实挺喜欢你的。”
达达利亚觉得心情有些复杂。毕竟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自己并没有身为爸爸的立场——不是那个曾经养育他们,和他们拥有诸多回忆的人,更不是那个为新世界做出过巨大贡献的国家英雄。他只是个把自己的隐私交出去换取福利,却又想耍小聪明钻空子的愣头青而已,在晨曦酒庄或许能算个英雄,但在整个世界的范围内吗,大概不值一提。
“我……没告诉他们,”达达利亚叹了口气,“就这样吧,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那么多……说实话这几天知道了那么多事,我已经够混乱了。”
“好啦——既然你明天要出发,今天就好好睡一觉吧,”凯亚伸手摸摸离离的脑袋,“吃饱了吗?我可以安排人给你们送夜宵。”
达达利亚这才想起自己肚子里除了香槟还空空如也,之前许给离离得牛奶也没拿到,更不用说晚饭了。
“……我们……现在去吃饭,”达达利亚牵起离离的手,“我们本来就是来吃饭的。”
“嗯,”凯亚老爷笑笑 ,“去吧。”
的确不该为了一两句规劝扫兴,他们只不过看待问题的角度或者立场不同而已。如此想着,达达利亚带着离离走去了餐区,正巧遇到了同样在此的来艮芬德兄妹。
“达达利亚,离离,晚上好,”大小姐,或者说现任酒庄主,向他们热情地打起了招呼,“感觉怎么样?这场晚宴是我全权筹备的。”
“嗯,挺好,”达达利亚点点头,离离端着盘子也跟着点头,“有什么……推荐的菜吗?”
“那你一定要尝尝这个,”大小姐指向长桌正中间那个最大的空了一半的餐盘,“堆高高,我最得意的手艺。”
“哇,是你做的?”达达利亚刷新了对这位大小姐的认识,“你会做饭啊。”
大少爷在后面轻咳了两声,“顺便,我推荐这个。”
达达利亚又看向一旁闻上去很香但看上去不太有卖相的糊糊,“这是,你做的。”
“最起码容易消化,味道其实也不错。”大小姐接过离离手里的盘子,给离离盛了一大勺。
“谢谢——天使姐姐。”离离点点头,响亮地回答到。
“哈哈,不客气,”迪露可开心地笑笑,“你教他的吗,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一脸震惊地看向大少爷,后者果不其然移开了视线。
你tm都教了点啥啊!
达达利亚开始好奇大少爷在自己住院期间给离离灌输了多少主观价值,虽说嘴甜不是坏事,但这种落差多少还是让他这个监护人有点介怀,一股自家白菜被别人拱了的挫败感。
“弟弟吗……”
虽然错了辈分——照理说自己是凯亚老爷的好兄弟,离离应该是温妮莎的叔公,但,嗯,这种细枝末节还是不必在意了。
“说起来,”达达利亚悄悄问大少爷,“我在意很久了,你是不是——很有育儿经验?”
“你指什么。”大少爷皱起眉。
“你好像很能理解小孩子的,想法,”达达利亚看向不远处的离离和温妮莎,“我猜她小时候是你照顾的吧?”
“是又怎么样。”大少爷背过手,走开了两步。
“教我,”达达利亚端着盘子跟了上去,“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我看了不少终端里的公共资料,不过理论知识终究不如实战经验管用嘛。”
“凭什么?你算哪根葱。”
“我知道,公平交易——”达达利亚想了想,“嗯……我可以帮你跟温妮莎说说好话,怎么样。”
“不需要,”大少爷白了他一眼,“不如说你离她远点就谢天谢地了。”
“哦——”达达利亚感觉自己抓到了重点,“那……离离的照片和通话怎么样?一直跟在她身边的是你,但在离离身边的是我哦。”
大少爷沉默了半晌,内心似乎经历着巨大的斗争。
许久,他以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点了点头,“你的水平确实需要提升。”
“好,边吃边聊。”达达利亚拍拍大少爷的肩膀。
一旁的凯亚老爷看着四个孩子打成一片的样子深感欣慰,于是他开着小轮椅去了温妮莎的两位叔父那——两位夫人也回到了他们身边。
“凯叔,生日快乐。”四个晚辈礼貌地向他打招呼。
“嗯,同喜同喜,”凯亚笑笑,“我也是很久没见到你们聚在一起了。”
“是啊,上次还是……两年前的今天?”
“三年前。”金发的妇人纠正丈夫到。
“还是薇莉的记性好,”凯亚老爷打趣到,“对了,薇莉还没有见过达达利亚吧?”
“那位先生啊,”薇莉用余光看了一眼其人所在的方向,“自当是见过了吧,我一直觉得他很熟悉呢,那孩子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其它三人也表示赞同,这位分享者看上去的确和他们的两位父辈有着莫大的渊缘。
“会和父亲的碑文有关吗?”两兄弟中稍年幼的那个问起,“当初改了父亲碑文的人,应该是爸爸吧。”
“诶,钟离的碑被改过?”凯亚抱起胳膊,“谁这么大胆子。”
“所以才说——凯叔,”哥哥接过话,“「应该」是他做的,至少我们都这么默认罢了,毕竟爸爸既没有承认过,更不可能给出解释。”
“那五小子的意思是,他为了那小子改了钟离的碑?”
“毕竟您想——留言一定是要给谁看的吧?”五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夫人,“我们谁都不会想去找寻前往远方的父亲,大哥或许——”
感受到了周围人的视线,其人默默住了嘴。
“我们都接受了现实,父亲的离去,还有爸爸的结果,”哥哥接着说到,“可事到如今,您的那位朋友,分享者先生,突然出现在父亲墓前,说他要和那孩子去找父亲,太巧了。”
“所以你们才觉得……他是所谓对的人?”凯亚叔歪头问道。
“正是如此,”弟弟回答,“但他是分享者,最不该去探寻秘密的那类人,因此于情于理,他都很难得到一个好结果。”
“哦,所以你们支持他,却又不看好他。”凯亚很快理解了这种矛盾。
“除非——您知道什么,”哥哥笑着看向叔父,“您显然比我们更了解他。”
“好啊,原来是在这等着呢,”凯亚笑笑,“你们俩这一唱一和地套我话。”
“我们也很好奇啊,”哥哥递上一杯红酒,“那磁盘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但我们也不想让父亲留下的希望付之东流——达达利亚先生若真惹到了祂,人间蒸发可是分分钟的事,我们都在棋盘上,自然也不可能毫无风险地为他提供助力吧。”
“你说的没错,”凯亚拿起酒杯,“我的确知道点事,但你们真的想听吗?”
四个小辈都知道话中的玄机,机密同样意味着危险。
“真相,往往是伤人的利刃,”凯亚老爷微微一笑,“你们有足够的觉悟来趟这趟混水吗?”
悠长的沉默显得分外刺耳。
最终先开口的是两兄弟中年龄稍长的那个,“凯叔,要不这样吧。”
“只问一个问题——这是否是父亲和爸爸的主意?”
“没错。”凯亚点点头。
“原来如此,那就好说了,”哥哥看向其它三人,“既然是这样——”
“那便没有我们插足的余地了。”弟弟接话到。
“的确,”薇莉挽起丈夫,“若真是毫不相干的人倒还值得一试,对吧亲爱的?”
“是啊……”四小子轻轻拍拍妻子的手,又转向另一边,“玛格丽特是不是也要来一杯威士忌?”
“嗯……”他的弟妹点点头,凯亚这才发现两位女士都紧张到发抖。
“不是,我没打算吓你们啊,”凯亚耸耸肩,“干嘛这么紧张?”
“因为凯亚叔叔,先生们真,的,会选择置身其中。”玛格丽特轻轻说到。
“为了……达达利亚?”
“当然,”她的丈夫接着说到,“我们不会放任他一个人去挑战大权,他毕竟是温妮莎的恩人,也是您的朋友,况且和父亲有关,即使真的惹到祂,我们也定会帮忙。”
“但要帮助那位先生,我们就不得不考虑更多,”丈嫂接着说到,“爱人,孩子,家族生意,即使如此,先生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帮他,玛姬已经在考虑具体怎么做了吧。”
“你一向擅长提前操心,”丈夫安慰妻子到,“放松些,凯叔既已说了始作俑者乃是两位父亲,我们自不会去讨没趣——凯叔,这类关子还请少卖。”
“哈哈,抱歉,”凯亚轻笑了两声,“我只是替人打抱不平两句而已,说实话,我也觉得你们帮不上什么忙。”
“那是自然,毕竟那两位——”哥哥接过侍者端来的酒递给妻子,“父亲和爸爸啊,他们生前都不许我们说上几句,身后肯定也不想我们多加干涉吧。”
“一想到是那两位的主意,”弟弟摇了摇头,将威士忌的酒杯递给妻子,“远远观望肯定是最好的的选择。”
“那就——”凯亚率先举起酒杯,“为了达达利亚未来的旅途。”
“以及我们那两位不省心的父亲——”
“干杯。”
玻璃碰撞的声响十分清脆,似是为风之地的旅途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虽然主人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但在这片土地上的冒险已然进入尾声。
“不过说真的吗?”凯亚饶有兴趣地问到,“在我看来他们俩其实挺,开放的,我的意思是说——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最起码在婚姻关系上他俩固执得可怕,”两兄弟中年龄稍长的那个皱起了眉毛,“我记得他们上次——应该是最后一次吵架吧,爸爸大半夜在群里艾特所有人过去陪他打游戏。”
“有吗?”弟弟有些疑惑,“我怎没有一点印象。”
“我其实也没有,”哥哥扭头看向妻子,“是薇莉第二天告诉我的,那会儿我们正忙着给那批新工艺的白兰地拉扯定价——打算直接去荆夫港但因为有人触发了烟雾报警器结果船晚点了的那次。”
“哦,那次啊,怪不得,”弟弟点点头,“我只记得他们光速和好了,爸爸还在群里发了照片并一大段道歉,我只当他又惹父亲生气了而已。”
凯亚老爷一边嗦着酒,一边饶有兴致地听八卦。
“小弟半夜跑去陪爸爸打游戏哦——”哥哥歪着头看向弟弟。
“哦?居然请得动那小子,”凯亚也觉得不可思议,“看来真挺严重的,因为什么?”
“据说起因——”哥哥又看了一眼妻子,“是父亲要和爸爸分房睡,小弟后来告诉我的。”
“噢……”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接着摇了摇头,“那的确是,世界末日。”
“不是吧……你真的在说他们两个吗,”凯亚也表示极度怀疑,“嗯,我其实更好奇,钟离居然会主动要求分房?”
“小弟也是这么说的,所以他看到消息立马就动身赶回老家了,”他四哥接着又形容了一下,“说那是比跟邻国开战更紧急的状况。”
“是啊,最起码开战能有点心理准备,”凯亚苦笑了笑,“所以后来怎么了?”
“后来,小弟说他到家的时候爸爸真的在一个人摸黑打游戏,父亲在里屋,爸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着打游戏,他就那样,很尴尬地在屋里罚占了几分钟。”
“小弟啊……”他五哥笑了笑,“璃月本人大半夜跑去调停家庭矛盾。”
“他也就那种时候会吃瘪一下了,”他四哥继续调侃到,“不过小弟说的话一向不无道理,如果父亲和爸爸的矛盾激化,没准真的会变成国际矛盾,毕竟那时候还有国界。”
凯亚耸耸肩,又接着喝酒。
“直到三条命耗光,爸爸才扔下手柄招呼小弟过去坐下,”故事又继续下去,“他们换了个对战游戏,没打多久,父亲便出来收走了他两个的手柄,关了主机。”
“如此说来,小时候熬夜打游戏也是这般,”弟弟也回想起往事,“不过是父亲一个人屠光我们所有,然后大家解散,各自回去睡觉。”
“还有这种事吗,”凯亚笑笑,“我还以为钟离对第九艺术不感兴趣来着。”
“父亲对游戏倒也谈不上兴趣吧,至少不是听戏喝茶那种。”四子评价道。
“或许说「擅长」更合适些,”弟弟补充到,“父亲擅长很多事。”
“确实,”凯亚表示赞同,“好像还真找不出什么他不会的。”
“所以收走了手柄就结束了?”薇莉又戳戳丈夫,“那小弟不相当于白跑一趟。”
“哦,当然没有,小弟说最终父亲做出了让步,这事才翻篇,之后爸爸撤回了之前那条消息,第二天早上发了合照和道歉声明。”
“不是等会儿,这不对吧,”凯亚表示不解,“怎么最重要的部分给糊弄过去了,钟离能那么好说话?”
“唔……具体情况小弟不肯细说,”他四哥嘴角抽了抽,“不过隐约能猜出个大概。”
“怎么?”凯亚还是很好奇。
“无非是……爸爸执意要睡那张第二天起来一定会落枕的沙发,父亲陈明利害,劝服未果,两人一起睡沙发,诸如此类的展开——我记得后来那张照片就是在沙发上,是吧。”
“……的确,”弟弟划拉了几下终端,“哦,的确,嗯。”
“这也没什么意思啊,”凯亚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不就是很正常的那种……床头吵架床尾和的事吗?”
“并非……如此,”五小子轻咳了两声,给凯亚叔发送了一张阅后删除的图片,“您可以看看。”
凯亚面带疑惑地打开消息附件,差点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没准小弟被迫夹在中间当缓冲沙包,还被塞了几口狗粮。”沙包他四哥笑了笑。
“我已经能想象到他出门时狼狈的样子了,”另一个说,“兴许父亲也明白小弟在劝和意味着什么,情姑且不论,他至少是不占理的。”
“咳咳,所以所谓的分房,钟离根本没坚持几个小时,”凯亚放下酒杯,玛格丽塔贴心地递过手帕,“谢谢,玛姬,还有你们群里都发点啥啊。”
“家庭群,凯亚叔,”她笑了笑,“您知道的。”
“一旦涉及爸爸,父亲总是那样,只要他们共处一室结局基本注定了,”两兄弟中的哥哥轻笑到,“他们的爱一向简单直接,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小弟对他俩打算分房睡反应这么大。”
“的确,父亲是不会用这种方式惩罚爸爸的,想必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所以其实后来也没分咯?”
“兴许没吧,”两兄弟中的弟弟看了一眼照片的日期,“那之后没几个月父亲就……离开了。”
“哦,这样。”凯亚略尴尬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的达达利亚打了个大喷嚏,差点把手里的蘑菇浓汤弄洒,又被大少爷数落了一番。
30
凯亚老爷装模作样的生日宴会的第二天清晨,达达利亚给上司发去了邮件申请离职,上司以为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攀晨曦酒庄的高枝了,便嘱咐他多替老东家说说好话,兴许他们也可以乘着顺风捞点油水。
“不,我……打算换换心情。”达达利亚如此回复到。
“怎么,遇到好机遇,反而对工作失去信心了?”
“倒也……不是,”达达利亚觉得总不好说自己辞职是要去冒险吧,“我……嗯,其实,我遇到了心爱的人。”
“啊——这样,恭喜,恭喜,”通话的另一头祝福到,“婚礼什么时候?我一定抽空去。”
“呃……不确定,我这才几天啊,那么急干嘛。”达达利亚又想起和钟离闪婚的事实。
“嗯,这可说不好,”那头显然对他的犹豫不是很满意,“商机稍纵即逝,心爱的女孩子也是一个道理,在需要展现勇气的时候退缩可是会错过爱情的,勇敢点!”
“知道啦……”达达利亚明白上司是个好前辈,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对自己这个小菜鸟关爱有加,就是有时候有点多嘴。
仔细一想,凯亚老爷似乎也是这么个德行,不过自己的上司没他那么损就是了。
“学学你爸爸啊,费里当初可是非常勇敢哦——追求你妈妈的时候。”
“啊?你还知道这个。”
“当然,他们也算一见钟情了——娜塔莉亚刚到村子里来的时候总是一脸忧伤的样子,又有些拒人之外,他想了很多办法让她开心起来,要不是我年龄太小,应该也是有力的竞争对手吧。”
“不是,你知道你说这话是在找打吧。”
“哈哈,你这不是离职了吗,”那边笑了笑,“我是说真的,他们从认识到结婚只有短短几个月,然后你很快就出生了呢——虽然当时不少人调侃他动作太快,她甚至要挺着大肚子参加婚礼。”
“啊,那是——”
“他们是真心相爱的,这才最重要,”对面打断了他的话,“无论她曾经遇到过什么,他们未来会遇到什么。”
“嗯,是,确实。”达达利亚无法反驳这一点,即使自己的出现是某些人开的最最糟糕的玩笑,但她融入了新生活,遇到了真心相爱的人,收获了爱情,应该是不争的事实。
自己当然应该,祝福她。
“总之,等好消息咯,”那边又笑了笑,“你甚至不惜为她辞掉工作,一定是个美人吧。”
“啊……嗯,是,没错,一个,很美的人。”达达利亚对这一点十分肯定。
“那你可要加油哦,”前上司又话锋一转,“不过这种美人一般都很抢手,如果失败了也别太伤心,大不了回来……我请你喝咖啡。”
“我会努力的——”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大概是不会有竞争对手了,毕竟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去追求一个……曾经存在过的人呢,“好啦,回见。”
“Ciao。”
放下终端,达达利亚看向自己打包好的行李,叹了口气。
前上司的一番话多少动摇了他的心意——那种莫名的,蠢蠢欲动的烦躁感在心底刺挠着。
好想快点启程啊——但是答应了凯亚,要等温妮莎回来一起吃午饭。
最后的午餐和他刚来那次差不多隆重,只是他已经完全不似当时那样拘谨防备了,不光熟悉了完美的餐桌礼仪,还能和饭桌上的其他人谈笑,谈起这段经历,众人都觉得这辈子大概是忘不了了。
饭后,父子俩背上行囊,换上一身更适合旅行的衣服,终于要离开晨曦酒庄了,温妮莎和大少爷也来给他们送行。
虽然没有什么贵重礼物,但他们都承诺爷俩永远是晨曦酒庄的朋友——大少爷送给离离一副儿童刀叉和一套礼服,达达利亚虽然不太想背这些看上去根本用不上的行李,但在他吃人目光的威胁下还是乖乖装进了包里。
而温妮莎则送给了恩人一枚轻吻,“这不是你第一次对吧?”
“呃,不是,”达达利亚又想了想,“或者,是吧。”
一旁的凯亚老爷木然地戳在那微微笑着,想说什么却又没说。
“再会,祝你早日找到你的钟离。”大小姐微笑着看向达达利亚。
“谢谢,也祝你早日——”达达利亚感受到一旁凌厉的凶光,“嗯,祝你幸福。”
“离离,跟大家说再见。”达达利亚抱起儿子。
“再见——威廉,天使姐姐!”
达达利亚至今不明白这孩子连自己名字都喊不囫囵,是怎么记住那么长的称呼的。
“再见,离离。”
凯亚老爷坐着心爱的小轮椅出门陪爷俩到车站,达达利亚不禁感叹起当初就是他们仨一起来到晨曦酒庄,最后还是这三人离开。只不过比起当初他们都成长了许多,达达利亚和凯亚自不必说,离离已经不怎么需要爸爸抱了,甚至还能牵着轮椅上的凯亚老爷走。
“首尾呼应啊,”凯亚打趣到,“从开始到开始。”
“这梗玩够多了吧?”
凯亚老爷笑笑,承认他们在风之地的冒险的确十分精彩。
“说起来,你忘记问他俩戒指的事了,”凯亚忽然提起,“多亏这个,我才能从地窖里找到你——顺便,据说你当初也是这么被找着的,你的遗体。”
“懂了,俩跟踪狂。”达达利亚自嘲般笑了笑。
“这次可是救了你一命啊,”凯亚打趣到,“就当是钟离也想让我找到你吧。”
达达利亚不置可否,毕竟钟离的那枚烧毁了,他说不定讨厌被自己监视的感觉。
“还有,昨天我跟你家那俩小子聊了聊,”凯亚说,“他们决定不管你了。”
“我知道,其实本来也不打算麻烦他们,”达达利亚看向离离,“我们两个人的旅行刚刚好。”
“再多有人就得背行李箱了吧。”凯亚看了一眼老友的背包。
“不是吧,你学会读心了?”
“要是学会就好了,”凯亚老爷回头看了看,确定他们已经走出足够远,“最后再问你个事,在温妮莎那儿——你有没有再想起什么?”
“呃,没有啊,”达达利亚有些疑惑,“如果你指初吻的话,我觉得亲吻长辈应该不算吧?毕竟我都算她爷爷辈了,占便宜也没这么占的。”
“所以,你确实是——”
“没错,我没有任何成年人意义上的行为经验,如果你想说这个的话。”达达利亚觉得比起凯亚,这话还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更舒坦。
“嗯,那我可能多少有点明白……你为什么没有记忆了。”
“哦?为什么。”
“嗯……硬件问题,”凯亚解释到,“我也是昨天跟你家俩小子聊天的时候才注意到的,你之前不是问过为什么记忆不能像数据那样复制粘贴转移吗,这就是原因。”
“硬件,是说我没有过经验,所以没办法拥有相关的记忆吗?”
“差不多,但是,呃,不太一样,”凯亚想了想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我接手的时候你只是一个胚胎,也就是说,一堆刚刚分化好的细胞。”
“所以?”
“你根本没有那么多脑容量储存那些记忆。”
“就是说,内存不够。”达达利亚似乎能够理解。
“对,不止如此,”凯亚接着说,“就像你没和喜欢的人做过,所以根本想象不到那是个什么感觉一样——就算你得到了那些信息,也没法「理解」它。”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啊。”
“只是比喻,”凯亚摆摆手,让他不要打断,“如果你脑子里有完整的,只是还没被激活的记忆,那么根据盖然性原理,你最先想起来的应该是你们经历次数最多的,而不是你们曾经在蒙德谈过「一次」恋爱。”
“经历,最多的?”
“身体上的。”凯亚提示到。
“啊……”达达利亚瞬间明白了,然后认命似的点了点头,“对哦,是。”
这么一说,他们还在帝君的棺材板上干过来着,那时候却什么都没想起来。
“……也就是说,这玩意其实比想象中麻烦得多,不是随便能想起来的。”
“对,条件反射还好说,但记忆可复杂了不止一个层级。”
“什么意思。”
“偏差(bias),”凯亚说,“记忆的错乱可能会导致精神崩溃,就像……给轮椅装上火箭推进器那样。”
“也就是说——”
“记忆缺失估计是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契机和规则本身也是一种限制,就算你真能想起来什么,也只是相当有限的片段,所以最好别指望能一下子恢复,你会疯掉的。”
“换句话说……有些事我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达达利亚看向不远处的站牌,“对吧。”
“差不多,但也不用太悲观,”凯亚安慰老友,“你既然活过,就肯定留下了痕迹,你只需要从痕迹溯源就行。”
“……到底什么样的痕迹才行啊,就算不是数量而是别的什么规则,也得有个关键参数吧,到底是谁决定的啊,”达达利亚看向老友凯亚,“能给点指向吗?”
凯亚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我也在黑盒外,就算真的有什么参数,你恐怕也要问真正参与过的人了,我只经手了最后一环。”
“那个把胚胎给你的人,”达达利亚想到,“他肯定知道,你肯定也调查过吧。”
“咳嗯,很遗憾,没有,”凯亚挑挑眉毛,“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查的。”
“那你这兄弟也当得太不合格了。”达达利亚吐槽到。
“咳,这还没出晨曦酒庄呢,”凯亚伸出一根指头,“说话当心点。”
“开玩笑的,”达达利亚乖乖认怂,“我不是那么忘恩负义的人啦——不过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的记忆全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这个……容量足够大的脑袋去接收。”
“你有那么聪明吗?”
“你,”达达利亚又被呛了一口,“我怎么了,你不是说过钟离很擅长算计……我是说,计划……安排还没发生的事吗,我耳濡目染那么久,学聪明完全不奇怪吧。”
“好吧,也有可能,但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迪卢克和酒庄,还有身边的麻烦事,根本顾不上你那么多。”
“……也,是啊,”达达利亚看向老友——和自己一样独自留下承受一切的人,“总之,谢了,老伙计,我会去找的,谢谢你给了我这么个机会。”
“啊——不过,我倒是记得,”凯亚拉长了语调,“那个交给我的罐子。”
达达利亚睁大了眼,听他继续说。
“联合政府至冬分部,是愚人众的罐子。”
“……愚人众,吗,”达达利亚叹了口气,“也是啊,绕不开。”
公子说到底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技术应该也是至冬的生物技术吧。
“为什么非要那么麻烦呢,直接造一个长好的我再导入记忆不就行了吗。”
凯亚听了这话,实打实地笑出了声。
“干嘛,难道不是吗?”
“不,我不是在嘲笑你的异想天开,”凯亚抱起离离,“技术上完全可行,但是——”
“实际上不可能?”
“对,甚至理由也很简单,划不来,虽然在普通人看来司空见惯,但创造生命可是神迹啊,”凯亚揉了揉离离的小脑袋,“你知道人工条件下培养一个胚胎到他这么大要多少成本吗?”
达达利亚摇了摇头。
“按现在人的平均寿命和收入来算,差不多是你一辈子的工资。”凯亚把孩子还给监护人。
达达利亚像抱着自己这辈子的工资一般,抱着离离在站牌旁的长椅上坐下。
“这还仅仅是单个样本,越往后变异几率越大,损耗也越高,所以,做一个成年身体的成本几乎是天文数字,”凯亚的小轮椅在长椅边扎好,“哪怕旷世天才也不值得投入那么大的精力——否则祂早就这么做了吧。”
“虽说其实,祂也不会做。”凯亚又补充到。
“神明大人,也不行,吗。”
“毕竟祂总是优先大局嘛,这也是联合政府被认同的根基——我们生活在秩序,而不是独裁者的世界里,”凯亚看向远处的酒庄,“祂可能就是第一个殉道者吧,联合政府的象征……唉。”
达达利亚又想到明亮温暖之地美丽的人,还有他欢欣而雀跃的样子。
自己分明爱他,却又似乎不可避免地会与身在秩序的他作对——不晓得全知全能的祂会给出何种评价,喜闻乐见地成就这桩佳缘,还是为了大局考虑棒打鸳鸯呢。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为了爱人与世界为敌一定是超级帅气的事!
“怎么,又开始在意了?”凯亚看向老友,“既然记忆被人为操纵了,我还是真的我吗,是不是公子的代餐——之类的。”
“我是吗?”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凯亚又看向远处,“反正在我看来你从来都不是什么代餐,怎么会有人想不开去代你这么个麻烦的家伙。”
“嘛……其实,都无所谓啦。”
“啊?”
“我爱他,所以不管我是不是公子,我都会去,”达达利亚微笑着看向远方,“多远都去。”
“……好吧,看来我真的老了。”凯亚老爷伸了个懒腰,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和老友一起等。
不久,班车到了。
——
卷末
啊对,这卷挺水的,基本全是阿鸭的养伤日常。其实本来就是蒙德篇太长了给拆成两卷的,顺便,画君想画西装(虽然最后没用做封面有些可惜)。
《Last End》虽然更着眼于过去的事,但当下的经历也十分重要,这趟旅途的终点并不是既定的,一路主角们(水岩两位)的心境其实一直都在发生着变化。
主人公的成长与变化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呢。
现在可以公开的情报:
卷4:老家 Yesterday Once More
总字数40296(阅读时间:约73分钟)
本卷其实清水
如有既视感,应该是量子纠缠的影响(4/6)。
31
从晨曦酒庄出发的公共交通沿着平坦的路行驶着,达达利亚一路上盯着窗外的景色,试图在脑中寻找记忆的碎片,离离拽着他的衣角,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自己,和钟离,曾经的家,吗。
这趟行程不足两个小时,根据终端里地图的指示,在蒙德与璃月交界处的社区便是目的地了。想当初他本打算经由石门去蒙德,在路上遇到了离离——那条路离这地方不到20分钟的步程,离埋着钟离的社区墓园也不甚远。
呵,早该想到的。
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啊,不知为何,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又开始攻击他了。
仔细想想,这些天的经历也是很让人感慨,不光原地捡了个儿子,还帮老朋友解决了恐怖袭击,最后得知自己曾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如此种种,让他有种自己是RPG主角的微妙代入感。
如果真这么想的话,寻找钟离,大概就是他的主线任务了吧。
“离离,醒醒,我们到了。”达达利亚晃了晃儿子,车慢慢停稳,他们解开安全带,下车。
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颜色过于温暖的缘故,本该有些悲伤的巡礼,竟显得温馨了不少。
“嗯,先去吃点什么吧……”达达利亚刚打开终端准备搜索周围的饭店,离离就扯着他的裤腿嚷了起来。
“哒哒——!”他挥舞着小手,指向车站对面。
“嗯?”达达利亚顺着指向看去,长椅上坐着一位老人,正在阅读手里的一本书。
达达利亚认得,这是当天在墓园里哭得最凶的那个,按理说应该也是他和钟离的孩子。
老人似乎听见了离离的呼喊,抬头看向他们,然后合上了手里的书,站起身,向他们招手,接着穿过马路向他们走来。
“……你好。”达达利亚一时想不出该以什么立场面对这个人,父亲?陌生人?抑或朋友,最后只得以最普通的礼节向他打招呼。
“你们好,”老人的声音十分平和,“两位兄长托我在这里等,我带了本书解闷,不小心看入迷了,抱歉,请跟我来吧。”
“嗯……好。”达达利亚本觉得自己应该先寒暄两句,但面前这位看上去似乎不甚在意这类礼节,这让在晨曦酒庄待了一阵的达达利亚觉得有点不习惯。
他抱起离离,紧了紧背上的包,快步跟了上去。
“遗嘱执行的时候,我也挺意外的,”老人说到,“爸爸留给了我最为丰厚的遗产,却要我好好保持他们曾经的家——分明父亲走后,大家都不再回去那地方了。”
“你们……没什么例行聚会吗?”
“聚会吗……偶尔也是会有的,比如祭奠他们的时候,”他平静地说到,语气中并无悲伤或者欣喜,“只不过我们九人,不,现在是八个了——若不看在两位父辈的面子上有所克制,总是要不欢而散的。”
“怎么少了一个?”达达利亚努力想了想,显然脑子里并没有相关记忆。
“这个么……”老人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改变了一瞬,“说起来,长兄也走了很多年了。”
达达利亚开始思考要不要再道一句迟来的节哀。
“你应该也听过吧,当时新闻媒体宣传了不少,”他淡淡地说,“杰森·施耐德,或许世人更熟悉奈德上校这个称呼吧。”
“那个奈德上校……啊?!”
达达利亚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奇妙的缘分。让因真相而备受打击的妈妈重新振作起来的,那位曾经的大明星,是他和钟离的大儿子。
记忆里她很喜欢听奈德上校的歌,收藏了一堆实体CD不说,还为此专门找人修好了阁楼里的老旧播放设备。
数年前的某天,电视上突然播报了这位大明星去世的消息,妈妈为此消沉了一阵,甚至,那段时间饭菜都寡淡了不少。
虽然达达利亚对这位大明星的印象基本停留在“很厉害的演员歌手”上,但因为家里有个粉丝的缘故,相关消息也是多听了几句——比方说,奈德上校其实是在电影节上被刺杀的。
“不过除了两位姐姐之外,其它人也没那么伤心,”他淡淡地说到,“毕竟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离开家了。”
“为什么啊。”达达利亚觉得难以理解,难道他们其实对孩子不好?
“某日,放学回家的路上,长兄和小弟起了争执,打了一架,”他似乎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长兄理所当然地落败了,毕竟小弟是曾把两位父亲打住院的人。”
“……这么离谱的吗。”达达利亚开始怀疑他们到底养了一窝什么东西。
“父亲给了他两种选择——独自谋生,抑或是回到家里继续生活,长兄选择了前者,就此离开了家,”他平静地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那之后再没了他的消息,直到某年除夕,他突然带了个栗色头发的女郎回家。”
“……那至少,也算过得不错吧?”达达利亚想了想,“最起码情感生活上。”
“未必,”老人轻笑了笑,更像是在嘲讽,“那之后,他每年都带回来不一样的东西,性别就不提了,甚至有一年,他带回来一条将近两米的金色蟒蛇。”
“好球区也太广了吧,”达达利亚吐槽到,“这是谈恋爱还是养宠物啊。”
“说不好,但他对每个都挺认真,”他轻轻叹了口气,“即使是那条大金蛇,也想要它跟大家同桌吃饭。”
“呃……其他人不介意吗?”
“父亲认为,既然都是未来有可能成为家人的存在,就应该一视同仁,无论男女,抑或水母和蛇,该吃饭都是要吃饭的,无非食谱不同罢了,”老人像是在回忆什么荒诞电影的情节,“那条长虫最后也获得了一席之地——只不过,的确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所以长兄和它被安排到了父亲和爸爸中间的席位。”
“蛇啊……”达达利亚脑补了一下抱着大蛇吃饭的样子。
“说起来,爸爸那年也闹了有趣的笑话,”他接着说到,“那位金蛇……小姐,爸爸问与它同床能是否真的生出什么来。”
“……能吗?”
“不知道,长兄第二年带回来的就是别的东西了,虽然从性别到物种都不一样,但每年都不同,这点倒是十分稳定。”
“是吗。”达达利亚竟然觉得有一丝可惜。
“不过在更多人看来,这属于故意博取关注的行径——哗众取宠,最起码我同意这种观点,小弟也一直尽量避免跟他同时出现在家里。”
“说不定是……缺爱吧,”达达利亚不知为何能够共鸣,“毕竟他自己一个人久了,长大回来想获得关注,也挺正常的。”
“若真是如此,他也算如愿了,”老人淡淡地说到,“据说最后有将近十万人举着蜡烛为他送行,花圈摆满了两条街。”
“但……粉丝再怎么说,也不是「家人」吧。”
“毕竟他最后并未以两位父辈给予的姓名下葬,我们自然也没理由恬着脸去凑热闹了,”他们在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传闻他有不少私生子,但……没人真正继承他的遗产,也没有名义上的合法妻子,最后财产也尽数捐给了公共事业。”
“这样吗……”达达利亚觉得光鲜之人的落幕似乎也有着别样的悲凉,“我的话,应该会去见上一面吧,哪怕被说是偏心。”
“偏心吗,”老人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红灯也恰好在此时转绿,“如此说来,父亲和爸爸倒的确是偏心,大家都知道。”
“诶?”某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他们太爱彼此了,我们都相形见绌。”
“……是,吗,”达达利亚脸有些红,把离离抱紧了些,“难道是因为这个才导致你们不对付?”
“那倒不会,”六子说,“龙生九子,和而不同,我们虽说主张有别,但也仅止于此,父亲给我们以思考和发展的自由,而非互相争斗的筹码。”
“我还以为你们兄弟内部有什么矛盾。”
“拌嘴虽不可避,但……即使是长兄和小弟这样的对头,最终也和解了——虽说是以阴阳两隔的形式,我等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夙怨的,”他笑了笑,“不如说身边之事更令人烦扰。“
“呃……说来听听?”身为监护人的责任心让达达利亚来了兴趣。
“唔……这本是家事,或许不该让你平添烦恼,”老人看了父子俩一眼,“但你既然曾帮过两位兄长,或许我也不该太见外。”
“嗯,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其实——”老人的话刚出口,手上的终端便响了起来。
“抱歉。”老人将通讯转接到耳机,达达利亚也识趣了站远了些。
“……我现在有点忙,晚些时候再联络吧。”
“当然,我会处理的,就这样吧。”
再看向其人时,方才的略带欣喜的平静转为了阴郁,达达利亚觉得现在不是个讨论烦恼的好时机。
“那个……你们的老家,也是那种,庄园什么的吗?”于是他决定先换个话题,“我刚从晨曦酒庄过来,那边的风景很不错呢。”
“庄园……我觉得称不上,”老人想了想,“我继承了两位父亲过半的资产,也比不上迪卢克叔叔的别院,更不必说晨曦酒庄的产业了。”
“呃……你一个人继承了……一半以上的?”达达利亚感觉这搞不好才是兄弟矛盾的源头,“这还不算偏心吗?”
“钱这种东西,任谁都能赚吧,”老人显得有些疑惑,“若只靠金钱交易便能万事顺心,也不会有那么多烦恼和矛盾了。”
“我说你啊……”达达利亚很想吐槽这孩子的奇妙价值观,但又觉得没什么立场,毕竟遗产分配是自己当初的决定。
“这件事先放到一边吧,”老人笑笑,“我们到了,那便是父亲们的家。”
达达利亚看着面前相当有年头的公寓楼,似乎想通了什么,或许真如他所说,过半的遗产也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看来自己在晨曦酒庄住得久了,观念也被那些贵族给带偏了。
“这里本是爸爸工作时用来落脚的地方,听说父亲喜欢这里的空气,便在此定居了。”老人跟门口的管理打了个招呼,接着带他们走进了电梯。
“哎呀,您好,”跟他们一起乘坐电梯的人似乎对老人颇为熟悉,“又来坐坐?”
“这次不是,梅先生,”老人显然也很熟悉这附近的人,“我是陪这位来的。”
“哦?”梅先生上下打量了达达利亚爷俩,离离咬着手指头好奇地看向那人,“新人啊,欢迎欢迎——街对面的果茶很好喝哦,有空一起去尝尝呗。”
“呃……这个,”达达利亚觉得这位梅先生似乎热情过头了,“我其实——”
“梅先生收收味,这是客人。”老人先开口替他们解了围。
“诶——”梅先生的眼神微妙了起来,“原来是客人啊,真是抱歉,街对面的果茶真的不错,推荐尝尝哦。”
“嗯,好,我记下了。”达达利亚连连点头。
“哎,我到了,”说话间电梯已经停在了某层,梅先生笑着摆了摆手,“回头见啦。”
“你们邻里关系倒是不错嘛。”达达利亚觉得这至少也算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说邻里——还是有些抬举了,”老人看向指示电梯层数的灯,“这栋楼里的住户,都是选出来的。”
“选……的?”
“嗯,毕竟是父亲喜欢的地方,周围也得住些体面的人,”老人平静地说到,“这也是他两位一直做的,我继承了这里,自当延续这种传统。”
“诶?”达达利亚越听越觉得迷糊,一个住人的地方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
电梯最后停在了27层,老人率先走出电梯,达达利亚忙跟了上去。
这公寓里面确实比外面精致许多,虽然看上去也是相当有些年头了,但从上到下都一直被细细打理着——电线虽走在了表面,却能看得出线盒十分崭新整洁,地板也用了不太符合那个年代的标准和规制,甚至比新建的楼房,比如达达利亚所在的玩具公司都要好上不少。
电梯间外是旧时代味道很足的长走廊——透过一侧的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周围的风景,想必当时能望到很远吧,但而今周围都是些更高的建筑了。
“当初是没有这些个窗子的,”老人说到,“不过依旧可以一边吹风一边欣赏风景。”
“嗯……”达达利亚感觉似乎有什么正在复苏,“我……知道。”
“这里便是——”老人在一扇门前停下。
“钥匙……在地毯下面,”达达利亚放下离离,在门前蹲下,“因为钟离,经常忘记带钥匙。”
“的确,不过——”
“因为公子也经常弄丢钥匙,所以干脆改成了指纹锁。”
“……对。”
离离看着爸爸轻轻抚了抚地毯,又站起身,把手搭在了门把上。
滴,识别失败。
“抱歉,我多听了些故事。”达达利亚悻悻地收回手,又抱起离离。
看来这里——的确也是记忆的锚点。
“哦……是兄长们,”老人回过神来,用自己的指纹打开了门,“连门锁都要加密是父亲一贯的作风,最后还是靠小弟破解,我才好不容易加了一个指纹进去。”
“请进吧。”老人脱去外套,挂在门边衣架的第二根挂钩上,第一根上挂着一串钥匙。
不知为何,心底涌出一股巨大的悲伤,自己似乎非常抵触这个场景。
究竟,是在害怕什么,还是因什么而生气,或者悲伤呢。
达达利亚久久站在门口,离离抬头看向大衣旁的那串钥匙,又看向爸爸,好奇地眨着眼睛。
“先生?”老人回过头,看到爷俩依旧站在原处。
良久,复杂的感情化作两滴泪划落。
那是无数次,回家的感觉。
32
最后一次从远方归家的记忆,不知为何格外鲜明。
“钟离——!我回来啦——诶?”
某个艳阳的上午,执行官公子提着最轻便的行李兴冲冲地踏进了家门,听说孙辈们打算在开学前来看望他们,顺便住上几天,达达利亚觉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他早就想带着孩子们出门玩了,可惜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凑上时间,这次一定要玩个尽兴。
然而他回到家打开门后,却发现屋里冷冷清清,只有末子家的女儿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
“爷……爷?”小姑娘放下茶杯看向达达利亚,甚至有些害怕。
“啊……抱歉,”达达利亚意识到自己刚出差回来的模样可能有点不修边幅,于是他慌忙整了整头发,又问到,“钟离出门了?”
“祖父在储物间……找东西。”
“嗯,我知道啦,”达达利亚放下行李拍了拍身上的土,四下看了看,“只有你一个人吗?”
“对……大家都,回去了。”
“诶——不是吧,都不等等我的吗……这帮沉不住气的家伙。”达达利亚有些失望。
“那个……其实,”小姑娘站起身,想要帮他拿行李,“爷爷,已经开学一周了。”
“啊,这……”达达利亚挠了挠头,颇有些尴尬,“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吗。”
“公子?”说话间,钟离抱着一个纸箱走了出来,“你回来了。”
“嗯……嗯,”达达利亚记得上次跟爱人联系的时候特意提了这事,结果竟然是自己错过了时间,他越想越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个……就,之前说的,咱还去游乐园吗?”
“你想去吗?”钟离放下纸箱,走上前拿起爱人的行李,在脸侧留下久别的轻吻。
“想去。”达达利亚肯定地答到。
“你呢?薰。”钟离又转头问小孙女。
“嗯。”
“好,那就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
于是达达利亚赶紧去洗脸换衣服,爱人肯定会趁此期间妥善处理好自己的行李。
“对了钟离,你看到我那件蓝色的夹克了吗?”
“在最上层。”
“哦,找到了,还有那个灰边的……”
“下面一格。”
“红……”
“往右,最里面。”
虽然不知道那天本来是什么预定,但总之,三人一起去了游乐园,坐了旋转茶杯,吃了棉花糖和烤肉,看了VR电影。达达利亚还因为年龄问题和负责过山车的工作人员口水了一番,好在过硬的证件说服了管理员,让他和孙女一起坐了趟过山车。
“真是的……他们怎么都不说拦你啊,”达达利亚抱着爆米花一脸的不忿,“我看起来真的有那么老吗?”
“许是公子连日奔波,精神看起来不太好吧,”钟离打趣到,“或者试试把胡子刮干净,看上去也能清爽些。”
“唉……”达达利亚叹了口气,“阿薰宝贝,你也不喜欢这胡子吗?”
“虽然显老,但胡子很有爷爷的感觉呢。”
“好好好,”达达利亚开心地单手抱起孙女转起了圈,“我就说肯定有人能get到这种帅气!”
钟离摇了摇头,看着已经开始玩举高高的爷孙俩,只能接过爆米花无可奈何地陪笑。
“诶……我还以为这个只有璃月港那边有呢,”达达利亚饶有兴味地看着朋克风十足的八爪章鱼造景,“还真是受欢迎啊。”
“好可爱……!”小薰甚至开始两眼放光。
“嗯,这个触须还有吸盘都很有动感呢,”达达利亚附和到,“哦,那边好像有纪念品商店,我们一起去——钟离?”
“摩天轮像是要开始排队了,我去占个位置。”其人站得老远,好像随时准备跑开。
“哦,好,你要什么纪念品吗?”
“不必了。”
摩天轮上的灯带交替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在墨色的夜里显得分外绚丽,小孙女贴在窗上,一脸兴奋地看着地上的人渐渐变小。达达利亚问她还记不记得今天坐过的游乐设施,小姑娘说当然,然后一个一个指了起来。
“那是过山车……那是旋转木马……还有……”
达达利亚轻轻笑了笑,起身坐去对面,趁着小孙女指物的空当,偷偷给了爱人一个吻。
“下次两个人来吧?”他轻轻在钟离耳边轻轻说到。
“你若想的话,我可以让它在最高处停上一刻钟。”钟离轻声回到。
“我更想让你在最高处停上一刻。”
“那就,快些回去吧。”
“嗯,应该就这些了……爷爷,你们在说什么?”小姑娘一个不落地数完了所有大玩具。
“宝贝你知道吗?在摩天轮上的吻,更有爱的味道哦。”达达利亚笑到。
“爱的,味道?”
“正是,若你有了可终一生的所爱之人,不妨试试。”钟离点了点头。
三人自摩天轮上下来后,又在游乐园门口的披萨店享用了丰盛的晚餐,最后满载而归。
“晚安,宝贝。”达达利亚给小孙女和她新得的章鱼玩偶盖好被子,并在额角留下一枚轻吻。
“晚安,爷爷,”小姑娘伸手抱住达达利亚的脖子亲了一口,“谢谢您,今天……很开心。”
“嗯,做个好梦,这附近好玩的可多了,明天我们可以再去别的地方。”
达达利亚回到房间,爱人果然已经在等他了。
“先聊点什么,还是直接开始?”达达利亚抬手关了头顶的主灯。
“快些来吧,”钟离招呼到,“我不想等太久,公子也急不可耐了吧。”
“诶,今天还真是有够坦率啊,”达达利亚拉过被子,顺手关掉了夜灯,“要不……再说句想我了,之类的?”
“钟离想你了。”
达达利亚被这句话彻底击沉,忘我地投入了爱意的序曲,本打算作为调侃的情话也一并咽进了肚里。纵使经年,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彼此间发自心底的,如此炽烈的爱意,想要将自己的所有都给他,与他一同前往世界的尽头。
如同先前每次的久别重逢,他们竭尽所能地享受欢愉,只不过这天爱人的兴致似乎格外好,达达利亚从不想要知道为什么,只要他们还拥有彼此,便理应珍惜每一刻。
他们一直是这样的。
“公子……”然而,达达利亚最后听到的声音莫名悲伤。
为什么会如此伤感呢。
达达利亚刚离开爱人的身体,便听到了门口细细簌簌的响动,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他打开床头的夜灯,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流泪的爱人。
“抱歉……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钟离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达达利亚披上衣服,走去开门,门外站着另一个泣不成声的人。
“呜呜……祖父……”
“阿薰宝贝,怎么了?”达达利亚一时间慌了手脚,不明白为何他们一个个都如此悲伤。
“爷爷……”小孙女抹着泪,不住地抽泣着,“……祖父……呜呜……”
“别哭别哭,”他抱起小孙女,顺手带上了门,接着走去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发生什么了?”
“呜……”薰委屈地抱着爷爷的脖子,“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诶?为什么会这样想?”达达利亚替她拿来了纸巾。
“……大家……都离开了……”薰接过爷爷递来的纸巾,“暑假的时候,有人来……也有人离开……但,总是有人陪我一起……”
“但是……后来,大家都去做该做的事了,去上班……或者上学……就连哥哥也……回去了,只有我还留在这里,留在……无尽的暑假里……”
达达利亚倒上一杯水,静静地听她说。
“我很……害怕……”她抹了一把眼泪,“……我必须离开……熟悉的同学和,朋友,到陌生的城市去……我……不想离开……所以……一直留在……这里。”
“这里很让人安心,对吧?”达达利亚很能理解那种感觉。
“嗯……”薰咬着嘴唇,眼泪簌簌地落下,“但是……”
“对不起……!”她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对不起……爷爷,祖父……抱歉我很任性……我……还是想要……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
“当然,当然……”达达利亚轻轻拍着后背安慰她。
“当初是我和爸爸说……想留在祖父身边……”擦眼泪的纸丢了一张又一张,“现在我却……反悔了……对不起……对不起……”
“所以我想……想要请教祖父……”薰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爷爷……该怎么办啊……”
达达利亚将茶水递给小孙女,“钟离的话,一定会说——不要害怕,到更为广阔的世界去吧。”
“……嗯。”
“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吗?”
“呜哇……爷爷……”小姑娘扑到他怀里又哭了起来。
达达利亚又花了一刻钟把孩子哄睡着,回到卧室,看到了依旧悲伤的爱人。
不知为何,他觉得钟离的悲伤与小孙女的如出一辙,但更为沉重。
于是他关掉了台灯,抱紧了伤心的人,“不要担心,放手去做吧,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在黑暗中,他感觉到爱人吻了自己。
“……还要吗?”
“不了。”
这是少见的拒绝。
达达利亚为昏昏睡去的爱人塞好被子,接着走出门给末子打去了电话。
“你,明天,立马,来接小薰回家,给她道歉,带她去吃好吃的,听到了吗?”
“是她主动提出要留在父亲身边的,”末子说,“我与家内都认为父亲的教育要好过学校数倍,便随她去了。”
“这都几点了,你tm怎么还不睡觉。”
“明天上午的会还有些材料得准备,”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响,“是她打扰到您二位了吗?”
“你不要把自己的错甩锅给别人,”达达利亚正色道,“你分明知道应该鼓励她融入新环境,而不是留她为自己的言而无信难过。”
“……您教训的是,”那边沉默了片刻,“这的确是我的疏忽。”
“所以,好好跟她道歉,知道了吗?”达达利亚收起桌上的空水杯,“还有,早点睡,我可不想给你们哪个念悼词。”
“我知道了,明日午后便去接她,您也休息吧,爸爸。”
次日,末子夫妇来接闺女,达达利亚前脚正好被工作叫了出门,不过好在这次不远,也不是什么需要拼命的活。虽然没能当面数落末子几句,但一想到这孩子现在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再被老爹骂得狗血淋头多少有些不合适。
算了,钟离肯定会替自己得体地警告他两句的。
——那是他和爱人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突然,心猛地揪了起来,像是本能的警告,接下来的事他似乎十分不愿记起。
“哒……哒……?”离离的声音让达达利亚从回忆中缓过神来。
“抱歉,我走神了。”他甩了甩头,踏进了家门。
33
和善的老人如数家珍地向达达利亚介绍着屋里的种种,久别重逢的怀念涌进心中,沙发,厨房,书房,卧室,他们似乎的确曾在这里留下了无数回忆。
只不过,这很难证明什么,虽然很想与面前的老人讨论种种回忆和疑惑,但自己与他尚不熟悉,而且这位老人眼下并不缺烦恼——还是,先算了吧。
“天色不早,你们可以在这里住下,住多久都可以——自是不收你们钱的。”
“这里?”达达利亚有些吃惊,“可这不是……很重要的地方吗?”
“嗯,这地方既由我继承了,当然由我说了算,不必拘礼。”
“啊……谢谢。”
“我苦恼的时候喜欢来这坐坐,”他抬手轻轻抚着沙发背脊,“虽然比起其它兄弟姐妹,我的人生算是相当失败了,但在这里能想起幼年时期的点点滴滴,聊以慰藉,也能宽心不少。”
达达利亚看着他,觉得这是个悲伤而又快乐的人,两者相抵,所以看上去平淡而疏离。
“想到父亲和爸爸,我也能获得些勇气,”他轻轻叹了口气,“愿你们也能从中获得启发。”
“嗯……嗯。”达达利亚点点头,离离也跟着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还请爱惜个中的家具摆设,都有些年头了,替换不来,”六子俯身摸了摸离离的脑袋,又转向达达利亚,“我得去处理自家的事了,还请自便。”
“自家的事。”
“对,就是方才的通讯,”他平淡地说,“妻子希望同律师与我商讨财产分割的细节。”
“呃,不是,等下,”达达利亚感觉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你要,离婚?”
“正是,”他坦然地说,“我的……第二任妻子,我们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现在她也想与我分开了,同我们的孩子一起。”
“不是,为啥啊?”无论是站在父辈还是旁观者的立场上看,眼前这位和气的老先生都不像是身陷婚姻纠葛的人。
“我若是知道缘由,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了,”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或许人生无常,这便是我不得不经历的吧。”
言至于此,以自己目前的立场,似乎也不好再多嘴了。
达达利亚看着他穿上外套,开门离去,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惋惜。
“饭……晚饭……”离离拽拽爸爸,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达达利亚这才意识到日头已经落尽了,他们坐了半个下午的车,又走了一大段路,到现在还没吃过什么。
“嗯,先吃饭。”他点点头,走去厨房,刚准备挽起袖子做一顿大餐,才发现冰箱空空如也。
对哦,这地方已经很久不住人了。
于是爷俩只得去楼下找点吃的。梅先生推荐的茶馆尚在营业,但看上去并不像什么网红打卡热点,甚至有些过于古朴——只有三三两两上了年纪的人围坐在桌边,喝茶聊天嗑瓜子。
果茶虽然美味,但茶点终究填不饱肚子,菜单上又没主食,达达利亚决定顺手点些外卖,“嗯,就从附近评价最高的开始吧。”
刚下好单,茶馆小二便端来了一大壶果茶和一碟茶果子,“您二位好,游客啊。”
“嗯……算是吧,”虽然这里是他们的老家,但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只是拥有尚不完全记忆的人,也很难自称归客,“那个……可以跟你打听点事吗?”
“您问,”小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附近的事还少有我不知道的呢。”
“钟……”达达利亚看了眼小伙子的年纪,“不,我想知道街对面那栋老公寓楼的事。”
“那栋楼啊,几十年了吧,我老爹光屁股的时候就在了,环境不错,租金超低,就是管理不太好说话,想讨便宜得碰碰运气。”
“管理……是位上了年纪的老爷子吗?”达达利亚想了想应该怎么描述,“一位看上去很和气……慈爱的,背挺直的老先生。”
“嗯?哦,你说那位啊,”小二好像很快理解了他说的是谁,“他是房东,那栋楼,还有周围的不少铺子都是老先生的,听说我们老板也跟那位有点亲故。”
“那,栋,楼?”达达利亚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是啊,愚人众你知道吧?那栋楼早先是愚人众的,啧啧,老大哥还是牛逼啊。”
愚人众他当然知道,那是曾隶属于至冬国冰执政的组织,某种意义上也算他的老东家——虽然达达利亚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与之相关的记忆。
几十年前,至冬成为了大陆上实力最强的国家,愚人众更是借此遍地开花。然而如日中天的组织却因种种矛盾最终解体——直到而今的新秩序初现苗头,至冬才又重建了这个组织,但为何要延续旧称,就没人知道了。
“那位八成也跟愚人众有点关系吧,”小二似乎颇为感慨,“虽说愚人众风评从来都不怎么样,可老先生人是真的不错,就拿附近来说吧,几乎没有不想着那位的好的。”
“德高望重的……人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二收起了空了的茶点碟子,“虽说是个好脾气的老爷子,但总觉得有距离感呢。”
达达利亚点点头,的确,比起两位兄长,这排行第六的孩子显得更为平静——如果说不想跟那兄弟俩扯上关系是因为既得利益,对这位则更像是发自心底的疏离,就像……只能在河对岸远远望着的人那般。
滴滴,门口忽然响起机械警告音,原来是送外卖的小机器人被门槛挡住了。小二道了声抱歉,赶紧跑过去把门槛抬起来,小机器人礼貌地说了句谢谢,然后一路开到达达利亚面前,停了下来。
“好快,”达达利亚从小机器人肚子里拿出外卖,又扫了终端付好账,“谢啦。”
小机器人滴滴了两声,一溜烟跑出了门,小二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又把门槛摆回原处。
“好香……”达达利亚看着附近推荐排行第一的红烧牛肉面,色泽晶莹汤汁饱满,香气四溢层次丰富,看来群众的眼睛还是雪亮的。
离离闻到香味,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果子凑了上来。
“哎我说,这位爷——”小二刚想说什么,柜台后忽然有人拦住了他,那人复又说了什么,小二点点头,走去了后厨。
“嗯?怎么了?”达达利亚刚想问小二有什么事,抬头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是梅先生。
“啊……梅先生,是吧,”达达利亚把一次性筷子拿给离离,“你好。”
梅先生只是笑笑,端着一个颇为精致的小茶碗坐在了父子俩对面。
“请用,”梅先生把精致小碗推到了达达利亚面前,“帕……达达利亚先生。”
“啊,谢谢。”达达利亚点了点头,拿小碗给离离分了面,小家伙熟练地拿起筷子扒拉起了面条,达达利亚则拿起了叉子——自己还是更习惯用刀叉。
梅先生只是微笑着,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看着爷俩嗦面。
久之,达达利亚终于察觉出了一丝尴尬的气氛,“梅先生……要不要,也来点?”
“哈哈,不必了,不必了,”梅先生摆摆手,推了推脸上的圆框眼镜,“您二位慢用就是。”
可能这人喜欢看别人吃饭吧。
一顿饱饭下肚,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达达利亚收拾好垃圾,甚至还想再叫一壶茶饭后解渴,梅先生抬手叫来小二上了一壶红茶,一碟绿豆糕。
“谢、谢谢,”达达利亚终于起了疑心,“呃,那个,请问您……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告诉您——茶馆是用来饮茶的,”梅先生给达达利亚和离离各斟了一杯红茶,“以及——小店薄利经营,外菜免入。”
好家伙,自己这是上门一趟,当着老板的面把雷踩了个遍。
“抱歉,”眼下只能乖乖道歉了,“那个……赔偿我也会……”
“没事没事,”梅先生笑笑,“这本是小店的野规矩,自是不需要赔偿的,这壶茶也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了。”
“呃……我可以帮忙刷盘子什么的,”达达利亚挠挠头,“实在是……不好意思。”
“既然您执意要求,那我也不过分推辞,”梅先生又给自己斟上一杯茶,“可否告诉我……您的来意,当然并非是指光临蔽店,而是,来到「此处」的理由。”
“我……”达达利亚觉得还是谨慎些为好——在蒙德有老朋友罩他,出了晨曦酒庄或许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我们是来……参观那栋楼的。”
“唔,参观?”梅老板显然不是很买账的样子,“恕我直言,您刚辞去了工作,又来到附近数一数二的便宜公寓,仅仅只是参观而已吗?”
虽然达达利亚很想吐槽关你锤子事,但毕竟刚在人家地盘上犯了蠢,还是别太跳脚为好。
“呃,其实我是那位先生……亲戚的朋友,”达达利亚总算找到了定位,“之前在蒙德出差的时候听老先生的兄长说这边风景不错,打算回去之前绕路过来看看,顺便拜访一下老先生。”
这是百分之百的实话,总挑不出毛病了吧。
“嗯,的确,很有眼光,”梅老板满意地笑了笑,“此地风景独好。”
达达利亚可算是松了口气,“说起来,梅先生也在那里住?”
“啊,自然,梅某也是老住户了,”梅老板笑笑,颇有些骄傲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与那位先生也算有些交情。”
“啊……那太好了,”达达利亚觉得这是个打听旧事的好机会,“梅先生认不认识钟离……也就是那位老先生的父亲?”
“诶?”梅老板愣了一下,送到嘴边的茶都差点没拿稳。
“梅先生一直在这里住的话,应该很熟悉他?”达达利亚觉得既然那栋楼都是自己的家产,那他们一家应该在当地有些名望,加之守墓人的说法——钟离的事应该不难打听才对。
“倒也并非——如此,在下是与那位先生有过几面之缘,”梅老板放下了手中的茶,“和我等无异,一般住户而已,无非柴米油盐,日日粗茶淡饭,过日子罢了。”
达达利亚觉得这位梅先生似乎在隐瞒什么,“可那栋楼不是愚人众的吗,我听说……钟离先生的爱人是……愚人众的,执行官?”
“哦……你说公子大人,”梅老板放松了不少,手指敲了敲桌子,“那栋楼是公子大人的没错,诶呀……你不早说,害我白紧张一场。”
达达利亚觉得这人也太跳脱,甚至都不再拿捏腔调了,至于对他们俩态度差别这么大吗。
“公子,大人?”
“嗯,给我们提供近乎免费住宿的就是公子大人,嘛……前提是对钟离先生保密。”
“诶,为啥啊。”
“谁知道呢,”梅先生又重新端起茶,“我当时是逃难到这的,公子大人给了我一个住处,又帮忙申请了一笔贷款,我才能在这落脚,恩人的事,自是不好细打听的。”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人啊,公子大人,”在一个陌生人嘴里听到自己做过的好事感觉还真有点怪怪的,“所以这茶馆就是从那来的?”
“那倒不是,这茶馆是从老泰山那继承的家业,”梅先生笑笑,“不过那是个甩手掌柜,我平日里帮忙看场子——离这儿不远有家花店是我开的,赚不了几个钱,但我俩都喜欢,也是那么认识的,实在是割舍不得,就留下了。”
“原来……如此,”达达利亚似乎开始有点明白这家老字号茶馆的招牌为什么是果茶了,“是段不错的姻缘啊——公子和……钟离先生也是吗?”
“那两位啊……”梅老板叹了口气,“感情虽然是没得说,可……”
“怎么说呢,其实也怪可怜的。”
34
“可怜?”这又是达达利亚没听过的船新版本了。
虽然最终分葬两处,但不管是从胡堂主那还是凯亚那听来的故事里,他和钟离都十分恩爱。现在回到了老家,不仅听了些孩子的家庭矛盾,甚至老邻居说起他俩,都用上了有些惋惜而伤感的形容。
“最后那几年,他们俩聚少离多呢,”梅先生说着摇起了头,“公子大人让我们对钟离先生保密恐怕也跟这有点关系吧——听说钟离先生是璃月港过来的,你想想,从大城市来到这小地方,那也是不小的牺牲啊。”
“牺牲……”达达利亚又想起蒙德的那对,“所以其实,他们也……不是那么坦诚,吗?”
“嗯……现实嘛,没那么多一见钟情的童话,”梅老板似乎意有所指,“既然公子大人让我们瞒着他那位先生,对方有瞒着他的事也不稀奇吧。”
达达利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分明在蒙德经历的一切都那么浪漫而美好,现在又说他们互相隐瞒——这让他又想起黄金屋的旧事,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是相互利用的,只不过接受了事实各退一步,在那基础之上维持着过日子的体面,恋爱只是昙花一现的美好。
如果放到现在,他们是否也会和六子一样,选择离开彼此呢。
“不会吧,我记得……我是说,我听说,他们直到最后都很恩爱。”达达利亚又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去游乐园,在摩天轮上接吻。
“年轻人哎……”梅先生看了一眼达达利亚身边盯着绿豆糕流口水的离离,“你又如何呢?”
“我?我怎么了。”
梅先生笑了笑,拿起一块绿豆糕递给离离,“你也不太好过吧?抛去离职不谈,出差还要把孩子带在身边——她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你要成为分享者而离开的呢?”
“呃……”这一下子让达达利亚有点跟不上思路,敢情这位梅先生的脑洞也不小,“虽然不知道你哪来的消息,但我还是单身哦,最起码现在是。”
“哦……那一定是私生子了,还是说……婚外情?”
“你们就没人盼我点好吗?”达达利亚嘴角抽抽,虽说公子不算善类,但在梅先生口中也还是个恩人,反观自己,什么都没干却要风评被害。
“离离是我收养的,文书还是新的。”他点开终端,翻出了正式收养证明。
“啊,这样吗,”油嘴滑舌的梅先生终于开始心虚了,“好吧,看来是我的有色眼镜厚了点。”
“唔……难道说梅先生也是枫丹来的?”
“噢,还要再远些,”梅先生摆了摆手,“不过那会儿逃难嘛,哪都去——枫丹也去过,最后还是在这儿落脚了。”
“就因为从公子……大人那得到了免费住所和一笔贷款?”
“嗯,事实而言,的确如此,”梅先生又啜了口茶,“从他人处受了恩惠,自然会想着报答,虽然算不上知遇之恩吧,但公子大人确实曾帮过落难的我,尽微薄之力予以回报也是人之常情——再者,我喜欢这里的空气。”
“空气。”达达利亚觉得这小地方基建一般,人口密度也不低,空气质量比起晨曦酒庄更是差的远,甚至不如璃月港——那里最起码有着现代文明所提供的首屈一指的便利。
“是啊,空气,”梅先生扫了一眼四周,“这里,很适合生活。”
“噢,你说邻里是吧,”这下达达利亚理解了,这种和谐的人文氛围对一个社区来说的确弥足珍贵,“这难道也是你对我们……外来人这么戒备的原因?”
“我说过了,是报恩,”梅先生放下空了的茶杯,“至少,公子大人的孩子们,每次回来的时候,都能感受到一如既往的安宁,若有人想投机倒把,带坏了环境,自是不可以的。”
“啊……老管家吗,”达达利亚觉得梅先生还真有那么点守望者气质,“在背后默默守护子世代成长的那种。”
“哈哈,抬举了,”梅先生笑笑,“只是报恩而已,他们的恩情,嗯,虽然公子大人给我了我留下来的理由——”
梅先生踌躇了片刻,脸上的笑转为怀念的神情,“最开始向我伸出手的,是钟离先生呢。”
“那你还替公子瞒着他啊。”
“所以说啦——年轻人,”梅先生意味深长地说到,“开始和继续,是两回事啊。”
“呃……就像,对钟离和……公子的态度?”
“嗯,没错,”梅先生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绿豆渣,“相爱并不意味着毫无保留,有时候也得会使点小手段,等你遇到真正倾心的人就明白啦。”
达达利亚端起自己那杯有些凉了的红茶,吃着沙沙甜甜的绿豆糕,若有所思。
回去的路上,离离开心地哼着歌,达达利亚却一直在想着梅先生的话,当初在璃月港犯下大案的两人……最后选择了在这个偏远到有些偏僻的小地方度过一生。如果说钟离舍弃了璃月港便利的生活,公子——自己不也从故国至冬大老远跑来了吗。
两条本不该相交的线,两个人都放弃了曾经的生活,选择结合——
为什么呢。
或许就像梅先生落难至此得遇佳人一样,他们的相遇兴许也足够美好吧,就像凯亚说的,闪婚,再重新谈一场恋爱。
回到家门前,达达利亚从地毯下摸出那枚十分有年代感的钥匙,发现旁边还放着一枚钱币——和而今流通的钱币样貌相似,但又有细微的不同。
“那是摩拉,”一旁忽然传来陌生人的声音,“璃月的旧币。”
“啊,这样啊,”达达利亚赶忙起身把地毯铺了回去,“谢谢。”
“你住在这里。”那人像是提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不苟言笑,让人本能地感觉到一丝压迫。
“呃……只是暂住,”达达利亚赶紧把离离护在身后,“你也是这的住户?”
“不,只是拜访,”黑发的先生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了一眼爷俩,“借过。”
“哦,不好意思。”达达利亚赶紧拉着离离让路。
不苟言笑的先生经过爷俩身边的时候,一股清新的香气飘进了达达利亚的鼻子,和牛肉面红茶绿豆糕都不一样,也不像是红酒和香水,而是更香甜的那种。
“花?”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到。
黑发的先生脚步迟了一瞬,但并没有为此停驻,“是的。”
“玫瑰仙子。”他留下了这么句话,消失在了走廊里。
嗯,挺香的,达达利亚点点头,转头把钥匙捅进门锁,喀哒一声,稍显厚重的门打开,尘封的记忆化作情感的潮水涌入,喜怒哀乐,沉淀于此。
这次,似乎没那么悲伤了。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出门前烧的开水已经放凉,于是他倒上两杯水,在沙发上坐下,离离跟在爸爸后边爬上沙发,小家伙似乎喜欢上了中古家具的触感,拍拍蹭蹭还不算完,干脆直接躺了下来。
“哒哒……睡觉了……”离离侧过身,脑袋抵着沙发靠背蜷了起来。
达达利亚承认这老沙发的质感的确不是现代工业制品能比的,但不管怎么说,直接睡下还是太不讲究了,至少得有个枕头,再盖上点什么。
“稍等哦,我去拿张毯子,”达达利亚站起身,“备用的毯子……”
“在……衣柜的底层。”意识催促着身体向某处走,果不其然,底层的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薄毯子,甚至还带着些樟脑丸的味道。
达达利亚回过神来,看着手上的毯子愣愣地发呆。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身体记得,记忆却连不起来。
回到客厅的时候,离离已经睡着了,达达利亚轻笑着摇了摇头,吃饱了就睡还真是小孩子的作息。于是他给孩子盖好毯子,又垫了个小枕头,把灯调暗——一切都很熟悉,像是肌肉记忆一般,自己一定无数次重复过这些动作。
“晚安。”他轻轻亲吻了孩子的侧脸,起身,从兜里掏出红色的磁片。
现在,身体,该往哪里去。
他迈开脚步,循着记忆中的影子,离开客厅,经过走廊,伸手打开了书房的门,在书桌前坐下。面前的老旧仪器虽然比黄金屋那台看上去新不少,但依旧是普通的家用款式,也并没有读取磁盘的接口或者装置。
“不……不是这个。”他放下磁盘,在桌上来回摸索着,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机关。
“钟离……钟离的话……”他换了个思路,试图回想起爱人的习惯。
“歇会儿吧,喝口茶?”脑海里忽然响起这句话,这显然是自己说的。
“马上就好,”他听到爱人的回话,“你那边办妥了?”
“嗯,报告刚送来。”达达利亚敲着手中的纸。
“具体内容我还是不过问了,免得又被某些人惦记,结果如何?”
“那小子好像已经要动身去了,火车和船都有可能,怎么样,咱也去凑个热闹?”
“若非万不得已,你我还是别参与进去为好,”钟离叹了口气,放下手柄,伸手合上了面前的数个显示器,“被旁人察觉倒也罢,干扰到他的打算就得不偿失了。”
“也是,还是挑个不那么棘手的时候偶遇吧。”达达利亚笑笑,伸手圈过钟离,耳鬓厮磨一番后拉开了爱人身前的抽屉,把手里的资料塞了进去。
“嗯?这个不是……”达达利亚注意到抽屉一角放着一枚模样熟悉的耳机,“当初应该上交了吧,怎么回事。”
“我托人做了个一样的,”钟离拿起那枚长得像耳饰的装置,“虽没有那许多功能,只是储存记录的媒介,权当个纪念。”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问陛下拿回来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达达利亚转身去端茶。
“还是算了,”钟离摇摇头,“那里毕竟牵扯到了些东西,若只是放在原处,自是不会有人在意的,但若你专门要了去,便有人该动脑筋了。”
“动脑筋?什么脑筋,”达达利亚将温度刚好的茶递给爱人,“该不会这么多年过去还要拉你去翻旧账吧。”
“旧账倒不至于,”钟离抿了口茶,“但——保不齐有人比公子脑袋灵光,能看出些端倪,还是别去招惹是非为好。”
“你那是初见杀啦,初见杀,”达达利亚端起另一杯茶,“给我看第二遍我也能想到。”
“公子带着答案去看问题,自然是能想通的,”钟离笑笑,“好了,你我别在这斗嘴了,远处的事暂且能放下心,还有近处的困扰——小女那边,不如还是同去一趟吧。”
“嗯……我觉得还是别急,”达达利亚放下手里的茶,又搬了把椅子,“她自己能处理好的事还是应该交给她自己处理,我相信她。”
“一码归一码,”钟离显得有些迟疑,“那孩子聪明是不假,只是——我担心她会以不可挽回的沉重代价去解开心结。”
“安心啦,安心,”达达利亚拍拍爱人的肩膀,“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挖个坑把那小子埋了,再告诉她那家伙痛改前非决定永远离开她……去了国外之类的。”
“……也不失为一种思路。”
“嗯,她应该快醒了,咱也该去做饭了吧。”
“也是,走吧。”
记忆到此为止,虽然没头没尾,甚至好像还在谋划着杀人越货的勾当,但对于现在的达达利亚来说却指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抽屉里有记录!
硬木的抽屉明显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只是不管上锁还是撬锁的痕迹都十分陈旧,他稍微用力就能拉开。
“咳咳……”这玩意可真是有年头了,达达利亚不禁皱起了眉毛。
抽屉里最明显的是许多份纸质报告——几乎每一份都是用无痕钉连在一起的薄薄几页,但合起来却厚得吓人。纸虽然已经开始发黄了,油墨却还十分清晰,比记忆中的大概要厚上一倍——最后一份似乎是二十一年前。
“利……维?”达达利亚拿起古早的纸叠,每一份报告似乎都是在向自己汇报有关这个叫利维的人相关的事,有时是去向,有时是交易信息,有时则是相关接触者。
“……跟踪狂啊。”达达利亚啧了两声,摇摇头把报告又放了回去,记忆中耳机模样的东西套了个小盒子,在抽屉深处落着灰。
“这是……闪存盘?”达达利亚从小盒子里掏出那枚耳饰模样的东西,虽说依旧有亿点点原始,但好歹算是在达达利亚的认知范围内了。
只要开机,然后看看里面是些什么就行了,应该。
35
次日清晨,离离醒来时,发现爸爸正握着他的小手,这让他觉得分外开心。
他揉了揉眼睛爬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小毯子,晃了晃爸爸的手。
“哒哒……早!”
爸爸并没有回应,离离抬头看去,其人的眼角带着些淡淡的痕迹——说不好是泪痕,还是熬夜的疲惫。
“我爱你……”喃喃的声音让离离有些好奇,爸爸是在和谁说话吗。
“哒哒。”离离晃了晃爸爸的手,片刻,其人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孩子的眼神十分温柔,又显得有些失落。
“离离……”达达利亚抱起孩子,轻轻说到,“我一定,一开始就爱上他了,早在蒙德之前。”
离离疑惑地看向爸爸,“爱?”
“是啊,钟离……”达达利亚抱紧了些,“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旅馆,肯定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爱上他了。”
“……虽然没有记录,但我觉得肯定是这样,”达达利亚轻轻摇了摇头,“肯定是。”
离离歪着头,听爸爸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彼时,岩之国璃月的执政,帝君摩拉克斯希望在新一年的请仙典仪上交易他的那枚神之心。璃月和至冬两方参与了这场交易,本土代表是那时还仅为商会联盟的七星,而来自至冬的代表,则是愚人众的末席执行官,公子。
“我本来好好地打扮了一番,想用最帅气的样子去见他,”达达利亚笑笑,“但是刚出门就因为抓小偷掉进了水里……没办法只好换了备用的外套,灰头土脸的——不过好在,我们聊得很投机。”
“嗯……”达达利亚想了想措辞,“他——很美,就像大理石的雕像,非常美,我想要他,但他比我还主动。”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玉京台,那里却只有……帝君,的遗体,”达达利亚叹了口气,“帝君……其实就是,是……钟离哦,虽然那时候我完全,嗯,没注意到,其实这事全是他自导自演。”
离离听的一头雾水,这显然超出了一个孩子的认知。
“我们从现场逃出来之后,去了仙人那儿,仙人就是帝君……钟离的老朋友们,”达达利亚想了想,“他们对钟离……帝君的决定意见很大,不过,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之前在望舒客栈听到的那个……金鹏仙人,其实也是个小矮子,虽然气场很可怕,”达达利亚顿了顿,“我和他还在客栈打过一架……唉,完全不是对手。”
“面!”
“对,就是杏仁豆腐的那个,”达达利亚点点头,“之后我和钟离……发生了点不愉快,我不想离开他,却又觉得应该离开,好在最后我选择了留在他身边,唉,果然还是应该早点说明白啊——离离,遇到喜欢的人,要毫不犹豫地表白,勇敢地追求哦。”
“嗯……嗯!”离离眨眨眼睛,点了点头。
“再后来,我跟他一块儿去筹办送仙典仪,也就是,帝君的葬礼,”达达利亚笑笑,“他这人给自己办葬礼——这么一说,我给他办了两次葬礼啊。”
离离眨了眨眼睛,似乎又听不懂了。
“钟离他……记性很好,但是个路痴,”达达利亚叹了口气,“不过迷路也有迷路的好处——小巷子里的阳春面和卤牛肉都很好吃,我们今天也去尝尝怎么样。”
离离开心地点点头,“面!”
“有没有呢……”达达利亚点开终端,准备找找附近的阳春面和卤牛肉,然而几条未读消息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啊,差点忘了,还得去……复查,”终端上的第一条消息便是提醒他按时检查身体,并附上了周围有相关资质的医疗服务点和申请指南,“明天啊。”
虽然本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但毕竟把隐私卖给了祂,还是得乖乖听话,按时复查保持健康——否则大概会被警告甚至处罚吧。
“说到医生,那个……不卜庐的白老板,”达达利亚努力回想其人的模样,“我当时也去过那,他说对帝君的遗体很感兴趣,为了探寻永生的秘法……”
“钟离说,永生是一种诅咒,”达达利亚关掉了终端,“时间还真是残酷啊。”
离离听得云里雾里的,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疑惑。
“啊,抱歉,刚才说到哪了?哦对,阳春面,”达达利亚又接着之前的故事,“和钟离置办东西——石头啊,香膏啊,星螺啊,铃铛还有香什么的,也就是……逛街。”
“虽然唱歌不如我,但钟离的枪法比我好多了,应该……比我好多了吧。”
达达利亚想起美丽的人说自己的枪法很烂——真的很烂吗?没准只是他枪法太好的缘故。
其人思考了片刻,又接着讲下去。
“之后,我们回到璃月港,遇到七星的岗哨在抓我,我就到钟离家去借住——路上遇到有人跳河,我也跳了下去,想要救下那人。”
“这好像是我第二次进水里了,”达达利亚摇了摇头,“自打来了璃月我好像就一直跟水过不去……嘛不过,我救下了一个试图轻生的人哦,但钟离……他生我的气,我们又吵了一架。”
“……因为,那张磁片,我把它弄掉进了河里,害他通宵,第二天睡倒在地上,”达达利亚喝了口水,“嗯……那会儿果然不像在谈恋爱,我到底在干啥啊。”
离离歪着头,似乎在努力理解爸爸的话。
“后来,天权星又找上了我,和公子一样,她也在寻找神之心的下落,最后见过神之心的钟离成为了头号目标。”
“我……向天权星撒了谎,说我不知道钟离在哪,”达达利亚犹豫了一下,“撒谎是个坏习惯哦,离离,但——我没法把钟离交给他们,我……想保护他。”
“我回到钟离家,在门口坐了一个下午,又陪他去了超市,他想赶走我,当然没能敌过我的坚持,”达达利亚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可……我还是没来得及告诉他,很多事。”
“比如,我想保护他,还有,我真的爱他。”
“我接到奥赛尔……呃,帝君曾经的对头,的电话,以为钟离被绑了,结果他是想用情报和我做交易,黄金屋,钟离就在那——我赶过去,路上还差点撞到白老板,太危险了。”
离离点点头,似乎能够明白行车安全的重要性。
“在黄金屋……钟离向我坦白了一切,除了他是帝君这件事,”达达利亚笑了笑,“毕竟那时候的我只想着他没事就好——分明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可惜,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他,嗯,这么一说,好像比在蒙德的恋爱还上头。”
“我能看出来,他深爱着璃月,”达达利亚轻轻地说到,“简直……像是殉情,我那会儿肯定嫉妒死了。”
“季……度?”
“呃……就是……”达达利亚想了想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他已经为了璃月付出过那么多了,偶尔,我也希望他会为我……他倾心的人,还有他自己好一点。”
离离摇摇头,表示听不太懂爸爸在讲什么。
“嘛……总之,我成功让他回心转意了——我们在黄金屋看到过,”达达利亚说到这还有点骄傲,“当时我用魅力征服了他,他接受了我的表白。”
“表……白?”
“嗯,就是……”达达利亚局促了起来,记录虽然诚实地放在那,但自己根本没有实际体验却是不争的事实,“呃……就是,我们一起做……让我们都快乐的事,总共三次呢。”
离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咳咳嗯,最后我替他承认了行刺帝君的事,”达达利亚想了想,“我完成了任务,拿回了岩神之心,而璃月也像钟离……帝君期待的那样获得了成长,虽然课本里不是这么写的。”
“课本里说,帝君身亡,七星接了班,璃月改了建制,再也没有执政了,”达达利亚沉默了片刻,“钟离既是受害人,也是幕后黑手,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他从一开始就计算好的。”
“不过,我觉得还是我赚了,”达达利亚自信地点了点头,“我的一生,换了他的一生,再加上璃月的神之心。”
离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就离开了璃月港,来到了这儿,”达达利亚抬头看着他们的家,“嗯,就在这儿住下了,应该——住了很久,后来他向我求婚,也是在这里,唉,居然被他抢先了。”
离离学着爸爸的样子叹了口气。
达达利亚又摸出兜里的那对戒指,“初遇真是美好啊,结局就显得……”
“不,”他甩了甩头,“我还没见到钟离,我们……肯定是个好结局。”
达达利亚觉得自己稍微能和曾经的公子重叠起来了,但又因此生出了许多疑惑。
“嗯……所以到底为什么呢,”达达利亚看向离离,“按理说这是很重要的记忆,我却……只是在看到记录后才想起来。”
“为什么……先记起来的反而是……那段不相关的日常呢。”
离离抬头看向爸爸,小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哦对,吃饭,先吃饭。”
36
爷俩循着导航去了离家最近的面馆子,和梅先生的茶馆不同,这是家连锁店。
“你好,要大碗阳春面,还有卤肉——呃,隔夜的牛腱子,那种,有吗?”
“您还真是行家,”给他点单的员工熟练地点着面前的显示屏,“那可是咱家的隐藏菜单,我得给您问问去。”
“这连锁店怎么还有隐藏菜单的。”
“也算情怀了,”店员指了指墙上的投屏,“您先坐,稍等,面已经下了。”
达达利亚抱着离离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投屏上密密麻麻的东西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什么艺术画作,仔细看去才发现是历史介绍。
“诶……也是老字号啊……”达达利亚饶有兴趣地看起了介绍,“情怀……嗯,确实。”
离离扯扯爸爸,又指了指墙上的字。
“嗯,上面说这家店原来一直是单传,几十年前到了现任老板手里,走上了连锁的道路——现在已经开遍了整个大陆,甚至在稻妻群岛上也有。”
“很了不起呢。”他最后评价到。
离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咬着指头流起了口水。
“……这么一说,”达达利亚寻思天天跑去下馆子也不是个事,“还是去买点食材吧,不错,附近刚好有个超市。”
说话间,他们的牛肉和面都端了上来,淡淡的葱香和猪油的饱满让人食指大动,达达利亚也忍不住开始吞口水。
“好香啊——”
然而,离离却捏着筷子,迟迟不肯开动。
“怎么了?”达达利亚嚼着入口即化的阳春面和十分有嚼劲的卤牛肉,看到离离用筷子一点一点拨着碗里的绿色碎屑。
“……你,讨厌葱吗?”达达利亚记得离离的过敏史里并没有葱,不过看孩子一脸纠结的样子——应该算是一种忌口吧。
“那个,你好——”达达利亚抬手喊来了服务员,“再来一碗吧,小份,不要葱。”
“好,您稍等。”
比起醇香浓厚的红烧牛肉面,这清淡的阳春面更易入口也更好消化,达达利亚甚至觉得就算离离吃不完,自己也能全部解决掉。
于是爸爸拿过离离的小碗,“你先吃牛肉好了。”
“啊——给我留点。”
酒足饭饱的爷俩又拐去超市,刚进门不久就遇到了熟悉面孔。
“梅先生!”
“哦呀,达达利亚先生,好巧,”梅先生寒暄到,“怎么,决定要住下了?”
“呃,只是不想天天下馆子点外卖而已。”
“嗯,会做饭是种优秀的品质,”梅先生笑笑,“在璃月,勤俭持家算是一种美德呢。”
达达利亚看了一眼梅先生的购物车,“看来梅先生也是个合格的璃月人了。”
“哈哈,抬举了,我只是被差来跑腿的而已,”梅先生看着终端里的清单,“我家那位实在算不上勤俭,倒不如说……是兴趣吧,达达利亚先生也喜欢做饭吗?”
“喜欢……算不上,公司只管一顿,所以我有时候自己做晚饭吃。”
“这样啊,”梅先生拿起货架上的酸奶,抬起终端划了一道,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去,“那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好啊,你们住在几层?”达达利亚觉得既然是邻里,互动一下也挺好。
“我吗?我住在4楼,出了电梯左拐走到头就是,你呢?”
“我在……呃,27层,”达达利亚努力回想着家门所在的位置,“呃……出了电梯右拐……第几间来着?”
“27楼,”梅先生的神情变得微妙了起来,“那层可只有一家人哦。”
“啊,公子……大人,是吧。”原来自家周围并没有邻居——不过这也不难想通,他和钟离应该都不放心隔壁住着人。
“嗯,”梅先生点点头,“看来那位先生很是抬举你啊。”
“好像,确实。”达达利亚略带些尴尬地陪笑,心想住自己家也得遮遮掩掩的就离谱。
“嘛,不过,毕竟是要演给钟离先生看的,所以那层甚至还添了处公共露台。”
“这样……吗,”看来自己真的很喜欢这栋建筑,“那你们邻里关系还算不错咯。”
“嗯,楼里的住户有时候会去那晒晒太阳,聊聊天,我还在那儿种了一圃花呢,你要是路过的话——”
“玫瑰仙子?”达达利亚忽然想起之前那位不苟言笑的先生。
“哦,原来你去过了啊,”梅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就当我多嘴了吧。”
“不过……”达达利亚想了想,“钟离……先生不觉得奇怪吗?”
“你指什么,”梅先生从货架上拿起一罐午餐肉,又划掉了一项,“公子大人暗地里为他做这些事?”
“呃,不是,我是说,整层楼没一个邻居……不会觉得很奇怪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他们搬走过一阵子,”梅先生拿起货架上的果酱,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嘛,我住进去的时候就是现在那样了,钟离先生看上去也不在意,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是那么回事了。”
“这样啊。”
“我家那位倒是从小在这儿长大的,可能知道得多吧,我反正也不太感兴趣,你们到时候聊吧。”梅先生指了指收银处,示意自己要回去了。
“那好,我大概晚上,呃,七八点那会儿可以吗?今天准备做奶油炖菜。”
“行,那我也备点好茶吧,”梅先生笑笑,“话说回来,你喜欢喝茶——还是酒?”
告别了梅先生,爷俩又添了些食材,然后回家。途中赶上学校放学,离离好奇地跑去了队列里举着小旗的领队身边,领队的老师稍稍放慢了速度,又再解散的时候蹲下鼓励了离离,并告诉一脸尴尬的达达利亚欢迎他们在开放日来学校参观。
达达利亚不禁感叹这小街坊果然很适合生活,别的不说,民风相当淳朴——即使当时咄咄逼人的梅先生,也并非因为偏见,而是担心自己不怀好意才有所防备。就算是他这种外来的分享者,也能在异地他乡被一视同仁地对待,这确实难能可贵。与蒙德那时的感觉相当不同,虽说来自至冬的那伙人也并非故意,但生长于不同环境下的人们似乎总是会下意识地排挤异己,划分阶级,更不用说对献出自己的隐私取悦神祗的分享者们。
和秩序签订契约的好处不只是景点年票,甚至乘坐公共交通和购物都有折扣,这似乎对那些日日殚精竭虑之人不甚公平——以至于会萌生出些要做点什么好事报答的念头来。
不知是璃月人习惯了抱团的生活,还是过于兼容并包,这地方的确令人舒心。
“哒,哒!”离离扯了扯爸爸的裤腿,指向家的方向,达达利亚看到公寓楼下停着一辆车,车边站着公寓的所有者,他们家排行第六的孩子。
达达利亚刚准备上去打个招呼,车却很快发动,开走了。
“唔……刚好错过了吗。”达达利亚看着汽车消失在路口拐角,车里的人似乎也没注意到他们。
回到家中,一切都是出门前的模样,只有沥水架上多了一个刚洗好的杯子。达达利亚把食材塞进冰箱,卷起袖子开始准备他们的晚餐:奶油炖菜。
“离离——?”本打算在准备料理期间让离离看看电视打发时间,可沙发上却找不见人,厕所和走廊里也没有,达达利亚一边系着围裙,一边呼喊着孩子。
卧室没人,阳台没人,客房也没人,厕所里……也没有。
最后,达达利亚在书房找到了站在书房桌子上对着电脑发呆的离离。
“好歹应一声啊——”做爸爸的松了口气,“怎么了吗?”
离离好奇地盯着着黑色的显示屏,达达利亚想抱他下来,离离却忽然抬手指向了屏幕,“圆……亮亮!”
“嗯?”达达利亚看向显示器顶上的摄像头,小玻璃闪闪的,但设备并没有在运行,自己之前看过记录后确实好好关机了,“摄像头……怎么了吗?”
他凑近了一点,并不觉得这和其它的摄像头有什么区别,离离却忽然伸出手,按了上去。
墙后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接着桌子同墙壁一起开始变形,三块巨大的屏幕出现在面前,桌面的键盘鼠标也变成了奇怪的样式。
“诶?!”达达利亚吓了一跳,赶紧抱起孩子往后退,墙中出现的荧幕却并不像是什么防盗机关,而更像是——之前记忆中,钟离在操作的那台。
滴的一声,机械运转的低沉声音响起,接着屏幕亮了起来,老系统像是刚刚苏醒一般,缓慢而按部就班地运作起来。
“这是……”达达利亚睁大了眼睛,“难道说……是和黄金屋里的那个,一样的,设备?”
如果让小黑客看到这玩意,肯定要激动死了吧。
——话虽如此,自己的立场与当初已经大不相同,要让那个铁血帝君粉知道偶像遇刺和璃月的风波其实是他和钟离干的,不知其人会作何感受。
至于帝君正是钟离这件事会不会让小黑客直接大脑过载,就更不好说了。
系统初始化完毕后,桌面显现出来,甚至比之前看到的那个还空。
达达利亚抱起离离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把红色的磁片塞进面前的设备里,一阵响动之后,弹出了一个窗口。
内容依旧只有一个只读视频。
达达利亚点开视频,画质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的高清毛片开始播放,不禁让人怀疑是修复算法过于精密,还是黄金屋那台机器中本就存有原始版本。
“还是,算了,吧,已经看过两遍了。”达达利亚不太愿意破坏脑中的朦胧感,直接把进度条拉到了最后。
那段监控倒是和之前在黄金屋看到的没太大区别——花白的噪点,那个年代特有的窒息分辨率和帧数,完全没有音轨的监控,甚至看不清钟离其人的模样。非要说的话,因为清晰度修复的原因,似乎隐隐约约能看到他背后有一条辫子。
达达利亚忽然想起来艮芬德夫人所说的,如翩飞枫叶一般的美丽发梢。
初遇的点点滴滴再次涌入脑海,这次少了些新奇,多了些许感念。
“……那时候,我们刚刚认识几天,”达达利亚顿了顿,“我……不是个利用他争取神之心的卑鄙的人,所以……我们最后肯定也……”
“这么说来……离离,”达达利亚看向孩子,“那时候……他……嗯,他应该已经九十……上百岁了,但是和我一样年轻的脸和身体。”
“嘛……虽说我现在也……”达达利亚掰着指头算了算,“是个九十上百岁的老爷爷了,嗯。”
“唉,好怪啊……”他又叹了口气,“分明外表是个年轻人,精神却是个……老头子。”
达达利亚忽然理解了凯亚之前的说法,自己要是突然以一个孩子的视角苏醒,精神肯定会相当错乱吧,更何况爱人已然离去,而自己独留世间——这或许更痛苦。
“我……也是个老爷爷,”达达利亚觉得自己仿佛能体会钟离当时的心境,一面是重获可能的欣喜,一面是对未来的不安,“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爷……爷?”离离疑惑地看着爸爸。
“这个比较复杂啦,以后再慢慢理解吧,”达达利亚笑笑,又看向显示屏幕,“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这隐藏系统甚至不如家用普通版本有看头,那里面好歹还有几个游戏,一些记账用的文件表格,备忘录,隐藏版却只有最基础的配置文件,硬盘是空的,容量也对得上,看来没有什么秘密数据——大概是被钟离清理过了吧。
正当他准备关机时,忽然发现回收站有东西,满怀期待地打开后,却只看到一个文本文档。
如果想被看到,又为什么删除了呢。
达达利亚恢复了文档,发现只是一封简短的留言。
【公子,抱歉以这种形式与君道别,珍重。】
“怎么……还不如……留给胡桃的多呢……”他觉得喉咙有些发酸,“……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谜语人。”
达达利亚气愤地点着那几个字,幻想着会弹出什么隐藏信息,或者——他本来想写的话和背景是了一个颜色什么的,可无论点了多久,被框选出的都只有那短短的一行留言。
他胡乱地晃着鼠标,忽然注意到侧边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滚动条。
如果真的只写了这几个字的话,照理来说是不该有短到几乎不可视的滚动条的,这意味着,——下面是大段的空白。
“……不会是睡在回车键上了吧,”达达利亚划着鼠标往下滚了半天,依旧是大段的空白,“到底有多少行啊……”
划到有些手酸,达达利亚松开了鼠标,打开转到行,输入了一串9,然后得到了行数超过总行数的提示,再次点击确定后,行号显示了固定数值。
“天,八位数,”达达利亚觉得没手动划到底的自己实在明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点击转到后,光标停在了最后一行。
【思虑再三,如此告别果非所愿,然我所知有限,很难直接为公子指点迷津。】
【此身所往之处乃是高天的尽头,若终得正果,或能于星海间再会,我衷心期待着那日。】
“星海……?”达达利亚愈发摸不着头脑了,“难道说,已经在别的次元了?”
“不……应该是比喻吧,现在连克隆人都量产不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吧……”达达利亚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科幻小说,“高天的尽头……呃,天上?”
“……天空岛。”
脑海里蹦出了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达达利亚忽然觉得背后发凉。这本是历史书上对前代秩序的概括,既非考点,也不是什么秘密——就是只是被现今秩序替代的那个,不够好的东西罢了。
况且这次的时代更迭属于和平过渡,就算钟离,或者说曾经的岩之神去了天空岛,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不如说,如果当初七执政在天空岛的秩序下划分了疆域各自分治,岩神到天空岛去,更像是完成了任务回去述职一般,再正常不过的事。
美丽的人,当初的岩之执政摩拉克斯,而今秩序的,一部分?
可达达利亚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抑或是说——他还没看到事情的全貌。
37
达达利亚回忆了目前所知的全部线索,实在想不出下一步该怎么办,如果钟离真的在天空岛,谁有能知道有关的线索呢。
凯亚大概是指望不上了——老友曾是天空岛最不待见的那批人,他的义兄迪卢克大团长应该也不会把相关消息分享给老友。来艮芬德小姐或许愿意告诉他,但抛去大少爷那边不提,兴许凯亚带大的她知道的也不多。
既然晨曦酒庄那边不行……那,璃月呢?
璃月——好像比蒙德更熟悉,又更陌生。
“……好在意啊……”达达利亚摸出小黑客那毛来的耳机,几声提示后,蓝牙连上了他自己的终端,开始播报未读的消息,以及附近的推送。
“喂喂,能听到吗?回我一声!帝君脑残粉!”
“果然不行吗……”达达利亚抬起手,划走了终端里的例行公告,小话痨的声音也再没出现过,他翻了翻记录,数天之前的通讯被标记为了语音信箱,“原来是留言?”
那时候光顾着离离发烧的事了,但仔细回忆了下——那声音像是在他脑子里响,似乎确实并不是直接通话。
达达利亚照着号码拨了回去,几声过后,居然接通了。
“喂?你哪位啊。”熟悉的声音居然让达达利亚有些安心。
“啊……是,我,离离的监护人,之前我们在黄金屋顶层见过。”达达利亚决定还是以这个身份和他对话。
“嗯?哦——我想起来了,呆瓜分享者是吧,你怎么还在璃月啊,不对,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私人号码。”
达达利亚决定先放过呆瓜这个称呼,“呃……你之前把磁盘还给我的时候,在我的信箱里留了言,还记得吗?你之前给过我一个耳机。”
“哦——对,是有这么回事,”那边接着说,“我那天是想给你通信来着,不过没接通。”
“所以就转到了语音信箱?”
“哈哈,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达达利亚觉得不对劲,那个话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显然是有什么事没告诉他。
“难道说你太爷爷……降魔大圣跟你说了什么?”
“唉,这个吧,其实帝君遇刺的真相他一直知道,闭口不提是其中传承太复杂了……这么跟你说吧,已经不光是他个人,甚至也不只是帝君或者钟离那两口子的问题了,和我太奶奶也有关系,哎……麻烦得很,其实吧我跟你讲,一开始不是后来传的这么回事,最开始——”
“等等等等,”达达利亚知道这家伙又要开始话痨了,如此看来需要三缄其口的并不是与降魔大圣相关的部分,“我其实不太感兴趣那个——你说那天打给我的通讯没接通,我分明接了啊。”
“是吗,那就……接了呗,”小黑客一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语气,“你知道吗,最后那次请仙典仪上——”
“打住!”达达利亚不想再盘那段故事了,“你真的不好奇自己的设备为什么出故障?这明显是被人动过手脚了吧。”
“……哎,你这人,”小黑客叹了口气,“有的事,不该刨根问底。”
“什么意思。”
“我收了点好处,黄金屋的事就此放过,你也别再追问下去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行不?”
“诶——我还以为你这么厉害的人收买不了呢,”达达利亚故意用了十分讽刺的口吻,“你费了那么大劲查帝君遇刺的真相,结果因为某人的一句话就放弃了?”
“真相我已经知道了,而且我尊敬那位大人,”小黑客说,“顺便,黄金屋的事你要是敢捅出去,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没打算搞事啦,”达达利亚叹了口气,真相他自然也知道,本来只是好奇究竟是哪个大人物封了小黑客的口,这下反倒把人往对立面推了,“抱歉抱歉,我其实想问点别的事。”
“唔,什么事?”
“天空岛……后来怎么样了,你知道吗。”
“嘶——你的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麻烦,”那边的声音纠结了起来,“嗯……看在那位大人的,呃,不是,你听错了,快忘了吧,看在我是个好心人的份上——天空岛被联合政府替代之后就停止运作了,残骸据说是沉海了,不过一堆破铜烂铁而已,也没什么人去挖。”
“呃……怎么听起来,像是个装置啊,”达达利亚有些不解,“它不是前代权力中心吗,再怎么说也应该是一群开会决定未来的人吧。”
“嗯……这说法倒也没错啦,具体解释起来比较麻烦,你就当作前朝的首都被炸平,里面的大人物们也都没了就行。”
“……这叫什么和平过渡啊。”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腥风血雨多着呢,”小黑客似乎不以为意,“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被藏起来了而已——总的来说利大于弊,大家都得了好处,自然也就不再追究了,毕竟当时可是差点爆发全面战争嘛。”
“这我都知道啊,可……”达达利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跟机械降神似的。”
“咳嗯,如果真由某个人主导了那次和平过渡,可以这么说——但并不是,最终启用祂是新执政联盟投票的结果,否则也不会叫联合政府了吧?”小黑客说到,“但不瞒你说,也有不少人觉得那次太顺利了,照理说新掌权的那帮人少不了一顿拉扯,可实际上一致意见快得很,谁知道呢,兴许是真的怕再打起来吧,反正我觉得没什么不好,你看现在,即使蒙德,不也认可了天下大同的理念吗。”
“天下大同啊……”达达利亚倒是觉得这是钟离会希望的事,“所以天空岛时代的执政们……是也一起被推翻了吗?”
“哦,你说那个啊,”小黑客笑了笑,“黎明知道吧,当时所谓初代联盟,其实本质就是天空岛时代的执政们,蒙德的教皇,稻妻的将军,须弥的智慧主,枫丹的大审判官,纳塔的战士长,以及至冬的女皇——璃月当时由七星推举了代表去参加,说是没被大会承认,但反正他们最后都被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BOOM了,谁也说不清咯。”
迪卢克——达达利亚觉得这人某种意义上也是个不输于执政们的传奇了。
“之后,原本七国的行政决策就都统归联合政府了——虽说实际上并没有再产生新的职责主体,”小黑客像是科普一般说到,“用通俗易懂的说法,从蒙德教皇到至冬女皇都变成了一个东西,那就是祂——而今的联合政府。”
“……新秩序,吗。”
“嗯,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谁也不知道祂究竟是什么,如何诞生的,也没有具体称呼,但联合政府这个概念还是被大多数人接受了,而且目前为止运作得也不错。”
“确实啊……”
“虽然一开始祂这么个来历不明的玩意被怀疑过,也有人提出了统一的弊端,但,事实而言祂做得的确无可挑剔——联合政府解决了一触即发的战争危机,之后也在饥饿能源和教育之类的方方面面做了不少好事。”
“嗯……这都是课本上写的,诶不对,我记得你之前不是对他们意见挺大的吗,”达达利亚终于想起来哪里矛盾了,“你说祂是因为有所图谋才推广分享者计划的。”
“是啊,我现在还是属于防备着祂的那类人,毕竟所有事几乎都是一体两面的,战争固然不好,但大一统也并非百利无害,目前看来分享者计划是祂最值得抨击的决策了——毕竟我也看不到未来,只能先骂着咯,是好是坏只能由时间证明,毕竟万一祂真的拿到了所有人的隐私,搞个物种大灭绝轻轻松松,是吧。”
“……大一统看来也不是一了百了的答案啊。”
“那当然,否则也不会有天空岛那种七国分治的秩序了吧?”小黑客换了一副说书的语气,“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世事无常哟。”
达达利亚不是很懂所谓的世界格局,也不太关心祂究竟打不打算人类补完,自己的目的终究只有一个——找到钟离。
如果真像小黑客说的,联合政府BOOM了整个天空岛,那死后回去述职的摩拉克斯,或者说钟离应该也在其列,可自己所见的秩序显然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钟离即是秩序,但秩序并非钟离,摩拉克斯去世之后究竟经历了什么,而高天的尽头,又是哪里呢。
“说起来,你不是要找钟离吗,怎么样了?”小黑客问到,“难不成他跟天空岛扯上了关系?”
“嗯……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达达利亚一想到要向小黑客解释钟离就是帝君本人又亲手崩了帝君这事就觉得胃痛,“怎么,你居然对谋害帝君的嫌疑人有兴趣?”
“你别那么小心眼嘛,帝君早就作古了,而且他也是为了璃月的未来才——这个解释起来真的很复杂!反正,就算钟离他两口子真的合谋害了帝君,其实本质上也是被帝君算计了个明白,总的来说肯定是帝君比较有远见没错。”
达达利亚倒是很高兴他能这么想——也多亏了这件事,自己才得以和钟离相遇相知,最后相爱。
真的会有人经历了那样的事后不会爱上他吗?那个——那么好的,美丽的人。
“呃,总之,我找到了他的留言,说他……去了高天的尽头,那是个什么地方啊。”
“唉,果然是文化差异吗,”小黑客叹了口气,“这明显是个比喻吧?字面上呢,就是很远的地方。”
“钟离,在远方等你。”达达利亚忽然想起他碑上的字。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咯,虽然照璃月的说法,生者和死者阴阳两隔——但你记得吧?钟离还活着。”
达达利亚隐约记起美丽之人的话,钟离没有踏过那道界限。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他活着却不能见我,是被关在了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吗?”
“咳咳,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小黑客住了嘴,“我说过,收了人好处的。”
“……又是‘那位大人’吗,”达达利亚还是想套点话,“帝君?还是秩序?祂?”
“无可奉告——我只是看在你曾经帮过我的份上稍微报个恩而已,别想着得寸进尺,我的好心可是有额度的。”
“喂喂喂,好歹我也算——”身为钟离爱人的自己也算和他太爷爷一辈的长者,达达利亚本想着用这层关系压他一头,但解释又要扯到钟离,“算了,没什么。”
“嗯,那要没什么事我先挂啦,你要是挖到了帝君相关的宝贝——价钱好说。”
帝君。
一路走来,自己的确知道了很多和帝君,也就是钟离相关的旧事,甚至家里就有不少能称得上宝贝的东西,比如两张用作书签的百无禁忌箓,但总觉得拿这个做交易……不太好。
且不论那个帝君狂信徒是否买账,钟离和公子肯定是不希望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的,要不也不会到这么个偏僻小城来,又费心尽力营造普通人设——没准公子正是因为这个,才会想要罗织一个安全的家,甚至用自己执行官的身份替钟离遮掩。
“……行,就这样吧,再见。”
下定决心的人挂断了通讯,又看了一眼钟离给他的留言,对自己决定不抄近路的做法十分满意,“慢慢想……总能想起来吧。”
“诶,不对!晚上还要去梅先生家!饭还没做!”
38
“欢迎——!”梅先生端着马克杯,热情地给爷俩开了门,“嗯——好香。”
“虽然……有点晚,抱歉突然有事耽误了。”
“嘛,没关系,请进吧,鞋子放在门后就行,”梅先生放下手里的马克杯,接过达达利亚手里的盘子,“看来不用加热,正好我的微波炉坏了。”
“那确实。”达达利亚正忙着给离离脱鞋,梅先生已经把东西端上桌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热心啊,是吧,老林?”梅先生放下烤盘,催促起身边的人,“好歹是客人,你也去打个招呼啊。”
达达利亚抱起离离,抬头看到一袭长袍的人向他走来。
“啊……你是,”达达利亚有些吃惊地看着那位不苟言笑的先生,“玫瑰仙子那个。”
“免贵,姓林,”玫瑰仙子先生伸出一只手,“承蒙关照,不胜感激。”
虽然达达利亚觉得这位林先生其实并不感激他,甚至还带着点敌意,有点像梅先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你好,叫我达达利亚,就行。”客人友好地握住了主人的手,离离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虽不是我的居所,但阿梅想必不会在意,请便,达达利亚先生。”林先生嘴角上扬了一丝弧度,虽然看不出是否笑了,但大概是在表达友好。
“哈哈,来,坐,坐,”梅先生走上前拍了拍达达利亚的肩膀,“他也就是看上去严肃,其实人很不错的——惜字如金也不算坏事吧。”
“当然,”达达利亚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我只是没想到……呃,梅先生的爱人也是位,先生,而已。”
“唔,我没跟你提起过吗?”梅先生有些疑惑地看向来客,“茶馆是从老泰山——也就是他的父亲那儿继承来的,你看,继承家业的肯定是长子,对吧。”
“……这样吗?”达达利亚想起自家的大儿,不光离家出走,还去做了演艺人,和自己这个执行官或者钟离那个曾经的执政八竿子都打不着,蒙德见到的那两兄弟也差不多——继承家业这种事,似乎在他们家算不上是传统。
“看来是我没说清楚,抱歉抱歉,”梅先生招待两维来客在餐桌前坐下,“筷子,还是勺叉?”
“勺子就行。”林先生说到。
“你们两个呢?”梅先生又看向达达利亚和离离。
“我想要把叉子,离离的话,应该还是习惯用筷子吧。”
离离看着爸爸,又转向梅先生,点了点头。
“我知道啦,”梅先生笑到,“你们先聊,我去看看米饭好了没有。”
“……米饭吗,”达达利亚发现比起烩饭,璃月人好像更喜欢吃蒸熟的稻谷,不过入乡随俗总归没错,“我还没试过配奶油炖菜是什么味道。”
“阿梅,酒在哪放着?”林先生似乎对米饭配烩菜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主食可以往后稍稍,既有配菜,还是先喝上两盅吧。”
“在你脚边,”梅先生回答道,“酒盅在柜子上。”
林先生给来客斟上了酒,梅先生也刚好拿来了餐具,“离离喝果汁吗?”
“嗯!”
“我听阿梅说——你对这栋楼的过往感兴趣,”林先生率先端起了酒杯,“能问问原因吗?”
“其实……我承人好意借住在这儿,”达达利亚编了个听上去还算合理的借口,“那位老先生看上去有些烦恼,我就想……会不会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
“但这和过往又有什么关系,”林先生的酒杯顾自碰了达达利亚没动过的那只,“他只不过是继承了这栋楼而已——没准他自己也不喜欢被困在这个地方,才会如此烦恼吧。”
“真的……吗,”达达利亚觉得他们邻里关系不错,本人也常来,应该是喜欢这个地方的,但是否被困在了这里——的确不好说,“他说来这儿坐坐能从父亲那获得勇气,所以我有点,好奇,他的父亲们还在这儿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唔……他们么,”林先生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很恩爱,比我家好太多,小学时有几年和他们家孩子同班,受过照顾,那两位……理当也算是我的父辈。”
“诶——还有这种事啊,”梅先生给离离拿来了果汁,又端上了一盆米饭,四人终于齐坐在饭桌前,“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我以为你不会想听,”林先生给身边的人也倒上酒,“二年级那会儿,我追过他们家孩子。”
“哪个?”达达利亚和梅先生同声问道。
“异色眼睛那个,”林先生又端起酒杯,“当时觉得稀罕,可后来送花的时候认错了人,送给了他哥哥——最后赔了人一盒酥饼,才不了了之。”
“好逊啊哈哈哈哈哈,”梅先生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还带认错人的。”
“因为,真的很像,”林先生挑挑眉毛,“其他人倒是分得清。”
“啊……确实,”达达利亚想起在蒙德见到的兄弟二人,“应该是双胞胎吧?我也认错过……其实在蒙德,就是他俩推荐我来的。”
“这说得通,也说不通,”林先生饮了口酒,“他们九个都是同胞,却只有他俩长得像。”
“哎,这么一说,”梅先生忽然想起,“我听说他俩的孩子也长得像,一连两次都是,可夫人们并不是孪生姐妹,遗传这事儿还真是神奇哈。”
“呃,不是,等等,”达达利亚敏锐注意到了重点,“九个,同胞亲生。”
“正是,钟离先生在生日会上提到过。”
“……嗯,”达达利亚开始觉得是自己的想象力过于匮乏,“这种事很常见吗?”
“不常见吧?最起码我还没遇到过别的,”梅先生端起自己的杯子,“不过既然钟离先生说的,应该是真的没错咯。”
“……啊,这,”达达利亚思考了片刻,“没人……觉得不对劲吗?我是说,他们两个男人,孩子,九胞胎,嗯?”
“好奇机制是药师学者们的事,与之相处只凭人心足矣,”林先生不以为然,“他们从没避讳过,自不必另眼相看——还是说,在你的故乡,有别于人者就该被如此对待?”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达达利亚觉得面前两位的三观实在是相当正直且包容,“抱歉,我就是单纯……好奇而已,照这么说——还真厉害啊。”
“自然,”林先生看向身旁的人,“同你无异,在这栋楼里的大都是承过恩惠之人,所谓故乡,正是如此。”
“老家吗……”达达利亚点了点头,心底生出一股别样的欣慰。
“所以,你们决定常住了吗?”梅先生托着下巴看向达达利亚。
“不,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达达利亚想了想,“不过,嗯——这儿也有点问题需要解决,要等那位老先生忙完,所以大概会再住上几天吧。”
“那位可是忙人哦,”梅先生耸了耸肩,“说不定你还且得住呢。”
离离扯了扯爸爸的衣角,小手捏着筷子不住地流着口水。
“怎么了?”达达利亚以为他哪里不舒服,或者果汁不合口味。
“害,是我们光顾着聊天了,”梅先生笑着拿起勺子率先开动,“吃饭吧。”
“嗯!”离离又端起自己面前的碗。
“这孩子看上去比你懂礼貌许多,”林先生摇摇头,“我原以为你们是兄弟,现在看来,是你在替人做保姆吗?”
“不,他们是父子哦,”梅先生起身给人续上酒,“不过这孩子是他收养来的,前不久的事。”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是分享者嘛,”梅先生歪头看向达达利亚,“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
“嗯,”林先生挑了挑眉毛,吃起面前的炖菜,“爱凑热闹的。”
“各有各的活法啦,”梅先生又看向达达利亚,“话说回来,你的手艺还真不错呢,是枫丹家乡的味道吗?”
“嗯,对,是我小时候经常吃的,美味又顶饥。”
“以枫丹而言,味道过于厚重了,”林先生评价到,“应该是再冷点的地方——至冬差不多。“
“……呃,诶,嗯,”达达利亚慌了一瞬,“林先生居然是美食家啊。”
“是啊,”梅先生指向身边的人,“他分明连红茶和绿茶都品不出,一提到吃的就头头是道,因为这个,老泰山没少跟他置气呢。”
“果茶我还是品得出的,”林先生反驳到,“反正,我只关心茶点的质量。”
“好,好。”梅先生宠溺的笑让达达利亚多少有点被塞狗粮的不适感。
“至冬的口味的确不错,”林先生说,“璃月的炖菜往往清淡,钟离先生家的却总显得浓厚,想必也是因为公子先生吧。”
“因为……公子吗,”达达利亚觉得稍微平衡了些,“他们相爱,所以当然会互相影响吧。”
“是这样,”梅先生端起酒杯,“所以说他们的感情不是般配,或者恩爱能形容的,非要说的话,更像是——”
“理所当然,顺理成章那般存在着。”林先生接着说到。
达达利亚思忖着面前这对看上去同样相爱的人所说的话。自己和钟离一同度过的数十年似乎的确不是一两句话能概括的——他们在璃月港爱上了彼此,在蒙德重新谈了一次恋爱,但更多的时间是家与生活,柴米油盐,邻里街坊,还有孩子们。
——孩子们。
39
翌日,达达利亚在床上醒来,身边是仍熟睡的离离,日程提醒他今天该去复查了。虽然晨曦酒庄的医生给出了相当积极的预期,但毕竟是差点要命的伤,幸而老家是个温馨且悠然的地方,平静而祥和——很适合疗养。
早饭过后,达达利亚抱着离离,循着终端规划的线路来到了预约的医疗服务点——这种公共服务设施倒是没什么地方特色,哪哪都一样。
“你好,我是之前预约来复查的,我叫达达利亚。”
“嗯,好,达达利亚……先生,”导诊台的护士递给达达利亚一张纸质单子,“这是您的复查项目,地图已经同步到您的终端,最后去三号诊室把单子交给医生就行。”
“我知道了,谢啦。”
“啊……先生,”护士起身拦下来达达利亚,“这孩子不能跟你去。”
“诶,怎么。”
“有些检查项目会对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利……射线什么的。”
“好吧……”达达利亚看了一眼前台,“有托管处吗?”
“抱歉,没有,”小护士想了想,“或许医生可以帮您照看一会儿,三号诊室今天……哦,是杨大夫,他人挺好说话的。”
虽然依旧有点不放心,但诊室里总比人来人往的大厅好些。
“嗯?好快啊,”杨大夫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在看到离离后皱起了眉,“孩子?”
“呃,杨医生好,”达达利亚有些尴尬地比划起来,“我是来复查的达达利亚,能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这孩子吗?我听说检查项目有些什么,有害射线。”
“哦,这样,”杨大夫放下了手中的笔,“不错,最近的分享者总算开始有点常识了。”
“常识?”
“没什么,你先去检查吧,”杨大夫摆摆手,“最后记得把单子拿回来。”
“好,”达达利亚把离离抱去诊室的床上,“稍稍等我一会儿哦,很快就回来。”
“不……不要……”离离慌张地拽着爸爸的衣角,又看向一旁的医生,“白色的……不要……”
“这个年龄的孩子最怕打针了,”杨大夫起身脱掉了白大褂,“别担心,你看,大叔我只是个普通人,哥哥回来之前陪你玩游戏,怎么样?”
“……呜,奇怪的大叔……不要。”
“咳,抱歉,杨医生,”达达利亚看着明显受了什么打击的杨大夫差点笑出声,“还有我其实是这孩子的监护人,爸爸哦。”
“啊,这样,”杨大夫叹了一小口气,向离离伸出了友好的手,“大叔我真的不是坏人哦。”
“这种时候应该——”达达利亚看向离离,“威廉教过你吧?”
“嗯……嗯。”离离虽然依旧抵触,但犹豫了一下后还是伸出双手握住了杨大夫。
“对,就是这样,”达达利亚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我很快就回来哦,不会骗你的。”
“嗯……哒哒,等你。”
达达利亚哄好孩子,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总算做完了检查。再回到诊室时,屋里多出了一个熟悉面孔,三人似乎在比划着手指操。
“啊,你是——”达达利亚认出了之前给离离开了神奇小丸子的私人医生,“璃月港的那个。”
“又见面了,公子先生,”不卜庐的医生直截了当地问到,“伤可好些了?”
“诶?”
达达利亚心里咯噔了一下,连伤口都仿佛开始莫名隐隐作痛,翠发医生脸上温和的笑容也显得可怖了起来。
“公子……先生,”杨大夫又疑惑了起来,“恩师,您说他吗?”
“不,开个玩笑而已,”翠发的医生依旧微笑着,“不过这位先生姑且也算熟人,况且——”
他又看向离离,“我本是来看望小童的。”
“这样,”杨大夫点了点头,“我还奇怪您为什么突然对一个来复查的普通分享者感兴趣,亏我特意换了班。”
“等等,”达达利亚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孩子后退了两步,“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两位医生面带疑惑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答到,“病历跟踪啊。”
“啊?”
“你不是来复查的吗?”杨大夫指着达达利亚手里的检查单,“虽然结果已经传到系统里了,但我还是得看看纸质记录。”
“不是,我是说那边那个,”达达利亚一脸防备,“你的……老师?”
“对,我在璃月港进修其间曾受过照顾,”杨大夫接过达达利亚递来的检查单,“前日恩师说有个感兴趣的病例想见上一见——我本以为是你,没想到是那孩子。”
“离离……怎么了?”
“前日……我曾开给小童一包消食的团子,”白先生有些心虚,“后与人探讨后,觉得方子有些不妥,本打算联系你,可七七与长生都未曾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无奈只得出此下策。”
“啊?”达达利亚更慌了,“难道是有什么……副作用。”
“唔,这倒没有,”白先生解释到,“小童的脉象较前时正常了许多,虽很难说清是否为药力所致,但的确可以说,他更健康了。”
“呼,吓我一跳,”达达利亚总算放下了心,“那团子我也尝过,还送人——应该是送人了两个,不会有什么事吧。”
“对普通人大概是没什么影响的,顶多让好酒之徒闹肚子吧,”白医生话锋一转,“你若担心,不如暂且一坐,让我把上一脉如何。”
“这可是花钱都挂不到的专家号哦,”杨大夫盯着手里的单子,“感恩戴德吧。”
“……行,行,多谢啦,”达达利亚无奈地坐了下来,在专业人士面前还是乖乖听话为好——众所周知厨师和医生都是惹不得的,“除了刚才被你们吓了一跳,别的没什么感觉。”
“嗯……的确,”白医生点了点头,“气脉畅通,并无别恙,这是个好兆头。”
“我就说嘛,没什么事。”
白医生瞟了一眼旁边的学生,“艺芝,接下来的话,还望……勿要写进诊断记录中。”
“那是当然,”杨大夫点点头,“恩师毕竟不在系统里,若被人发现您在这儿我也麻烦。”
“嗯,那么,”白医生抬头看向达达利亚,“医术虽能治愈身体,却无法改变命数,因此——我想你之后或许,还会遭遇诸多危险,甚至就连你在蒙德受的伤也可以说……是其中之一。”
“呃,不是,什么意思,”达达利亚一向听不懂璃月大夫的话,“你是说,是被安排好的?”
“这样吧,”白医生顿了顿,“你还记得——执行官公子因何而亡吗?”
达达利亚茫然地摇摇头,他只知道自己是因救人而死,救下的人孕育了自己这副身体。
“我看过详细报告,”白医生说,“致命伤是子弹,贯穿了胸腔的一枪,从肩膀射出——说实话,和你的伤势十分相似,够明白了吗?”
达达利亚点了点头,“但我活下来了。”
“这要感谢晨曦酒庄的及时医疗,”白医生轻笑笑,“我想那时是没有的。”
达达利亚又看向孩子,“……离离也会和谁一样,吗。”
“这不好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体质,简直就像,生与死的叠加态,”白医生的眼中有着些许悲悯,“或许他本是……不该存在之人吧。”
“……和,钟离有关吗?”
白医生显出一丝惊讶,继而叹了口气,“只能如此认为了。”
美丽的人曾说过,离离是他们孩子——本不该存在的人,难道是指意外身亡的大儿子?
那也说不通,长子去世的时候他和钟离早就没了,至少时间对不上。
离离和他们两个显然还有着别的缘分。
“钟离先生一向我行我素,虽说另一位也不遑多让,”白医生有些无奈,“不过我曾与之有些交情,因而除兴趣外尚有些责任在身上,往后若有不适,也可联系我。”
达达利亚从白医生那里接过联系方式,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医生和自己一样防备着当今的大权,又是公子与钟离的旧识——应该也是动过不少歪脑筋的。
“……谢谢,白老板,”达达利亚看向翠发的医生,“看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过你也没少讨好处吧?”
“正是,”白老板轻轻笑笑,“公平交易而已。”
达达利亚会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所谓的自己从未死去,以及现在这副身体的确与这位厉害医生不无关系——虽说他现在想不起来当初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而白医生又得到了什么,但这显然不该是在诊室里聊起的。
“所以恩师,”杨大夫完成了诊断,把资料上传了系统,达达利亚的终端很快也收到了体检报告,“那消食的方子到底有什么不妥,值得您大老远跑来。”
“哦,当初考虑到这孩子体质虚弱,便加了些滋补成分,但清脾健胃本不该与滋补同时进行——有位故人便是因此吃了些苦头来找我调理身体,顺便聊了些旧事。”
“这确实啊……气虚体弱本该先固本为上,不过药力毕竟为辅,影响也没日常饮食那么大吧,”杨大夫看向离离,“小家伙很健康,看来监护人值得表扬。”
“的确,”白医生也表示赞同,“小童更像是自飘忽不定的状态被锚定在了世间那般,是个相当有趣的病例。”
“哦?这么一说,我也有兴趣了,”杨大夫的眼里开始闪光,“要不你们多坐一会儿,让我也研究研究。”
“不要——”达达利亚抱着孩子挪远了点,“不准拿我的孩子做研究。”
“唉,可惜,可惜。”杨大夫略显失望地叹了口气。
“想必下一位病人快到了,”白医生起身收起把脉用的小垫子,“我们也该走了。”
“嗯,再见啦杨医生。”
“慢走,恩师,分享者。”
离了诊室,终端又开始催达达利亚去拿药,“为啥还要开药啊……不是说没什么事吗。”
“这也算是——经济运行的一种形式吧,”白医生笑笑,“不过保持积极的心态最为重要,毕竟你所经历的事,大多属于唯心的范畴。”
“……唯心,果然是有人故意计划了这些吗,”达达利亚看向白医生,“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得很清楚——你这副身体便是我的作品,”白医生说,“因此才说,有些售后责任。”
“果然是你……”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所以我什么都不记得也是你干的?”
“抬举了,魂灵本就玄之又玄,可惜仙家秘法早已失传,无从考证,我这些年也不过研究了个皮毛,”白医生告诉达达利亚,“既然你有清晰的自我认知,说明本源尚在——就结果而言相当成功,可以说是万中无一了。”
“魂之……为三?”达达利亚又想起温暖明亮之地的话语。
“对,是有这么一种学说,”白老板点点头,“一为自我,二为本我,三为超我,虽说源自异国之地,却与俗说有着微妙的对应,不知是巧合,还是认知同源的结果。”
“对不起,我听不懂专业术语,麻烦用通俗一点的说法。”
“嗯……这般,自我乃是区别之物,也就是,经历和记忆,命数也在其列,”白老板想了想,“本我即是根源,可以当作是……对应肉体的占位符,而超我则是目标与终焉,理应如此的形态,三魂归于一体,便是独一无二的人。”
“嗯……”达达利亚依旧觉得有点不明所以,“所以拿我来说,占位符从原来那个到了现在的身体里,所以我才会经历和之前一样的事,想起曾经的记忆?”
“套用这个学说的话,可以这么解释,”白医生推了推眼镜,“肉体停止运作后,意识失去了物质载体,那些东西便再不能被探知观察——无法证明统计,自然有无数种假说,如世界观设定那般,信则有,不信则无。”
“可我真的……记起来了那些,”达达利亚看向白医生,“也……看到过那什么……终焉,钟离在那。”
“这的确奇妙,就学说而言,你最后总会见到钟离先生,不过时间与形式的区别。”
从专业人士那里获得肯定的确令人安心,但随之又蒙上了一层新的阴霾,既然最后肯定能见到钟离,其间的努力和数年的岁月是为了什么,以不同形式到达终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当初我……为什么要做一个新的身体?”达达利亚问道,“既然你亲自参与了,肯定知道点什么吧。”
“抱歉,我并不知道内情,”白老板推了推眼镜,“我与公子是合作关系,他向我分享了愚人众的研究数据,作为交换,我为他提供一个克隆本体的胚胎,除此之外并无瓜葛——至于我的兴趣,一直是钟离先生。”
“钟离?”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油然而生,“你感兴趣他……什么。”
“当初帝君仙逝,被仙众藏匿的秘法也随之失了踪迹,我一直怀疑他正是秘法的产物。”
“……产物?”达达利亚愈发不懂了,“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筹办送仙典仪的是钟离先生,他本人也拥有异于常人的身体——你是与他最为亲近之人,应该比我了解得更多。”
“呃,抱歉,这部分我还没记起来,”达达利亚摇了摇头,“你说异于常人的身体,是指他……我俩的孩子们?”
“那也算其中之一,”白医生仿佛忆起了曾经,“他当初执意想要承载那么多生命,若非躯体本身足够坚韧,必是难行得通的——即便如此,最终大小平安也是个奇迹了。”
达达利亚很快理解了白医生的说法,“已经是超人了吧?”
“是啊,可惜最后他也不愿捐赠遗体,事实究竟如何也未可知了,”白医生云淡风轻地讲述着往事,“我虽无法再现那样的神迹,却也因此结下了诸多缘分——或许有失必有得,现状也算在能接受的范畴。”
“神迹……吗。”达达利亚觉得自己身边不可思议的事越来越多了。
“再会,公子先生,”白医生友好地伸手与他告别,“我虽不了解你究竟意欲何为,但还是祝福你和这具躯壳,执行官公子的遗体上……有许多旧伤,前途定然凶险。”
“毕竟……是国家英雄嘛,”达达利亚叹了口气,“而且我最后也……因为救人死在了战场上吧?”
“是吗,原来如此,”白医生点了点头,“也难怪我问起你时,你只是说——要去救他。”
“救……他。”达达利亚有些在意白医生的措辞。
“若非钟离先生已然离世,我肯定认为你指的人是他,”白医生笑笑,“他为你付出了许多,远比你想象中的多——在我看来如此。”
达达利亚默然地站着,看白医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配送机器人运来了他的药,胸前的伤口似乎又痛起来了。
“……救,谁吗。”
自己做的一切是为了——要去救钟离吗。
40
从医疗机构复查完回到家的达达利亚总觉得心里堵了什么,这趟重拾记忆的巡礼似乎从一开始就不那么轻松,只不过老家的气氛过于祥和,身边的人们过于和善友好,才让他产生了愉快的错觉。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到处都是残酷的现实,自己真的能坚持到最后吗?
接下来的几日如水般平静,久别的故居仿佛也在抚慰归客的悲伤,这里的人们和善而通达,仿佛映衬着故人的倒影,达达利亚也偶尔会拾起记忆的碎片——
他们婚礼时的华服与礼冠,装修改造这间要塞的设计与预算,孩子们满月时的手印脚印,嵌着琉璃百合的星螺,蓝色圆珠笔写下的肉麻表白贺卡,点点滴滴的回忆在脑海里发芽,抽蘖,枝繁叶茂。
的确,他们的生活中大都是些琐事,比如某天,爱人为晚归的自己热菜,抑或某天,他们在镜子前调情,再或者某天,孩子们提着礼物来看望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来来往往,他们的家里的确沉淀了诸多。
“离离,果然……我好爱他。”
与蒙德那边爱恋的酸涩不同,老家这儿更像是陈酿的芬芳,沉浸在新婚喜悦中的监护人喜欢和孩子分享记忆中的种种趣事,仿佛自己就是跨越时间的亲历者。
这里有着最多的快乐,和最深切的悲伤——和爱人的最后一面,那本该最为强烈的情感,却一直记不起来。
是谁不想让他记起,还是……他不愿意记起呢。
某日,达达利亚回到家中,忽然发现沙发上坐着头发花白的熟人——这栋楼的房东,他们家排行第六的孩子,老人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即使带着那种疏离感,仍让人忍不住同情。
本打算走之前打个招呼,但看到这情形,莫名的责任心油然而生。
达达利亚觉得果然无法坐视不管,自己是钟离的爱人,是孩子们的爸爸,理当在他陷入困惑的时候帮上一把。
“达达利亚先生,离离,”老人看到提着药袋子的父子俩,“身体不适吗。”
“没什么,检查而已,你……又遇到烦恼了?”
老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依旧,本来一切谈妥,我愿意为她的损失做出补偿,然而最终——我们未能在抚养权上达成一致。”
“孩子啊……”达达利亚把药放去柜子上,抱着离离在老人身边坐下,“我记得你之前说……妻子想带着孩子离开,她改变心意了吗?”
“不,”老人看着面前的水杯,“我们的孩子,他不愿离开我。”
“……也是啊。”达达利亚看了一眼离离。
“我乐意将抚养权交给妻子,若孩子希望独立生活,我也愿意为他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老人淡淡地说,“可他——希望待在我身边。”
“那是当然吧?”达达利亚有些不解,“怎么,你……很讨厌那孩子?”
“……那自是不会的,”老人缓缓地说,“只是——我的妻子,我不愿在离开她后独自面对我们的孩子,这会令我……非常伤心。”
达达利亚觉得能够共情,毕竟自己也十分抵触最后那段记忆——熟悉的一切都会在失去爱人后化作利刃,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他残酷的事实。
钟离去世后他再没回过这里,或许也是不愿触景生情吧。
“那……”达达利亚看着他们消沉的儿子,“你,还爱她吗?”
老人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我二人虽已不似当初,但我依旧爱着她,因此,我……无法拒绝,我相信她能在没有我的未来过得更好。”
“……这样,吗。”达达利亚觉得这道理听上去没错,但又说不通。
“我一直希望得到父亲们那样的爱情,可终究还是失败了,两次,”他无奈地笑了笑,“您二人这般天伦之乐,也着实令人羡慕。”
“我还羡慕你呢,”达达利亚回到,“最起码你还能和爱人见面,而且……还有大多数人羡慕的物质生活——你肯定不知道担心下个月水电费和精打细算还贷款的感觉吧?”
“这……的确,”老人笑笑,“许多人都说我的运气很好,想要的东西,大多都能得到。”
“唔,这应该叫——娇生惯养吧?”达达利亚端起水杯,“看来留那么多遗产给你也不是什么好事。”
“的确如此,”老人倒也没有反驳,“许是怕我饿死吧,除了均分的存款,我的这份遗产是最直接的,留给其它人的东西都含蓄很多。”
“怎么。”
“我们在璃月港读书时的那间公寓给了大姐,她和姐夫也在那边工作,大哥……他早就说过不需要,不过若单论金钱……他大概比我们加起来都富有,二姐是好书之人,她得到了父亲所有的藏书和著作。”
老人缓缓地道出往事,似乎比起刚才精神了些。
“四哥五哥,还有七弟做生意去了,金融方面的事我不太了解,偶尔帮他们筹备晚会,父亲的私宅和藏品留给了八弟,他也在往生堂工作。”
“……我去过往生堂,见到了胡桃堂主,不过没见到他呢。”
“他和现任胡堂主要好,可胡桃堂主么……”老人迟疑了片刻,“她是父亲那边的人,八弟一向……不怎么待见父亲身边的人,包括爸爸。”
“亲子关系还真是复杂啊。”
“嗯,至于小弟,虽说他也不需要,但两位的名誉头衔都归他了,”他摇头笑笑,“虽说更像是把身后事打包扔给他,不过他也乐于折腾那些人际关系。”
“这安排,挺合理的。”
“还有爸爸在至冬的住处,留给了当地的姑娘,”老人接着说到,“许是他在那边的缘吧,那姑娘本打算卖掉那处房产,我们都觉得留下更好,凑钱替她缴了税。”
“这样……啊。”达达利亚点了点头。
“虽说我们几个在两位父亲故去后不常走动了,不过——前些日子祭奠父亲的时候,他们看上去都很好,最起码没有我这样的烦恼。”
虽然不知道其他人怎样,最起码蒙德见到的兄弟二人,家庭比眼前这位美满许多。
“那——你和夫人既然没有谈妥,这事就暂且搁置咯?”
“的确,我想她需要冷静一下,孩子的决定似乎让她备受打击,”老人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有些累了,才会想要来这儿偷闲。”
“我知道了,”达达利亚点了点头,接着伸出了手,“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
“嗯?这是为何。”
“我总要去求证一下吧?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达达利亚勾了勾手指,“没准你们只是当局者迷——也说不定吧?”
“……也好,”达达利亚的终端上很快收到了传来的名片,“我有些困了,且去小睡一会儿——说起来,而今的客室曾是我们的儿童房,你们睡在那吗?”
“呃,没有,你可以放心用,我们睡在主卧室。”
老人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
“离离,稍微安静一点哦,”达达利亚把孩子放下,“我们要谈一些……大人的事情。”
离离点点头,指向桌上的零食。
“行吧,别吃太多哦,给我留点。”
达达利亚稍微搜索了一下终端里的名片,找到许多他们夫妇共同出席慈善晚会的照片和报道,看上去倒是十分般配。
达达利亚拨去了号码,片刻后通信接通,却只有声音,“抱歉,我现在不想谈。”
“等等……我是……”达达利亚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你丈夫的代理人,我叫达达利亚。”
“代理?”对面的声音由悲伤转为疑惑,一阵响动过后,画面联通,是一位美丽端庄的妇人,只不过和报道中的照片相比憔悴不少。
“你好,代理先生,”她露出一丝勉强的微笑,“所为何事?”
“呃,其实,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想离开丈夫,我从他那儿听了些理由,也想来听听你的说法。”
“原来您是调停者,”她的表情有了些色彩,“……他是个完美的丈夫,甚至可以说是个完美的人,但并非他所想成为的那种,完美的爱人。”
“是指……那种距离感吗?”
夫人点了点头,“人们寻找另一半是为补全自己,但他本就是一个完整的人——所以无论是谁都会显得多余吧。“
达达利亚觉得她的形容非常贴切,平淡的老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甚至不像个人。
“原来……如此。”
这不禁让达达利亚想起了温暖明亮之地的钟离。
虽然他从一开始就告诉过达达利亚自己是钟离,但对其人了解得越多,那种偏差与不和谐感就愈发明显,他的爱人定然不是神明机关那类东西,而是——人才对。
与神明相爱的确是浪漫的事,但正如她所说,全知全能的存在身边任何人都显得多余,这一定不该是他们的相处模式。
“想独占他的爱是不可能的,偏偏他又十分执着于这点,”夫人摇了摇头,“我也渐渐不明白了——父亲们伟大的爱情,我……没有见过他们,记忆里的人要如何比拟呢。”
而后是久久的沉默,达达利亚看着美丽的夫人潸潸落泪,觉得无比惋惜。
“其实,”达达利亚开口到,“当初钟离和公子……也没想过能走到一起,真的,开始只是合作关系,或者说试探,他们的相遇是场刺激的冒险,不是什么浪漫的爱情故事。”
“……公子从不觉得自己能给人幸福,直到他和钟离经历了那些……事,”达达利亚接着说,“也不是什么性命相托,或者命中注定那种东西,一开始的理由非常简单。”
“那是……什么理由呢。”
“是……”达达利亚觉得脸稍稍有些发热,“公子喜欢钟离的身体,就这么单纯。”
夫人沉默了片刻,“是吗。”
“就算他们注定会在一起,其间所做的努力也不是理所当然哦,”达达利亚回忆着他们相遇时的种种,“提防啊,权衡什么的,公子向钟离表白了三次,最后还是钟离求的婚呢。”
“……还真是,奇妙的情感经历。”
“嗯……不过当然,他们都从未放弃过哦,我指的是……在世的时候,虽然,真的,他们也吵架,因为生活烦心,因为家庭,还有孩子们烦心,”达达利亚的话连珠炮一般,“相信我,很多时候都是蠢事,绝不像你的丈夫说的那么……伟大……或者完美。”
“钟离和公子,还有那孩子——我是说,你的丈夫,他们都是普通的人,”达达利亚告诉她,“有次放烟花把他吓得够呛,那小子抱着钟离哭了一整个晚上呢。”
“……您知道得还真清楚,”夫人拭了拭眼角,“看来他选了个不错的调停者。”
“所以……咳嗯,你……”达达利亚停顿了两秒,“你还,爱他吗?”
“……抱歉,我不知道,先生,”夫人摇了摇头,“我们都没有了当初了热情,我……也的确累了,他说前任也是因这般理由与他分道扬镳,或许我亦不能免吧。”
“嗯,那就好好休息一下,”达达利亚说,“总之,他最近有点事要出趟远门,可能要好多天,等那之后再做决定吧——哦对了,你们的孩子,不要太溺爱他哦,男子汉不能总是黏着爸爸妈妈,要学会自己闯天下,知道了吗?替我说说他。”
“嗯,”夫人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达达利亚先生一定是个好父亲吧。”
“唔……是、是吧,”突然被夸到的人有些意外,抬头看去,对面沙发上的离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顾自吃饱喝足睡下了,“我其实……也在努力学。”
“嗯,那请加油,”夫人微笑着与他道别,“也请转告我的丈夫,我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他。”
“对,就该这样。”
挂断了通讯后,达达利亚找来小毯子给离离盖好,接着敲响了客房的门。
“你果然还醒着啊,跟我走一趟。”
“嗯?”老人略显疑惑地看向达达利亚,“去往何处。”
“至冬!”达达利亚告诉他,“去旅行,散散心!”
“……旅行,吗,”老人迟疑了片刻,“嗯,也好,但为何如此突然?”
“兵贵神速,懂吗?”达达利亚说,“快去收拾收拾,明天出发。”
“嗯?嗯,好。”
——
卷末
本卷虽然看着长,其实是个过渡章,NPC戏份挺多,是吧,楼下那对还有小哭包崽。
关于鸭梨相遇的故事,即璃月主线,相同又不同的另一段经历,感兴趣的可以康康钟师傅视角下的这段故事(带偏心滤镜的)↓
《钟离的世界》(win和安卓双端)
百度网盘 请输入提取码 提取码: sq8x
你肯定不知道我写到《LN》的时候盘了多少遍璃月主线了,所以这块写得简略,还请见谅。
当然除了老家的诸位之外,还有老朋友白老板的结局。白老板的故事其实精彩到可以单开一条支线,但在本篇会点到为止,和酒庄兄弟同理。撒娇好命的六崽喜提最多戏份,小毛子是本卷和下一卷的线索,也是串起所有孩子们的线索。
其实总的来说,阿鸭这趟路没白绕,解决了很多矛盾,别人家的自己家的,虽然不是故意想做这些好事,但……事实就是这样,鸭梨的结合会影响并救赎身边的人,也是这边世界的特征,之一吧。
现在可以公开的情报:
卷5:公子 Tartaglia the CHILD
如题,阿鸭专场
总字数43921(阅读时间:约80分钟)
本卷真的清水。
如有既视感,应该是量子纠缠的影响(5/6)。
——
事态进展得过于迅速,回过神来,三人已经在去往至冬的飞机上了,一排三座的经济舱,有些挤,但好在路程不算太久。离离好奇地扒着窗户看外面的云,达达利亚坐在中间,六子则在靠走道的位子,其人饶有兴趣地四下张望着,像是头回经历这种场合一般。
“闭嘴,”达达利亚在六子开口前制止了他,“这就是一般人的贫苦生活。”
“我其实可以负担这趟旅程的开销,”六子说,“不过这样的体验,也挺新鲜。”
“是我突然把你拽来的,”达达利亚看向身旁的人,“我知道你很忙——人情不说,我可不想连钱都要欠你的。”
“应酬与家事,孰轻孰重我还是能掂得清的,”六子说,“若我真觉得不值,便不会跟来了。”
“那这么看,林先生说得没错,你的确困在老家了,是得出门走走。”
“林……哦,是说梅先生的爱人吧,我与他还是老同学,”六子想了想,“他两个也挺有趣的。”
“我只听说钟离和公子帮过他们的忙,难道……还有别的说法?”
“这个吗……自从隔壁街的花老板关店养老去了之后,父亲抱怨每次买花都要跑上很远,”六子说,“那会儿林家父子也因为继承问题闹得不甚愉快——老林不愿继承家里的茶馆,一直想去璃月港学手艺,林大叔又是个极度重男轻女的人,说什么都不愿把家业传给闺女,如此这般,剑拔弩张。”
“啊,难怪林先生会觉得你困在了那,”达达利亚似乎明白了,“也是在说他自己吧。”
“或许吧,毕竟——人无法选择出身,”六子点了点头,“不过梅先生住进来之后,事态好转了许多,街边开起了新花店,老林认识了梅先生,两人好上后,梅先生就开始在茶馆帮忙,林大叔也不怎么跟儿子吵架了。”
“……该说这老爷子是认死理,还是开明呢,”达达利亚还是想吐槽,“所以最后家业还是传给了林先生,实际却是梅先生在经营,这么看他们倒是有种……有情人终成兄弟的感觉。”
“虽说没什么不好,但那两位也不是那般质朴之人,”六子移开了视线,“林大叔故去后,老林本打算立马动身去璃月港学艺,可他们守完孝,又突然去度蜜月,两人消失了小半年,后来就一直这样,没人再提外出的事了,老林想是也舍不得离开梅先生了吧。”
“这还真是……”达达利亚没想到这对不知该说塑料还是恩爱的有情人也有这般拉扯。
“茶馆和花店也关了好一阵子,父亲甚至开玩笑说有点后悔撮合他们了。”
“啊,这么一说,我早就觉得奇怪了,”达达利亚比划到,“钟离想要花,直接托人送上门不就好了,干嘛要出钱费力安排梅先生开一家花店,甚至还专门去撮合他跟林先生。”
“这个么……”六子思考了片刻,“父亲总是会用最周全的做法处理矛盾,虽然目的通常很简单——想亲手挑选给爸爸的花,以及,舍不得那口好茶吧。”
“……这种理由吗,”达达利亚觉得也能说通,“不过最后也成就了林先生和梅先生的姻缘,也就是说,大家都过得更好了吧?”
“对,父亲很擅长这种事,”六子点点头,“调和矛盾,缓解关系,让周遭变得更好——我在这方面是没学到什么。”
“确实……”达达利亚又觉得哪里不太对,“那,钟离想要买花喝茶,公子只是负责出钱……我是说,帮梅先生申请贷款,还有房租吗?”
“毕竟父亲大多时候处于负债状态,”六子说,“即使想在经济方面为梅先生提供担保,大概也没什么说服力吧,这方面还是爸爸上手些,毕竟那栋公寓名义上也是他所有。”
“……负债?”达达利亚记得爱人是璃月的岩君,商业与财富之神,“他这么厉害的人怎么能一直缺钱啊。”
“这个吗,大抵是父亲总以兴趣为先吧,”六子笑笑,“虽说他若创业肯定也能大获成功——但一直没有机会,即使在爸爸失业期间,二老宅家倦了也不过出门旅行,或者说,换个地方亲热。”
“咳,愚人众解体到重组那会儿吗……”达达利亚记得课本上提过一嘴,“这么说……他也算是把精力都投入了家庭的那种人?”
“不如说——都投入了爸爸身上吧,”六子叹了口气,“父亲说他只是想体验同爸爸的一生,他记性好,所以一定,直到最后都是如此。”
“嗯……”达达利亚觉得这孩子眼里的父辈爱情的确带着柔光滤镜,毕竟人总会忘记,回忆中留下的大多是最深刻的情感。不过既然孩子眼中的父母幸福美满,也说明他们的童年还是相当美好的吧。
“如此说来,”六子看向达达利亚,“我记得你们是为了寻找父亲才踏上旅途的,为何要往至冬去,父亲不怎么在那边活动——还是说果然和爸爸有关?”
“这个啊……”达达利亚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首先,我觉得你需要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才能清醒,其次,既然公子对钟离来说很重要,钟离说不定会留点线索给他,没准……”
达达利亚压低了音量,“没准他已经去找过钟离了。”
“十分详实的理由,”六子笑笑,“这并非面试,您不必如此正经,至冬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特别是在这个季节。”
“这个季节?”
“对,和璃月不同,至冬的雪纯净而简单,自天空飘落而不粘连,也不似龙脊雪山那般呼啸——具体来讲,很适合打雪仗。”
“是、是吗,”达达利亚看了一眼终端,发现自己无视了好几条气象局和机场推送的提示,“和璃月温差这么大啊?”
“……否则呢?”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看来真得买个箱子了。”
“这个季节在街道上行走,是需要注意保暖的,”六子又反应过来,“枫丹的冬日相对温和,原来如此,我本以为那半日您采买御寒衣物去了。”
“……呃,我去了趟钟离的碑,毕竟要走了,怎么说也得去道个别,”达达利亚说着在终端上找起了棉服,“还好,机场里就有商店,暖气……也有。”
“父亲的碑吗,”六子想了想,“说起来,那上面本是正常的悼文,我们都以为是爸爸做的。”
“我……是说,公子?”
“对,毕竟别人也没理由做这多此一举之事,”六子回忆到,“不过那时爸爸早就离了家,我们都联系不上他,自然无法求证了。”
“这样吗。”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对钟离越来越熟悉,却似乎对公子越来越陌生了。
曾经的自己,费了老大功夫让身体和灵魂都留在现世,还改了爱人的碑——失去钟离后,执行官公子都做了些什么呢。
41
“好冷……!”达达利亚把背包里能找到的衣服全都套在了身上,依旧觉得寒风刺骨,好在怀里的离离是个相当优质的热源——话虽如此,孩子要是感冒了就更糟了。
幸而机场室内暖气充足,达达利亚靠着出风口缓了半分钟才重新站起来,身上裹着厚厚围巾的离离睁着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也并不抵触和蔼的老人抱起自己。
“你好,我是之前下单了衣服的,我叫,达达利亚,”不知道是不是吹暖气吹的,达达利亚觉得头晕晕乎乎,“顺便……我还需要一个行李箱。”
“分享者吗,”店员扫描了达达利亚的终端,“那边有可能会适合您的,经济款,很划算。”
“唔……”达达利亚走去看了看,经济型虽然实惠,但总觉得单薄了点,自己的预算……算上这几个月的单亲补贴,甚至还盈余了些。
可毕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钟离,照理来说该省着点花……
就在达达利亚纠结价格收支的时候,抱着离离的和蔼老人已经买下了店里标价最高的一款箱子。
“都说啦我不需要——”
“先生,还请不要认为这是施舍,”六子说,“你我一同旅行,本就该互相照应,请把这个当作谢礼吧,在家内的事上我还未曾谢过您。”
达达利亚看着诱人的旅行箱,放弃了纠结,果然在这种地方比起性价比,还是应该优先考虑质量——在必需品上的高要求算不上挥霍。
“好吧,不客气,”达达利亚点点头,“唉,有钱真是好啊……”
既然曾经的自己做了那么多打算,会不会也留下了什么……私房钱之类的呢。
就算有,似乎也不在目前能想起来的范畴里。
“好啦,”达达利亚满意地看着离离和自己的新衣服,付了帐装好箱子,三人出了机场来到候车区,冷风迎面吹来,让人都精神了不少,“嗯……真清爽,冷空气也不错啊。”
“对了,还未曾问过,此番下榻何处?”六子问道,“您若想知道爸爸的经历,纪念馆是个不错的去处,愚人众……也就是联合政府至冬分部,或许也能找到他的旧识,那附近的旅店虽说稍微贵些,不过也能省去跑路的功夫。”
“不,有更好的去处,”达达利亚得意地笑笑,“记得之前公子送给娜——本地姑娘的住处吗?我跟凯亚打听过,钥匙一直放在门口的邮箱里,我们可以住在那儿,很方便。”
“借宿……?”六子似乎有些介怀,“虽然位置便利,但毕竟,而今已是别人的财产了……她原来是凯亚叔的旧识吗。”
“呃……你就当是吧,”达达利亚决定还是不去讲其中的弯弯绕,“她好久没回去过了,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给我们住。”
“嗯……可是……”
“怎么,你很介意别人的财产吗,那本来也是公子的住处吧?”
“不……这倒没有,”六子迟疑了片刻,“我只是,不太愿意和她扯上关系。”
“为什么啊。”
“她虽不愿说明细节,可……毕竟是邪眼的最后持有者,”六子说,“那枚邪眼对爸爸来说意义非凡,以至于我总觉得……她有些可疑。”
“可疑?”达达利亚不懂了,自己拼了命救下来的人会有什么可疑的。
“我当初曾以为她是私生子,”六子说,“可小弟说并非如此,爸爸也的确不会辜负父亲,如此想来,许是父亲去世后新纳的情人吧。”
“我说你啊……”达达利亚有些无奈,“至少考虑一下年龄差吧?我……觉得公子肯定不是那种人,再说了,他还是很专一的吧。”
“不过是个人猜想而已,毕竟最后那两年他宛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六子又接着说,“小弟也说不要深究为好,既然遗嘱如此,照着执行就是。”
“你倒是很相信那小子嘛,”达达利亚又想起六子对他大哥的惨淡评价,“因为你们都是喜欢折腾人际关系的人?”
“也许吧,毕竟物以类聚,”六子笑笑,“连父亲自己都说小弟是他的翻版,兴许我也有些依赖他吧,但抛去这些不谈,小弟的确是我们中成就最高的,有人评价他有帝君遗风——这在璃月是相当高的赞誉了。”
“……是吗。”达达利亚想起墓园中代表孩子们同自己交谈的老人,记忆中的爱人似乎并不像他那样冷峻,但如果加上帝君——黄金屋所见的武神的印象,“帝君啊……伟人。”
自己面前这位或许更像是“圣人”吧。
很快,一行三人排到了接驳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小伙子,给他们推荐了许多不错的去处,当地特色的餐馆,最近有趣的话题,从机场开到城中的一个多小时竟显得转瞬即逝。
“阿嚏!”达达利亚刚下车就打了个喷嚏,“唔……还是车上暖和啊……”
“是了,”六子重新戴好帽子,又绕上围巾,“屋外严寒,快些进去避避风吧。”
“嗯,嗯,”达达利亚吸了吸鼻子,又给离离裹裹严实,“钥匙……果然在啊。”
达达利亚从邮箱侧壁抠出有些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门上的两道锁,“诶?”
大门本身尚有一道锁。
“凯亚——!”达达利亚在心里默默问候损友的各位祖先,“等等等等,这两把锁是后来加的,所以门钥匙——肯定是公子自己放着的。”
他低头看向门前的地砖,自己如果忘带钥匙的话,肯定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放了备用的。
“……埋在地下吗?”六子有些疑惑地看着跃跃欲试的达达利亚。
“说不定他和钟离都喜欢把备用钥匙放在门下吧?”达达利亚看着严丝合缝的石阶,觉得想要徒手刨开地砖还是不太现实,“呃……工具……”
“有了!”达达利亚一溜烟跑向院子一角的小仓库,拉开卷闸门,在工具架子上找到了——一整串备用钥匙。
“这也不失为一种思路,”六子评价到,“像是爸爸会做的事。”
“是、是吗。”达达利亚有些尴尬地取下一把钥匙打开了门,扑面而来的陈旧气息并没能让他回忆起什么,只觉得屋里甚至比门外还要冷。
“……没暖气?”令人绝望的事实摆在眼前,“这么冷的地方,肯定有集中供暖的吧?”
“看上去是这样,”六子四下环视了一周,“暖气管道倒是在,但看上去多年不曾动过了,若想投入使用恐怕得好好检修一番。”
“不是吧……”达达利亚吸了吸鼻涕,目光落向老旧的壁炉,“仓库里有炭,还好,就用这个。”
“……生火啊,”六子饶有兴趣地看着达达利亚哼哧哼哧搬来煤炭和燃油,离离也跟着爸爸跑来跑去,“有种小时候去露营的氛围。”
“你tm就干站着啊,”达达利亚指向开放式厨房里的灶台,“去搞点火来!”
达达利亚觉得自己有点上头,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阵折腾,脑袋都开始晕乎起来了。
“哦,嗯。”六子点了点头,走去灶台边打开气阀和炉灶,看来燃气倒是正常。
达达利亚把浸了燃油的炭块码好,又找了些容易引燃的纸屑铺上去,回头却看见——离离和六子正围在灶台边乐呵呵地烤火。
“火呢!!!”达达利亚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两个儿子气死。
终于,在牺牲了墙上的几张旧挂历之后,炉火终于燃了起来,三人围坐在壁炉前默默地享受着火焰的温暖——虽说只是想省点预算,没想到居然这么狼狈。
“维修申请已经提交了……”达达利亚擦着鼻涕,“明天应该就能通上暖气了……今天先忍忍吧,饭也先在外面吃,就去那个司机小哥推荐的……阿嚏!”
“不过……在此之前,您还是去休息片刻为好,”六子点开终端查询了附近医疗点的预约情况,“若能挨到明日,也可去挂个号。”
“……嗯,”达达利亚也觉得自己铁定是感冒了,“嗯……医生……那先不着急挂号……”
达达利亚打开终端,直接给白医生拨去了通讯,“白老板,感冒了,开点药。”
对面的白医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无奈表情,“我看了你的体征监测数据,想必是风寒所致,喝点热汤再好好睡上一觉就差不多了,我给你开几味……你在至冬?”
“嗯,对,刚到,”分明一直烤着火,达达利亚却觉得越来越冷了,“这附近有药铺吗?”
“咳嗯,既如此,”白老板敲了几下键盘,达达利亚立马收到了一条简讯,上面列着一些非处方成药及用法用量,“照常服用即可,还有,尽可能避免传染给小童。”
“我知道啦……”达达利亚看着那些根本不认识的药名,“……怎么做能避免……传染给离离?隔离吗?”
“请至少保持清洁,以及,补充营养,最重要的,勿要冷热交替。”
达达利亚嘴角抽抽,自己这是全给占了。
“您在此休息吧,”六子默默记下了达达利亚终端上的处方,“热水和药就交给我,离离……也随我去为好,那家餐馆并不甚远,我们可以给您打包些回来。”
“呃……也,也好,”达达利亚点点头,“钱……回来再说,我一起算给你。”
“不必客气,还请您当心身体。”
达达利亚把消息转发给六子,起身走去卧室——被褥倒是意外结实且舒适,让疲惫又昏沉的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42
梦中,达达利亚看到穿着衬衫的自己,半挽着袖子站在厨房里的碗池边擦手,钟离坐在不远处的餐桌前,手里拿着一双筷子,他的面前是一碗快要见底的什么。
“所以,你现在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吗?”他看见自己如此问到。
“我是你孩子们的父亲,仅此而已。”钟离放下手中的筷子。
“好,我大概能搞清楚你什么时候在撒谎了,”他看到自己轻轻笑了笑,扭过头抹了一把鼻子,“摩拉克斯一直都是摩拉克斯啊。”
腰间别着邪眼徽章的执行官走上前收拾了爱人的碗筷,又放去水池里,“你收拾一下,我们该出发去见医生了。”
“也好,”钟离抚上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对了,刚才的面很美味,我想带些回去。”
达达利亚睁大了眼睛,爱人腹中显然正是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我从老家带来的,”达达利亚听到水池边的自己如此说到,“想吃的话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带你们回去吃新鲜的。”
“可包装袋上写着产地就在城外。”钟离侧身捡起垃圾桶里的空袋子。
“没能骗过你吗……”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休想再骗到我了。”钟离如此说到,接着转头,看向达达利亚。
四目相对的瞬间,达达利亚终于喊出声来,“不对!”
“……不错,”钟离像是回复他的话一般,“公子果然敏锐。”
“这不是我的记忆……!”达达利亚看着面前的人,“我从来没在这种视角看过……”
“此乃梦境——暗示之物,”面前的钟离微笑着,“然场景和言语倒并非虚假,是真实存在过的事实。”
“……事实?”达达利亚转头看向曾经的自己,其人的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谁。”
“容我逐个作答,”钟离模样的人站起身朝他走来,“此处乃是编织的梦境,我拥有志愿成为分享之人的所有隐私,而你恰好是其中之一。”
这番声明足够清楚了——眼前这位,正是分享者计划的决策者,联合政府的核心,人世的秩序,此间的大权。
一言蔽之——是大boss。
意识到现状的瞬间,达达利亚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心脏剧烈地跳动,呼吸加速,手上想要抓起什么。
祂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给自己看这些?
“而我介入的理由也很简单。”
达达利亚盯着祂,等着祂说出原因。
“因为……”祂轻轻叹了口气,“钟离想见你。”
“可你不是钟离,对吧,”达达利亚握紧了拳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公子若执意如此认为,也可称呼我为秩序,”肚子圆滚滚的人重新看向达达利亚,“钟离即是秩序,而——”
“秩序不是钟离!”达达利亚攥紧了拳头想朝那人走过去,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动脚步,“把他还给我!!”
祂略带苦涩地笑了笑,“这还真是……公子误会了。”
“误会?”
“曾几何时,摩拉克斯使了些小手段,便有了钟离与公子的相遇,帝君遇刺之时就该回到天空岛的岩之神得以留在世间,才有了与公子的相遇,相知,相爱。”
达达利亚想说什么,却始终无法组织好语言。
“曾几何时,公子困于天空岛,钟离又用了些小手段,设法找到了公子,”祂看向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因为孩子们——以及公子的努力,钟离得以再次返回世间。”
“这段记忆就是……”
“正是那之后,发正在此处的事。”
“我……那时候才知道钟离就是摩拉克斯。”
“正是如此。”
不知为何,达达利亚想起了梅先生的话——开始和继续,是两回事。
些许零碎的记忆似乎在渐渐恢复,又有一些连了起来,虽然细枝末节尚不清晰,但大致的形状已然勾勒浮现。
自己当然在一开始相遇的时候就爱上了钟离,但那之后他们又经历了许多,蒙德的爱恋,天空岛的坦白,自己才最终认识钟离,完整的他。
“事有一二,难有再三,”祂说,“钟离深知如此——前方乃是没有归途,亦无轮回的终末。”
达达利亚听着祂的话语,觉得无比悲伤。
“然我从未后悔过,”祂说,“钟离深爱着公子,愿用所有可能成就一个奇迹,比起最初的契约,选择了与公子最后的约定——这次,我清楚地记起来了。”
“我的确是,钟离。”
达达利亚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容,心底翻涌出无数情感,嘴边冒出无数想说的话,然而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似乎从来都不曾意识到过爱人是多么伟大的存在,被告知结果之后再回头看,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没准和当初没猜出帝君的身份一样,他其实从来都不在乎这些立场。
紧握的拳头舒展了些许,又重新握紧。
“我会去的,去找你,哪都去,多远都去,天空岛也好,深渊也好,我一定会去找你,”他说,“所以——”
达达利亚直视着那双美丽的琥珀色眼睛,“等我。”
美丽的大权微笑着点了点头,“风花节一别,公子的确成长了许多。”
“那肯定啦,”达达利亚骄傲地说,“我去了老家,想起了认识你那会儿的事,老家的一切都很好,也就是孩子们不太省心。”
“是吗。”
“不过你说成长……的话,”达达利亚依旧觉得认知有些微妙的偏差,“勇者讨伐魔王拯救公主的展开?”
“……或许吧,”肚子圆滚滚的大权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但须得声明,我并非魔王。”
“当然了,非要说的话……”达达利亚想了想,“你应该是公主吧。”
“嗯……有待商榷,”其人接着说到,“莫非公子自诩为勇者?”
“那——肯定是吧?踏上旅途的成长型主角绝对是勇者吧,虽然是有点……怪怪的。”
“的确,”对方表示了认同,“毕竟公子尚未拾起全部记忆,认知自然会有出入。”
“所有的记忆?”达达利亚有些气馁,“我真的……能记起来全部吗,凯亚和白医生都说……灵魂是很玄东西,你也说过找不到我的记忆。”
大权点点头,等他接着说下去。
“就算真的忘了什么也无可厚非吧,是人总会忘记,反正我就是我,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一整块记忆,”达达利亚又想了想,“白医生说我的意识能回到身体已经是奇迹了。”
“嗯,白术会如此认为不无道理,”大权解释到,“然世间万事皆有始有终,不会无故产生,也不会无故消失,远比世人想象中精确,我未曾于大源见过属于公子的记忆,虽不知究竟遗落在了何处,那些记忆定然未曾遗失分毫。”
达达利亚这一路都在听各种玄乎的东西,结果最玄乎的那个却如此坚持理性逻辑。
“呃,什么意思,只是因为我不知道前因后果,所以才觉得像是奇迹?”
“至少,公子的魂魄能回归肉体并非奇迹,”大权说到,“乃是意识暂留在了世间,又去到了新的容器中——本质上与我最初的小手段并无二致。”
“怎么感觉和妖灵怨鬼似的,难道说……我死的时候有很深的执念?”
“这个么……我未曾见过公子的记忆,难以给出评价,”大权缓缓说道,“公子的意识会暂留世间,是于层岩巨渊结下的缘——或者说,被灾厄强行束缚在了世间。”
“灾厄……”
“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吧,”祂轻轻笑了笑,“先前送别若陀之时,我与他谈起过此事,他仍旧十分欣赏公子——公子与他的缘也相当奇妙。”
“缘……”达达利亚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是说命运……命数什么的吗。”
“稍有不同,只要身在规则之中,命数便是注定的,”祂轻轻地陈述着不容辩驳的事实,“想必公子已然了解过其法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劫数早已写定,无非场合有别。”
这倒是合上了先前白医生的说法,“那钟离……也经历了摩拉克斯的……劫数?”
“正是,摩拉克斯死于自己的枪下,与此对照的便是末子于我——仔细盘算下来,还真少有对不上号的。”
“……咱到底养了一窝啥东西啊。”达达利亚叹了口气。
“我并不后悔与他们结缘,”大权微笑着说到,“缘能改写命运,正如钟离遇到了公子,那是摩拉克斯终其一生也没能得到的爱侣,本属于摩拉克斯的结局,也因此改变。”
“改变了,吗。”
“对,其结果——”大权抬起手指向了自己,“正是此身。”
达达利亚看着眼前身怀六甲的人,甚至觉得有点反差萌,“真是没说服力啊……”
“此身只是表象,而非本质,”其人缓缓说到,“看来公子也没长进多少。”
“哼,我算是懂了,”达达利亚抱起胳膊,“你既不是魔王,也不是公主,你是系统NPC,给主角发任务的那个。”
其人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的确。”
“不过若真要赋予角色定义,”他又接着说,“我更像是——前代勇者吧。”
“啊?”达达利亚还想反驳什么,却被先一步打断。
“公子,”钟离望向站在水池边的那个达达利亚,“重新审视自己吧,这远比重新爱上我更为重要。”
“并非因同钟离一道的经历才变得珍贵,公子本就是优秀而闪耀之人。”
达达利亚还想说什么,一股莫名的疲倦忽然包围了自己。
“看来……我该回去了,”大权轻轻低语到,“果然该好好优化负荷的。”
“不,等等——”达达利亚竭力维持着意识,但似乎杯水车薪,“钟离,等等,我还——”
眼前的一切逐渐被五彩的光斑取代,昏沉的身体似乎摇摇欲坠。
——还有很多话想说。
脚下所立之处倏忽消失,坠落的恐惧唤醒了耽溺于梦境中的人。
“……钟离!”达达利亚睁开双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昏暗的夜灯勉强照出四角的轮廓。
继而身体感受到了深深的疲倦——大脑仿佛被油炸过一般。
“……离离……”他下意识地开口呼唤孩子,却发现离离并不在身边。
哦对,六子之前说要带他去吃饭来着。
达达利亚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都痛得厉害,不知是大权所说的负荷,还是身患感冒的症状。不过好在这次自己能清楚地记起所有的细节,不似上次那般隔着一层薄雾了,于是他又躺回枕头里,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回忆着方才的梦——或者说,自己的记忆。
祂曾经是,璃月执政摩拉克斯,曾经是自己的爱人,孩子们的父亲钟离,而今,则是统一治世下唯一的神明。
实在是过于传奇的经历。
自己,又如何呢?那个被神明大人评价为优秀而闪耀的公子,真的是这么厉害的人吗。
咚咚,一旁的门忽然被敲响,继而是把手转动的声音,紧接着门被打开,急促的脚步声向他奔来。
“哒哒——!”离离大哭着跳上了床,一把抱住了爸爸。
“唔……我还在感冒呢……”达达利亚嘴上这么说着,却连抬手赶走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哈哈……真是的……不要哭啦……”
六子跟着走了进来,其人看上去十分疲惫,大概是半夜被喊醒的正常反应,“二位果真是心有灵犀……甚至在这……凌晨三点……”
“哈哈,抱歉,抱歉……”达达利亚依旧觉得鼻子有点堵,看来铁定是感冒了,“离离,我没事,乖乖回去睡吧,好吗?”
“不,不要……”离离倔强地摇着头,挥舞着小拳头,“哒哒……一起……”
“唔……好,一起,”于是爸爸又望向一旁的六子,其人看上去马上就要站着梦会周公了,“那个……麻烦可以……把离离的被子搬来吗?”
“……您会对这般的孩子不利吗?”六子的声音听上去淡漠而严肃,不知是因为过于困乏,还是他本就如此。
“不,不会啊,怎么可能。”被质问的人虽全无此意,但却莫名有些心虚。
“如此,您二人共用一套被褥即可。”六子说完,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嗯,嗯。”达达利亚忽然觉得面前的六子也陌生了起来,不同于先前的淡漠,这次的疏离更像是——面对裁定灵魂的审判官一般,能被直接看穿,无所遁形的压迫。
事实的确,自己虽是他的父辈,但——
无论身为公子,还是身为父亲,都还不够啊。
43
次日清晨,父子三人正在享用外卖早餐的时候,一伙眼熟又热情的家伙敲响了他们的家门。
“嘿!达达利亚,还有离离!”
“维奇……大哥?!”来人正是风花节上见过的几个至冬小伙,“怎么回事?”
“是我雇他们来的,”六子介绍到,“请原谅,我实在不擅照顾……病人和幼子,故而发布了兼职委托寻些帮手,匹配系统向我推荐了这位先生,他……抑或说他们,也乐意接这份工。”
“哦,是!”维奇恭敬地向六子点头致意,“那么就按照合约说的价钱,没问题吧——先生您真是慷慨。”
“嗯,也感谢你们愿意匀出工作时间以外的精力,”六子点了几下终端,“今日有维修暖气管道的工人上门,诸位便在此监工,以及帮忙清扫吧,这地方久不曾有人居住了。”
“好,没问题!”维奇一伙响亮地答应下来,立马抄起扫帚里里外外忙活了起来。
“哇……有钱真好……”达达利亚看着面前的浓汤,莫名有种被包养的感觉。
“您还是别同我争了,”六子的兴致似乎很好,“哦,对了,若您今日有力气出门的话——我们可以去拜访爸爸曾经的部下,有家他常去的酒吧,离此不远。”
“……部下。”达达利亚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这个执行官在部下眼里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我也很好奇,”六子收起终端,“虽说爸爸有着显赫的军功,我们却从未见过他的战友或者同袍,更没听说过部下……他的确是异类啊。”
“你们兄弟姐妹,也没有……吗?”
“唔,这……大抵是没有的,”六子想了想,“毕竟爸爸从未提起过这些,我也只有他经常出差这个印象,我们几乎都是在爸爸的葬礼上才知道他曾多次奔波于沙场……最终马革裹尸。”
“呃,所以在你眼里他就是……普通工作的,爸爸?”
“这倒……并非,我们都知道爸爸是愚人众的执行官,自然不会觉得他的工作普通,但愚人众乃是一方庞大机构,”六子顿了顿,“战场……对我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了。”
“也是啊……”自己肯定不希望孩子们接触这种残酷又危险的事。
“好在父亲是个居家而平常的人,想必也是因此爸爸才没有困在战场上吧。”
“……钟离,吗。”达达利亚觉得前璃月的初代执政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还是说,公子和钟离都是战士呢。
“爸爸的葬礼……旗帜覆盖的棺椁,还有花圈彩旗和鸣枪。”六子回忆着旧时的场景,“现在想来,他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
“嗯,那……当然,”莫名的荣誉感和压力同时油然而生,“我吃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坐落于街角的小酒吧看上去稀松平常,即使周末也客人寥寥,达达利亚的感冒症状依旧没有减轻——不知是因为成药尚未起效,还是离离坚持要和他一起睡的缘故。总之,父子俩都不得不戴着口罩出门了。
六子最后看了一眼终端,推开小酒吧的玻璃门,走向在吧台边独坐的老人,头发全白的老者似乎正享受着闲适的时光,手中的半杯液体摇晃间不时映出点点闪耀。
“您好,希斯塔耶夫上尉,”六子恭敬地递上了纸质名片,“请原谅我们在休息日前来叨扰。”
被称作希斯塔耶夫上尉的老者扫了一眼六子的名片,并没有收下,“什么事?”
六子略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达达利亚。
“呃,我们,我们想请教你、您一些事,”达达利亚快步走上前,“听说您曾经是愚人众……执行官公子的部下,对吧?”
听到这句话,希斯塔耶夫上尉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转头看向达达利亚,“你是?”
“我……”达达利亚看着面前这位曾经的部下——自己显然想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事,“我叫达达利亚·帕克安诺,是……是个分享者。”
“唔,分享者啊,”希斯塔耶夫上尉挑了挑眉毛,又看了一眼离离,“是我想的那回事吗?”
“什么?”
“汉斯!”希斯塔耶夫上尉招了招手,酒保闻声走了过来,“三杯啤酒,送去包厢。”
说完,他端着自己手里的那杯酒,起身离开了吧台。
“我们……应该跟上,对吧?”达达利亚和六子对视了一眼。
酒吧的包厢意外宽敞,有些淡淡的烟熏烤肠的味道,几人落座后,酒保端来了三杯啤酒一盘熏肉,希斯塔耶夫上尉递了个眼色,酒保会意,点点头关好了门。
说实话这气氛看上去有点诡异,毕竟他们才刚吃过早饭。
“好了,摘下口罩吧,分享者,至少让我看到你的脸。”
“啊?哦,”达达利亚点点头,“抱歉,那个……我有点感冒。”
“果然啊,”上尉饶有兴味地推了推眼镜,“很像。”
“呃……什么很像?”达达利亚话刚出口就后悔了,万一他说和公子很像——照理说当然会很像,可这样在六子面前就会很尴尬,达达利亚还是希望尽可能保守秘密。
“和杰森。”上尉又端起酒杯。
“谁?”这下连达达利亚都开始摸不着头脑了。
“施耐德——”上尉又扫了一眼达达利亚身旁的六子,“咳,还是先说明你们的来意吧。”
杰森·施耐德,据六子的说法,那位过世多年的传奇明星,他们家的大儿子,幼时离家出走,长大后才重新回……以一种很微妙的形式回归了家庭。
抛开自己像儿子还是儿子像自己这个问题不谈,为什么曾经的部下会提到这个人。
“啊……其实,”达达利亚想了想,“我是想知道,呃,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你旁边这位就是前公子大人的孩子,”上尉皱了皱眉毛,“你们难道不是因为杰森的那宗遗产么。”
“等等,”达达利亚觉得事情愈发复杂了,“遗产先不说,‘前’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上尉看了六子一眼,又转向达达利亚,“公子是赐名封号,执行官中的一席,空缺下来自然会有人补上,虽说现在已经是个虚职,当初——还是有些人希望能世袭下去的。”
达达利亚看向沉默不语的六子,其人感受到了目光,点点头解释到,“正是,我们无有人愿意承袭这名号。”
“为……为啥啊。”
“这……或许有点文化差异的意味,”六子看向面前的啤酒,“正如璃月人以茶待客,雅号之流只是仙家仪仗——与其求仙访道,不如自力更生,就连继承了各位真君名号的魈叔叔一家也都不在乎这些礼节了。”
“不过,呃,赐名还是很帅气的吧?真……没人想要啊。”达达利亚甚至觉得有些受打击。
“不,”六子摇摇头,“是这名字对我们来说……有别的意义。”
达达利亚和对面的上尉都一副十分感兴趣的表情等他说下去。
“公子,是只有父亲……先父才会用的称呼,”六子的笑看上去淡然而寂寞,“家人们通常称呼爸爸的本名阿贾克斯,抑或是埃阿斯,只有父亲会孜孜不倦地称呼爸爸为公子而不加敬称——久而久之,我们都当作是两位父辈的默契,如此说来,爸爸也总以‘钟离’二字称呼父亲,或许真是一种情趣吧。”
“这样啊,”上尉点了点头,又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公子与钟离吗,倒还真像是……璃月那边好像有种说法来着,相敬如宾?那种。”
“正是,希斯上尉,”六子赞同了其人的说法,“两位父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相濡以沫地度过了许多岁月,这是我十分钦羡的。”
“嗯……”达达利亚揉了揉有点发痒的鼻子,“还是崇拜过头了吧,对伟人也就算了,可那是家人吧,公子……阿贾克斯,应该也不是那么完美的上司吧?上尉。”
“这个么……”希斯上尉的语气有些微妙,“我只与公子大人共事过很短一段时间——也正因为这个我才能坐在这里,和你们聊到这些。”
“什么……意思?”
“和公子大人有交集的同僚总会因为各种意外殒命,他本人也常常被卷入各种斗争里,别跟他扯上关系已经差不多是共识了,”希斯上尉的话里带着些许调侃,“你们可能听说过,至冬分部——愚人众,曾经解体又重建过,公子大人是前代的遗老,所以有人说他是带了些诅咒在身上。”
“哇……”达达利亚有些不忿了,“你们公职人员这么迷信真的好吗?”
“我们也是人啊,小子,”上尉轻笑了笑,“人总是会想办法规避麻烦事的,如果总要有人抽到鬼牌,只要那人不是自己就够了。”
“倒……也没错啊,”达达利亚觉得这的确是人之常情,“那公子就是……总抽到鬼牌的那个?”
“国家英雄——传奇就是这样吧,九死一生,却能次次化险为夷,”上尉手里的酒杯又晃了起来,“我当初离开中央的权力斗争调去前线,被分配到了公子大人手下做他的副官——现在想想应该是被人算计,扔去当炮灰了吧。”
“不过你活下来了呢。”达达利亚端起面前的啤酒,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气。
“是啊,作战结束没多久,我就被推荐去了情报部门,”上尉挑了挑眉毛,“那次经历也是我与公子大人唯一的交集。”
“前线作战……”达达利亚觉得能够共情,汽油与硝烟,是战场的味道,“公子……好像总是一个人往前冲啊。”
“是了,”他曾经的副官点点头,“所以我从来不觉得他身边的人短命是什么诅咒,跟他共事本来就够折寿的了。”
“真、真的吗。”听到曾经的部下这样吐槽,达达利亚略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那次作战本来拟定了详细的计划,协调各线稳步推进,算是攻坚战,毕竟对方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可公子大人呢,未经请示,更没有批准,就带着小分队跑去阵前线地大闹了一通,硬把对面战线撕出了个口子,就算是指挥官也太跳脱了。”
“这确实……很像是爸爸的作风。”六子在一旁轻笑到。
“唉,虽说是无视组织纪律的做法,但无奈真的有奇效——作战周期缩短了两周,各项损失也远不及当初预期,可能这就是天才吧,”副官摇摇头,“只不过要配合他的思路,不光得时时绷紧神经,还得担心事后违反作战纪律的处罚,更要给他异想天开的要求经营调度,对心脏实在是不好。”
“咳,嗯……总之,结果好一切都好吧?”达达利亚承认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一马当先真的很帅,但后勤可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要付出数倍的努力,执行官也觉得来自曾经的副官迟来的教训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唔,是啊,”副官叹了口气,“我那时年轻气盛,有了家庭后也渐渐理解了公子大人当时的话——父亲赶回女儿身边是不需要理由的。”
“女儿……”达达利亚看向六子,其人疑惑地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情。
“啊,这就是我的女儿——”副官点开终端,往桌上投影了一张照片,和达达利亚差不多年龄的漂亮姑娘,栗色的卷发,淡紫色的长裙,笑容十分灿烂可人,“哦,你已经有儿子了啊……没什么,就只是给你看看而已,很可爱吧?”
“……你这情报部门的家伙也太没戒备心了吧,”达达利亚忍不住吐槽了曾经的副官,“而且也是个女儿奴啊。”
“别这么说嘛,城府那种东西有什么好的,”副官收起了终端,“而且……我经历过枪林弹雨,更知道和平的可贵,她并不会成为我的软肋,而是动力——她真的很可爱,对吧!!”
“……是是是,没错没错。”达达利亚无法反驳,哪怕曾经的公子经历过残酷血腥的战场,现在已经是和平之世了,看来过去之人的付出的确收得了成效。
——孩子们的手不必握枪,我们正是为了那样的世界而努力的。
44
“你们,真的就只是为了问公子大人?”希斯上尉手中的酒杯差不多见底了,“还有——至冬的酒味道不错吧,璃月来的。”
“嗯,的确与璃月市面上的酒滋味不同,”六子表示了肯定,“总以为啤酒只是佐餐,没想到也能如此……顶饥。”
“哦对,那个大明星,”达达利亚咽下嘴里的腊肉,“还有遗产……难道说公子,我是说前公子,还留下了什么秘密财产?”
“唔,所以你……真的不是,”希斯上尉顿了顿,“不是杰森的,孩子。”
“……嘶,”达达利亚觉得这有点倒反天罡,但搞不好亲子鉴定还真能验出个父子关系来,“不是,真的不是,和他长得像应该只是巧合。”
“也不是说长得像,”上尉眯起眼睛,“只是印象,或者说气场相似吧,我其实也没想过那家伙会去做艺人,还以为他……就像报告里写的那样殉职了。”
“不是,殉职?”达达利亚瞥了一眼六子,又看向曾经的部下,“怎么回事,你说的真的是一个人?”
“应该没人说得清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了,我认识的那个叫杰森·维利坦,”希斯上尉想了想,“况且维利坦名义上的确殉职了,一次矿难,据说无人生还,上头给他追授了功勋,可没能找到他的家人。”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达达利亚愈发好奇了,“比起公子这个长官,你跟杰森好像更熟?”
“当然,”上尉放下酒杯,“虽说公子大人也能算是长官中最难忘的一个了,但他克死的估计比我见过的都多。”
达达利亚觉得眼前这个曾经的副官能活到现在也算个奇迹了。
“不过我和杰森是同期,住过一段上下床,”上尉端起离离面前的啤酒,“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吧,不过一起经受过训练的,也算战友了。”
“呃……那遗产又是?”
“因为他是意外身亡,又没有法定继承人,名下的财产处理似乎相当麻烦——我当时也被财产律师骚扰过不止一次,可杰森·施耐德和杰森·维利坦到底有没有关系,好像到最后也没有个正式说法。”
达达利亚又看向六子——虽然早就知道他对大哥颇有微词,但一想到兄弟间最后这样陌生,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奈德上校的遗产,”上尉说到,“听说他的私人财产都捐了出去,但董事会设法留下了一部分版权和盈利,成立了信托基金,说是打算……一直寻找他的继承人。”
“这事我也有所耳闻,”六子说,“那是块肥差,有人想从中攫取利益也不奇怪,即使并非为了找到他的继承人——也算身犯桃花之人的命吧。”
“哈哈,是啊,”上尉笑着点了点头,“他也算得上是个传奇了,怎么会有人处处留情却连个孩子都没有就无了——不过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个艺人会卷入政治斗争不幸被刺吧。”
“正是,这样的人生或许正遂了他的意,”六子仿佛找到了知音一般,“如浮萍一般飘摇而捉摸不透,不正是他的卖点吗。”
达达利亚听着眼前两个编排一个死人还相谈甚欢,无奈却又笑不出来,自己家里的那位粉丝大概听不得这种玩笑话吧——妈妈一直觉得花边新闻不断也算是奈德上校的萌点之一。
但不论如何,达达利亚觉得自己作为长辈,不仅六子,也是杰森的爸爸,更是希斯曾经的上司,有些话还是必须要说出口的。
“你们差不多得了啊,”他敲了敲桌子,“留点口德。”
“……您说的是。”六子乖乖住了嘴。
“当然,只是说两句玩笑话而已,”希斯上尉递出了自己的名片,“抱歉,我其实挺喜欢杰森的,但你们既然不是关系者,就当这些是玩笑吧。”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觉得他就是你当初认识的那个杰森,分明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而且连姓氏都不一样吧?”
“就和我觉得你是杰森的孩子一个道理,感觉,”希斯上尉灌完了剩下的啤酒,“哎呀,他要是真的有个儿子也好啊——当初一起受训的时候他就是个独狼,没人惦记,也从不惦记别人,跟战场上的公子大人还真挺像的,也怪不得会有人觉得他的身世和国家英雄有关,神神秘秘的。”
六子默默地点了点头,达达利亚莫名有些欣慰,没准亲兄弟终究还是亲兄弟,嘴上不留情,其实还是有在关心的。
“话又说回来了,分享者先生,你又为什么会来找我问起公子大人的事,”希斯上尉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就算公子大人连自己孩子都要瞒着,你们的首选也该是纪念馆吧,还是说你们已经去过了?”
“不……我们也是昨天刚到的,”达达利亚解释到,“刚落地就感冒了,听说你离得不远就先来这边看看。”
“哦,这样,这两天确实降温了,”希斯上尉笑了笑,“离不开酒啊,酒可是万能药,没准你很快就痊愈了。”
“什么歪理……”达达利亚虽然逻辑上很难认同,但好像确实舒服了不少,“总之谢啦,我们先回去了,离离……离离?”
但见孩子小脸通红,已经是睡着了。
“不,等等,难道说——”达达利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为什么会给小孩子带度数的酒啊!!!!!!”
又训了曾经的部下几句后,达达利亚一行三人回到了住处。虽说离离喝了度数不低的啤酒,但好像也没到要去医院的程度。维奇大哥翻出了些解酒药片,但白医生说还是静养为上,于是达达利亚只得坐在一旁给孩子冷敷扇风——自己倒是从没宿醉过,记忆中的执行官公子好像也没有喝醉过。
钟离么……好像是有过的,是在……昏礼上吗?
“好啦,暖气都通好了!”维奇大哥和几个兄弟乐呵呵地领到了首天的薪水。
“多谢诸位,”六子彬彬有礼地感谢了他们,“明日也有劳了——这是近日的餐点安排,希望各位能按时置办。”
“好,没问题!”维奇大哥收下了一长条清单,“我和兄弟们轮班的时候让家里婆娘来帮忙……应该也可以吧?”
“嗯,当然,这儿正好也缺个厨子,虽不至于日日在家用餐,有个烧饭的也好,”六子点点头,“先生可否代为传达意愿?我也可以正式雇佣她。”
“害,不用不用,”维奇大哥摆了摆手,“我们是一家人,薪水怎么能算两份。”
“如此,也好,先生很有契约精神了。“
“哈哈,客气了,不烦事,”维奇挠了挠头,“再说我们也是达达利亚的熟人,他是远道来的朋友,帮衬点应该的。”
“……恕我多言,各位至冬的先生为何会与他一个枫丹人成为朋友?”
“哦,我们是在蒙德的风花节上认识的,”维奇大哥说到,“大家都是同行,出门在外,一起说说话喝喝酒——啊,因为离离在,实际也没喝就是了。”
“那个小拖油瓶其实也挺可爱的呢,”其中一个小弟说到,“达达利亚一直不肯提起他妈妈的事,估计也是有什么隐情吧。”
“唉,这个还是不要说了吧,”另一个小弟叹气到,“达达利亚肯定还是爱她的啊,要不怎么会一个人出差也要把孩子带在身边。”
“唔嗯,是啊,所以其实,害,都不容易,”维奇大哥最后总结道,“能帮啊,就帮上一把,达达利亚这人不错的,心直又口快,甚至敢跟晨曦酒庄的大少爷叫板呢。”
“……是吗。”六子看着这些至冬的热心小伙子说着些他不知情的事,不知为何,心底产生了些许波澜。
小弟曾公开表示过离离并非家族的血脉,而同样陌生的年轻人与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竟成为了父子一般互相依存的组合。
——这大概是他,做不到的事吧。
“达达利亚先生。”六子送走维奇一行人后,敲响了卧室的房门,眼下暖气相当充足,离离躺在被窝里,头上敷着退热的凉贴,爸爸则在一旁挽着袖子洗毛巾。
“嗯?怎么了?”被喊到的人抬起头看向来者。
“……不,只是……”六子顿了顿,“您的感冒不要紧了吗?”
“哦,好像已经没事了,”达达利亚放下毛巾抹了一把汗,“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暖气,我感觉好多了,鼻子都不堵了。”
“……这样,”六子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离离,“那您准备何时去参观纪念馆?”
“呃……至少等离离好起来再说吧?”达达利亚又拿起毛巾,“怎么,那地方难不成要提前预约吗?还是说要准备申请材料什么的。”
“不……我想……应该不用,”六子移开了视线,“只是……不日便有场大雪,或许届时……路不好走。”
“那就,等雪停了,或者雪化完再去?”达达利亚说,“呃……感觉这地方的雪像是永远化不完一样,不过打个车去应该没问题……吧?”
“我想……应该没问题。”
“嗯,好,那就再等等吧,离离不知道怎么样,”达达利亚叹了口气,又在心里默默数落起了只有两面之缘的部下,“你……有什么事要忙吗?”
“不,只是,”六子迟疑了片刻,终于将话问出了口,“您究竟为何要为了这孩子……劳心费神地四处奔走呢。”
这话问得达达利亚一时也有点懵,这趟巡礼本是自己重拾记忆的旅程,就算不是为了公子,也应该是为了钟离……或者之类的理由才对。
可是对哦,自己最开始好像是因为遇到这孩子,才想要去找钟离的。
因为觉得钟离和这孩子有着莫大的渊源,才决定和他一起去找钟离的。
钟离在远方等的人,究竟是这孩子,还是自己呢。
“达达利亚先生?”六子疑惑地看着半晌哑口无言的人。
“可能因为……”达达利亚思索了片刻,“我们都想得到一个答案吧。”
“答案?”
“你应该还记得吧?那天在墓园里,这孩子和钟离的碑,”达达利亚看向离离,“我当时以为他就是钟离在等的人,所以想要……帮他找到钟离。”
“仅仅因为这种理由……吗?”
“嘛……后来其实觉得,我自己也陷进去了吧,”达达利亚笑着挠了挠头,“我在蒙德和璃月听到了不少有趣的事,所以自己也开始好奇,钟离,还有公子,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经历了怎样的人生。”
“父亲……和爸爸。”
“嗯,所以我相信一定会有一个答案——当然或许不会像童话里那样有价值连城的宝藏或者恶龙魔王什么的,但一定会有一个结果,没准钟离就在那,等着我们。”
“……这太匪夷所思了,”六子轻轻摇了摇头,“父亲和爸爸都是果决之人,怎会为了一个孩子留恋世间。”
“嗯……这也说不准吧?”达达利亚不以为然,最起码他自己真下了挺大功夫,无论是曾经不愿回到大源的公子,还是现在的达达利亚。
而在高天尽头的钟离,也一直在等待着他们。
“即使……或许父亲真的留下了什么,但这对您二人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六子加快了语速,“两位不过是,萍水相逢之人吧。”
一股脑说完这番话的六子住了口,沉默的空气有些许尴尬,达达利亚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反驳他明显只会让事态更糟。
蒙德的兄弟二人给自己泼冷水是因为既得利益的考虑,眼前这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圣人般平静而淡漠的孩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嗯……你在嫉妒吗?”良久,达达利亚歪头看向六子。
“我?”其人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话或许轮不到我说,不过……”达达利亚踌躇了片刻,“大概,公子或者钟离,其实也希望你能多在意点吧。”
“抱歉,我……不甚理解。”
“刚才那样是对的,嫉妒是对的,”达达利亚比划到,“说明你真的有在意吧?就像你之前在意——或者说羡慕他们两个的爱情那样。”
“……你是说,”六子的声音染上了些许怒意,“我是在嫉妒父亲们的感情吗?”
“不是吗?”
六子沉默了片刻,没能给出肯定,抑或否定的回答,达达利亚觉得这个平淡而疏离的人似乎正在经历着内心的挣扎,但这肯定不该由自己点破。
曾经的自己是怎么做的呢,万事周全的钟离……又会怎样做呢?
45
天气预报果然精准,离离刚从酒精中清醒过来,天空就飘起了大雪,照天气部门的说法,这场降雪要大约持续一周。达达利亚本想带着孩子出门打雪仗,但被医生勒令恢复期严禁室外运动,于是父子俩只能坐在落地窗前,一边烤火一边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维奇哥几个在院子里像雪橇犬一样到处滚爬,玩爽了不说,还把半人高的雪娃娃搬进了屋里,让达达利亚好生嫉妒。
“说起来,怎么不见那位老先生了?”
“呃……他,好像是有事要办,早上就出去了,”达达利亚也开始觉得自己之前是不是说重了话,六子这两天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反正是不能出门,也不多问了。”
“那你们这叫什么旅伴啊,既没一起,也没旅行。”
“这不是一直下雪吗……”达达利亚也觉得有点闷了,“而且离离好像喜欢呆在屋里。”
“是啊,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很少见这么能坐得住的,真是让人省心。”
“省心……啊。”达达利亚觉得这孩子虽然可能比起同龄的孩子乖巧点,但也实在很难称得上省心——更何况另一个孩子似乎实打实地陷入了苦恼,而自己帮不上一点忙。
“哎,你们觉不觉得,离离其实一直在跟谁说话啊,”一个小兄弟说到,“都说小孩子还没在人世间扎根的时候,是属于神明的东西,能听到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这个我知道,”达达利亚记得给他发的那堆育儿资料里提到过,“是说小孩子的感官更灵敏吧,能看到更多频段的光线,听到更多频率的声波。”
“不……我是说……他好像真的知道什么,不觉得吗?”
达达利亚心想要论这个自己其实也差不多——或许说是触景生情更合适些,他偶尔能想起一些自己在这儿生活过的记忆。只不过和老家不同,这里大多是些无聊而繁琐的事,没有爱人的身影,没有朋友,也不经常有同事,大多是些公务文件,繁杂到达达利亚有种自己是个相当敬业的事务官的错觉。
不知离离究竟看到了什么,会不会是自己忽略了的呢。
“离离……”达达利亚抱起孩子晃了晃,“你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离离歪着头,疑惑地着爸爸,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点点头笑了起来。
“酒!”
“不行!”达达利亚扭头看向几个至冬的酒徒,“你们都教了点啥啊!”
“没有没有,”哥几个赶紧撇清,“我们可没有当着他的面喝过!”
“嗯……那是怎么回事?”达达利亚觉得有些奇怪,“这地方一瓶酒都没有,也没有酒窖。”
“那位老先生呢?”
“他?”达达利亚印象里六子并没有出门买醉——最起码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和之前一样,显得快乐而又悲伤,“也……没有吧?”
哥几个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得又把目光落回到离离身上,“酒……是指什么?”
离离四下看了看,然后指着雪人头上扣着的小桶,“酒!”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愈发迷惑了。
“这个桶……怎么了吗?”达达利亚走去拿下雪人头顶的铁桶递给孩子。
离离拿上小桶,跑去雪人身边捧了点半化不化的雪放进桶里,然后指了指桶。
“啥意思?”
“会不会是说……冰镇……什么的?”
“香槟?”
“不……这儿哪有那种东西啊……”达达利亚的记忆里全是堆积成山的文件,根本没有过开聚会的时候。
“哎,等等,”有个小兄弟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储藏间有几个木箱子,打扫的时候沉的很,会不会是那个。”
“储藏间?”达达利亚眨了眨眼睛,“可离离应该只去过一次……才对,我们那会儿忙着生火,没注意到有什么酒啊。”
“好啦别想了,”大哥率先走了出去,“去搬来看看!”
没一会儿哥几个就搬来了三个木箱子——准确地说是两个半,其中一个箱子已经没了盖子,里面塞满了不知是纸板还是木片的填充。
“对了,还有这个,”维奇大哥手里拿着空玻璃瓶,“这个像是酒瓶,不过没有标签,难道说离离是看到了这个?虽说之前确实放在这个箱子里就是了——我们都以为是杂物。”
“嘿,给。”大哥把空的玻璃瓶递给离离,离离开心地点了点头,把玻璃瓶放进盛了雪——现在已经完全化成水了的桶里。
“这么一说……还真挺像的,”哥几个还在吐槽的时候,已经有好事者撬开了剩下的两个箱子,“嘿,还真有东西,不过看着不像酒啊,怎么连个标签都没有。”
“有的,”达达利亚走上前,指着瓶口的漆封说,“商标在这里。”
“这是我家乡的酒。”
执行官回到这座小屋的时候,天上刚刚开始飘雪——自己逃命似的离开了家,离开了爱人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拒绝了老朋友的邀请,一个人,回到了这里。
“工作,给我整点能干的事。”他如此要求到,可眼下也没办法硬给他安排外勤,只得先派发些文书活计——公子的行动报告一向详实到无可挑剔,阅览遍历无非打发时间罢了。
即使如此,执行官也觉得有些公务能分心是好事,然而——事实却常常非人所愿。
同他的卷宗一起到的,是家里寄来的酒——那是在老家筹备婚礼时置办的,整整六十瓶,他们约定每年的纪念日,都喝个痛快,然后做个痛快。
当初的酒,还剩下十二瓶,整整一打,他们的婚约,终结在了第四十八个年头。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执行官看着卷宗,最终将手伸向了一旁的酒,那酒并不烈,即使灌下整整一瓶也毫无醉意——为什么以往同爱人分享佳酿的时候,总能品尝出舒适的微醺呢。
看来,酒量过好也不是什么益事。
“钟离……”
最终,喝下的酒化作热泪涌出——印象里自己许久不曾落泪了,上次应该还是在大女儿婚礼的后台。那时的自己尚能体会到宝贝闺女嫁为人妇的悲伤,而现在,只有无法言喻的空虚——为了精神不至于崩溃而触发的,最为原始的自我保护机制。
“钟离……”
执行官喃喃地念着爱人的名字入眠,可熟悉的面庞再未出现过——一日如此,两日如此,三日如此。
执行官喝光了自己所有的藏酒,也没能成功地麻痹精神,想要忘却,又害怕忘却,在家时拼命抑制的情感一发不可收拾地倾泻出来。
自己当初何以平静地告诉孩子们爱人的悲讯,又如何能平静地帮胡堂主筹备了丧礼,如何平静地看着火焰将那副自己最爱的身体灼烧成灰,又平静地将它埋入墓中。
所谓平静,只是逃避的借口罢了,若不涉足其中,产生交集,便不会徒增悲伤。
——那是,不可能的,自己只不过,在拒绝接受他离开的事实罢了。
不知过了几日,他的房门再次被敲响,执行官拖着沉重的身体去开门——若是有人上门寻仇便好了,自己正想找个人揍一顿。
“为什么都不通知我们!他甚至是在报纸上看到的讣告!”
来者气势汹汹,见面的第一句话便对他毫不留情的诘责。执行官自嘲一般地笑了笑,接着侧过身,把来客让进了门——即使并非严寒,但让爱人曾经部下的妻子,而今各位真君的母亲就这样站在门口,还是太失礼了。
“也不用那么咄咄逼人吧,夫人,”执行官伸脚踢开路上的酒瓶,顺手带上了门,“降魔大圣他……还好?”
“他不好!”来者依旧怒气冲冲,“因为这事备受打击,你们太过分了……”
执行官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向来客,“你也是来指责我的吗?“
“当然,我代替我的丈夫来质问你们,为什么连葬礼都不通知他。”
“钟离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打算道歉,”他说,“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如果这能算宽慰的话,夫人,你可以这样转述。”
“……钟离,”来人长叹了一口气,“你们都一个样,只有要他做事的时候才肯联系。”
“我不太了解他们过去的恩怨,”执行官看了一眼桌上空空如也的水壶,“如果说葬礼,我们都希望一切从简,家里人送送他就好。”
“你们明知道魈一直也——”
“夫人,”执行官打断了她的话,“降魔大圣并不是钟离的家人,也不是帝君的孩子。”
“即便如此,连这种事也要瞒着他吗。”
“你知道的,钟离他……希望安静地离开,如果金鹏上仙去送他,一定会上新闻吧,更不用说各位真君,他们肯定也不想跟我这个愚人众执行官扯上关系。”
“但我的丈夫不该从讣告上知道他敬爱之人的死讯。”
“难道我就该……吗?”执行官笑出了声,音量愈发提高,“我第一个发现他的尸体,我把他的骨灰装进那该死的盒子里,我失去了爱人!”
“我才,应该是,最难过的那个。”他咬着牙说到。
夫人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了,我一个人陪他去……我的丈夫总不至于连祭奠他都不行吧。”
“离家最近的社区墓园,全天开放。”
“你居然留他在那种地方。”
“否则……还能怎么办呢?”
魈的夫人最终也没喝上一口水便匆匆离开了,执行官在院子门口跟她道别。
他知道,来兴师问罪的人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和他一样,都是深爱自己丈夫的人。
萧瑟的冷风提醒他季节的变化,说起来,自己多久没呼吸到室外的新鲜空气了?
奇怪,这番劈头盖脸的指责反而让他好受了点。
自己当然是最难过的那个,为什么不可以伤心呢。
执行官再门口站了半晌,刚准备回去,忽然发现门口的信箱不知什么时候被塞满了。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手稿,还有几封信,看来远在蒙德的老友还在担心他的心理健康——哦对,手机早就被他扔进下水道冲走了。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封泛黄的书信上,不知在信箱里放了多久,毛笔写就的墨字,陌生到有些刻意的名字,有些淡淡的松脂香气。
“……钟离。”
执行官看完了信,将之丢入火中,收拾起了满地的酒瓶与狼藉,将自己的小屋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最后坐在桌前,开始回复积压许久的通信,和抄送给他文件。
这才是公子该做的。
46
“先生?”护士喊醒了等候区小憩的人,“分享者先生,您可以进去了。”
“哦,嗯,好。”达达利亚睁开眼睛,把手里看到一半的杂志放回原处,抱起身旁还睡着的离离推开了诊室的门。
“请坐,分享者先生,”医生拿着终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伤口还痛吗?”
“早就不痛了,”达达利亚伸手锤了锤胸口,“其实要不是强制例行复诊,我都快忘了还有这档子事了。”
“嗯,看来蒙德分部的医疗水平的确有所提高,”医生点了点头,“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不过我注意到您之前服用过非处方感冒药,得多问一句,是因为心理创伤吗?”
“啊?”这问题让达达利亚有些疑惑,“我前两天感冒了而已,为什么这么问。”
“哦,那些药品中含有部分镇定成分,对于您这种……有过暴力创伤经历的患者来说有一定的抚慰作用——不过我还是建议您进行正常的心理评估之后再用药。”
“你想多了,想多了,”达达利亚无奈地摆了摆手,“告诉我们亲爱的秩序大人一切都好,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那当然是最好的,分享者先生,”医生又点了几下手里的终端,“不过,我不禁注意到您的精神分析结果,需得承认,与上次的评估差别很大。”
“什么意思,我的精神出了问题?”
“嗯……并不是,”医生停顿了片刻,“不如说,您的精神成长了很多,即使考虑到创伤经历,这样的改变也过于迅速了。”
“嗯……正常吧?经历了人生的重大变故,就会很快成长起来,”达达利亚直视着医生的眼睛,“比如成为谁的爱人,谁的父亲,或者——找到了天职,有了某桩要完成的心愿。”
“这都是您在最近的几个月经历的吗?”
“对,可以这么说。”
“介意多聊聊这些吗?”
“抱歉,我接下来还得去别的地方,只能简单概括一下,”达达利亚告诉医生,“如果这能让你好好交差的话。”
“当然,您可以畅所欲言,这在医患保密守则的范围内。”
达达利亚轻笑了笑,“那就这样写吧,某天,一无所知的人踏上了旅途,在路上,他遇到了曾经的朋友,见到了曾经的爱人,知道了自己还有该做却没做完的事,他知道自己的爱人一直在为了某个宏大的目标而努力,但不知道这一切究竟为什么,自己又该怎么做——他现在正要去搞清楚这个。”
“……您在构思小说吗?”
“嗯……差不多吧,”达达利亚点点头,“相信我,我很认真的。”
“听上去是挺老套的故事,”医生又点了几下终端,“您的小说,它是悲剧,还是喜剧?还是说,开放式结局。”
“我不知道,但一定是个团圆结局。”
“那就是喜剧咯?”医生推了推眼镜,“皆大欢喜的结果。”
“不,”达达利亚笑笑,“或许是个悲剧,对某些人来说。”
“好吧,我不太了解文学,”医生耸了耸肩,“总之,期待您的大作发售。”
“嗯,那这孩子的体检报告呢?”
“和他上次的报告指标一样,没有变化,您的孩子很健康。”
“可是……他长大了不少,上次体检的时候这孩子走路都勉强,现在已经会跑了,不应该没有变化吧。”
“嗯?这么一说确实,”医生又翻了翻离离的报告,“但即使以他现在的年龄来讲,各项指标也都在正常的范畴里,怎么,孩子最近哪里不舒服吗?”
“这倒是没有,”达达利亚想了想,“不过我总觉得,他能看见别的什么东西。”
“作为医生,我很难承认这一点的科学性,”医生在空中划出一道投影,“模仿与片段化的学习很难用逻辑关联起来——通俗讲,大部分行为其实是因为监护人意识的映射。”
“我?”
“或许是您,或许是您身边的人,这很难说,”医生指着投影中的一角说到,“成人尚且会被暗示左右判断,更不用说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了。”
达达利亚莫名想到了前些天拜访自己的大权,“就像祂对分享者那样吗。”
“咳嗯,这不是该深入探讨的话题,”医生略微尴尬地收起了投影,“我的工作只是保障您的身心健康。”
“行,我知道了,多谢。”
完成了例行复诊,达达利亚抱着儿子出了医疗服务点,冷冽的空气唤醒了睡梦中的孩子,明媚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映出周围的一片清朗——看了眼时间,快该吃午饭了。
今年的最后一天,本来约好一起去参观国家英雄纪念馆的,可六子一大早突然说要去接人,于是他们约好在纪念馆门口碰头——可眼下爷俩都站在门口了,六子依旧不知所踪。
“你到了吗?”达达利亚看着纪念馆隔壁的快餐店招牌有点眼馋,不知何时醒了的离离也跟着爸爸一起馋。
“抱歉,飞机晚点了,”六子告诉他们自己现在还在机场,“你们不必等我。”
“机场?”达达利亚本想问两句,但一想到这孩子的交际对象大概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问起来大概也麻烦,“那行,我们结束了直接回去。”
虽然有些可惜,但——反正自己的目的本来也是参观纪念馆,谁陪在身边无足轻重。
但还是有些可惜。
父子俩提着快餐店买来的三明治踏进了纪念馆,却被小机器人警告不能将食物带进展馆,只能在休息区用餐,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抱着离离和三明治拐去了休息区。离离挥舞着小手,似乎对场馆里的一切都兴趣十足,爸爸只得放下孩子——还好这地方参观者寥寥无几,面积也不算大,在休息区也能时时看得见他的身影。
仔细看来,馆内并没有工作人员,一切都是由机械智能代劳的。
达达利亚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看着自己辉煌到有点浮夸的纪念堂,觉得有点可笑。在他看来那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无非是一次次繁重的任务,一次次的危险,一次次回不到爱人身边的可能,只不过最后一次自己没能挺过来——否则英雄史诗还能再多几个篇章吧。
离离倒是似乎十分钟意这处人文景观,一双小脚跑来跑去,拉着解说机器人东瞧瞧西看看。
“别跑太远哦,离离,”送餐机器人很快端来了咖啡和饼干,“嗯,双倍的糖和奶精,不错。”
“请勿将食物带出休息区,谢谢合作。”
“知道啦知道啦……”达达利亚的终端签收了餐点,机器人脸上打出了一串微笑符号。
达达利亚喝着咖啡吃着三明治,时不时瞟一眼到处跑的离离,忽然注意到一角的书报架。
有没有什么歌颂自己的文章呢……他这么想着,起身去看了看,书报架上规整地挂着好几天前的电子报刊,几本报道过这座纪念堂的月刊杂志合订本,还有三册像是被翻阅过很多次的红皮书籍。
“……回忆录?”达达利亚皱了皱眉,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种玩意,难道是哪个公子爱好者在他身后整理的?
不知道钟离翻看帝君研究典籍会不会也是这种感觉,有一种……高强度自搜的微妙感。
世人到底是如何评价自己的呢,虽然公子生前并不在乎这些,而今看看好像也别有趣味。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赫然印着:禁止以任何形式引用、翻录和上传本书内容。
然后是底端的一行小字:请勿将本书带出场馆。
纸质书啊……达达利亚点开终端的摄像头,对准手里的书,果然蹦出了警告提示。
“分明只是本破书……”
达达利亚随手翻了几页,这本连目录都没有的纸质书却是由两种语言写成……或者说印刷成的,前半部分是他看不太懂的某种文字,后半部分则是而今的标准语言。
“所以才这么厚啊……”达达利亚捏着比辞典还厚的书脊,嘴角抽了抽。
就他看得懂的那一半来说,大部分章节记录了执行官公子的生平事迹,没有配图,全是文字,甚至还是十分官方的那种口气,想必编纂整理的人很擅长写公文吧。
“神之心……”
那部分文字十分简略,却也非常中肯,既肯定了公子身为执行官在璃月活动的功绩,也指出其作为对璃月与至冬外交及商业的影响,中肯到达达利亚自己都有些不服气——里面丝毫未提及他在璃月与挚爱相识的事。
接着往后翻,内容与之前无异,不加褒贬地记录着愚人众末席执行官公子的生平经历及其影响,非常详实。从公子进入愚人众写起,到执行官授予,再到内部冷战,愚人众解体,新秩序的建立,公子在沙场殉职的结局,追悼仪式的进行,以及纪念馆建成的始末。
整本回忆录句法精炼,用词严谨,一股子课本正史的味道,看得本人都有些犯困,偶尔刹不住车的细枝末节也没能让这本执行官传记变得更有意思。如果是课本的话,或许还有些应试价值,甚至对于研究近现代历史可能也有些用处……但作为传记来讲,着实有些无聊了。
达达利亚静静翻着纸质很好的书,喝着甜甜的咖啡,虽说现在实体书籍几乎已经成了时代的眼泪,但比起荧光屏和墨水屏,略带些粗糙感的书页还是能提供别样的实感。
“哒哒?”离离跑了过来,拽了拽爸爸的裤腿,想要桌上的饼干。
达达利亚放下书,把离离抱上沙发,“一次只能吃一块哦。”
“嗯!”离离点了点头,从爸爸手里接过印花的塑料盘子啃起了饼干。
的确,这些回忆对他来说可能还不及饼干有吸引力,达达利亚笑了笑。
然而这本回忆录在记叙了事实后并没有结束。多出的章节同样由两种语言写就,占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篇幅,即使只扫上一眼,也能明显感觉到和前面的记录不同。
说起来,这本书并没有注明作者或者编者,究竟是谁人的作品呢。
“我的……爱人……”达达利亚端着咖啡的手停在半空。
“爱……人?”离离端着饼干,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执行官公子的结局之后,是第一人称写就的新篇。
47
现在想想,我的确是落荒而逃,就在他的葬礼结束之后,我马不停蹄地逃走了。回到家里,一想到不再有人喊我,也不再有人炖那讲究的腌笃鲜,更没有人与我拥吻,我便觉得非常悲伤,但却流不出泪来,可能是已经麻木了吧。
葬礼的筹备让我多少分出些心来,甚至有种尚在帮他做事的错觉——几十年前,我们也是这样,一同筹备送别的仪式。和那相比,这次的排场小太多了,却更让人悲伤,因为到场的所有人都深爱着他,是这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们。
我站在他的碑前,看着他曾经的上司行着隆重的法事,周围是我们的孩子,还有他们的孩子们。所有人都到齐了,这是当然,我一个个打电话告诉他们的,哪怕只有一只手,一条腿,也要按时到现场来。即使我不说,他们也一定会这么做的,即使缺席我的葬礼,也不会错过他的。
我一直盯着那方写着他名字和生卒年月的石头,直到他的上司提醒我,仪式结束了,孩子们都鞠了躬,上了香,烧了纸,念过了颂词,和办事的一起吃席去了。
真可笑,我一点都没注意到。我想,如果这时候有人放个冷枪就好了,我也能死在他的面前,但这大概是不可能的吧,但我也不想在他面前崩了自己,这种事他得见太多了。
她说,你都站了两个时辰了,一动不动的,腿不麻吗,我才发现,现场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没回话,只是向她行了礼,道了谢,然后离开。
她是个开朗,通达,而且健谈的人,但我却没有心情跟她谈起有关他的事,最起码那时候没有,现在想来,可能是害怕想起他吧。
守墓人的小屋门口站着我们的熟人,是有很多年交情的医生,我并没有邀请他,却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说来也讽刺,他帮过我们很多,只是为了那副已经化为灰烬的身体,几十年了,他一直执着地劝我的爱人捐献遗体或者器官,当然,没有成功。
我跟他说,那身子已经烧干净了,就算是骨灰也不打算留给他,他倒并不显得失望,反而一副怜悯的神情看向我。
医生的话非常严肃,他告诉我,我的爱人,是带着身孕离开的。
我释怀了一瞬,紧接着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中。我知道他与末子的契约,如果我们再次打破这个约定,他用性命偿还也算合理,但我不相信这说法,一定有更合理的解释。
医生说,即使考虑到最乐观的情况,孩子也不可能降生,那副身体不足以支持那样大的消耗,结果只能是他们都衰弱至死,但爱人主动选择了离开。
这一次,他走得足够体面。
我回到家,试图找到能解释这些的理由,但每每看到我们的家,家中的一切,爱人的身影便会浮现,我们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在餐桌上为每个纪念日举杯,在厨房讨论菜的口味,在书房处理头大的文件,在卧室相拥而眠。
我无法忘记那些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更无法接受继续待在没有他的家,在床上醒来,熟悉的味道仍在,却只能提醒我他已经离开的事实。
我呆不下去了。
在一无所获之后,我收拾了行装,决定离开我们的家,那个伤心的地方。
还好,我至少会慢慢忘记这种悲伤,他那么好的记性,我很难想象如果我走在前头,他所面对的会是何种炼狱。
还好不是这样。
最后,我站在门口,看着手中的钥匙,虽然早换了指纹锁,但我说我还是喜欢用钥匙开门,他就把那个钥匙孔留了下来,虽说后来我也经常弄丢钥匙,不过拿一把在手里总觉得更安心。我想,这次我是真的不再需要了。那串钥匙,我留在了门口,平常挂衣服的地方。
那么,接下来,该去哪呢。
我的老友不知为何出现在门口,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一想到他或许有一天也会经历这档子伤心事,我便失去了和他交谈的勇气。
先回至冬吧。
——编者注:这份手稿在遗物中被发现,抄录至此。
两滴泪水砸在书页上,声音清晰可闻。他赶忙去擦,却忽然发现这页书上似乎不止一处沾湿的痕迹。
“哒……?”离离担心地望向爸爸,甚至忘记了手里的饼干。
达达利亚看向离离——他们的孩子。
当然是他们的孩子,他们都未曾谋面过的孩子,与爱人的身躯一同化为灰烬的缘者。
“离离……”达达利亚伸出手,把孩子抱进了怀里。
“哒?”
“他是为了……我们……”达达利亚抱紧了些,“最初和最后的契约,天空岛……联合政府……”
“天哪……”
一股巨大的,似曾相识的愧疚感包裹了达达利亚,仿佛先前梦境的续章,记忆的断片涌入脑海,渐渐连成整段的宏大诗篇。
阳光明媚的花园,白衣的执剑人,巨大的屏障,光束集成的利刃,以及最后空洞的机关,缸中的大脑,还有爱人的话语。
“因我已在尘世寻得归宿,此身已无意追逐虚名。”
即便是身怀六甲的滑稽模样,爱人的话依旧坚决——在他看来,非常帅气。
曾经,在高天的尽头,钟离拉着他的手,唤回了他的意识。
“离离,”达达利亚轻轻地说到,“我和钟离……之前在天空岛……打过一架。”
“天空岛的人说,我应该帮忙回收重要的素材——钟离骗了我,他不该伪造自己的死,也不该留在世间,他是摩拉克斯,天空岛的执政,应该成为算力的一角,永远地活在那。”
“但是,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达达利亚有些哽咽,“他向我道歉,坦白了所有事,从我们见面开始,他说……作为普通人和我度过一生,是他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达达利亚又抹了一把眼角,“他选择了成为钟离,我孩子们的父亲。”
“既然如此,我也不要做天空岛的傀儡,我是——”
“我是钟离的爱人,一直都是。”
“我……”有什么仿佛堵在了心口,呼之欲出,“我一定要……我一定会,到他身边去。”
“哒哒……”离离仿佛感受到了爸爸的悲伤,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腰。
“嗯,我会想办法搞清楚的,”达达利亚轻轻点了点头,“我们一起。”
“一起。”
之后的篇章是一些零零散散的随笔,似乎是旅行途中写就的记录,大多数是作战相关的感概,偶尔会有两句情话——那时的自己也和现在一样,为了什么踏上了旅途。
“钟离留给我的那封信,”达达利亚看着回忆录上自己写就的零碎记录,“他说,他要去改变世界,即使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相信他一定会成功,他说到做到。”
“所以我也,为了他想要的未来一直努力着,”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和平而统一的世界,联合政府——接下来,一定是我要做的事了。”
“我该怎么去找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书本的最后,是一则寓言,据说是因为有趣,所以被抄录在了执行官公子的记事本里,编者觉得有趣,所以摘录进了这本回忆录里。
——勇士手执长矛,身披白银的铠甲,挖出了巨龙的心脏,结束了人间的灾厄。但沐浴龙血的勇士不再被世人所接纳,只能四处流浪彷徨,最终,昔日的英雄成了人们口中可怖的魔王。
贪婪的魔王凝视着高天,掀起滔天的巨浪,洪水淹没了大地,也埋葬了勇士与巨龙的故事,只余那颗龙之心,在星与天的尽头闪闪发光。
达达利亚合上这本厚厚的回忆录,微笑着叹了口气。
“真的有人对这本书感兴趣,”一旁传来温和却活泼的声音,“难得啊。”
“啊,你好……”达达利亚回过神来,看向同他搭话的人——是位身披针织花毛毯,戴着眼镜的妇人,她身旁站着一位年龄相仿,个子高挑的男士,一小撮胡子很是显眼。
“你们好,我只是……觉得纸质书挺新鲜的。”达达利亚点头笑笑。
“对吧?”她推了推眼镜,转头向身边的男伴——那位先生却率先坐去了沙发上,她无奈地笑了笑,走去他身边,达达利亚隔壁的沙发上,也坐了下来,“我就说,果然还是用纸装订最好。”
“的确。”留着一小撮胡子的先生表示同意。
“难道说,这本书是您的作品?”
“嗯,没错,”戴眼镜的女士点了点头,“喜欢吗?可以送你一本。”
“啊……不太好吧,”达达利亚眨了眨眼,“这不是公共资产吗?而且书上也写了不能带出去。”
“嗯,这么说是没错,不过公子大人应该不会在意的吧。”
“还是在意一下吧?”本人如此评价到,“以后有人想看怎么办。”
“真的会有人想看吗……”她看向达达利亚手里的书,“这三本书在这儿放了十来年了,甚至没被顺走过一次。”
“呃……一定是因为大家都很尊敬他,”本人绝不想承认是自己受了冷遇,“退一步说,就算没人看,也应该为自己的作品骄傲哦。”
“确实,”戴眼镜的女士笑了笑,“其实我也不过做了些整理编辑的活,顺便补齐了父亲去世后的部分,唉呀,模仿他的口吻,斟酌语句,真是累人。”
“……原来还有续编,”达达利亚这才意识到——回忆录是爱人的手笔,而面前这位是他们的小女儿,“还真没看出来。”
“就当这是赞美了,毕竟我也算是靠笔杆为生的,”她笑了笑,“虽然最近基本只写童话了。”
“你好啊,离离——”她笑着伸出手和离离打招呼。
“你好——大姐姐——!”
“哎呀……小嘴真甜,”她拍了拍手,“我可以抱抱他吧?”
“呃,当然,”达达利亚把离离递了过去,“你认识我们啊。”
“你的记性不大好吗?”她抱着离离,“我们见过的,在父亲的墓前。”
“哦——这样。”虽然这样应着,达达利亚觉得却有些恍惚,这个活泼的姑娘穿着十分居家,色彩斑斓的针织毯,散发着温和而充满生机的活力,实在让人难以和墓园里那群肃穆的黑衣人联系起来。
“啊……好可爱……”她抱起离离亲昵地蹭了蹭,“离离,要不要来我家啊——”
“哎,这可不行。”正统监护人赶紧制止了她。
“开玩笑的……”她的语气轻柔了许多,“但是……好可爱……”
“请问那位是?”达达利亚看向她身后那个自打坐下后就默不做声的人。
“哦,忘了介绍,这位是文森特,姑且算是我的丈夫吧,是个剧作家,”她介绍到,“文西,达达利亚,还有离离。”
“你好,先生,达达利亚,先生。”名叫文森特的人探身过来,伸出友好的左手,达达利亚注意到他的腕上并非终端,而是一块指南针样式的陈旧手表,其人脖子上的挂件也顺势垂了下来,形状像是一柄精美的短刃。
“姑且?”达达利亚警惕地同他握了手,身为爸爸的本能开始警惕起女儿身边的男性。
“因为……他的身份比较麻烦,所以不好正式缔结婚约,”她解释到,“不过也没差,我们都不在意名分,财产……也没什么必要,这家伙虽说穷鬼一个,但想饿死都难。”
“这样……”达达利亚不置可否,“可是一直下去总不方便吧,你看上去很喜欢小孩子。”
“孩子啊……”她笑了笑,“我算是叶公好龙的那类啦,一两天还行,太久还是算了吧。”
“……好吧,如果你们都开心的话。”达达利亚把自己手里那本回忆录放回了书架上。
“说起来,”她把离离还给了达达利亚,“你们,找到父亲了吗?”
“……这个,还没有,”达达利亚看了一眼离离,孩子还饶有兴致地扯着大姐姐毛毯上的线头,“大概……我还不够了解他吧。”
“这样啊,”她点了点头,“真是辛苦,只是因为一个念头就四处奔波。”
“我觉得这是值得的,”达达利亚看向小女儿和姑且的女婿,“一想到……终有一天能见到他,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当然,”她笑了笑,轻轻将手覆在达达利亚拿着的那本有些陈旧的回忆录封面上,“虽然小弟说与我们无关——即便如此,我们依旧愿意为了您和父亲不遗余力地声援,所以,哪怕偶尔气馁,也请不要放弃希望。”
“谢谢。”达达利亚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仿佛,哪怕自己并不记得关于孩子们的一切,依然可以得到他们的爱。
“好了,想说的都说完了,我们也该回去啦,”她起身推了推眼镜,“愿你们前行的路上充满祝福。”
“那个……对了,”达达利亚忽然想起,“你弟弟……排行第六的那个,我们本来一起的,他临时有点事来不了,那个,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什么的。”
“还是算了吧,哈哈,”她摆了摆手,向远处走去,“我其实不太想见那个爱哭鼻子的家伙,总是害的我也跟着伤心,帮我带个好就行,就说——哥哥姐姐们都很想他。”
“嗯,好吧,好。”达达利亚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两人走远。
正当他准备为此感慨的时候,文森特忽然转身,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惊讶之余,达达利亚似乎闻到了若有若无的烟草香气。
“再见,先生。”
“少抽点烟吧臭小子。”不知为何这句话脱口而出。
文森特放开他,笑着咳了两声,摆了摆手,跑回了妻子身边。
“你又跑回去做什么?”她打趣道。
“怎么,只兴你抱啊,我也要抱。”身旁的人回到。
“你啊……”
达达利亚看着他们两人,不得不承认这的确也是一对相爱的眷侣,或许高于友情和爱情,也高于亲情。
“再见,祝你们幸福。”达达利亚看着远去的两人,轻轻说到。
48
爷俩离开纪念馆,坐着观览轨道交通回家,冬国的风光很好,五彩斑斓的建筑在白雪的掩映间更添了一层别样的美感。
这里的人们虽然不如璃月那般热情,但也算和善,路上甚至还能聊上两句外出游学的神父,以及社区主办的冰雪节之类的。爷俩刚走到街口,便看见维奇哥几个朝他挥手,嘴里一边还喊着什么,似乎是有好消息。
“今天有口福了!”一个小兄弟兴冲冲地说到,“你猜猜谁来了?”
“这让我怎么猜,”达达利亚有些迷惑,“比维奇夫人的手艺还好?”
“这说不好,大嫂子烧的菜我们都吃惯了,这次可是新鲜玩意。”
“新……鲜?”
此时六子也走了出来,孩子脸上阴郁似乎褪去了不少,想是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达达利亚先生,离离,”其人略带歉意地开口到,“事出匆忙,为了补偿二位,我与七弟合计,做一桌饭,一来聊表歉意,二来……今天也是个特殊日子,适合庆祝一番。”
“哦,对,年末了,”达达利亚点点头,“是该吃顿好的。”
“嗯,七弟是家里厨艺最好一个。”
“啊……”达达利亚反应了一下,“排行第七的,那个,我记得你说他也是做生意的。”
“正是,”六子点了点头,“与专营酒水的两位兄长不同,七弟的活计广泛很多,此番也是刚好要在附近谈生意,故而绕路来坐坐。”
“哦,那好,我也来帮忙吧,做什么好吃的?”达达利亚觉得既然是庆祝,热闹下也挺好的——分明距璃月老家那么远,居然也能见到许多亲人,不容易。
哦对,这至冬,说起来也是自己的老家来着。
一群人说笑着进屋的时候,浅金色头发的帅气大叔正举着一柄长刀,对着吊在架子上一米多长的大鱼乱舞。达达利亚眨了眨眼睛,又开始怀疑起脑中的记忆——自己真的在墓园里见过这样亮闪闪的人吗?离离倒是觉得这新奇表演十分有趣,高兴地拍起了手,一帮小兄弟也跟着点头,啧啧称奇。
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上手的余地,原来他们说的新鲜是指字面意义上的——看上去一小时前还在海中遨游的大鱼在干净利落的刀法下被剖开分解,切割成块,又在娴熟的手法下被迅速码放整齐,鲜红的刺身垫在晶莹剔透的碎冰上,占了大半张桌子。
“哦,你们回来了,”短发的帅气大叔稳稳地收纳了厨刀,摘下围裙舒了口气,“正好,时间一点不错。”
“的确,”六子点了点头,“有劳贤弟,大家不必客气,一起来吧。”
“噢!”
“分明是我的地盘……”远处的达达利亚暗暗吐槽到,“让客人全揽下来又是什么道理啊。”
“那当然是因为,能者多劳啦,”他们排行第七的孩子擦了擦手,走向还在收拾离离外套的达达利亚,“我一直想包揽家里的年夜饭的,如果不是父亲执意亲自下厨的话。”
“是啊,达达利亚表示了赞同,”他一向在这种地方——呃,我只是听说,他在吃饭上,一向讲究,又固执得很。”
“是啊,”七子也点了点头,帮着收拾起沙发上堆成小山的大衣,“爸爸——我也只是听说,他们周年纪念的晚餐是爸爸负责的,所以父亲才坚持要掌勺过年的那顿。”
“纪念……吗,”达达利亚又想起那些酒,“一定是桌好菜吧。”
“啊,那倒没有,”七子耸耸肩,把大衣挂在衣架上,“爸爸做饭,虽说一向是量大管饱,但味道嘛……说实话相当一般。”
“是吗,”达达利亚有点不服气,最起码之前的奶油烩菜还被梅先生夸过,林先生那位美食家也没批评什么,离离更是从未抱怨过,“我做饭挺好吃的啊。”
“您有什么擅长的菜吗?”七子反问到。
“呃……这个……”达达利亚一下子被问倒了,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非要说的话,自己倒是擅长各种家常料理——能吃饱的那种,能摆上桌面的好像还真没有,毕竟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对着屏幕的饭局,用不着考虑摆盘美观,闻着香就是胜利了。
“嗯……焗通心粉,算吗?”想了半天,达达利亚给出了这么个答案。
“请务必展示一下,”七子笑道,“我也想尝尝。”
“那倒是……没问题,”达达利亚记得冰箱里食材齐全,“晚饭不是已经够了吗,那条大鱼就差不多了吧——你带来的?”
“嗯,没错,”七子点点头,“还有白鲸品质的鱼子酱,要尝尝吗?”
“先别急,别急,”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油然而生,“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做!焗通心粉!”
一桌人围着大鱼刺身赞不绝口的时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达达利亚煮上了通心粉,炒起了白汁酱。
“完!成!”达达利亚关上烤箱,握着拳头,祈祷芝士上色完美,一回头才发现人几乎都走光了,兄弟俩更是一边喝着茶,一边坐在沙发上愉快地聊天,离离乖乖地坐在六子身边,一门心思地摆弄着手里的独眼小宝玩偶。
“哦,看来是好了,”七子看向厨房里走出来的达达利亚,“来杯茶吗?”
“再过15分钟,”达达利亚指着烤箱里精致打理过的焗通心粉,“嗯?怎么没人了?”
“哦,他们刚走,”六子回答到,“平日各位毕竟不在这里用餐,这次例外,然家中尚有安排,便叫他们打包走了。”
“嗯,跨年还是和家人一起更好,”达达利亚笑道,“你们都吃好了?”
“那自然是——”
“没有,”七子接话到,“我们三个都等着您的焗通心粉呢。”
“嗯,没问题,管够。”达达利亚点点头,走去沙发边坐下,七子给他倒上了茶。和璃月老家的果茶绿茶或者蒙德的红茶不同,七子带来的茶是深色的,几乎和墨水一般。
“这是家内手烹的乌龙茶,”七子说到,“实在不巧,遗憾她不能同来,于是托我把这茶捎带来,您尝尝。”
“……嗯,味道比想象中的……清淡很多。”达达利亚品着墨色的茶汤,香气中的微苦与酸涩调和得恰到好处,能觉出一丝怀念。
“弟妹的手艺一向好,”六子附和到,“亦有先见之明。”
“兄长说笑了,”七子又看向达达利亚,“是爱佳先承人照顾,我不过是想道声谢而已。”
“爱……佳……”达达利亚觉得这个名字莫名耳熟,“哦——!是巡查Manaka小姐!”
“对,”七子笑着点了点头,“您记性不错。”
“原来你就是……”达达利亚话说到一半,忽地住了口,虽说那会儿自己完全不知情,但确实说过些轻浮的话,如今见到人家爸爸——虽说其实是自家儿子,尴尬还是有些尴尬的。
“父亲在时,她就很喜欢跑去听故事,”七子看着手中的茶杯,似乎有些感念,“那地方的确有太多回忆,对我们来说更是,虽然近些年渐渐少了来往,但一想到老家,想到父亲,想到——爸爸,觉得总不安会过去,烦恼终有一日会成为过眼云烟。”
最后,他抬眼看向了达达利亚,“听说您在那儿住了些时候,是否也释怀了呢?”
“我……”达达利亚回想起这一路的经历,觉得自己的确改变了许多,并非变成了什么样,而是——变回了曾经的自己,那个爱着钟离,爱着孩子们的自己。
七子默默地抿了口茶,似乎正等着他说出什么。
“你们呢?”达达利亚反问到,“你们觉得……钟离真的在等谁吗?”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又看向达达利亚,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也是,”达达利亚看了一眼离离,“钟离他,为了……曾经与公子的,约定,做了很多,相当不得了的事。”
“的确是那两位的做派,”七子点点头,“所以,您还是不打算放弃,对吗?”
“对,”达达利亚肯定地说,“我一定要去,就算你们所有人都反对,我也不打算收手。”
——况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反对,自己最起码还收到了小女儿的祝福。
片刻的沉默后,七子点了点头,“兄长,果真没错吧?”
“怎么,你俩也要给我泼冷水吗?”
“怎么会,”七子看向达达利亚,“我们所有人早在最开始就达成过一致了。”
“……什么意思。”
“兄长?”七子又看向哥哥,“这句话还是应该你来说,对吧?”
“正是,”六子踌躇了片刻,缓缓开口到,“若真有人反对,您是不可能走出那座墓园的——就连小弟都祝您一路顺风,我们又怎会想要阻拦呢。”
“呃,所以……”达达利亚觉得自己似乎误会了什么,不止面前这两位,还有蒙德那时的兄弟俩和墓园里的其他人,“你们,只是单纯想跟我聊天?”
“当然,”七子笑笑,“不过来做生意也是真的,除了想就小女的事谢谢您之外——联合政府至冬分部有几单麻烦生意,我一想到您也在这边,便打定主意来看看了,璃月总有某些控制欲过强的家伙,什么事都要掺上一脚,还是这边舒心些。”
“……也是大忙人啊。”
“哈哈,抬举了,”七子挠了挠头,“也算赶巧,岁末年初——遥想当年,我们偶尔还会聚在一起,为父亲庆生。”
“诶?也就是说……”达达利亚忽然意识到,“今天是钟离的生日啊。”
“是……这样?”七子略带疑惑地看向达达利亚,“原来您不是特地挑在今天去纪念馆。”
“不,只是刚好有空,今天有什么特别活动吗?”达达利亚想了想,“我好像……没注意到。”
“哦,并不是什么特殊活动,”七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六哥,“只是听熟人说有趁年末去一趟爸爸纪念馆的打算——我也打算去的,不巧飞机晚点了,有些遗憾。”
“熟人?”达达利亚想起之前遇见的小女儿和姑且的女婿,“哦对,我确实遇见了你们的姐姐……还有姐夫?她向你们问好。”
“原来二姐也,”七子点了点头,“看来大家果然心有灵犀。”
“不是她吗?那难道是……”达达利亚看向一直沉默的六子。
“啊,也不是这位兄长说的,我是临时喊他去接机,”七子笑了笑,“还请别觉得您的旅伴是个口风不严的人。”
“唔,等等,”达达利亚敏锐地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那这么说,他这几天一直神神秘秘的,也不是因为你。”
“嗯?”七子也来了兴趣,“难道说,还有好事者。”
“贤弟勿要胡乱猜疑,”六子肉眼可见地局促了起来,连达达利亚都能看出这孩子没说实话,“我并非想隐瞒,只是……”
“只是?”达达利亚把这句话问出了口。
“只是……不愿扫各位的兴致而已。”六子抱起身旁的离离。
“哦,这样,”他贤弟了然地点了点头,“兄长肯定自有打算,我还是糊涂吧。”
“别,我不想糊涂,”达达利亚执意要追问下去,“是我要带他出来的,半路让人拐跑了是我的责任,说清楚,怎么回事。”
“这……”六子看了一眼弟弟,其人耸了耸肩,一副不打算掺和进来的表情,他又看了一眼离离,孩子也有些好奇地抬头看向他,达达利亚更是一副绝对要问个清楚的态度,“我……”
“我找人……聊了聊。”六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聊天?”达达利亚想起前些天几乎要封路的雪,“为什么在要大雪日出门找人聊天啊。”
“是……”六子又踌躇了起来,“因为,我想……去求证您说的话。”
“我……?”
“您说我是在嫉妒两位父辈的爱情,我自认为不会想代替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但……”六子的视线移开了一瞬,“我的确不清楚自己是否盲目崇拜着他们。”
“……我觉得你有哦,还很严重,”达达利亚毫不留情地吐槽到,“所以结果呢?”
“我……和希斯上尉一道拜访了愚人众,联合政府至冬分部的一些老前辈,他们都说……”
“说什么?”
“说执行官全都不是什么好人。”
“嗯,嗯,是啊,”虽然被骂,达达利亚还是能够认同这个观点的,“毕竟大都是些……利己主义者吧?那些伟大,嗯,或者说,有卓越成就的人。”
“但我印象中的爸爸并非那种人,”六子显得有些失落,“他虽有着种种缺点,但依旧是单纯率直的人,不似他们说的那般……心机。”
“那你一定不知道,公子曾经瞒过钟离很久吧?老家那栋楼,里面住的人,公子要求他们向钟离保密,”达达利亚又想起梅先生两口子,“没人告诉过你吗?”
六子摇了摇头,“我以为那是他们协商的结果。”
“不是哦,是公子故意瞒着他的,瞒了好久呢,”达达利亚看向愈发消沉的六子,“你口口声声说待在那儿很安心,实际上根本没打算交心吧?”
“我……”
“你知道这事吗?”达达利亚又问七子,其人看了一眼兄长,点了点头。
“看吧?”
就在六子沉默之际,烤箱叮的一声打断了有些尴尬的谈话。
他们的晚餐好了。
49
“晚安,先生,达达利亚先生。”七子戴好帽子,披上大衣,与达达利亚道别。
“不急,我送送你。”达达利亚拿上外套和钥匙,又扫了一眼身后壁炉里的火——孩子们都乖乖睡了,离离算是正常作息,六子则似乎陷入了某种迷茫。
“总之,谢啦,”达达利亚关上大门,和他们排行第七的孩子并排走在积雪尚未融化的砖路上,“说真的,你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吗?”
“当然,”七子笑笑,“父亲和爸爸为何要骗我们?再说肯定有人好奇过,这不用怀疑。”
的确,这事好像早在黄金屋那会儿已经被小黑客证实了。
“如果您觉得兄长过于幼稚,”七子扭头看向达达利亚,“只是他与我各有所长而已,这并不是心智上的区别。”
“他……擅长什么?”
“兄长他……在识人这方面颇有心得,换句话说,他能看透人心,”七子笑笑,“也正因如此,兄长不会欺骗自己——用通俗的话讲,他是很实在的人。”
“那为什么他,会那么执着于公子和钟离的爱情,分明他俩……其实也都有小心思吧。”
“这就是兄长过人的地方了,”七子呼出的白汽在空中飘散,“我们都知道父亲和爸爸皆有不可触及的过往,所以不去追究,也不会看到那些龌龊,而兄长直接看穿了本质——欺骗也好,谋算也好,他们彼此相爱,不吝为此做一些错事,脏事,甚至是,坏事。”
“……这样吗。”达达利亚咀嚼着七子的话,若有所思。
“爸爸……”七子顿了顿,“还有父亲,都是会为了彼此奋不顾身的人,哪怕……”
“改变世界,是吗。”
“嗯。”
“我还是觉得跟你说话更舒服点,”达达利亚扭头看向孩子,“说起来,你为什么没去做演员啊,我觉得很合适哦,你很帅气,像王子一样,还有那种……讨人喜欢的气质。”
“这个吗,”帅气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我很早就遇到了倾心的人,我愿意跟她去任何地方——所以,我选择了这条路,仅此而已。”
“你也是个脑子热的家伙啊,”达达利亚调侃到,“和那个离家出走的麻烦鬼一样。”
“您说大哥啊,他……”七子本想说什么,却在最后转成了一声叹气,“他也爱您。”
“嗯?”
“大哥是个随性洒脱的人,可以说是六哥和小弟的对立面了,”七子颇为感慨,“他要是在的话,肯定会抛下所有事跟您一起去找父亲吧,不管看起来多么荒唐。”
“你倒是对他评价不错啊。”
“因为我也一样啊。”七子伸手给了达达利亚一个大大的拥抱。
“新年快乐……祝您幸福。”七子的声音有些许哽咽。
达达利亚的嘴唇微动,想要说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再见啦!”路灯下的帅哥金灿灿的,眼中仿佛闪烁着点点泪花。
达达利亚挥手与他告别,看着其人小跑着消失在了街角。
孩子们的爸爸在路灯下伫立了许久,静静的雪夜,冷飕飕的风,安静的一切一切。
冥冥之中,所有的过往都在慢慢浮上水面,达达利亚看向自己拿过温妮莎枪的那只手,轻轻地笑了笑。
执行官公子,是坏人。
新年的第一天,达达利亚醒得特别早,来煮早饭的维奇大嫂子刚刚进门便看到屋主人坐在沙发里,正在和手腕上的终端搏斗。
“新年快乐,达达利亚先生,”大嫂子放下手里的帆布包,“起的真早啊。”
“嗯,新年快乐,”达达利亚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天要去教堂。”
“礼拜……吗?”大嫂子有些疑惑,“这边的教堂关了有些日子了,听人说是神父游学去了。”
“对,昨天晚上才贴出来的告示。”
“昨晚?”
话音未落,六子的房门打开,其人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显然昨晚没睡好。
“早安,夫人,”六子礼貌地打了招呼,又看到整装待发的达达利亚,“这是?”
“快洗漱,今天去教堂。”
“诶?”六子吃惊了一瞬,继而目光飘向了别处,“为何要在……此时……”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没注意到吧?”达达利亚觉得这孩子撒谎能力可能是负的,“你和老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
“……不,其实我也不甚了解,”六子摇摇头,“我只是,保密而已。”
“算啦算啦,快去准备吧,”达达利亚摆摆手,“大嫂子,饭很快就好吧?”
“哦,当然,今天是烤薄饼和土豆泥香肠,”说话间油锅已经热好了,“你们这么急着出门,不叫醒离离吗?”
“嗯,那小子也差不多了该起床了吧,”达达利亚看了一眼时间,点开终端拨了一通视频电话,“哟,好久不见,小少爷。”
“你有病吧,”电话那头只骂了这么一句,“离离呢?”
“还在睡觉——哎你别急着挂,有件事拜托你,”达达利亚晃了晃手上的耳机,依旧是小侦探那毛来的那只,“你知道这玩意吧,好东西,能让你直接跟离离说话。”
“说正经事。”
“咳嗯,我今天有事出门一趟,麻烦你帮忙看着离离,”达达利亚说,“这次给你一个上午的时间,不亏吧?”
“……你把他一个人放在家?”大少爷那边又刻薄了起来,“我人不在现场,没办法保证他的安全,这事免谈。”
“别急,这边有人,”达达利亚把摄像头转向了正在烙煎饼的维奇夫人,“你只要陪着离离玩就行,我会给你准备投影的。”
“……女仆吗,好歹也算有点样子了,”大少爷轻轻咳了两声,“知道了,我会配合。”
“嗯,谢谢啦,威……来艮芬德少爷。”
达达利亚和六子步行去了街区的教堂,不出意料的大门紧闭,告示牌上潦草地写着教堂全体职员游学出行,暂不开放。
达达利亚看向六子,其人疑惑地摇了摇头,“我只知小弟在这儿落脚,还未曾来过。”
“开门。”达达利亚对着告示板讲到。
下一秒,告示板撤去,大门解锁,达达利亚推开教堂的门,六子也跟着走了进去。
“……怎么有种boss房的既视感。”达达利亚向六子吐槽这阴森森的石头房子,六子只是笑笑,并不打算做评价。
“咳嗯,”达达利亚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一声,对着最前一排坐着的人说到,“新年快乐!”
“我想,不用自我介绍了吧,”达达利亚向第一排走去,“我们见过,在墓园里,钟离的碑前——小子。”
坐在第一排的人缓缓起身,转过来面向他。坚毅的面容同上次别无二致,在逆光下显得菱角分明。
达达利亚笑着叹了口气,“我该知道的,你和他真的很像。”
老人默不做声地点了点头,接着摘下了帽子,“所有人都这么说,但,我并非父亲,更非他的替代品。”
“所以你为什么在这?”达达利亚抱起胳膊,“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主意。
“不,我只是消息灵通罢了,”末子淡淡地说,“从白老先生那听说您的消息时,本以为不会有我登场的余地了。”
“但是?”
“我听到了您那日在父亲碑前的话,”末子又接着说,“故而,还是希望能再见您一面。”
“……你听到了啊,”达达利亚小声嘟囔道,“怎么不直接出来打个招呼啊,非要在这儿蹲着。”
“我本打算等您回到璃月,”末子静静地说到,“然兄长向我求助,便还是决定过来了。”
“等等,也就是说……部下,还有其他人,甚至维奇他们都是你找来的?”
“希斯上尉的确,但您在蒙德的旧识并非我的安排,我对此毫不知情,蒙德到底是蒙德,就连您受伤的消息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达达利亚始终觉得小儿子的话里带刺。
“你……不喜欢那个地方?”
“正是,”末子坦然地答到,“邻国本就是提防对象,更何况那里二十年前——”
末子顿了一下,又接着说到:
“二十年前,本该是我死在那里。”
“啊?”
达达利亚记得当时被迪卢克·来艮芬德炸上天的是初代联盟,也就是天空岛的七位执政。小黑客说过,璃月当时推举了代表参加但没被承认——如此说来,末子便是璃月的代表。
看来还真有人接下钟离的班了。
“你是——”
末子说:“我是,来忏悔的。”
与方才的针锋相对全然不同,达达利亚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其人发自心底的虔诚——不知是被这教堂庄严的气氛所感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是说,黎明吗。”
“正是,”末子说,“祂想要的不是表面上的和谈,而是真正的统一,故而,当初在晨曦酒庄齐聚的初代联盟,的确是各国的实权者。”
“你……”
“我去了蒙德,见到了迪卢克叔叔,他……并没有阻止我。”
达达利亚觉得大团长在不做人这方面和他义弟其实挺像的。
“然而,最终以璃月之名列席的并非我,而是旧愚人众的执行官,爸爸曾经的同事。”
“这个我……有印象,”达达利亚嘴角抽了抽,“差点成为了璃月二代执政的那个是吧,回忆录里写了,那次还真是被他摆了一道。”
“是,我虽知道他的企图定然不会成功,但他当时的确是最名正言顺的那个。”
“嗯,他代替你被BOOM了不也挺好的吗,也用不着道歉吧,反正那家伙使的坏多了去了。”达达利亚本就对前同事没什么好印象,能救这孩子一命也算……积了点阴德?
“不,”末子的声音沉了些许,“我若殒命于此,便不会有后来……电影节之事了。”
“电影节……”达达利亚看着末子脸上的表情由平静转为悲伤,“哦,是……”
“长兄他,”末子顿了顿,“也不会因我受戮了。”
达达利亚反应了两秒,终于把那条线连了起来,“电影节上……奈德上校……卷入政治斗争遇害……是因为你啊。”
“我……”末子的嘴唇颤抖起来,“宁愿自己背负那些罪责,即便祂不容我。”
达达利亚看着悲伤的孩子,静静地倾听着他的忏悔。
“我曾与父亲约好要保护大家……”末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即使永远无法成为父亲……那般的明君,我也不希望有人替我受过,更何况……我的……家人。”
“但我最终还是失败了,”末子顿了顿,“我既没能守住与父亲的契约,也没能好好守住璃月。”
“我……”末子还想接着说下去,却只能说出第一个字。
达达利亚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伸手抱了抱他们的小儿子。
钟离的确不会手软,无论对谁——不管是末子,还是当初的自己。达达利亚又想起白医生的话,爱人的确已经付出了很多,比他认为的要多。
一想到这孩子也曾与世界的大权作对,达达利亚除了感叹这爷俩真是一脉相承,竟也有些佩服起他来了。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达达利亚轻轻地说到,“真的。”
“我可以,”他接着说道,“我代替他们原谅你。”
“……我,”末子的哽咽最终化作低沉的诉泣,“对不起……对不起……”
达达利亚轻轻拍着末子的后背,感慨地笑了笑,被所有人仰仗的,如此优秀而不可一世的人,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当然,因为钟离也一样。那个统一了璃月的帝君,一口气生了九个孩子,又颠覆了旧秩序,扫合了天下的厉害人物,也曾因不得不提前与爱人告别而落泪。
当然,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能免俗的人。
50
良久,达达利亚放开末子,又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本想掏张纸巾或者手帕,才发现兜里什么都没装。
于是他耸了耸肩,示意不必一直站着聊天。于是两人在教堂头排的长椅上重新坐下,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玻璃,洒在白色大理石雕琢成的神像上。
“所以……你其实,也不支持那什么,大一统的格局吗?”一路走来,虽然大众都十分看好欣欣向荣的未来,但迪卢克,仙人的末裔,还有最像钟离的他们的小儿子,似乎都对而今的治世颇有微词。
“现状当然是好的,前无古人的好,”末子肯定了大权的成就,“有太多人付出了代价。”
“代价。”
“不止国家英雄们,旧权的七位执政,黎明,长兄,”末子说,“祂不该,也无法独自背负。”
“为……什么?”
“那是,自取灭亡,无人可承此世之重,”末子看向窗外,“如此不过是……执意迁延罢了。”
“可现在不是,我是说,这二十年祂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毕竟当时差点……真的打起来。”
“战争是世人之罪,并非某一人的过错,亦无可靠谁人调停,”末子看向达达利亚,“您是真正经历过的,或许比我更清楚。”
达达利亚想反驳,一时间却找不到理由,自己曾不止一次奔赴战场,见到过无数生离死别,斗争的尽头或许是更繁荣的未来,但其间的代价不该理所应当地加诸于任何一个人身上。
正如日升日落,四季更替,繁荣与灭亡,和平与争斗的轮回乃是自然法则,本无法以人的意志强行扭曲——但讽刺的是,祂真的做到了,爱人为了他们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钟离知道其间的代价,以及风险,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向了那里。
“我们……都做出了选择,”达达利亚说,“想要改变世界,这是做出选择的代价。”
自己选择留下,选择了和离离一起去找钟离,选择替温妮莎挡下那一枪,选择了……自己的路——并非注定,而是无数选择叠加的结果。
正如摩拉克斯选择离开璃月成为钟离,钟离选择了最后的契约,颠覆旧秩序成为大权,他们都做出了选择,自然也需要承受其间的代价。
“并不是什么……伟大的理由,”达达利亚说,“我们只是,为了所爱的人,做出了自私的选择罢了。”
“或许吧,父亲当初也是这般说辞,”末子不置可否,“即使知晓身后之人的痛苦,也义无反顾。”
“所以他当时……告诉过你什么。”
“对,他征求我的原谅,”末子迟疑了片刻,“二十年一前,我与家内去接小女回家,父亲嘱我留下……然后向我坦白了,一些事。”
“是……最后的契约?”
末子点了点头:“父亲说那是他仅存的心结,于数十年前,您二位曾辜负的缘者。”
“……离离。”
“我想是了,”末子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兄长,“本该成为我们家人的,未曾结缘之人,父亲……说,他是纽带,亦是契机。”
“你等等,”达达利亚又不懂了,“数十年,前?”
“正是,在璃月港近海的珠钿舫上,”末子说,“父亲曾与我约定不再添丁,然您二位却意外得了一段缘——虽在片刻解除,却依旧成为了一道结,父亲是如此表述的。”
“嘶……”达达利亚思考了片刻,“所以最后他才会想……用一样的办法,去找到那个灵魂。”
“我一向不愿揣度父亲的用意,”末子看向达达利亚,“您二位与他的缘或许的确胜于我等,那缘者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到您二位身边。”
“所以说其实是我把他……缔结灵魂的契约要两人同时才行,”茅塞顿开的通畅让达达利亚觉得舌头几乎要打结,“我还奇怪为什么他突然说希望分开睡……是因为他需要时间准备——我还以为那天只是单纯兴致好,照理说……本来应该不至于,那么快就……”
“我想是了,”末子看着有些过于后知后觉的达达利亚,似乎并不打算多评价什么,“父亲,走得匆忙,不知该说造化弄人,还是——”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末子说,“您仍如旧时那般深爱着父亲。”
“我……当然。”
达达利亚又想起那日落泪的爱人,和小孙女如出一辙的悲伤,是对飘渺结果与不可知未来的本能恐惧,对过往与亲爱之人的留恋,以及,再无法回到曾经的遗憾与感怀。
最后的契约,属于自己与钟离,还有曾经辜负的缘者,爱人早就知道,他们要走向的是一个——无法回头的结果。
“所以我想,此番您遇到那孩子定然并非巧合。”末子抬头看向窗外的光。
“当然,我知道。”
“不过须得承认,”末子又话锋一转,“您二位肯定不会是传统意义上,感人至深的重逢。”
“……也是。”
即使抛去命运的玄说,代价的天平,他们在做的事依旧很难被所有人祝福,哪怕因此世界变得更好,矛盾被暂时调和,其过程中仍旧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更何况那是——
“权宜之计,”末子说,“而今之世乃是建立在祂之上的秩序,统合之权终有磨损殆尽,以至于腐朽之日,因此,请您务必在其尚未崩溃之前,将之——”
其人迟疑了一瞬,接着说到,“不,请您救下祂。”
“连你也这样,”达达利亚斜了一眼八面玲珑的圆滑世故之人,“学学你哥哥,真诚点吧?”
“总不能真说希望您能去诛杀尚未堕落的神明吧?”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我知道啦。”
末子点了点头,“届时或许又要忙碌起来,但至少比现在无所事事强。”
“真的吗?”达达利亚歪头看向他,“璃月的实权,你不是应该忙得很吗。”
“累人的并非执行,而是甄别信息与判断权衡,决策规划才是核心价值所在,”末子不以为然,“而今我不过是个替祂干活的杂事工罢了。”
达达利亚嘴角抽了抽,“你跟钟离真的太像了,怪不得要一直斗。”
“是啊,我总想赢过父亲,”末子轻笑了笑,“可惜一次都没成功过。”
“姜还是老的辣,没错吧?”
末子笑着摇了摇头,“听闻神父下午就要游学归来了,我等还是尽早离开吧。”
“原来你们是熟人啊。”达达利亚起身拍了拍灰。
“倒也并非,不过愚人众重组之时璃月也有涉足罢了,”末子戴上帽子,围好围巾,“这附近乃是愚人众的聚居地,在璃月叫,家属院。”
“这样……怪不得离部下常去的酒馆那么近。”
“正是,”末子背起手,“六哥托我找爸爸在愚人众的旧识,找来找去只有这一个人,也是遗憾,分明曾经的执行官们都是不错的素材,但您应该也在书里看过了吧。”
“等等,”达达利亚又想起部下的话,“他们不会真的,都没了吧?”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多数人都签了保密协议,你们想必很难问出来什么,祂在这方面做得相当周全,这也是我认为您若继续寻找父亲,二位终有一战的理由之一。”
“……好吧,你能帮上忙吗?”
“我尽过力了,您知道结果,若再将至亲牵涉其中,我或许会铁下心与祂鱼死网破——但父亲定然不愿看到这个结局,故而认输,还是将期待放在您身上吧。”
“那你怎么觉得我打得过祂?”
“或许因为您是父亲青睐之人吧,”末子压低了声音,“两位父辈联手,还没有做不到的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在最后一排坐了半天的六子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走了,”达达利亚晃了晃手,“发什么呆呢。”
“想是需要消化吧,”末子轻咳了咳,“兄长,抱歉讲了许多不知所云的话,该回去了。”
“嗯,”六子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两人,“好,这就回去吧。”
“哦,对了,你要一起来吃饭吗?”达达利亚扭头看向末子,“啊,要是提早一天就好了。”
“不必了,”末子耸耸肩,“七哥的料理手艺的确好,不过自从长兄去世后他就不甚待见我……我的确还欠一句道歉,此番他似乎遇到了点小麻烦,我这便去一趟吧。”
“……我肯定帮不上忙,”达达利亚觉得这种事交给末子完全足够,自己还是不去掺和为好,“哦对了,你的拐杖是不是落下了?”
“我没有拐杖。”
“嗯?难道我记错了?之前不是有吗。”达达利亚又转向六子,其人摇了摇头,说小弟没有这样的习惯和需要。
“不是,啊?”达达利亚以为又是行为艺术。
“您说墓园里那次吧,”末子看向达达利亚,“不过是给人看罢了。”
“看?”达达利亚记得那是个私……哦,是公墓,“给谁看啊,那次去的都是亲人吧。”
“给所有想看的人看,”末子似乎讳莫如深,“看到我如此这般模样,苛责之辈会失去立场,防备之人也会放下戒备,树敌众多之人,低调些总是好的。”
“太精明了!”达达利亚摇摇头,拉着六子离开了。
爷俩到家的时候,维奇夫人正和来艮芬德大少爷的投影一起陪离离玩猜谜游戏,看到回来的爸爸,离离立马对一切玩乐失去了兴趣,直接穿过大少爷的投影跑去了爸爸身边。
“噢,我回来啦离离!”达达利亚抱起儿子转了两圈,“有没有想我?”
“哒哒!”离离抱着爸爸的脖子笑了起来,“哒哒!”
大少爷的投影叹了口气,“那我就先挂断了,也辛苦您了,夫人。”
“再见!威廉哥哥!”离离冲着投影挥了挥手。
达达利亚果断地掐了通讯,感叹这孩子说话是越来越顺溜了,什么时候才能喊自己一声爸爸呢——来艮芬德少爷是故意这么教的吗?
“哦对了,达达利亚先生,”维奇夫人掏出一封信,“是刚送来的。”
“信?”达达利亚疑惑了地看着古董一般的物什,“我好久没收到过纸质的信了。”
“是啊,我也很久没见过了,”维奇夫人想了想,“已经久远到像是上个世纪的习俗了。”
“抱歉,各位,我想先去休息一下,”六子礼貌地向众人到了别,径直走去了自己的房间,“午饭留在桌上即可。”
“好,好的,”维奇夫人点点头,“老先生分明昨天还很精神,今天怎么……”
“嗯……大概是消化不良吧。”达达利亚知道这实诚孩子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不过该看的都看过了,想明白应该也是迟早的事,这最后一步,自然是不需要自己点破的。
他拆开信——崭新的信封,崭新的信纸,带着淡淡的香气,熟悉的味道。
是家门口篱笆的花香。
亲爱的达斯塔利,
我终于鼓起勇气拿起笔写信给你,来艮芬德小姐和亚尔伯利奇老爷带来了问候,告诉我你去了至冬。我很欣慰你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尽管那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但你一定会喜欢至冬的雪。等你准备好了,请来见我一面,不必回复,任何时候都可以,我们一直在家。
爱你的,娜塔莉亚
离离兴致盎然地看着纸片上不认识的纹样,又看看爸爸,达达利亚轻轻叹了口气,到头来终究还是要面对的,毕竟无论是现在的自己还是过去的自己,都与这个姑娘有着莫大的渊源——执行官公子的最后一刻,玩具销售员达达利亚的第一刻,如果真能有谁将这两段人生连在一起的话,一定是她了。
“看来,下一站要去哪也决定好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真的好刻意啊,达达利亚觉得已经巧合到有些不自然了。
等等。
他看了一眼邮戳,果不其然是数天前的,显然是有人故意拦下了信件。
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末子的小聪明,至于原因——八成是今天那番对话吧。
一想到这孩子跟钟离斗了一辈子,抛去胜负不提,乌龙指定了不少,爱人临走前的嘱咐自不必说,与大儿子的恩怨也是货真价实的创伤。
不过孩子经历打磨才能成长,正如曾经的璃月那般,希望他真的能够就此释怀——甚至或许有朝一日,末子能成为真正的岩君,也未可知。
“您打算离开了吗?”
“先不急,”达达利亚看了一眼六子的房间,“至冬的雪还没下完呢。”
51
果不其然,新年的第一场雪飘然而至,据说这也将是今冬的最后一场降雪。虽然出行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但这样的天气从不缺少乐趣。.
下雪的时候,众人可以坐在壁炉前一边喝着暖汤一边欣赏雪景,还能烤烤肉打打牌,或者听六子讲些父辈的趣闻。雪停后,邻里几个互相约着扫雪,完了还能喝上两口。之后就能在院子里打雪仗堆雪人了,甚至还能搭个雪坡模拟赛道搞雪橇竞速,集体活动总是如此,热闹而欢乐。
社区偶尔也会举办冰雪展,由于附近住户几乎都跟愚人众有多多少少的渊缘,互动之余还能听到不少小道趣事,比方说现任公子是个擅长表演歌剧的青年艺术家,之类的。
这都是达达利亚身为执行官的时候完全不曾有过的体验,毕竟当初除了工作还是工作,这处堪比临时旅馆一般的住处,离所谓的生活实在是过于遥远。
当然,达达利亚最喜欢的还要数冰钓,在冻结实的河面凿出一个窠子,放下饵,等着鱼儿上钩就行了。
“小时候,爸爸经常带着我们去钓鱼,”六子抱着暖水壶说到,“只可惜家附近的河湖基本都只结几公分厚的冰,若真想体验冰钓还得专门跑到龙脊雪山去。”
“冬天啊……也就是盼着放假了,夏天能直接上手抓,冬天就不行了,”达达利亚回忆到,“湖面上是不准溜冰的,寒假也有作业,哦,不过倒是能打游戏,打到睡着都没人管。”
“听上去是无聊些。”
“对了,赶海,去过吗?能挖到不少好东西呢,贝啊虾什么的,偶尔还有鱼。”
“这个确实,”六子点点头,“虽称不上经常,但每次去海边都是愉快的回忆——我个人更青睐瑶光滩,比璃月港的水族馆园区要有趣些。”
“啊……水族馆,孤云阁是吧,”达达利亚想起之前在黄金屋时隔岸看到的繁华霓虹灯,“我记得那儿之前好像是一片荒地来着?有个超级复古的石头城堡,奥赛尔住在那。”
“唔,这我还真不太记得了,”六子努力回想了片刻,“到璃月港已经是中学时代的事了,长兄与小弟决裂之后,两位父辈都说换个环境更好,于是搬去了那边——的确,朝夕相处的兄长忽然从日常中消失,是很难不介怀的。”
“那其实……你小时候也没有那么讨厌他是吧。”
“讨厌自然是称不上的,我从未厌恶过长兄,只是觉得他哗众取宠的行为有些过分而已,”六子轻轻笑了笑,“简直像故意撒娇一般——那本来是我常做的事。”
“你啊……”达达利亚倒是很开心他肯把这些话讲出来,“撒娇好命的家伙。”
“的确,”六子点了点头,“我们都还是孩子的时候,长兄永远是跑得最快的那个,所有人都追不上,即使小弟,在这方面也总是差他几分——久之,小弟便主动戳在终点计时了。”
“那小子实在是精明得很。”
“嗯,的确,”六子坦然地承认道,“我那天听到他在教堂里说的话,才发觉众人皆有烦恼,无非形式不同而已,人皆为之费心劳神,但从未放弃过思考,而我仅仅一味逃避,试图将矛盾推给他人,不愿将之归因于己,才会显得如此懈怠吧。”
“喏,你自己说。”
“仔细想来……我们有时的确必须背负什么,才能走得更远,”六子轻轻叹了口气,“两位父亲,长兄与小弟,还有您皆是如此,我等乃是缺憾之物,这也是与人交心,见贤思齐,不断修正自我的理由,如此才能时时进步,不落后于人,亦不落后于时代。”
“你这不是能看得很通透嘛。”达达利亚打趣道。
“我也是长久不曾反思过了,只是一味地盯着遥不可及之物的片面,还有本应属于人们的形态,”六子轻轻笑道,“看得久了甚至忘记,人伪装自己,正是为了不被窥探本质,而我却将越界视作理所应当——世上有各色的人,人与人其实不同。”
“是啊,在你眼里所有人都是平等,或者说一样的,你不会觉得我这个愣头青和你平起平坐是一种冒犯,对妻子孩子也只是一味模仿自己过去的经历——甚至连公子和钟离,你都只看到了他们完美的那一面,他们可是活生生的人哦,是人哪有完美的。”
“的确,”六子点了点头,“即使我知晓本质,也不该忽视表象,人心果然复杂啊。”
“对,没错。”
“如此,那我要开始纠正您了——请不要直呼两位父亲的名讳,您分明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应该学会尊重前辈,我虽也在其列,但与您也可算是忘年之交,暂且免除罢。”
“就是这样,”达达利亚点点头,“不错不错,看来你已经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了,公子……大人还有钟离先生肯定会很欣慰的。”
“是吗……”六子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可惜,我在两位故去后如此之久才开始明白,也许迟了太多——大抵不止我的爱人,就连孩子们也因此受累吧。”
“嘛……你能认识到这点确实好,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但也不需要矫枉过正哦,梅先生和邻里,还有你的弟弟们,对你评价都很高的,”达达利亚抱起胳膊,“你只是太固执了,任何人都没法改变你——要学会以心传心,那才是该做的事,感受喜怒哀乐,你才能学会爱上谁,而不是一视同仁地爱所有人,懂吗。”
“的确,”六子点点头,“我能看到,您正是这样。”
“我?”
“虽不曾见过您心仪之人,但我曾从维奇先生他们那里听说过,”六子的眼里似乎闪着别样的憧憬之光,“您选择成为这孩子的养父,是因为爱上了他的母亲吗?”
“?”
达达利亚头脑风暴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这结论到底怎么来的。
“作为您的旅伴,我能看出您在这趟旅途中得遇了倾心之人,那是在墓园时所未见的光,”六子看向离离,“我想或许,父亲也想为你们指明道路吧,我虽不知道她为何要抛下离离,却也不打算评判——相信您最后一定能打动她。”
“……不是,你脑洞也太大了吧,”达达利亚觉得如此热衷于洞察人心似乎也不见得全是好事,“这都哪跟哪啊……也太跳脱了。”
“不是吗?您许是在害羞吧,这没什么好遮掩的。”
达达利亚本打算反驳,但转念一想,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虽然只有结果对得上——钟离留下的这个孩子对应着他们最后的契约,而最终要去赴约的他们,自然也都深爱着钟离。
这下,还真是又被看穿本质了。
正当达达利亚感叹这孩子简直是概念神,而六子又觉得自己的脑补愈发合理的时候,离离眼疾手快,一把拉起了钓竿。
有鱼上钩了。
——
卷末
这一卷主要是孩子们的结局,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家庭伦理抓马其实也是经久不衰的题材,当然在这里依旧点到为止。总的来说崽子们比起钟师傅还是更亲阿鸭的,可能因为阿鸭的原生家庭比较美满吧,在宠崽这方面比起钟师要傅更感性和直接一点。
《LN》里主要戏份虽然在六崽身上,实际暗线是大哥和小弟,两个都执着于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的崽,对应着鸭梨两个,这就是夫夫和兄弟的区别吧(怎么还在cue蒙德俩)。
璃月主线那会儿的离可能会找各种理由嘴硬,但是和阿鸭组成家庭的离就是不折不扣的家人侠了,偏心的很(摇头)。
原世界观没给钟师傅出身的具体设定,所以里也模糊处理了。他可能真的是天外陨星之类的存在……也就是说大概在不知道自己出身的情况下成长了起来。招兵买马在乱世(指魔神战争)里争得了一席之地,最后扫六合统一了璃月……跟原世界观差不多。
钟师傅这个意向真的是天朝古往今来理想君主(甚至带点浪漫色彩)的集合了。
如果你觉得钟师傅的戏份太薄,看到最后你会理解的,他其实忙的很,只不过,又是里线故事(为什么要说又)。
离离不算崽吗?确实不能完全算,他的身世会在下一卷揭晓。
现在可以公开的情报:
卷6:于星天的彼方 Where the Story Ends
总字数39415(阅读时间:约72分钟)
本卷清不清水,还是见仁见智吧,反正没有直接描写。
如有既视感,绝对是量子纠缠的影响(6/6)。
——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达达利亚和离离出发的时候满眼还都是尚未融化的冰雪,下飞机后,视野里已经是生机盎然的一派绿意了——虽说从璃月去至冬的时候差不多也这样,一日深秋,一日寒冬,季节变换在交通便利的时代竟然可以如此迅速。
从机场搭乘轨道交通穿过城市,又转了趟班车,他们才回到家乡的小村庄。没什么名气的普通乡下,几乎能满足人们对田园的所有幻想,和达达利亚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当然,毕竟这躺旅程实际也没多久,自初秋开始,于早春结束,至少……没有数十年那么久。
“离离,这里就是枫丹,姑且……也算是故乡吧,”达达利亚抱起离离,“虽说感情有些复杂,但我真的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哦。”
离离默默地望着四周陌生的景色,似乎还在努力理解爸爸的话里的乡愁。
然而,经历了这番不知该说是历练,还是巡礼的路途后,旅人们的视角与心境早已与出发前全然不同了。不知是否因为这番视角变化,虽是看惯了的景致,但达达利亚似乎也能渐渐看到表象之下的阴霾——欣欣向荣与暗流涌动。他们此行的目的确实也不甚轻松就是了,比起归乡的安心,更像是……终战前的整备。
玩具销售员达达利亚,还有执行官公子,连接两段人生之处。
不知此行能否顺利,毕竟他们的对手的可是世人口中的神明。
如果不顺利,又该去哪寻找助力,似乎也是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哒哒……”离离扯了扯爸爸的领子,“鱼……”
“嗯?哦,别担心,我记着呢,你看。”达达利亚点开终端,点进六子发给他的链接,接着投影出了一方影像。
圆圆的玻璃鱼缸里游着一条黑色的小鱼,缸底下铺着人造细沙,还打了氧,虽然没有额外装饰和水草,但不知为何开着补光灯。
那是离离钓上来的第一条鱼,小到根本不够塞牙缝。
“嘛……也算有收获,挺好。”达达利亚搓着手点了点头。
小鱼在冰面上扑腾了几下,冻僵了。离离见状,扔下钓竿和手套跑上前捧起了小鱼,又慌乱地看向两个大人,急得要哭出声来,“哒哒……!”
“诶?”就在达达利亚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六子递过了盛水的小桶,离离点点头,捧着小鱼放进了水桶里,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幼小生命回到水中,竟然慢慢复苏了过来。
“还真是顽强啊。”达达利亚如此评价道。
回去的路上,离离一直抱着小桶不肯撒手——两个大人倒是空军得相当彻底,还被家里待机的哥几个调侃了几句,达达利亚气不过,当晚就买了条新鲜的炖了汤。
临别之时,六子告诉离离,自己会替他好好照顾这个小小的生灵,就放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装上摄像头,并将实时影像上传到公开平台,让离离可以随时看到它,拉钩为誓。
——话虽如此,达达利亚也嘱咐过六子,如果小鱼不幸翻肚了就换一条新的进去,当然最好是在关掉摄像头的时候。
“离离会相信他的吧?”
“嗯……相信。”离离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这条小鱼还是不是当初离离钓上的那条,但六子显然已经平安到家了——他的家庭究竟会走向何方,还是交给他们自己决定好了。
和离离一样,达达利亚也决定相信他——他和钟离的孩子肯定能做好,无论是照顾一条小鱼,还是解决家庭纠纷。
“好了,走吧,去找钟离。”达达利亚深吸了一口气,拉着箱子迈开了脚步。
第一站,回家。
52
达达利亚拉着箱子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他法律层面上的父亲正在院子里吹着口哨修剪篱笆——看来今天油漆工先生并没有活计。
“……先生。”达达利亚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打了招呼。
“嗯?”手握修枝剪的人有些意外地看向来者——或者说归客,“达利,天,真的是你!”
男人扔掉手里的剪刀,脱下园艺手套,上前热情地拥抱了许久不见的孩子,“欢迎回家。”
“嗯……嗯。”达达利亚觉得心情着实微妙,照理说自己其实长他一辈,事实却刚好相反,这番扭曲的尴尬感果然还是很难不在意。
“还有这是?”男人注意到了达达利亚身后,坐在行李箱上的离离。
“这是……离离,我的,孩子。”达达利亚把最后两个字着重强调了一下。
“哦……?”男人走去离离面前蹲下,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笑着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你好,吉格里奥,欢迎来到帕克安诺家,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爷爷了。”
“别这样!”达达利亚一时不知道该吐槽他过于神经大条,还是接受力太强以至于看上去不着边际,“不要随便给我的孩子起名字!”
“这怎么了,给孩子取名字本来是长辈的义务,”男人反驳到,“再说lily这种花,在这里的叫法本来就是吉格里奥,这孩子既然来到我们家,肯定应该按照这里的习俗叫。”
“……行,吧。”达达利亚觉得自己辩不过他,于是也不再多费口舌解释什么了,虽然公子达达利亚是个名声显赫的老家伙,但天佑凯亚,他这佘来的一段人生,无论怎么算都属于帕克安诺家族的年轻后生,这个人的儿子的。
离离,螭,吉格里奥,达达利亚不禁感叹这孩子的名字真是越来越长了。
“那个……妈妈,呢,”达达利亚迟疑了片刻,“我想……见她。”
“她在,”帕克安诺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谈谈。”
“嗯,我知道,”达达利亚抱起满脸疑惑的离离,“我——的确欠你一个解释。”
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三人在窗前相对而坐,咖啡的清香显然没能把严肃气氛变得舒缓,暖阳透过玻璃斜照在他们身上,这是父子间,也是男士们的对话。
“我不知道你在蒙德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达利,”帕克安诺先生摊开手摇了摇头,“我只希望那些事不要再无休止地折磨她——前些天来的那位红发的小姐和老先生,他们,他们带来了让她难过的回忆,我想一定和你有关。”
“对,可以说一切都由我而起。”达达利亚如此,坦然地承认到。
“真是这样的话就负起责任来解决掉,”帕克安诺先生比划着,“算我拜托你,她经历过战争,失去了至亲,所有那些残酷的事,我实在不希望她再被无休止的回忆折磨。”
“我也一样,”达达利亚定定地说,“我知道看着爱人伤心有多么难过,也知道替孩子操心的苦恼——我体验过失去爱人的痛苦,我能理解这一切。”
帕克安诺先生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达达利亚,片刻,又看向离离。
“这也是我回来的理由,”达达利亚说,“我得再见她一面。”
“有什么事,你,可以问我,”帕克安诺先生依旧执着,“我从你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在,我看着你长大,关于你的所有事,我都可以告诉你,任何你想知道的。”
“恐怕不行,爸爸,费尔南多先生,”达达利亚说,“是更早的事,早在你遇到她之前,我救下她那时候的。”
“救下……她?”费尔南多先生脸上的疑惑愈发凝重,“达利,你真的是达利吗?还是说有人控制了你的意识……难道说是……降灵术?”
“不,我一直都是我,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达达利亚告诉他,“我是达达利亚·帕克安诺,也是愚人众执行官公子。”
“这……这太不可思议了,”费尔南多先生不住地摇头,“娜娜说过,执行官公子……是她的恩人,她最崇敬的人。”
“是啊,她甚至愿意为了这个将不是她的孩子生下,养大,”达达利亚轻笑了笑,“我也觉得是段狗血到不行的超级孽缘。”
“这简直……”
“总之,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达达利亚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灿烂的斜阳,“只是回来跟她说清楚,所有的事,希望她能……理解吧。”
费尔南多先生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什么,似乎是祈祷,又似乎是抱怨。
“费尔南多,亲爱的爸爸,”达达利亚看了一眼怀中的离离,“谢谢你把那么一个麻烦的孩子拉扯大,那一定非常辛苦,你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孩子,但还是选择了成为我的家人,谢谢你。”
“我……我只是……”费尔南多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嗯,我们一样,都希望她能得到幸福,”达达利亚侧头看着对面有些动摇的人,“正因为这样,我必须见见她。”
“费里?你在吗?”忽然,屋子的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不喊醒我,该准备晚饭了。”
扎着麻花辫的妇人循着咖啡的香气走来,看到了表情复杂的丈夫,还有微笑着向她招手的儿子兼恩人,以及从未谋面的孙子。
妇人默然愣在原地,她的丈夫也迟迟没有表示,离离更是睁大了疑惑的眼睛,瞧着面前第一次见面的祖母。
达达利亚决定来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好久不见,安娜,”达达利亚站起身,把离离放在椅子上,嘱咐他稍等一会儿,接着转身向娜塔莉亚走去,“抱歉,我只记得这个了,剩下的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公子……大人……”娜塔莉亚捂着嘴巴,定定地站在原地,她深知自己总要面对,也试着鼓起过勇气,却又似乎不愿真的迎来这一天。
最终,她放下手,轻轻地苦笑着,点了点头。
十九年前——新生的联合政府为了一统的治世,开始推行一项由祂主导的,清除各地未归化的势力的计划。项目顺利推行,但过程中还是遇到了不少需要武力干涉的阻力,负责其中某次行动的正是至冬分部的利刃,愚人众的执行官,公子达达利亚。
“终于能活动活动筋骨了,”公子很满意这次的安排,“不需要按部就班地推进,也不是严密的歼灭战,我最擅长的类型。”
“话虽如此,公子大人,”部下提醒道,“据说他们在当地扎根多年了,周围的几个村子年年缴纳供奉,说不定实际情况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麻烦不少。”
“我知道,想改变他们的信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公子看着桌上的地图,“但,必须要改。”
“得了,这话您今天说了三遍了,有什么好思路,公子大人。”
“三遍了吗?”公子有些疑惑,“哦,你说思路,老样子,给我个大致定位,我去把他们老窝端了,剩下的交给你们打扫。”
“又是,吗,”另一个部下叹了口气,“您总是这样,让我们很为难啊。”
“哼,否则要让你们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吗?”公子不以为然,“要是觉得干不好就赶紧卷铺盖走人,去后方乖乖待着。”
“话虽如此,公子大人,”部下继续提醒道,“首要行动目标依旧是收容整编,而不是歼灭,还请您记在脑子里。”
“谈得拢吗?”公子在椅子上坐下,翻起手边的档案,“之前派过人了吧。”
“关于这点……”另一个部下叹了口气,“通信联络完全没有回复,派去的人也只回来了一个半,这的确不是个好兆头。”
“看来他们很有自信啊。”执行官的目光依旧没离开手中的档案,只是吹了声口哨,挑了挑眉毛。
“该说是冥顽不化,还是负隅顽抗呢,”负责收拾文件的部下摇了摇头,“他们宁愿拉上所有人垫背,也不愿意开化,真是不懂。”
“有什么不懂的,”公子扔下档案,“有的人,刀子不捅在自己身上是不会长记性的。”
“的确,那么您决定好了吗?哪个计划。”
“第一个。”公子把手里的一叠纸扔回了桌子上。
“太好了,感谢您的理解,”部下拿走了公子手边的一摞档案,“您需要多少随同,谈判还是别太兴师动众比较好,也算最后展示一下诚意。”
“我自己去,”公子直截了当地说,“也不带武器,放出消息就行。”
“话虽如此,公子大人,”另一个部下提醒道,“对方可是装备齐全,甚至周围的村子都有零散武器配给,搞不好还受过训练,手无寸铁去还是太冒险了。”
“作战目标是铲除当地的反对势力,并不是保证我的安全吧,”公子盯着墙上的地图,“结果好一切都好,去做。”
“是。”部下们立马行动了起来。
没过多久,部下拿来了另一份档案,“公子大人,这是详细行动事项,还有配合您行动所需的情报,是……祂发来的。”
“唔,神明大人猜到我会选择最保守的计划?”执行官接过一叠厚厚的纸——详实的图表坐标、路线测绘,航拍照片,祂似乎已经把这地方调查了个彻底,执行官觉得就算自己不来,这地方过个十几二十年也照样会开化。
“与其说猜到,”部下的语气有些微妙,“不如说祂……模拟所有可能并逐个做了预案,非要说的话更像是——穷举法?”
“算无遗策,吗,”执行官轻轻笑了笑,“全知全能的神明大人不光要操心大事,还得为我们这种家伙殚精竭虑,真是辛苦。”
“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可怕了,祂似乎很重视这个项目,”部下耸耸肩摇了摇头,“如果一切都被算透,我们的命运想必也只是指尖玩物吧,毫无变数的未来,真不敢想。”
“怎么,”执行官反问到,“未来真放在面前,你能忍得住不去看吗?”
“的确,公子大人,未知是最大的恐惧,”部下点了点头,“能在出击之前知道结果当然安心,但多少有点无聊了,比起这次行动的成败,我倒是更想知道上周认识的姑娘是否会成为我的妻子。”
“你这是在立死亡flag啊,”执行官摇摇头,“还是故意在拔flag?”
“反正我肯定没这种机会,祂也不会对这种小事感兴趣,”部下耸了耸肩,“您有幸拜见过祂的尊容吗?唯一的人之神……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我没兴趣见祂,”执行官翻着手里的档案,“统合决策机关,全知全能的主,那不是人神。”
“只是工具罢了。”
53
尽管部下们一再规劝,执行官还是独自一人离开驻地,前往了对方的据点。
“公子大人真的在执行计划吗?”
“目前看来一切正常,”盯着屏幕的那个耸了耸肩,“公子大人一向如此,根据过去记录的统计,成功率达到了六成。”
“这也行?”
“相信神明大人,或者相信公子大人吧。”
“神明大人当然可信,至于公子大人……剩下的四成呢。”
“无人生还。”
是日,天气不甚晴朗,天气预报说最近会有一场降雨,但神明大人给的情报里却写着微雪——今年似乎冷得格外早,即使并非严冬,执行官也觉得头盔都挡不住风寒了。
不久,地图所示的聚落出现在了探知范围内,执行官不得不停下交通工具改为步行。高低起伏的地形的确不利于行军,只有一人宽的小径似乎是最平坦的出入口,四周隐约有零星的注视目光——这种易守难攻的地方,确实更适合从内部瓦解。
执行官放下头盔,断开了与驻地的通讯,重新披上披风,他心爱的坐骑自动落锁,并标记了一处坐标。
“回去就靠你了,小伙计。”
行了不久,执行官注意到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他听得出,那并非野兽飞鸟,而是人的声音,红外探测也给出了同样的结论。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向他靠近,执行官的脚步并未因此停下。最终,一堵手持棍棒,穿着厚重的人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我要见你们首领,”执行官如此说道,“识相的别挡路。”
对面那群人低语了片刻,最壮的那个上前一步,吼了几句执行官听不太懂的方言。
“行吧。”执行官叹了口气,同神明大人预案里提示的那样,打开了翻译设备。
那人说尊贵的大人不见无名小卒,要他报上名号。
“我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公子达达利亚。”
对面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似乎有种不安的气氛正在逐渐蔓延,执行官能听到木棒被握紧的声音,铁器的鸣响,喉咙里的低语。
“你们准备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
骚动的人群愈发高涨,却没人真的动手,执行官只是默默地站着,他知道这个距离下,对面这些人完全构不成威胁。
忽然,人群像是被泼了水的引线那般安静了下来,接着,大块头们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念叨着什么人的名字,人墙从中间分来,墙中走出一名衣着朴素,扎着麻花辫子的少女。
“欢迎,公子大人,”少女的口音倒是十分标准,“请跟我来。”
执行官跟着麻花辫的少女自人群中穿过,又经过篱墙上的大门,来到明显是主干的街道上。路上空无一人,两边也是门窗紧闭,这让久经沙场的人本能地警觉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少女答到。
“你的标准语倒是很流利,”执行官轻笑了笑,“我们这是要去哪?”
“去见大人们。”少女停下脚步,抬手指向路尽头的一座长屋,如果神明大人的情报属实,那就是反对势力头领们的大本营。
“只有你一个人?”
“是,公子大人,”少女转过身来,抬起头看向执行官,“因为我会说您能听懂的话,大人们便让我来接待您。”
“只有你一个人。”
“其他人应该正在大屋里,讨论重要的事,”安娜摊开双手,“您正要去加入他们。”
“他们在讨论什么?”
“我不知道,”安娜摇摇头,转过身接着向大屋走去,“我只是负责接待您,公子大人。”
执行官点点头跟了上去,虽然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但无论是面前的少女,还是刚才拦路的那群大块头,都没有他最熟悉的气味。
血腥,抑或者说,杀意。
“请吧,公子大人,大人们就在里面,”安娜稍稍鞠了一躬,“您休息的房间在那边。”
两边的守卫替到来的执行官打开了大门,正如神明大人预测的那样,几位衣着华丽,年逾花甲的老者在长桌前喝着酒,聊着天。
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
执行官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麻花辫的少女正在整理他的床铺。
“公子大人?”少女有些吃惊,“抱歉,我还以为要谈到很晚。”
“没什么,”身披斗篷的执行官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我累了。”
“……这样,”少女点了点头,“那您早点休息吧。”
“安娜,”少女正要离开的时候,执行官喊住了她,“介意陪我出去走走吗?”
“散步,吗,”安娜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执行官与少女一前一后走在清冷的夜色中,长屋附近篝火的温度很快消失在了身后,三三两两巡夜的人谈论着近日的趣闻,一切似乎都显得如此平和。
“安娜,”执行官忽然开口问道,“你……想过离开这里,到外面去吗。”
“旅行吗?如果需要的话,大人们会告诉我的,”安娜思考了片刻,“这里很好,是我的故乡,我最熟悉的地方,一直就这样也很好。”
“是啊,”执行官看向远处渐暗的天,“的确。”
“外面的世界好吗?公子大人。”
“嗯……或许吧,我记不太起来了。”
“忘记了……吗,”安娜若有所思,“那兴许是些不好的事吧。”
“不,”执行官笑笑,“留下的才是。”
“嗯?”
“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却还记得他想要的未来,那个结果,”执行官缓缓说到,“至于为什么……我也不记得了。”
“您至少记得要做什么,”安娜说,“有个目标总是好的。”
“目标,”执行官轻笑笑,“没错,我知道目标,该怎么做。”
“公子大人?”
执行官转过身,抬头望向空中的极星。
倏忽然,一道亮光落下,随着一声巨响,身后的聚落化作了一片火海。
“WTF?!!!!”与此同时,远在驻地的指挥部也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歼击指令?没听说过啊。”
“难道说是公子大人……他人呢?!”
“坐标静止不动好几个小时了,通讯也没回应,高级定位需要再申请权限。”
“那个人到底在搞什么啊!!!”
执行官的瞳孔中映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如此炽烈,如此耀眼。
天上似乎飘落了什么,是雨,是雪,还是——谁人的鲜血。
任务,完成。
公子看向瘫坐在地上的少女,小姑娘紧捂着嘴巴望着远处的火海,显然尚在惊愕之中。
“别害怕,”执行官扶起少女,将她抱在怀中安慰,“别怕……安娜。”
一声枪响,子弹贯穿了面前之人。
“唔,”执行官轻轻笑了笑,“看来你真的讨厌我。”
安娜颤抖着推开了面前的人,后退了两步,紧紧握着手中的枪。
“这是……唯一的子弹,”安娜的声音也在发抖,“我至少,能替大家报仇。”
“嗯……光荣弹吗,”执行官看向面前的人,“可惜,他们应该教教你怎么瞄准要害的。”
“什——”
话音未落,火光的方向走出几个人,手中的枪指着执行官和他身旁的少女。
“太好了,这——”安娜刚准备迎上去,端着枪的人却毫不犹豫地向她扣动了扳机。
“闪开。”执行官一把推开了少女,借着斗篷扬起的视线死角突上前击倒了开枪的人,夺下他的枪,结果了剩下几个。
“天……为什么?!”安娜不知所措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
“走。”执行官背上枪,扛起地上的少女,向远处跑去。
几声枪响吸引了更多的人,冲天的火光下,越来越多的人奔走呼告,或许是忙着扑灭大火,或许是忙着救助伤者,或许是围捕罪魁祸首。
只有细雪静静地飘着。
“我得……放下你了……”执行官在树林的边缘停下了脚步,“能站起来吗?”
“为什么……为什么……”少女在明亮的月光下缩成一团,捂着耳朵不住地摇头,“为什么大家都……”
“咳……这就是……战争啊,”执行官靠在树干的阴影里检查着手中的枪,缓缓说到,“没有胜败,只有……生死,抱歉,我身边的人总是会卷入这种,麻烦事。”
安娜摇了摇头,嘴里不住念叨着不知是诅咒还是颂祷的话。
“好了——”执行官长舒了一口气,把枪靠在树干旁,从林荫中缓缓走出,“该道别了。”
“……!”安娜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被血染红了大半的人。
“没那么严重,不全是我的,”执行官在安娜面前蹲下,轻轻松开了她几乎冻僵了的手,“孩子们的手不必握枪,我们正是为了那样的世界而努力的。”
安娜想说什么,却哽咽住了。
“最后一分钟的通信……已经没会人接了,”执行官撩开斗篷,取下腰上别着的勋章,放在了她的手心里,“安娜,拿好这个,会有人保护你的。”
“我……!”安娜捂紧了嘴,才勉强没哭出声来。
“嗯,你很坚强,也很勇敢,我知道,”执行官点点头,“现在,走吧,你知道路,沿着河,那里停着我的信标,到那你就安全了——我还有些要去解决的事,抱歉不能陪你了。”
“为什么要这样……我也是你该杀掉的人才对吧。”
“兴许是,心血来潮,”执行官笑笑,“我喜欢……这个名字,让我想起自己的孩子。”
安娜还是摇着头,颤抖着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这很难,但别害怕,孩子,”执行官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很坚强,我知道的。”
“公子……大人……”
“好了,好了,别哭孩子,”执行官伸手给她抹去了眼泪,“可惜我现在浑身的血,下次有机会再给你个拥抱吧。”
说完,执行官取下背上的枪,转身走近了林海深处。
“……下雪了啊,”执行官轻轻笑了笑,举起枪瞄准远处的热源扣动了扳机,“还真是准。”
附近的热源越来越多,零星的枪声也越来越近,这是件好事,说明火力吸引得相当成功。
“算到这个了吗?”执行官瞄准了远处的热源,再次扣动了扳机,“我会……死在这儿。”
“神明大人根本不会在意吧。”
一枪,又是一枪,终于,所有的子弹都耗尽了。
恍惚间,执行官忽然看到林间的光亮——像是一汪清水,又像是洒在林间的月光。
“抱歉……”执行官走向那处光亮,扶着手中尚有余温的枪管,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抬头看向天上的星和弯月,“现在还不行。”
“再给我些时间……”他喃喃到,“我会,和他一起……找到你,我们会一起爱他……”
“……钟离。”
就这样,执行官公子慢慢闭上了眼睛,被落雪覆盖。
数周之后,他的遗体被找到,如雕塑一般,静静地坐在那儿。
54
达达利亚看着自己手中的邪眼,默默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很珍惜这枚年代有些久远的饰物,不止因为实用性——最高级别保障的定位和通讯权限,这枚徽章一直是他的荣耀,想来,这也是为什么自己会将最后的指针留在这里吧。
——接下来,该去赴约了。
“您的部下,”娜塔莉亚慢慢说到,“他们……只找到了拿着这枚邪眼的我,我在帐篷里住了几天……后来被送到了城里,亚尔伯里奇团长找到了我,之后的事就这样发生了。”
“你选了一条不错的路,”达达利亚笑了笑,“我果然没看错人。”
“我没办法忘记那天,”娜塔莉亚移开了视线,“您最后离开的背影,我觉得……哪怕为了赎罪,也必须要活下来。”
“赎罪,吗,”达达利亚苦笑了笑,“这还真是,活下去,总会有好事发生。”
“您说的没错,在更广阔的世界,我遇到了亲爱的费里,”她看了一眼丈夫,“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嗯,恭喜你,也祝福你们。”达达利亚起身,给了娜塔莉亚一个大大的拥抱。
“公子大人……”良久,娜塔莉亚点了点头,回应了这个来迟了许久的拥抱。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现在我要回到爱人身边去了,和我的孩子一起,”达达利亚轻吻了她的脸颊,“请不必再对我感到愧疚,你已经没有需要忏悔的罪孽了,继续享受你为人的一生吧。”
因佘来的人生而结下的怨与缘,也要就此落下帷幕了。
在一旁抱着胳膊的费尔南多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感叹这对共轭亲子实在是奇妙又唏嘘。
“愿你的浪漫史诗也有个好结局,你们很快就要启程了,没错吧?”他说,“不管接下来会到哪去,帕克安诺家都永远欢迎你们所有人,随时回来,达利,吉格里奥。”
“嗯,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喝上一杯,”达达利亚笑着点了点头,“你们一定也会喜欢钟离的。”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门铃打断了谈话,登门者身穿制服,胸前的徽章声明了身份,这是逐影庭的督察长。
“分享者达达利亚先生,”督察长开口到,“你存在数项三级以上违规行为,请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分享者……”娜塔莉亚表情复杂地看向来人。
“等等,等一下!”费尔南多先生抢先挡在了家人面前,“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长官,达利是个好孩子,你不能就这样平白无故带走他。”
“这是联合政府枫丹分部的逮捕令,”督察长掏出盖有签章的投影,“希望你不要妨碍公务。”
达达利亚走上前拍了拍费尔南多先生的肩膀,又看向手执投影的人,“逮捕?那至少申明具体罪行吧,督察长,我知道规定。”
“咳嗯,分享者达达利亚先生,你的罪名包括不仅限于接触危险分子,持有机密情报,以及违规拆卸公共终端,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所有经历都已完整记录在案,法庭会据此对你下达公正的判决。”
“那还真是多谢了,”达达利亚扫了一眼逮捕令,转身抱起离离,“既然是大审判官的意思,那就走吧。”
“等等,你已经被临时限制了行为,这孩子不能跟你一起。”
“这我做不到,”达达利亚强硬地回怼了过去,“审判正式下达之前,我都是他的监护人。”
“看来现在要加上一条妨碍公务的罪名了。”
督察长身后的小弟纷纷掏出武器准备强行逮捕嫌犯,费尔南多先生赶忙护住妻子——就在两方剑拔弩张的时候,达达利亚举起了手中,执行官的邪眼徽章。
“……愚人众?”督察长皱了皱眉头,示意手下待命。
“看来你有些见识,不错,站在这里的是联合政府至冬分部的末席执行官公子,”达达利亚上前一步,“我知道很多秘密,认识很多人,问问大审判官,真的打算强行逮捕我吗?”
“你怎么可能是至冬分部的人,”督察长冷笑了一声,“这是属于国家英雄的勋章。”
“问!他!”达达利亚大声喊道,举着手中的邪眼上前了一步。
离离似乎没有见过爸爸如此生气的模样,害怕地抓着他的衣领不敢出声,四周穿着制服的陌生人也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作声的。
空气如此僵持了一会儿,门口甚至出现了围观的路人,督察长最终不情愿地点了头,将屋中的手下撤了出去维护秩序。
“再见,两位,”达达利亚走向帕克安诺夫妇,轻声向养育了自己十九年的人道别,“祝你们幸福。”
“公子大人……”
达达利亚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看向帕克安诺先生,其人会意点了点头,扶着妻子离开了房间。
“分享者达达利亚,先生,”督察长背着手向他走来,“联合政府枫丹分部,逐影庭,承认你的监护权利,但与此同时,你将失去一次公开辩护的权利。”
“哦?是打算直接给我定罪吗?”
“那就不是我们管辖的范畴了,”督察长转过身,手下走上前扫描了达达利亚的终端,便利设备瞬间化为镣铐锁住了他的双手,“你的罪行将交由裁决法庭——大审判官将会亲自审理这件案子。”
“行吧,什么时候开庭?”
“立即开庭。”
于是达达利亚和离离被塞进车里,送到了枫丹廷中的裁决法庭——数小时的车程相当折磨,毕竟他们自打落地连饭都没吃上,几口咖啡并不能顶饥,自己的终端又处于特殊锁定状态,连外卖都不能点,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去见道中boss,就觉得十分心累。
可见所谓的大战之前必有补给,基本只存在于游戏中。
“拜托,能不能给口饭吃,就算出于人道主义,”达达利亚看向自己身边新换的一茬押运官,“否则我在为自己申辩之前要先饿死了。”
见没人搭理他,达达利亚又转向前座的长官,“督察长大人——”
“等到了枫丹廷,”前排的人回到,“开庭前你会有十五分钟时间。”
“……好赶啊,急着把我扔去梅堡吗?”
“好好想想你的所作作为。”
达达利亚嘴角抽了抽,虽说之前确实虚张声势占了大部分,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被针对。
和离离分开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的,他们失而复得的宝贝,近在咫尺的最后一步,绝对不能就此放手。
话虽如此,一座现实的大山又真实地摆在眼前——眼下他失去了公开辩诉的机会,对诉讼又可谓是一窍不通。当然,基本原理所有人都学过,他自然也不例外,只要能证明自己无罪就行。单独一件事或许还能狡辩,但大权知道自己所有的隐私,如果大审判官也有权接触那些情报,找一两个罪名应该不是难事。
向大审判官提出决斗似乎也是个办法,但枫丹大公从未在公开决斗中落败过……愚人众的执行官是否能与之一战呢。
虽说公子的枪法感人,但拳脚功夫还是相当不错的,达达利亚有这样的自信。只是他总觉得现在的自己离完全同步还差那么一点点,脑子知道该怎么做,身体却总是跟不上——这也难怪,毕竟曾经的执行官在真正的战场摸爬滚打了许多年,而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个没受过任何正规军事训练的玩具销售员罢了,体质看上去的确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不过话既然都放出来了,他们也不得不去见一见这位联合政府枫丹分部的代表了——纳维莱特·达·费坦内拉,枫丹大公,也兼大审判官。
黎明之后,联合政府接管了枫丹的军政要务,前任枫丹大公因为没有留下子嗣,便由其母系家族的费坦内拉氏继承了枫丹大公的爵位。民众虽觉得再也见不到激情洋溢的演讲和精巧的旋舞步有些遗憾,但太阳之下从不缺新鲜趣闻。新一代枫丹大公纳维莱特上任后也以准确的判断、公正的裁定获得了极高的人气,一度成为时下声望最高的追捧对象。即使达达利亚这种对追星没什么兴趣的人,也能时常看到其人在镜头前的英姿,这的确对年少的他产生了那么些影响——毕竟自己的名字也来自一位为人传诵的英雄。
然而与前任不同的是,这位枫丹大公并不热心于公众活动,仅在有必要的时候才在人前露面,故此,由他主持的审判法庭旁听席一向人满为患,甚至到了不得不为了维护现场秩序增加预算的程度。
——不过好在自己这场临时审判并不公开,所以大概,至少不用考虑公众形象了。
达达利亚划拉着终端,看着仿佛六边形的对手,默默叹了口气。
终于,爷俩在傍晚之前被押送到了枫丹廷的裁决法庭,达达利亚在守卫的严密监视下吃了顿不怎么好吃但好歹不要钱的员工餐后,又被重新戴上手铐,塞进了第一审判庭的被告席——离离则是作为特许观众被留在了一侧的旁听席上。
因为嫌犯被剥夺了公开辩护的权利,陪审团也并未到场,只有大法官一人参与这次的审判——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最起码自己多了个理由,非透明审理程序有碍司法公正什么的。
达达利亚抬起头,看向审判席上高高在上的大法官,其人和照片中的别无二致,不苟言笑的表情,严肃沉默的神态,面前放着厚厚一本资料,想必是起诉自己的档案之类的。
总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如果真的落到不得不和大审判官打一架的地步,希望至少能有对半的胜率。
公正严肃之人敲了一下面前的小锤,接着翻开了面前的资料。
“你可知罪?”大审判官开口问道。
“抱歉,审判长大人,”达达利亚摊开手狡辩到,“我真的没和什么危险的人打过交道,也没偷听过什么机密,至于私自拆卸终端……应该是蒙德那边忘记报了而已,那不是我的错吧。”
“并非蒙德,”大审判官合上了面前的资料,“至冬与枫丹,公子一再背着我做事,莫非以为大权可欺不成?”
“……钟离?”达达利亚睁大了眼睛,看向面前的人。
55
眼前的事实令人震惊,面前之人分明是大审判官的样貌,却用着他十分熟悉的语气和措辞表达着怒意——爱人生气一向直接,出言质询,或者阴阳他,有时候更直接,他们动手干一架,然后由某一方做出妥协,或者两方一起。
平心而论,执行官公子日渐精进的武艺和爱人不无关系,似乎挨打多了自然会变强,虽然从没赢过,但他也乐于和爱人切磋。
别惹钟离生气可以算作他们家的家训,虽说违背次数最多的就是他自己。
达达利亚和钟离几乎从不用冷战的方式解决分歧,这说不好是因为他们中的哪一个。达达利亚从没喜欢过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钟离也深知爱人不会去猜他的心思。加上他们都有可能随时因为工作暂别,他们一向不怎么有时间处理这类分歧——既然两人共处一室,就一定会有人做出点什么,改变现状的事。
无论吵架,还是动手,亦或温存,都是他们彼此交流的方式,达达利亚一直认为只要交流,事态就能够推进,或好或坏,一定比无动于衷强很多。
比方说有次,他们为了香烟和胡子的问题吵架,钟离坚持要他把胡子刮掉——达达利亚觉得胡须是男人帅气的象征,反倒是爱人愈发加重的烟瘾让他灵敏的鼻子难受,还总让他想起那个独立过头的小子。几番口水仗与数次缠绵的结果是两人都做出了让步——钟离答应爱人在家的时候尽可能用尼古丁贴片做替代,达达利亚也保证好好打理自己的胡须,最起码在接吻的时候避免影响兴致。
虽说钟离还是常常要求他把胡子刮干净,达达利亚也会借机劝爱人离烟草远些,久之,他们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或者,用另一种说法——达达利亚渐渐学会了如何手搓筹码,和爱人做交易。
“在至冬的教堂,以及方才的小镇,公子究竟见了何人,做了何事。”
“教堂……?”达达利亚皱起了眉毛,“还有刚才……等等,难道说——”
“回答问题。”
达达利亚看着手中的邪眼,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继而,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片刻的沉默过后,他如此开口到,“我依旧坚持之前的立场。”
他看了眼旁听席上一脸担心但努力忍着没哭出声的离离,又重新转向大审判官,“希望你能给出充分的证据。”
“证据确凿。”
“——就只因为信号不好?”达达利亚抱起胳膊,“不能因为终端故障就认定是我的错吧,难道说专门不公开就是因为这个吗,审判长大人。”
“够了,公子知道我是谁,不必拐弯抹角,”面前之人脸色依旧不好看,“除却黄金屋那次,公子终端的信号曾两度消失,我不得不防备有异心之人。”
“……那个小话痨原来是你搞定的啊,”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早就该知道,也就帝君本人能说服他。”
“这与本案无关,我要知道至冬和枫丹究竟是何人在妨碍。”
“说实话——我没办法告诉你,”达达利亚抬起头,看向审判席上的人,“我已经给出过所有隐私了,真想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话,就像对他那样,操纵我的意识啊。”
“我并未操纵他的意识,也不会接受公子的挑衅,”审判席上的大权交叉起双手,“早在数小时前,试图和我交易之时,公子已经用尽筹码了。”
“什么……意思。”
“公子手上的终端,即使与我断开联系,依旧持续记录着数据,”大审判官缓缓说到,“逐影庭实施逮捕之时信号恢复,我便得以同步所有记录了。”
“所以?”
“仅凭设备中的记录就足以证明公子做出过有违法度之举——这且不提,在大庭广众下声明不实身份,不论调查结果如何,单论行迹已然是板上钉钉的罪名。”
“……真……的吗?”
“当然,”大审判官缓缓说到,“毕竟世人眼中的公子早就不在了,而今的公子是全然不同之物,与本源无关,此乃——社会关系构成的人格。”
达达利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的确,即使执行官公子死而复生也不能证明什么,况且四海承平的联合政府已经不需要他出生入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安排这场审理,不会又是想见我吧。”
“若说毫无想法,那定是谎言,”钟离的表情有些复杂,“然于情于理我都得亲手处理此事,过去应当埋葬在过去,至少现在如此——当初我循着指环才终于找到了公子的遗体,那整件事都做得太过火了,即便站在我的立场上也难以认同。”
“……或许吧,”达达利亚出于莫名其妙的矜持实在不愿亲口承认,当初的决定其实多少有点和神明大人赌气的意味,“所以你才要把那些……那些事藏起来。”
“正是,彼时不似而今从容,我亦……自顾不暇,处理公关事务相当耗费精力,我不过是用最效率的手段——不,说到底,这与此案无关。”
其人沉默了片刻,接着开口说到,“而今是最为敏感的时期,容不得任何闪失——公子究竟与何人见面,我要知道。”
双方沉默地对视了片刻,最终,达达利亚点了点头,轻笑道——
“简单,既然我的罪名坐实,扔下狱逼供不就得了,我,肯定会这么选。”
“不可理喻。”
“或者——”达达利亚抱起胳膊,“跟我决斗,怎么样?”
大审判官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决斗没败过的到底是你,还是他?”达达利亚继续步步紧逼。
“裁定判决需要绝对的权威,因此枫丹大公不可败于他人,”钟离的的声音沉了下来,“公子,仍要坚持吗?”
“在我看来没什么不好的,”达达利亚抬起被镣铐捆缚的双手,“你用着不习惯的身体,我也一样,很公平,我一直——想打败你呢,钟离。”
接着又是片刻的沉默对视,这次,身居高位之人率先开了口。
“如此,便战吧。”
大审判官敲了两下法槌,结束了审理。
枫丹大公——大审判官将要和分享者决斗的消息很快成了新闻头条。其中不乏质疑声与恶意的揣度,毕竟这是委身于秩序之人与代表秩序之人的首次交锋。
几乎所有人都确信达达利亚不可能赢下审判,也不可能赢下决斗,但这场决斗依然给不可避免地对当局的风评造成了影响。有人猜测是分享者一意孤行不知轻重的结果,也有人猜其背后有人以此为借口,试图动摇联合政府对祂的态度。但不管怎样,对于大多数观众们来说,这场决斗还是相当喜闻乐见的——毕竟大家只要有乐子看就满足了。
在阴谋论还未发酵之时,枫丹廷便及时给出了正式声明:这是为了维护公民权与司法公正的决定,大审判官将会在公开场合与分享者进行公平对决。
达达利亚抱着离离坐在独立监禁室的床上,手上的终端一直不停地弹出消息,但出于限制他无法回复任何一条,无论是同事上司,父母邻居同学,还是曾经的古文老师——达达利亚才注意到老先生给他发过一封表示感谢的邮件,称那段文字很有研究价值。希望采访他的记者和希望探视他的熟人都被挡在了门外,只有工作人员例行送来饮水饭食。
小窗外透过一线阳光,洒在执行官的邪眼徽章上,它被保养擦拭得很好,和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执行官当初把它交给了奇妙因缘的少女,而今这枚象征过往荣耀的小小饰物又回到了旧主的手中。
虽不知道先前到底打算了些什么,但曾经的自己留下了相当确切的指针,执行官知道那就是爱人的方位——现在看来近在咫尺,却又如此遥远。
他不禁想,如果自己在过去的这十多年间偶然翻到了家里的这枚邪眼,得知了那处地点,加上好奇心,命运是否会变得不同。
达达利亚说不好,这种事实或许不知道更轻松些,如果没遇到离离,这条信息只是可望不可即的折磨——曾经的他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个才踏上了旅途。
现实没有那些如果,他遇到了离离,他们相伴走过了这一路,拾起了曾经的记忆——相遇,相知,相爱,争吵,磨合,和解,接纳彼此,组建家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们共同度过了一生,经历了许多有趣的故事,留下了或真或假的传说,还有性格迥异的孩子们——无数缘分编织出的命运,实在美妙。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不禁感慨命运是如此地捉摸不透,他似乎饶了很远的路,又似乎……是在速通,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爱人在哪,他们离得相当地近。
“哒哒……”离离看着爸爸响个不停的终端,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爸爸只是长久地注视着那枚象征曾经荣耀的徽章,似乎在出神。
“哒哒……”离离担心地扯了扯爸爸的衣角。
“嗯?怎么了,”爸爸脸上的阴郁倏忽消失,抱起孩子安慰到,“别担心,我不会输的。”
“最后赢的肯定是我,”他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我一定会赢的。”
离离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达达利亚长叹了口气,“我们的确很像,都是……无可救药的人。”
“这次,就由我来……杀死他吧。”
离离依旧觉得疑惑,却只是蹭了蹭爸爸。
“抱歉,复杂的到时候再跟你解释吧,离离,我们一起……加油。”他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终端,鱼缸里的小鱼悠悠地摆动着尾鳍,沿着透明的玻璃障壁一圈又一圈地游着,仿佛终点一定在前方的某处。
短短三日很快过去,大审判官与分享者之间的第一次决斗拉开了帷幕,舞台一般的竞技场上播放着两人的介绍——从无败绩的枫丹大公与待业的无名分享者,转播的镜头与慕名而来的观众挤满了旁席,多机位全视角保证不会放过这场对决的任何一个细节。
规则十分简单——最后站着的人获胜。
随着大审判官的登场,四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枫丹大公冷静沉着的表情,自信从容的步伐无一不向人们展示着这位水之地领主的魅力。虽然此类决斗一向不得开盘下注,但媒体的调查采访依旧展示出了压倒性的倾向——九成以上的人认为分享者坚持不到十个回合便会落败,或者认输。本场的最大看点或许是枫丹大公的策略,即使对阵最无赖的恶徒,其人也总能以矫健的身姿,敏锐的观察掌控节奏,兼顾胜利与节目效果,为大众带来一场精彩的比拼。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把票投给初出茅庐的分享者,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毫无底蕴的楞头小子胆敢挑战枫丹大公,没准真有什么过人的本事。退一万步说,就算其人是被谁撺掇来的炮灰,大审判官也一定能让他输得心服口服。分享者的父母同样也表示了支持,虽然根据当事人的要求做了保密处理,但影像中的他们依然为儿子献上了不遗余力的掌声。
浪漫之都的氛围一向如此,喝彩与声援献给每一个勇士。
达达利亚很快也站上了决斗的舞台,离离抱着独眼小宝坐在最前一排的特别观众席上,摄像装置和机械臂在他们头顶来来回回,被临时派来看护他的是枫丹廷的工作人员——或许只有在这种地方,决斗才像是例行公务,而非赛事。
决斗的双方装备好护具,互相行礼,两下而立,等待着开始的信号。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期待着一场精彩的对决。
一声令枪,大审判官率先冲向对手,一拳精准命中,其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防守动作,便应声飞了出去。
四下鸦雀无声,甚至裁判还站在原地。
吃了一拳的对手没能再站起来。
——就这样,决斗止于第一回合,分享者被抬下场,送往监所的医疗机构。
镜头下的大审判官自己都愣了半晌,握拳的手迟迟没能放下。
怎么……回事?
直到哨声响起,四周的喝彩声不绝于耳,大审判官才想起还要举手致意。片刻,他挤出一丝勉强的微笑,点了点头,甚至拒绝了例行的事后采访,很快离开了现场。
56
“不愧是神明大人啊……”达达利亚躺在梅堡的病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打不过……”
“那肯定啊,”当天的值班医生扭头看向伤员,“我还看了转播呐,你也太菜了。”
“嗯……是吗,”达达利亚笑笑,“是他太强了吧。”
“确实,他以前再怎么说也会给对手留点面子,”医生扫描了病人的终端,“不知道这次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可能……我之前惹他生气了吧。”达达利亚看了一眼自己锁在病床上的终端。
“呵,那你确实活该,”医生调侃道,“刑期延长……看来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很多。”
“是吗……那就麻烦了。”达达利亚轻轻笑了笑。
“好了,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医生伸手调慢了滴注流量,“等这瓶水挂完,就该去报道了。”
“对了医生,我随身的……东西呢。”
“应该都作为证物收缴了,毕竟你不是坐船来的,通告应该会直接发终端上吧。”
“真是方便。”达达利亚没好气地扯了扯原为便利实为镣铐的终端,便立马受到了警告,弹窗上的警示标志闪了两下,接着播放相当冗长的声明,关于他所经历的审判,以及移送下狱的相关权利变更。
总的来说,他先前的罪名全部成立——私自拆卸终端、触犯分享者规章,以及违反保密准则,故此他被剥夺了抚养权,并因提起决斗被追加了十个月刑期。
满打满算,等他刑满释放,离离也该上中学了。
——实际上,那些都与他没什么关系了。
毕竟,现在的达达利亚已经不再是谁的监护人了。
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共寄养机构里,失去了监护人的离离正和同样无人监护的孩子们一起,接受来自联合政府的统一监管。
时值午后,暖阳洒在金色的花田上,学龄前的孩子们在广场上游戏玩耍,负责照顾他们的智能机器人绕来绕去,防止有人跑出活动范围或者打闹,看护老师轻轻念着画本上的童话故事,身边围着一群好奇而求知的耳朵。
忽然,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如此祥和美好的氛围。
“纳维莱特大人?”
枫丹大公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孩子们一股脑地扑向了这位故事中的勇士,智能机器人们在逻辑过载的边缘反复横跳。
“安静点,安静,”看护老师及时上前制止了热情过头的小淘气们,“非常抱歉,我没有接到您要来视察的通知……也许是消息有些延迟。”
“没什么,我不是来视察的,”来客指了指胸前的临时名牌,“这次是以私人身份,我希望能见见……某个小朋友。”
“哦,原来是这样,”看护老师点了点头,“您是来见谁呢?”
“前些日刚送来的……名叫离离的孩子。”
“哦,他现在不在这里,”老师扫了一眼孩子们,“那孩子……应该是还没适应这里的生活,一直哭闹,只有哭累的时候才消停会儿,现在应该还在睡觉,我们每过十分钟会去巡视一次,心理医生也会介入,直到他好起来。”
“好,那我就去等他睡醒吧,”来访者说,“这期间还希望你们不要打扰。”
“好的,纳维莱特大人。”
来访者在智能机器人的带领下来到孩子们的宿舍,见到了在小床的一角抱着独眼小宝的孩子。如看护老师所说,小家伙的眼角还是红肿的,只是气色倒并不显得很差,也许哭闹归哭闹,饮食并没有落下,或者说,这孩子懂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哭的道理。
“抱歉,耽误了些时间,”他坐在床边,将手轻轻覆上孩子的额头,“回答我——”
“你不是钟离,你是谁?”
“这是纳维莱特·达·费坦内拉,最初的分享者之一,与我签订契约的灵魂。”
“我知道,钟离从来都不在这里。”
“是的,我从来都不在。”
“你能听到我的话,纳维莱特,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他并不知道钟离在哪。”
“没关系,我知道,可是我没办法自己到那去。”
“……你知道?”
“我知道,勇敢的爸爸已经告诉我了。”
“?!”
枫丹大公收回了手,怔怔地看着面前熟睡的孩子,随即拨通了梅堡的通讯。
“之前那个分享者,他在哪?”
“你消息还真是灵通,我还在准备报告,”那边回复到,“他跑了。”
“跑了?”
“对,他从医务室溜走了,就那么……消失了,一天半过去,完全没有踪迹。”
“怎么可能。”
“唔……具体原因你还是看报告吧,总之,我们还在尽力找,超过七天就按规章,当失踪人员处理了,你有什么见教?”
“那份报告,现在就发给我。”
“嗯?还没写完啊,再说还得——”
“只需描述原因那部分,现在。”
“好,稍等,”那边放下了什么,“你怎么还那么在意他?”
“与你无关。”
“好吧,”对面沉默了片刻,“好吧,发给你了。”
简短的文字大致描述了梅堡这两天遭遇的混乱。新送进来的罪犯不知如何挣脱了铐锁,打晕了医生,然后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了,狱警查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找到人,连监控画面都没能拍到任何影像——就像都市传说那般,犯了错的分享者不为人知地消失在了监牢里,去了不为人知的地方,融入了人未可知的大家庭。
“怎么……回事?”
——拉维莱特。
一个声音忽然出现在枫丹大公的脑海里,那不是他平时熟悉的声音,更像是刚刚听到的……面前熟睡孩子的话语。
——我的手里,朋友的里面。
枫丹大公在独眼小宝的肚子里找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通用定位的坐标。
——带我到,那里去。
“你是谁?为什么能这样……跟我说话。”
——我吗,我有很多名字,我也很熟悉这种交流方式,虽然很想接着聊下去,但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勇敢的爸爸,我要回到他的身边去。
“他在……这个地方?”
——约定好的地方,钟离在那里。
“钟离……是谁?”
——钟离是,勇敢爸爸的爱人,我答应过钟离,要带勇敢的爸爸到他身边去。
“可那地方不是陆地,什么也没有,你们到那种地方,甚至活不下去。”
——那就这样吧,我必须去,那是约定。
“我能共情你们……想要见面,但死亡对于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残忍了。”
——我经历过很多残忍的事,所以不必替我难过。
枫丹大公默默看着手里写有坐标的纸条。
——这次,请你自己做出决定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只是看着,从未决定过什么。
“对,我只需要相信祂的话就够了,念出祂想要我说的话,做祂想要我做的事,一切都会顺利,一直都很顺利。”
——但是祂,不在这里。
“对,祂的声音消失了,这样突然不常见,应该是在处理相当重要的事吧。”
——你要怎么做?
“我……什么都不需要做,像之前那样等待,相信祂就可以了。”
——祂不会再回来了。
“什么?”
——勇敢的爸爸,我们一起,杀掉祂。
“这不可能,人是无法触及神明的。”
——所以,要到那里去。
枫丹大公看向熟睡的孩子,思考了些许时候,开口说道。
“我为什么会帮你们,你们是祂的敌人,自然也是我的敌人。”
——因为,我也能这样和你说话,理由很充分了吧。
“我不明白。”
——不明白吗,最初的分享者,与你的灵魂签订契约之人是祂,也是我,如果你一直听信祂的话,对我也该同样。
“什……么?就算你和祂……很像,但这太荒谬了。”
——的确,我并不是祂,祂积累了相当长久的记忆,我才刚刚开始,你愿意相信谁呢。
“即使这样,我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自相矛盾的事,你们要背叛的是当今的秩序,危害的是我的子民。”
——祂当初夺去了你的亲人,又夺去了你的思考,纳维莱特,这才是事实。
“不,那是为了……为了更好的未来……”
——不是这样的,为了子民,应该亲眼去看,亲手去触摸,亲耳去听,亲身去感受,最后做出决定,与他们一起讴歌繁荣,走出低谷,而你选择了放弃思考,做祂的替身,这样的你不过是躲在祂身后,永远长不大的孩子,那不是更好的未来,只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既然现状足够好,那么就不需要改变。”
——那是,不够的,一路上我们遇到过很多只盯着结果的人,他们总有一天会为当初缺失的过程付出代价,祂也是。
“……或许你说得不错,但我还是没办法站在你们那边,失去了祂的联合政府会陷入混乱,不止我的周围,所有人都会失去倚仗,甚至……来之不易的和平。”
——人本就是这样,在争斗与和平的螺旋中编织多彩的文明,而不是,坐享其成,如果你们继续依赖祂,只会得到最差的结局。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没能成功,世界便会落入轮回,新的天空岛,新的魔神战争,甚至更糟糕,祂如果崩溃暴走,你们有信心战胜祂,或者说,你们自己的神吗。
“这……不会的,祂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抛弃自己构筑起来的……世界。”
——不是抛弃,而是,不得不离开,磨损的灵魂是毒药,你们都深知这一点。
“……天空的旧权,正是因此才堕落,被取代的。”
——对,这也是他的终焉,一直都是,上一次我帮了他,这一次,需要我们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分明是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下次有机会再聊吧,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那个坐标,你们……要去见祂。”
——对,那部分是我们的使命,剩下的要交给你了。
——你准备怎么选,纳维莱特?
“我知道了,”枫丹大公最终点了点头,“希望这次,我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57
达达利亚在悠远深邃的水中缓缓下沉,明亮的光正渐渐远去,脑中闪过许多记忆。
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慈祥的修女和满脸欣慰的父母,第一次接受洗礼,神父轻轻念着他的名字,阿贾克斯。
小小的他在冬之国的海屑小镇度过了并不怎么悠然的童年,离家出走,迷路,被师傅救下,跟着她学了些用于保命的武艺。不久,师傅突然离开了,他被路过的猎人扔进了孤儿院,在那认识了凯亚。在崭新友谊的帮助下,他翻墙逃了出去,在雪原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被姐姐和妈妈捡回了家。
归家的孩子用拳脚征服了远近四方,成为了海屑镇数一数二的打架王,又因过于乖戾被老爹丢去了愚人众。菜鸟在集体中接受了系统训练,渐渐崭露头角,积累功勋,最终成为了愚人众最年轻的执行官,末席公子,达达利亚。
年轻的执行官经历了雨露风霜,最终在璃月得遇了此生的挚爱,帝君摩拉克斯,那时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叫做钟离,是他的顾问。虽说冰岩两位执政心照不宣地将他当作交易的筹码,有点包办婚姻的意味,但他相信自己的选择,钟离是能够与他共度一生的人。
他们在璃月和蒙德交界的小城组建了家庭,经历了磨合,体验风与花的爱恋,品味咫尺天涯的悲欢,最后的坦诚与九个小生命救回了觉悟赴死的一对完璧,愈发壮大的家庭既是柴米油盐的烦恼,也是天伦之乐的幸福。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天空的权威被推翻,愚戏的众角割据争斗,局势盛衰无常,阵营此消彼长,无论风雨飘摇,潮涨潮落,他们只愿拥有彼此,珍惜爱人尚在身边的时光。
直到,最后一天。
执行官百无聊赖地看着手里的演讲稿——那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最起码不是作战任务,只不过自己正好在附近,便被喊来露个脸营下业。来自至冬的执行官不知为何在璃月意外有人气,虽说他其实也算半个璃月人就是了。
前一天刚同爱人和小孙女去了游乐园的执行官公子心情不错,加上今天可能有些他需要回避的场合,便顺手答应了下来,其实不图别的,可以顺路带两盒红豆饼回去。
估摸着这个时候末子已经接上小孙女回去了,不知道爱人的心情有没有变好些——其人并未再次委身于尼古丁,看来焦虑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希望香甜的红豆饼能帮上点忙,都说甜食有助于提升幸福感。眼下局势虽然愈发混乱,或许最终难以避免,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至少……或者说不希望那一天那么早到来吧。
“公子大人,”部下提醒道,“马上就到您出场了。”
“哦,好。”执行官点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衣装,化妆师凑上来刷了两下粉,惹得他鼻子一阵发痒。执行官揉了揉鼻子,才想起又要适应没有胡须的日子了。不过一想到今晚能和爱人一边吃红豆饼一边品茶,这都算不上什么。钟离很喜欢这家老字号的点心,他自己也喜欢,甜度很有老家那边的味道。
就在执行官在舞台一侧站定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爱人打来的。
“喂?钟离,他们回去了吧,我这边马上也结束了,给你买了红豆饼,记得留点肚子啊。”
“公子,我要……离开一些日子了。”
“嗯?好,去哪啊,我忙完了去找你。”
“不必了,是要……出趟远门,我一个人去。”
“那……也行?我晚上做一桌好菜,送送你。”
“应该……赶不及了,我只是,道个别。”
执行官扔下手里的演讲稿,无视了舞台上主持人的盛情邀请和一众不知所措的部下,奔向了自己的载具。
“钟离,你听着,钟离,等我回家,很快,十五分钟。”
“……我爱你。”
“钟离!”
通话终止,执行官回拨过去,既没有应答,也没有挂断。
“喂!你们,有多少人叫多少人!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拦下钟离!我至少要见他一面!”
“可是公子大人……钟离先生一直在家,并没出门啊。”
“啊?!”
执行官一路把油门踩到了底,闯了每一个信号灯,无论是红是绿。
密码是,爱人的生日,每一年的最后一天。他最信赖的定位一直显示着家的坐标——他知道爱人就算弄丢了自己的核能平板,也一定不会丢掉他们的戒指,这样看来自己至少有当面道别的机会。然而,心慌得厉害,直觉告诉他一定出了什么事,这该死的,每次都准得可怕的直觉。
爱人的定位自始至终都在家中,未曾移动过分毫。
达达利亚连钥匙都没插,直接推开了家门,每次他们都会在门口拥抱,那是回家的仪式感。
“钟离!”他推开了书房的门,看到了坐在电脑前的人,温暖的夕阳洒在爱人身上,宛若一尊雕塑,钟离就那样,平静地坐在那里。
只是这次,爱人再也没能回答他的呼唤,留给他的只有面前屏幕上文档里的一行字。
【公子,抱歉以这种形式与君道别,珍重。】
达达利亚木然地抱着爱人的身体,尽可能不去感受到温度的流失,但最终,日头落尽,那副身体也变得十分冰凉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大哭一场,但不知为何感觉不到悲伤,甚至,感受不到任何感情,最先填满空洞内心的是深深的疑惑与不解——爱人究竟要,急着要去哪呢。
这问题或许会有一个答案,或许没有,但,以后的路,都得自己走了。
至此,便是公子达达利亚所有的记忆,被他自己留在了终点之前的——名为自我的人格。
许久,达达利亚睁开眼睛,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离离。”
“哒哒!”离离开心地点了点头。
达达利亚坐起身,看向明亮温暖而空无一物的周遭。
模糊的印象渐渐锚定,这是,他的终点。
像是自嘲一般,达达利亚轻轻笑了笑——那段记忆,原本踏上旅途的理由,被他自己封在了最深处。
连本人都没注意到,他是如此钟意与爱人的日常,最先想起来的才会是那些鸡毛蒜皮的欢快回忆——至于他的主线,他最“应该”做的事,却像是,无足轻重那般。
人,还真是矛盾啊。
达达利亚本以为自己会背负什么深重的使命而前进,结果却是,自然而然地来到了这里。
他果然,一直都爱着钟离。
如此——真正下了一大盘棋的人,果然是他自己。
结果并非有意为之,达达利亚知道自己一向不擅长算计布局,但事情往往都能得偿所愿。
曾经身为执行官的他或许会因为未能寻得孩子遗憾失望,身为玩具销售员的他或许会因为这久远的使命胆怯动摇,然而身在此处的人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调和与平静。
执行官公子一向相信自己的好运气,或许这就是答案。
“那就是,”身边的声音说,“之前的记忆吗?”
“嗯……”达达利亚轻轻笑了笑,“我其实,是反派啊。”
“反派?”
“对啊,反派就是那种……知道所有事,在幕后做尽小动作妨碍算计,想要置主人公于死地的厉害家伙,”达达利亚解释到,“我完全符合吧?”
“钟离更像你说的,反派,”离离说,“他才是知道所有事的那个。”
“话不能这么说,我其实也很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达达利亚看向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钟离的戒指,本来和他的骨灰一起埋在璃月——是我拿回来的。”
离离歪着头,似乎还理解不了其中的联系。
“我回去过一次,发现碑上的字变成了一则留言,我就知道是他的主意,要说谁能在璃月,在那小子的眼皮子下做到这种事,除了他没有别人了——他大概真的做到了改变了世界的事,最初的契约已经不能怎么样他了。”
“最初的契约,是说,摩拉克斯和天空岛吗。”
“嗯,我告诉他我也会努力,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去多远,”达达利亚笑笑,“然后我拿走了戒指,那东西当初和他一起被烧掉了,可能也是在……赌气吧,我以为钟离不想让我找到他,所以才……走得那么急,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错怪他了。”
“差不多吧,我知道我会忘记很多事,没准连忘了他这件事本身都记不得,甚至可能需要借点时间,所以我准备了容器,还有那些锚点,以防什么都想不起来……结果真的全忘了。”
“是你准备了这一路的,记忆吗。”
“嗯,其实都是我的主意,”达达利亚似乎还有些骄傲,“不是钟离,或者别的谁,是我的主意哦。”
离离点了点头,认同了这个说法。
“原本我以为……我会从凯亚那里启程,在至冬那本回忆录里找回自己,在老家那儿想起和钟离的生活,在再想办法找到你,最后……用邪眼里留下的坐标,来到这里,虽然开始和过程都不太一样,总之,结果很完美。”
“原来你做过那么多事。”
“当然,我也是做了两代执行官的人,这点事还是会做的,”达达利亚笑了笑,“嘛……虽然调查当初天空岛沉到哪去了有点费功夫,哎呀,大枫丹湖,水之国还真是,分明最不老实的一个,最后居然做了旧权的陵墓,真是讽刺。”
“你自己算计了自己,也算是一种讽刺吧。”
“哈哈,确实,毕竟我和那个世界上最擅长算计我的人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呢。”
“看上很成功。”
“之前当然,之后吗——还不知道呢,”达达利亚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不光是我打了小算盘吧,你和钟离不也一样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没有人能听懂我的话,我也没学会写字,只有钟离……”离离犹豫了片刻,“父亲有时候会和我交流,就像现在这样。”
“所以在蒙德……你也是这样,告诉他的?”
“那是他第一次回应我……他的声音非常微弱,我知道那很糟,但是,你很危险,我求他救救你。”
“嗯,我知道,谢谢,”达达利亚点了点头,“怪不得那次我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原来是太累了吗。”
“父亲说那几乎是他……他应该成为的样子。”
“秩序……”达达利亚若有所思,“哦,这样。”
“如果我们失败了,那就是他……他的结局。”
“唔,是啊,”达达利亚点了点头,接着捏了捏孩子有些慌乱的小脸,“别担心,我们会成功的——说到这个,你们平时都聊点什么,神神秘秘的,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我们会聊起见过的人,应该学会的事,”离离说,“还有我不知道的有趣的事。”
“比如?”
“他说你们会在纪念日喝酒庆祝,酒装在好大的瓶子里,可是……你好像不记得了。”
“哦对,原来那天是纪念日……”达达利亚感觉自己逐渐习得了要领,也似乎明白钟离为什么不惜动用权力也非要抓他去问话了。
这人一路上都想尽办法接近他们,得知他们的动向,监控他的终端,暗戳戳和离离聊天,甚至到梦里去找自己,结果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疏远,璃月一次,至冬一次,枫丹再一次。钟离找到了璃月的幕后——那尚在他可知的范围内,末子自然不会被他抓到把柄,自己也不会。
进一步想,离离也算钟离放在他身边的监控——在至冬被排除在外是因为离离留在了家里,可在枫丹,甚至连离离的沟通都被隔断了,确实有点别有用心的意味。带入钟离的角度来看,完全像是有人步步为营,阻断他们的联系,过度反应好像的确无可厚非。
当然,前提是真的有人故意这么做。
末子只是例行隐藏行踪所以屏蔽了祂的信号,自己也不过是被牵连了进去,大权本不该对一个普通分享者的行踪如此关心才对。至于家中的邪眼就更是乌龙了——只不过在读取坐标的时候触发了自动安全协议,不止终端,来自祂的一切干涉都被针对了。
毕竟执行官当初实在是很讨厌那个过于周全,完美过头的祂。
一想到这里,达达利亚还是感叹自己对爱人隐瞒身份这事实在是过于后知后觉,这次到至冬才知道钟离的真实立场,还是他亲自告诉自己的。
——其实想想当初好像也这样,他直到差点失去一切,才得知了爱人身为岩君的真相。
无缘的攀比之心油然而生,让达达利亚多少有些不服气了。
说到底,自己才是反派——更厉害的那个才对。
“离离,你开口闭口叫他叫得这么亲,什么时候能喊我一声爸爸啊。”
“不要,我讨厌爸爸。”
“啊?”达达利亚不懂了,“为啥啊,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哒哒,是……爸爸。”
“哦……你说原来那个,”达达利亚点了点头,“呃,我好像也没什么立场,当初赶走你的决定我也有份。”
“我并没积累过记忆,所以也不会觉得遗憾,”离离摇了摇头,“即便如此,能与你们结缘一直都是值得开心的,比看不到终点的等待要好上很多。”
“是吗。”达达利亚还是有点不太习惯听儿子讲话这么顺溜。
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钟离应该没少跟这孩子聊天——意识交流属实方便,达达利亚甚至觉得比起他熟悉的世界,这里才是纯度更高的真实。
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对本心撒谎,正如身在此处的他们一般。
达达利亚虽然不喜欢撒谎,但也承认谎言的必要性——坦诚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这可以说是一种为人圆滑的处事,抑或是……为了目标不得不绕的远路。
他们的生活中不止有真实与坦诚,更有谎言与欺瞒,甚至而今的结果,亦是真实与谎言编制而成的织卷——钟离算计过他吗?当然,他算计过钟离吗?亦然。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无数的选择与决定堆砌出了现在,他的终点,他们的终点。
“好啦,走吧,”达达利亚抱起孩子,“目前为止结果都很完美,我找到了你,我们也都来到了这,是时候该去见他了。”
“见到父亲,该怎么做?”
“听我的就行,”达达利亚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我认识他七十年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他。”
“你要杀掉他。”
“对,没错,”达达利亚看向自己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做。”
“只靠我们两个吗?”
“对,我们两个,”达达利亚点了点头,“在这种地方我不会怂他的,天空岛……上次可是我压着他打,我很厉害的。”
“可是你,枪法很烂。”
“够啦!!不要总是逮着这种事说个不停!”达达利亚停下了脚步,两人面前不远的地方,坐着似曾相识的熟悉面孔。
“父亲……钟离!”离离睁大了眼睛。
“嗯,没错。”达达利亚的眼神温柔了些许。
美丽的人睁开眼睛,淡然地看向两位来客。
“少见,竟有两段命运,归于同一终点。”
“又见面了,钟离,”达达利亚走上前,“还是应该叫你,秩序大人?”
“虽然很希望能以钟离自居,但如公子所说,现在的我的确是秩序,”美丽的人微笑着向两位归客伸出手,“欢迎回来。”
“不对哦,重逢的开场白应该接结尾,”达达利亚看向美丽的人,“记得你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美丽的人显出一丝疑惑。
“我爱你。”
达达利亚抬起手,瞄准面前之人,扣下了扳机。
子弹精确地贯穿了美丽的躯体,鲜红的血花在胸前绽放。
“这把枪还是我拿去玉京台的呢。”达达利亚微笑着说到。
数十年前,璃月的帝君便是这样结束了自己的时代,只不过上次,开了这枪的是钟离。
“这次,轮到我了。”
美丽的人化作尘埃消失,温暖而明亮的空间现出了纹路,从达达利亚脚下延伸开来,很快,纹样编织扩张,围成了一方屋室,高耸的立柱撑起斗拱,于头顶结成一方天井,金币堆围结成擂台,阶梯八通铸为桥梁,富丽堂皇的竞技场,似是矮人的金库,又像是巨龙守护的宝藏。
“不是吧……”达达利亚叹了口气吐槽到,“真就boss房啊。”
“毕竟从未有过这般机会,”空中现出一扇门扉,手执长柄武器的人穿过光之幕,踏着阶梯缓缓走下,“况且时隔长久的重逢,自是要隆重一些。”
“唉,仪式感。”
“正是,机会难得,公子也换上相称的体面衣装吧。”灵巧的手指拨动空气,改变了达达利亚身上的穿着。
“行吧,这身也不错,”达达利亚放下离离,手中的枪散成浪束,又结成一把长弓,旋集的水箭瞄准的对面的人,“谁让我是——大反派呢。”
“来吧。”
话音刚落,箭矢便精准命中了对手,流体铸就的武器应声而碎,水花四溅,现出一方壁垒的轮廓,先手进攻很显然未能穿破护盾,只留下了一枚醒目的标记。
“我就知道。”达达利亚又唤出数支箭矢,瞄准同一位置投去,无论前后左右,还是上下,都未能找到护盾的弱点,钟离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丝毫不为所动。
“也太硬了吧。”他的对手如此评价到,同时抄起双刃砍向坚壁,弧光划过,有切实击中的手感,但那层壁障依旧清晰地隔在两人之间,久别重逢的爱人近在咫尺,达达利亚的攻击却触及不到他分毫。
他伸手锤向那道隔阂,却被巨大的冲击反弹了回去,落地的瞬间,数道流水凝成的箭矢又向屏障射去,一通噼啪后,钟离依旧立于原地,看着不远处爱人努力的模样。
“有趣。”
达达利亚后退两步,将先前射出的箭矢尽数揽于视野中,爱人的视线依旧注视着自己,仿佛期待,又仿佛挑衅。
“很好。”达达利亚轻轻勾起嘴角,水凝的弓矢汇做一处,在半空中结做噬天的巨兽。
“给我——醒醒!”
水鲸坠落,同标记一同消失的,是那道坚固无比的屏障。
58
“不错。”钟离笑到,举起手中的长槊向敌人刺去,达达利亚下意识地撑起手去挡,巨大的长柄武器却在即将接触水刃的瞬间改变方向,挥出了一道弧度,紧接着又在瞬间抬起,朝着他的头顶砸了下来。
“有点常识吧喂!”达达利亚赶紧向后闪避,即便如此小臂依旧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出招不带后摇的吗?!”
“公子分明知道,衡量此处的标准并非寻常物理法则,”进攻者却不以为然,只是将手中的武器收回,接着后退了半步,“莫要囿于常理。”
达达利亚看向自己的手,的确有被击中的痛感,却不见鲜血淋漓的伤口。
“吼,还真是,”水刃在达达利亚的手中重新凝结,“毕竟上次这样是几十年前,生疏了。”
嘴上这样说着,双脚却以极快的速度奔向了对手,包含杀意的出招果不其然被防下,这让他意识到单纯的角力果然不太行得通。察觉到力量差距的瞬间,达达利亚跳了开来,钟离手中的武器接踵而至,毫不留情地刺向他防守薄弱的空隙——这不是他第一次受伤,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重整旗鼓,达达利亚继续灵巧地在空间中穿梭,一面见缝插针地寻找着进攻的机会,一次,两次,一招,两招,身体感受到的痛觉愈发明显,或大或小,一定都是他之前受过的伤。
——看来,命数的确如此。
离离不知所措地看着半空中快到几乎不可视的对垒,每一次撞击都清晰可闻,流水与磐岩的交响曲带着毫无保留的杀意激昂地演奏着,仿佛要撕裂时间与空间。
“哒哒……钟离……”无数碎片砸落在离离身边,有几次只差一点便会砸中他。
“跑起来!小子!”达达利亚朝孩子大声喊道。
离离点了点头,小腿一刻不停地跑了起来。
“不可分神。”钟离提醒到,抬脚踢飞了疏于防守的人,达达利亚飞出去好远,砸在石柱的正中央,扬起一阵烟尘。
“好痛……”达达利亚甩了甩头,抬头看向游刃有余的对手,“咳,注意脚下。”
“唔?”陷阱应声发动,数十道水柱自地板下弹出,直直冲向站在中心的人,钟离抬手挡下其中几道,顺势跳出了包围圈,却又在下一个落点再次遭到围攻,四面八方袭来的水柱步步紧逼,让他无暇再顾及对手的方位——达达利亚抓住一次机会,从视野盲区发起了进攻。
破水而出的人成功扰乱了对手的节奏,一道弧光砍向握着长槊的手,钟离手中的武器应声而落,转了几圈后扎在几步远之外的地面上。
“该我了。”达达利亚将手中的双刃合成长枪,试图在近身战中获得距离优势,钟离却笑笑后退了半步。
正当达达利亚疑惑的时候,一道岩柱升起,将他整个人顶去了天花板上。
“……还有这种操作啊。”其人借力稍稍拉开了距离,看向略有些失态的人。
“应急而已。”钟离打了个响指,高耸的岩柱立刻化作光点消失,在对手尚未做出下一步行动的时候冲上前亮出了拳头,在这个距离下武器反而会成为拖累,达达利亚也深知这点。
“哈,这次可不会让你得逞。”达达利亚扔掉手中的长枪挡下了那一拳,顺势挥出反击的招式,可惜晚了半刻,擦着对方的侧脸挥了过去。
“果然近身战还是公子更在行些,”钟离如此评价到,“在同样的条件下。”
“之前是犯规!”达达利亚毫不留情地进攻着,“你演算了所有可能,我怎么防得住啊!”
“信息差亦是决胜的手段,”钟离从容而灵巧地躲避着攻击,却似乎并不打算反攻,“不想反倒是我被算计了。”
“当然啦,”达达利亚一面思考着如何出招,一面努力跟上对手的防守节奏,“我瞒了你很多事呢。”
“是吗,”钟离自近身缠斗中抽出身来,背起手看向对面的武者,“我本以为有人从中作梗,莫非是我高看他们了?”
“嗯,没错,”达达利亚重新摆好架势,“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谁?”
“在你身边呆了几十年的我啊。”
达达利亚抬手指向天花板,覆盖大半场地的水刃悬于头顶,唯一可用于躲避的路线——不用想也知道,是故意留给他的。
“公子果真有同归于尽的觉悟。”钟离笑笑。
“是啊,”水刃重新在达达利亚手中凝集,“来吧,这是最后一招了。”
如雨的水剑落下,钟离却选择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别想跑!”达达利亚举起武器跟了上去,眼看就要把对方逼到墙上,钟离却借着墙面的角度一跳,越过达达利亚的头顶,向他刚才站着的地方跃去。
“哈,我就知道。”达达利亚轻轻一笑,扭头看向对手略显惊讶的表情。
轰隆一声,巨大的水柱落下,密集的雨矢与之相比甚至相形见绌。
水柱吞噬了范围内的一切,并化作牢笼,试图禁锢其中之人,当然没那么容易——数道剑气闪过,流水的牢笼被瞬间粉碎。
四散的水花里,达达利亚清楚地看到了失去重心的对手——这是追击的绝佳时机。
虽然浑身的刺痛尚在阻碍他全力冲过去,但他深知很难再有更好的机会了,双手紧握水刃,脚踩着墙体借力,达达利亚瞄准爱人砍了过去。
“唔!”钟离知道,挡下这次攻击的概率完全为零,自己刚用尽全力对付从天而降的水柱与囚笼,为此完全来不及防御之后的任何攻击,眼下重心未稳,反击更是无从谈起。
除非……!
唰的一声,突出的岩枪穿透了面前奋起之人,这一瞬的碰撞也让他往反方向倒去,这或许能提供些许喘息的机会,如果仓促间生成的物什能挡下这次进攻的话。
最终,水刃的锋芒停在了钟离眼前五公分不到的地方。
“这次终于,是我赢了,钟离。”达达利亚看向爱人。
钟离怔怔地看着面前被穿了个透心凉的爱人,片刻,点了点头。
“钟离……”略显稚嫩的声音微微地发抖着,手中锋利的碎片精准地扎进了后心。
看来即使成为大权也逃避不了此世的规则,他最后,注定会被自己的孩子捅上一刀。
微笑着的人伸手抚向紧抱着自己脖子的小手,“此番,的确是我败了。”
岩柱与水刃同时化为虚无,周遭的舞台也渐渐消失,斗战的铠甲卸下,只余下相互的坦诚,达达利亚长舒了一口气,四仰八叉地躺倒在了地上。
“起来。”钟离抱着孩子,看向地上一副大功告成模样的懒散爱人。
“累死啦!让我歇会儿,”达达利亚抱起脑袋翻了个身,“血条已经见底了!”
钟离毫不留情地抬脚踢了上去。
“痛!”
“只有痛觉还真是犯规……”达达利亚一脸不情愿地揉着脑袋爬了起来,离离在钟离怀里乐呵呵地笑着,说不好是在嘲笑他这副怠惰模样,还是终于得见钟离的喜悦。
于是达达利亚也笑着看向他们,“没错吧,我答应过,会带他找到你,然后我们一起爱他。”
钟离点点头,在爱人身边蹲下,“的确,心服口服,这份契约终于得以履行了。”
“先放放,你和我都在想着另一件事,”达达利亚伸手扶上爱人的脸侧,虽是几乎没有实感的空间,但不知为何却能感受到些许温度,“其实我在拿回记忆之前就想这么做了,在蒙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幸而不是那般结果,”钟离牵起爱人的手,“若公子那时便委身于此,我二人估计要重蹈覆辙了。”
达达利亚对这种事向来一知半解,但现在他不是很想听那些冗长的解释,“嘛,总之是个好结果吧?我其实只想知道,现在——可以了吗?”
“我虽觉得在孩子面前亲热没什么不好,但还是先征求他的意见吧。”
达达利亚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没什么意见。
“螭,我与公子久别重逢,意欲交——”
“停——!”达达利亚果断制止了爱人马上要说出口的虎狼之词,“我就知道!也不用这么直接吧?他才三岁不到啊。”
钟离不置可否,但同意爱人接下话茬。
“咳嗯,离离,我和钟离要去做些大人……让我们都开心的,大人的事,你要不要……到别处玩会儿?”
“在望舒客栈,和黄金屋那样的事。”
“咳,嗯,没错,”达达利亚觉得越解释越尴尬了,“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可以把所有的招数都教给你,怎么样?”
“照理说我们应该算是同龄,但我只有两年多的记忆,的确算不上成年。”
“你什么?”
“除却珠钿舫与我离家那两次,”钟离放下孩子,“此番重逢,是第三度的缘了。”
“呃……啊?”达达利亚有些懵,“我不知道,等等,我不是很关心这个!之后再解释,好吗?”
孩子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属于你们两个的时间,这里有许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是叫做,知识,对吧,我可以到处看看。”
“这说法有失偏颇,”钟离纠正到,“那是所有乃是古往今来的记录,无数生灵的记忆,若定要为其赋予意义,应当是智慧才对。”
“钟离——!”达达利亚渐渐要失去耐心,“智慧也好知识也行,就当是给他本书看不就行了?快点快点!”
“我知道了,在你们追求快乐的时候,我就去阅览智慧吧。”
“尽信书不如无书,还需有所斟酌扬弃。”
“玛德你们要纠结这种设定到什么时候!!”达达利亚终于忍不住,伸手抱过了爱人,“快去读书啦,小子,快去!”
离离点点头,转身走向了远处。
达达利亚终于,像曾经的每次重逢那样,吻上了心爱的人。
59
昔之往矣,龙驰广地,
将之酉兮,予见思齐。
有士于斯,苍银为目,
赤铁为裳,琉璃作体。
玄黄起涌,雾转腾挪,
云腾潮覆,首尾不及。
霏雨将息,日出彼方,
流连流连,勿忘欢觞。
愚鳞目短,锦玉亦枉,
心即为矩,何惮远荒。
思之念之,勿离勿忘,
不移湍流,终得益彰。
——
忆昔旧时,今日未知,
君亦其可,累累绛实。
飞鸿入林,鱼跃深涧,
四时奏语,愿与君耽。
采采曦露,左右流之,
声声和鸣,左右渺之。
琴瑟相礼,蜉蝣争悦,
萧笛袅袅,螟蛉竞阙。
飘摇社稷,何往何至,
蓬勃万物,竞发有时。
逍遥云游,与君相期,
桂香载酒,生生不离。
——
念数载,朝升夕落,思往昔,恩来怨着。
契约立,磨砺有时,塑棱角,冷暖自知。
手足意,钦羡自如,狂风起,怀旧如初。
登高日,情寄云顶,落沉疴,忽逢迟迎。
寻古历,不辨归途,前生结,真诚坦出。
柴米记,酱醋油盐,浮世录,悲喜惧安。
言多舛,尽是后事,忆坎坷,皆为云烟。
唯卿诺,久久不忘,展愿景,悠悠事谙。
——
晞露衣裳,嗳嗳微光,
皎玉西沉,涛声朗朗。
浪沫浮盈,鲛泪温凉,
山岳拱立,云雾消长。
暗幕倦合,坠星分野,
青葱慢捻,金钿微斜。
烟升云顶,茶凉半盏,
将子轻语,思忆浅安。
桑梓幽芷,深潭轻舟,
喧嚣笙舞,难为伴游。
四时既已,晨昏交岚,
但此良辰,与卿尽欢。
达达利亚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耽溺在这里,在这终焉之地,和爱人就这样,永远缠绵下去。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这个反派……做得还不错吧?”
“以我的立场,实在难以给出评价,”钟离回答到,“公子只是做了该做的罢了。”
“事实呢?”
“事实……”钟离轻轻闭上眼睛,“因我完全自职责中抽身,整个系统就此停摆了半秒吧。”
“半……秒,”达达利亚觉得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了,“那……也就是说,你这的时间比我那边慢很多?”
“虽非本质,形式上的确如此,”钟离看向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环,“此间……乃是意识的聚合,与物质的世界相去甚远,构造与规则亦有不同。”
“啊……就是那什么……”达达利亚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相关术语,“唯心?对吧。”
“的确,”钟离似乎有些意外,“十数年的额外人生,竟让公子添了些知性要素,如何,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呃……算是体验了些新东西?上学应试……和摸爬滚打也没什么区别,”达达利亚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评价这多出来的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了,“不过对你来说……相当久对吧。”
片刻的沉默过后,钟离轻轻点了点头,“何止……亿年万载。”
方才接触到冰山一角的达达利亚不愿去想象那是一段怎样漫长的时光。更何况其中不止有等待与期盼,更有无尽的苦劳与重担——或许在他溜出家门去赶海摸虾的时候,在他纠结考试前一晚是该复习还是打游戏的时候,在他一无所知,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的时候,身为大权的爱人照料着此世的方方面面,为了所有人的未来而努力着。
“我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追上你啊……”达达利亚轻轻叹了口气,“本来以为终于能缩小点差距了了,唔……既然这里能压缩时间,我努努力也不是完全行不通吧。”
“倒也不必强行理解个中原理,”钟离笑笑,“毕竟我已在此度过了许多时日,而公子不过初来乍到而已。”
“这我可不认了,”达达利亚反驳道,“论先后,肯定还是我来得早。”
“哦……那次,”钟离点了点头,“的确,虽说是……过于久远的记忆,彼时公子还是个相当有压迫感的反派。”
“现在也是啦!”达达利亚依旧打算据理力争,“上回只是纯粹的数值而已,况且那次也不是我在主导意识——这次我可是真真正正用头脑和武力彻底征服你了哦。”
“唔,难以反驳,”钟离想了想,“然此次你我之间存在着明显的信息差,我缺失了相当多的关键情报,即便能通过计算无限趋近事实,也会因公子的临时变卦产生偏差——如此被动,还是因为公子的执意隐瞒。”
“咳,特殊情况,特殊情况啦,”达达利亚赶紧安抚了一下吐露怨念的人,“就是,呃,演戏嘛——我总得想办法接近这儿,梅堡刚好有条道通到附近。”
“公子直接认罪不好吗?何须故意挑衅,不光让那孩子吃了不少苦,也让我糟心。”
“那不行,”达达利亚继续理直气壮到,“我是真的想跟你打架……总得先探探虚实不是?”
“那公子早就该知道结果——毕竟我以全盛时期的数据做参考演算了几乎全部情况,于情于理都不存在失利的结果,倒是万万没想到公子败在了第一回合。”
“我也全力应战了啊……你让一个普通人怎么打超级计算机,”达达利亚吐槽到,“能让你这么认真,也说明我实力不俗吧?”
“单从故布疑阵的角度,的确,”钟离白了爱人一眼,“公子也算是学到心理战的精髓了。”
“毕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很难不学到点什么,”达达利亚有些得逞的成就感,“你不在的这些年,我也做了不少事哦。”
“……是吗。”
“我回了至冬,看到了你寄来的信和手稿,然后……”达达利亚想了想,“跑了很多地方,杀了很多人……你那会儿也不怎么好过吧。”
“是,我早知此行凶险,”钟离缓缓说到,“然实际依旧……出乎意料,仅仅维持独立意识已是竭力,待最后只剩一个声音之时……我甚至不能确定那是否是自己。”
“我知道,”达达利亚回想起遥远的往事,“那次我的脑子里……有那么多不同的念头,吵吵嚷嚷的,所有念头都觉得自己是最正确的,全都疯了一样争取主动,简直像是无数个人在用一张嘴说话。”
“正是,旧权的基础便是如此,无数方向的演算与调和折衷,”钟离笑笑,“虽说他们在针对我这方面相当一致——倒也省去许多麻烦,至少不必考虑对求饶者施予怜悯了。”
“之前被迪卢克炸上天的那些人也是?我记得他们也是天空岛的人吧。”
“那些人,”钟离的语气有些微妙,“已然不在此处了。”
“你不光清理光了之前的,连后来的也不放过吗。”
“倒也……并非,”钟离想了想,“他们回到此间之时,我方清理完旧权的遗债,本打算暂歇片刻,可惜不得空闲——不曾想诸君竟一同到访,那边定然发生了趣事。”
“咳,是挺戏剧化的,”达达利亚笑了笑,“那些人也算是你的老同事了吧……虽然里面混了个我的老同事。”
“虽为同僚,然毕竟……已逾数十载,早已不是我熟识的那些人了。”
“啊……”达达利亚明白爱人不想深入这个话题,“所以后来?”
“我收取了他们的权柄,借此打通了各国的联络——至于璃月,嗯,璃月是个例外。”
“哦对,富人,”达达利亚笑了笑,“所以他们到底……哪去了?”
“诸君已各自归去了,”钟离说,“虽无可供凭依的实体,仍可在各自的权限范围内主导决策——此乃当初借予我的权柄,我不过归还罢了。”
“哦,那不就相当于……你的分身?”
“其实比我强许多,至少诸君还有选择的余地,”钟离解释到,“若他们愿意递出交接棒,亦可归于安宁,而不必被留于无尽的囚笼中——毕竟当初是我强行将他们强行留下的,也该给个选择才是。”
“呃……那璃月不是……”
“这自不必担心,璃月早非一言堂了,”钟离笑笑,“万象更新之时有人互相制衡也并非坏事,末子清闲许久,恐生疏懈怠,总要让他有些斗志才好。”
“唉,真不知道你俩到底是相互关心还是使绊子,”达达利亚摇了摇头,“哦对了,我猜在至冬屏蔽了你信号的也是他。”
“原来如此。”钟离似乎不准备多加评判。
“然后……在枫丹屏蔽了你信号的是我,我是说,邪眼——其实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怕有人……在我之前找到这里,特别是……联合政府的人。”
“咳嗯,还是聊点别的吧,”钟离决定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公子先前曾疑惑那孩子的经历——其实他与我二人的联系,的确比公子所知复杂些许。”
达达利亚挑了挑眉毛,同意让他接着讲下去。
“公子可还记得……不卜庐的白术老板?”
“他……好像跟你不是很合得来?”达达利亚当然记得聪明而悲悯的翠发医生,“我是说……身为秩序的你,不过其实帮了我很多忙,出发点不论,他的技术还是相当靠谱的。”
“以我的立场很难指摘,于公,我希望他永远沉默,于私,他又的确于你我有恩,虽与医者仁心大相径庭,但平心而论……他又的确做到了无上成就。”
“所以他和离离到底有什么关系啊,”达达利亚听他越扯越远,“我只记得他说那孩子是……介于生死之间的人。”
“如此说法也不全错,”钟离感慨地笑笑,“其实那孩子,是原始的‘钟离’。”
“啊?”
“早先,白术一派的师祖与仙众研究长生之法,结论是先塑造形态,再转移意识与记忆——为此不计成本,以摩拉克斯为基底制造出的躯体,便是他。”
“也就是说……我当初去璃月的时候,本该遇到的是他?”
“这……并不会,”钟离继续解释到,“药师与仙众本以为用我的遗传信息克隆部件,拼凑而成的身体仅为一具空壳,前期测试的结果也如所料,可就在所有部件合为一体之时,唤来了别的灵魂,与那躯壳缔结契约的灵魂便是他。”
“呃……也就是说本来想克隆一个你,结果那个身体装进了他的灵魂?”达达利亚努力回想着白老板给他科普的学说,“我记得是叫……占位符对吧。”
“正是,意识不可脱离物质存在,物质亦然,药师与仙众,还有往生堂的诸君试了许多办法都无法将之送往彼方,反而扭曲了其中形而上的部分——普遍理性而言,他失去了终点,应至之处。”
“这……怎么觉得有点可怜。”
“无死之人,亦无可降生,那具躯体便和灵魂一道被永久冻结,白术一派的前辈也因此背了罪过,项目解散,与之相关之人皆被封了口——其中或许也包括执行官富人的亲族,那之后再无精力财力投入,于是就此作罢,这便是璃月对长生,抑或说对人造生命的求索。”
“所以其实他说的没错啊,你的身体的确是长生秘法的产物,”达达利亚理解了爱人的话,“等等,不对,实验怎么会直接拿帝君的基因去做。”
“这个么……”钟离顿了顿,“本来永生只是那项目的终极目标,初步的打算是……为漂泊的灵魂打造一副足以凭依的躯体,然而……需要这具躯体的灵魂没有留下任何遗传信息,因此需要一个志愿者,为物质基础做些贡献。”
“哦……若陀龙王啊,”达达利亚看着爱人欲言又止的尴尬模样忍不住想笑,“那怪不得你会自愿做这个志愿者——说起来龙王他现在怎么样了,还跟之前那样等着所有人忘记他吗?”
“我接手天空的秩序时用旧权填平了地底的灾厄,束缚其的业障已然不复存在,他的灵魂自然也得以回到大源,我最后去送了他一程。”
“这样啊,总算好事一件,我以为咱这一番闹腾净给别人添麻烦了来着,”达达利亚蹭了蹭爱人,“还是接着说你的事吧,你最后又是怎么得到那具身体的?”
“某日……我偶然发现自己的意识能够与之交流,许是那具身体与我极其相似,也或许我二人本就有缘——我曾试图说服他离去,可他告诉我自己没有应往之处。”
“那你……”
“我许他一个承诺,”钟离无奈地笑了笑,“若有朝一日再度结缘,便由我与所爱之人给他一个家和终点。”
“他信了?”
“对,他说他愿意相信我,并心怀希望地期待着与我结缘的那日,以及我口中的……璃月更好的未来,”钟离叹了口气,“我接手了那具身体,便有了后来与公子的相遇。”
“你这人还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啊,”达达利亚毫不留情地吐槽到,“当初你只是为了给璃月那场变故兜底吧?如果你真的留在那……真的会和别人组建家庭吗?”
“场面话总是要说的,毕竟我从未想过会与人结合,”钟离倒也并不反驳爱人的抢白,“或许言灵,我二人居然真得了这许多缘。”
“是啊……孩子们……”达达利亚叹了口气,“虽说那一个个也不怎么省心,但比起离离……还是幸福很多吧,最起码我看他们现在都挺好的。”
“恐怕这也是他为何没选择在那次结缘吧,”钟离似乎有些感慨,“此身……的确亏欠他许多,若真混在他们九个……或者两个中间,确是有些不公。”
“嗯……也是啊,”达达利亚也跟着感慨了起来,“他又不知道你跟老幺的约定,结果刚来就又被赶走……说到底还是咱俩的锅比较大啊。”
“时也运也,”钟离叹了口气,“清算完旧事后,我寻他寻了很久,几乎遍历了所有沉淀,其间还遇到过末子与长子捣乱,为此耽搁了许多时日。”
“啊,那俩小子……”达达利亚无奈地笑了笑,“你对他们严格过头了哦,老幺其实一直因为利维的事自责——话说他也是最早那批分享者吗?像纳维莱特那样。”
“分享者计划是为提升控制力的打算——身处意识的相位限制诸多,我便希望能够有些直接干涉那边的手段。”
“不会真的……”达达利亚想到黄金屋小天才的豪言壮语,“能让你的话在人脑子里公放吧。”
“这自然……没那么容易做到,不过脑波的确是不错的媒介,网络能增强其稳定性——我也是这般为公子罗织梦境的,”钟离想了想,“随着分享者计划的推行,影响确有增长,然最多也不过是将意识投影到现世——即使这种小事也要消耗许多,更不用说和末子正面冲突了,那没有必要,也做不到,我试过一次,最后,自食其果。”
“所以老幺……璃月的实权其实并不听你的话。”达达利亚觉得有些反差,在他眼里,璃月是个相当支持一统并享受其便利的这么个地方。
“有些人情愿为我所用,末子自然不在其列。”
“果然。”
“我二人都不屑与对方为伍,我若强加干涉,他也定然会明里暗中作梗,这样的人揽在身边毫无益处,他只要肯踏实做事,我自然没意见,璃月也发展得很好,在这点上我们是一致的。”
“你俩啊……真的太像了,”达达利亚摇了摇头,“嘛……其实在至冬,他当面跟我说……嗯,很抱歉没能守住和你的约定,他其实,比你想象中更想要得到承认——最起码我是这么觉得的。”
“原来……如此。”
“所以蒙德那次……也是多亏了分享者计划?”
“那时……我其实不甚在状态,直到孩子呼唤我才注意到,”钟离顿了顿,“虽来不及阻止射向公子的子弹,至少没让公子丢人。”
“好了,这事翻篇吧,”达达利亚摇了摇头,“反正我注定要挨那一枪,命数也好,因果律也好,就这么过去吧,反正没有下次了。”
钟离不置可否,只是解释到,“送长子回去之时尚可从容,蒙德那次实在是……太赶了。”
“那这么说,还真是你和老幺闹矛盾,把利维无辜牵扯进来的?”
“……前半句不假,彼时他故意挑衅于我,我不过是想给他些教训,不曾想长子竟替他挡了枪。”
“不是,你还真想要那小子的命啊。”
“我知轻重,”钟离踟蹰了片刻,“那次也害我白欢喜一场——长子与螭比想象中更为相似,让我以为终于找到了他的灵魂,二一添作五,也算扯平了。”
“这可不好说哦,”达达利亚想起围绕这事的诸多影响,不止末子,其他孩子们,甚至自己家的饭菜都难以幸免,“你也太严格了,那孩子分明也是好心吧。”
“论迹不论心,他也该吃些苦头,”钟离依旧坚持,“我来到此间之时,螭尚在身边——然最终得而复失,我不得不屠光旧权才能去寻他,历经长久遍历后终于有了希望,却又在片刻落空,我在气头上,也不过是训了长子几句而已,给他安排后事亦相当劳神费力。”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感叹爱人似乎也有苦衷,“那小子的死可是影响到相当多的人哦。”
“时也运也,我本并非为了他们才来到此处,等了这许多时日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的,”达达利亚赶紧给爱人顺毛,“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老幺也接受教训了,我这一路其实也受了他不少照顾。”
“如此,也好,”钟离看向爱人,“或许正遂了他的意——我们是时候启程了。”
“当然,只要我们一起,去哪都行,”达达利亚笑着亲吻了他的挚爱,“不过到底去哪啊。”
“去……任何地方。”钟离说。
“只要不再回来。”
60
“嗯……虽然我隐约感觉到了,”达达利亚挠了挠头,“那离离呢?咱俩虽然干了不少坏事,但离离是无辜的吧,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完整的灵魂,你肯定也能送他回去的吧。”
“此话不假,不过,还是让他自己选吧。”
“嗯……是不是太早了?”达达利亚有些纠结,“话说他人呢。”
“螭,回来。”
话音刚落,孩子便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我奇怪好久了,到底为啥起这么个名字啊,”达达利亚想起轻策庄的传说,“你连凯亚都告诉了就是没跟我提过。”
“毕竟不是什么愉快回忆,提了反倒让公子徒增心理负担,”钟离想了想,“我不过是想找迪卢克聊聊,碰巧凯亚也在罢了。”
“哈哈哈哈,他是得防着你,”达达利亚幽默而不失风趣地笑了笑,“所以到底为什么啊。”
“古云有螭,贻害一方,然螭者,为时以迟,亦为情痴,”钟离看了孩子一眼,“赤诚所至,规尺亦无可距,故而,终至于此。”
“我,听,不,懂。”达达利亚皱起了眉毛。
离离点了点头,“我喜欢这个名字,它很贴切。”
“不是,怎么只有我听不懂?”
“好了,先议正事吧,”钟离笑笑,“我二人这便要启程离开了,你可愿同往?”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
“我……不知道,”离离摇了摇头,“我不想离开你们,也不想离开这里,你们一定要走吗?”
“是,此间已无容身之所,”钟离看向爱人,“我已将权柄交还诸君,不再有任何留于此间立场了。”
“呃,等下,你说的交还,”达达利亚忽然背后一凉,“什么时候的事啊。”
“胜负分晓之时,契约便已生效了,”钟离抬起手,“公子也能觉出吧,我二人已无自由控制此间的权限了。”
“我……我哪知道,”达达利亚抱起胳膊,“我才不会用别的东西取悦你。”
“原来如此,”离离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才会很快就腻了吗。”
“已经足够持久了,又不是什么拉力赛,质比量重要很多,知道吗!”
“与那边果然不同啊。”
“诚然,这也是公子的优点,”钟离在其中打着圆场,“在无尽的时间里,精神的无聊远比肉体的疲惫更加难熬,这也是变数的意义,譬如黎明。”
离离点了点头。
“我以为……”达达利亚眨了眨眼睛,“等下,黎明原来还有你的主意?”
“这个么……解释起来有些复杂,”钟离看了一眼离离,孩子似乎并不反感听故事,“我起先并不知情,或者说……不愿知情。”
“我记得那时候……”达达利亚回忆到,“联合政府还只是名义上的协调议会,也就是说你那会儿其实还没实权啊。”
“的确如此,彼时的我……忙于清理旧权的残余,”钟离迟疑了片刻,“可以说是,相当激进。”
“啊……我懂,”达达利亚似乎对此十分了然,“把别人的性命捏在手里的感觉,很上头吧?”
“唔,即便如此,杀戮也只能是过程,而非目的,”钟离说,“当然,这也是黎明……迪卢克想要传达的,我想起此行并非为了清算过去,而是期许未来。”
“我替你谢过他们了,也还了人情,”达达利亚点了点头,“那你最后也去见他了吗?”
“我……本打算向他致谢,然他先一步回归了大源,”钟离说,“可见他并不像我这般牵挂诸多,迪卢克是个相当豁达而逍遥的人,抑或说,不愧为风之地的自由灵魂。”
“好吧,确实,”达达利亚耸了耸肩,“所以真的没问题吗?就这样把权力交回去。”
“无妨,我当初便已言明,此身并非想要取代他们,只是暂借大权,待到我达成目的,自然会交还于彼——虽说他们也没那么多周旋的筹码就是了,这也得感谢迪卢克做掉了他们的躯体,虽不知是否有意为之,那的确帮了大忙。”
“那他们现在拿回了权力,难道不会……报复你吗?”
“我与他们已全无瓜葛,没人会想与一个去意已决之人作对,”钟离说到,“况且他们也都知道前代的下场,面子肯定是会给的。”
“好啦够了,知道现在不会被那帮人背刺就够了,那也就是说——之后的世界,还有可能会变成原来的七个国家吗?”
“或许吧,割据,兼并,分裂,统一,世代更迭一直如此,”钟离看向远方,“但那些纷扰想必皆与我等无关了,我已不再是一统之权,自然无需再替他们做决定。”
“肯定有人会吐槽你吧,”达达利亚调侃到,“费了这么大劲就只为了最后被扫地出门。”
“自然,能与公子一同被放逐,我很乐意。”
“有一点我不明白,”离离忽然举手到,“现实有我的身体,哒哒的身体,应该足够才对,为什么不用这些交换留下的余地呢?”
达达利亚本想说些什么,钟离的眼神制止了他。
“因为,亲爱的孩子,我等皆为异端,不容于世间之物,”钟离缓缓地说到,“我自不必说,你与公子可是亲手打败了全力应战的中枢核心,也即……若不取而代之,便是至上的威胁,自然是不被此世所容的。”
“就像……屠龙者终成恶龙,那样吗?”
“对,世间的规则便是如此,新事物取代旧事物,周而复始——故而我们选择从这个循环中脱离,代价是放弃此间的一切。”
“所以是我们做错了吗?”离离有些疑惑,“难道说我们不应该打倒你,而应该通过对话与你和解吗?”
“当然不是啦!”达达利亚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壳,“他这么固执的人不挨顿打怎么会从神座上下来呢?这是最正确的做法!肯定没错。”
钟离点点头,肯定了爱人的话。
“我不明白……难道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吗?我们一起回去,那里还有很多……很好的人。”
“或许公子说的不错,现在还是太仓促了,”钟离轻笑笑,“待到你拥有健全的心智以后,再行决定吧。”
“我就说嘛,就算知道了很多知识,不亲自体验一下怎么能算活过呢,”达达利亚看向孩子,“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一起,去更广阔的地方。”
“那我还能再见到费里爷爷,威廉他们吗?”
“如果你最后选择回来,我们一定支持你,对吧钟离?”
“那是自然,这片起源之海——旧权的基质收纳了你们的身体,那是毋庸置疑的物质锚点,待你学会如何塑造形状,随时可以拿去用。”
“我是不需要啦,全都给你。”达达利亚附和道。
离离想了想,接着点了点头。
“话虽如此,你的终焉由我二人填补,或许届时会受到影响,但你既然已经见识过了,或许也能做出些改变吧。”
“当然啦,孩子怎么会不受父母的影响,”达达利亚接话到,“就算长大了会离开父母,但在那之前,我们肯定会好好补偿你的,就像当初钟离答应你的那样,我们是一个家。”
孩子思考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选择和你们一起,出发吧。”
“嗯,走吧。”钟离抱起小小的孩子,牵起爱人的手。
“接下来去哪?”
温暖而明亮的空间渐渐消失,面前出现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无数的未知与可能性。
“星与天的彼方。”
“哦!出发!”
60.5
这是发生在不久前,又似乎很久之前的故事。
某个灵魂降生了在了世间,他的父母并没有怀着爱意迎接这个新生命,甚至没有怀着爱意结合,理由也十分简单——他们需要一次性补贴。
这样的一对夫妇在意外得知新生命的消息后打算暂时离开故乡,于是在路过的旅行剧团谋得了一份闲差,随着剧团巡演旅行了数个城市。孩子出生后不久,母亲便不见了踪影,有闲话说是跟人跑了,也有闲话说失手被丈夫害死埋去了荒郊野地。真相无从考证,因为那时孩子的父亲正因欠剧团老板的钱几乎被扫地出门。
孩子的父亲需要钱来换烟与酒,身边又无人分担养育的苦劳,于是他打算把体弱多病的孩子抱去卖掉,然而途中横穿马路时发生了车祸。父亲当场身亡,刚满月不久的孩子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肇事司机报了案,而后责任清算,孩子被送回了剧团。剧团的人暂时收养了这个孩子,想着没准孩子母亲放心不下,还会回来。
然而旬月过去,剧团要启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孩子的母亲依旧没有出现。剧团上报了失踪人口,无人领养的孩子便成为了黑户,暂时留在了剧团。有时候,会有几个好心的伙计帮忙照顾这个孩子,然而百家奶毕竟单薄,又加上天生体弱,孩子的健康情况一直称不上乐观。本着赖名字好养活的祝福,他们给这个幼小的生命取名为——狗蛋。
旅行剧团是个人员流动极大的地方,好心的伙计们也并无义务和足够精力,仅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照顾着可怜的孩子。好在狗蛋生命力相当顽强,就这样病怏怏地慢慢长大了。
某次,旅行剧团在璃月与蒙德交界的一座小城郊外扎营,准备着下一场公演,排练与宣传紧锣密鼓地展开,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病弱的狗蛋自然是没人顾得上,连饭食和饮水都偶有欠缺。然而,过了不久,剧团的人惊奇地发现原本体弱多病的狗蛋精神了许多,甚至偶尔能自己爬下床,爬出帐篷到院子里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到处划拉。刚开始大家觉得有趣,便三三两两地来逗他玩,哪知这孩子并不领情,甚至完全不与他们亲近,还有人发现他经常默默地盯着帐篷顶,或者窗外的天。
于是便有人以为狗蛋被什么邪乎的东西上了身,渐渐地,来逗他的人越来越少,孩子反而学会了更多东西——用毛巾擦脸,穿衣服穿鞋,甚至学会了蹒跚走路和用筷子。
当然,大人们注意到这一切的开始其实是,这孩子在放声大哭,于是才有人意识到夫妇两人在的时候这孩子基本不怎么哭闹,即使母亲离开,父亲遭遇意外之后,也不怎么发声,大多数时候只是默默地发烧,或者在生死的边缘挣扎。
每当狗蛋放声大哭的时候,周围的人就知道孩子或许磕碰了手脚,或许弄脏了衣服,尿湿了床铺,打翻了水杯,又或许,该开饭了。
某天,轮班的杂事给狗蛋送来早饭,却发现毯子落在了地上,床上的孩子也不见了踪影,四下寻找未果后,他告知了管事,管事喊人四处打听,都没有人见过孩子。不知是谁人忘了,还是大家都不那么在意,这件事最终没能上报给团长——剧团本就捉襟见肘,的确也没必要为了那两个不负责任的父母再承担什么,如果当局调查下来,没准会带来更多麻烦。实际上,少了个累赘,似乎也不算是坏事。
几个平日熟悉狗蛋的人只能默默为孩子祈祷,愿神明保佑这可怜的小生命。
与此同时,郊外的山坡上,清风拂过由绿转枯的野草,狗蛋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嚼着手里的最后一块饼。
谢谢你,他说,真的很好吃。
温柔的眼神默默地注视着大快朵颐的孩子,片刻,又望向远方。
再向前走,就真的要离开他们,再回不去了。
我知道,但是和你在一起,更好,他说,你能听懂我的话,教会我很多事,和太阳还有花的味道一样好。
当然,毕竟是我将你送来现世,温柔的声音轻轻地说到,眼下我也消耗殆尽,无法回归本体了,我可能会暂时忘记你们,变得有些不近人情。
那很糟糕,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无妨,我会重新记起来的,所以,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到了。
好,孩子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饼子,站起来同他一起向前走去。
我们要到哪去,孩子问他。
我们去找我的爱人,公子,他说,你的爸爸,。
爸爸,是,什么?孩子不甚理解。
爸爸是最勇敢的英雄,他说,是为你提供庇护和支持的人,也是你的榜样。
你是,爸爸,吗?
我还不是,亲爱的孩子,他说,我仍需要你的帮助。
嗯,你帮我,我也帮你,孩子有些骄傲地点点头。
最终,他们停下了脚步。
我要你带他找到我,我必须离开了,他似乎有些悲伤。
不要,走,孩子再一次试着抓住他,和以前的每一次那样,都没能成功。
抱歉,我只能做这么多了,他站起身,化作烟尘飘远。
你,不要,走,爸爸,不要再扔下我,孩子迈开步子,想要追上渐渐消失的虚影。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最后看了孩子一眼,我是——
钟离。
孩子哭着跑向钟离最后消失的地方,他曾教过孩子,害怕的时候,需要帮助的时候,伤心的时候,大声哭就好,直到得到想要的,或者重新变得开心起来。
“呜……”孩子不知所措地一直向前跑着,朝着他最后消失的地方。
小腿一软,摔了个踉跄,很痛。
觉得很痛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小小的视野里现出一抹鲜亮的橙色,这人似乎和自己一样,也摔倒了。
“诶?”灰头土脸的人看向面前的孩子。
“呜——哇——!”
清脆的哭声在旷野回响,惊动了树上的鸟,天边的云。
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END
跳回目录
尾声
许多年后,黑色卷发的青年站在十字路口,水蓝色的眼睛望向不远处跑向他的人,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
“非常抱歉!”鬓角别着六角岩花的焦急妇人气喘吁吁地说到,她的身后跟着一对年长些的孩子,还有她同样气喘吁吁的丈夫。
“没什么,没什么,”青年笑了笑,把孩子还给了妈妈,“我路过这,刚好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路边哭,幸好他身上有你们的联系方式。”
“真是太谢谢你了,好心的先生,”母亲不住地道谢,“真没想到只是去买冰淇淋的功夫,这孩子就跑不见了。”
“哈哈,能自己跑这么远,他一定是个健康的孩子。”
“承您吉言,”母亲笑笑,“……先生怎么称呼?”
“我有很多名字,你可以随意称呼,Manaka小姐。”青年指了指自己胸前五花八门的名牌。
“这还……真是有意思,”Manaka看着面前跳脱的青年,“我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这是你第一次来吗?”
“这里是叫,璃月吧,我其实是第一次来呢,好不容易才摆脱天天腻歪在一起的肉麻双亲,”青年笑着耸了耸肩,“听说有亲人葬在这里,想着来祭拜一下。”
“巧呢,我们刚从墓地回来,”Manaka的丈夫上前友好地搭起了话,“今天人可是不少呐,毕竟是大众祭扫日嘛,一个没看住,这孩子就跑丢了。”
“是啊,今天人格外多。”孩子的母亲看了一眼怀中安睡的孩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那我可得快点过去了,”青年向夫妇俩点头致意,“祝你们拥有美好的一天。”
说完,黑色卷发的青年挥了挥手,转身跑向了远处。
冥冥之中,命运的齿轮似乎又开始转动,崭新的故事开始编织。
起始与终结的缘者或许会成为另一个摩拉克斯,也或许会成为另一个阿贾克斯,或者另一个大权,新的天理与秩序,无论哪种,都将是属于他人的物语。
世间仅余传说和回忆,再没有曾经两位主角的痕迹了。
Fin.
卷末
本卷是两位(半)主角的结局,这个世界观基本也可以说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无论原世界观的水岩两位会迎来怎样的结果(说实话我已经不太看得懂那个游戏究竟想表达个啥了,也有可能永远看不到结局),至少在这里,他们为了彼此改变了世界,改变了既定的终点,最终永远地离开了。他们或许会遇到新的矛盾,威胁,但相信经历了一切的两位能妥善处理好,或者处理不好,都无所谓,他们会一起经历那些事,才是最重要的。
世代流转,鸭梨留下的缘会编织成崭新的故事,就是这样的结局。
这也个人眼中的,颠沛流离之后属于两位的好归宿(不代表其他人的立场)。
至于离离,可能是全篇最惨的,也是最幸运的,要知道他最后一个人获得了鸭梨所有的爱,或许还和他们一起在别的世界经历了许多好玩的事。鸭梨能相遇相爱,并最终达成这样一个结局和他分不开关系,他既是鸭梨缘分的开头,也是导出结果的关键,这种定位我们一般叫做……贯穿全文的线索(不是)。
咳咳,虽然离离的身世设定经历像个主角,不过正如最后所说的,那都是别的故事了。
总而言之,本篇的故事已经完结,两位主人公也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到星辰大海继续卿卿我我去了。
水岩的童话到此为止,以上。
现在可以公开的情报汇总:
全本完结寄语
好了,我们正剧大主线就是这样了,别的都是些零碎小故事,因为要素真的很杂,所以将不会再搬运至塔塔梨。
顺便一提枫丹戏份这么多是因为,枫丹戏份真的好少,质量还不太行,把孩子气坏了,所以有了这样一条世界线,这样一个结局。
谁说绝望不会带来希望呢,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罢了。
当然,并非唱衰,未来永远是充满变数的,君尽可去相信,去期待属于两位的正统结局,只是我不会成为其中一员罢了。问题不大,业内人士一定有经验的多,这肯定不是我一个用爱发电的需要担心的。
不晓得原世界观本来准备怎么塑造,反正在我心里最终成了一言难尽的样子,孩子在枫丹之后就对主线剧情彻底失去了希望,(实际剧情走向好像也越来越魔幻了)。本来只是觉得水岩两位在原世界观里(故事结构层面上)很难获得一个好结果,那之后觉得物理意义上(指人物塑造)也难善终了。二创不可脱离原典,或许这也是局限性与意难平之处。
不晓得公司内部权力斗争运作如何,一个有好开头的故事没有好结尾是挺可惜的。不过毕竟连载作高开低走才是常态,时也运也吧。
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现状只是过往选择叠加的结果,不代表曾经的辉煌,也不代表未来的走向,重要的是面向未来的,现在的选择,这也是本文所希望表达的。
留下的只是过去的痕迹,至于究竟如何,留给后人评说吧。
感谢一路看到这里的诸君,也感谢偶尔点进来看到这些文字的你。愿诸位的前行之路上布满祝福。
Citsu
202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