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市的旧书摊上淘到一本封皮和边角都有些破损的硬壳笔记,从侧面看内页也泛黄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虽然摊主不允许随意翻看,还是买下了——可以理解,如果谁都随手翻几下,估计早就散架了——反正不贵。这年头居然还有摊主做这种生意,假期里也没几个顾客,少见。
『
10月17日1987年
见鬼,没想到有一天我还会写这种东西,格式应该是什么,月份在前还是年份在前,是不是还要写天气和星期几,算了,这些不重要。
距离事情发生过去了两个周。
头几天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回来没少被同事问怎么又在走神。
但过去了这些天,那些突然涌入的记忆还是那么鲜明,应当不是幻觉,仔细想想还是记录一下,万一真是脑子坏了,回头去看医生也方便知道从何说起。
10月1日,另一组护林员来轮班,我跟同组同事出发去旅行。
10月3日,火车上的人太多了,足足两天的车程才到这里,景区门外也排了很久队。
同事说我真是有毛病,平时待在荒山还嫌不够,放假还要跑到这种野岭玩,一个地方看腻了要不打报告申请换片林子看,这人真是扫兴。
那时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在报纸上看到这片摩崖石刻介绍时便生出一股冲动,下一轮休假要过来看。我不记得是哪天看的报了,报纸都被同事塞进炉底了。
石刻的人像面貌模糊不清,每个石像脚下都立着个介绍身份的牌子,各路文武判官与日夜游神。
有一尊石像,我看到它的那一刻叫出了他的名字,钟离。
也是在那一刻,驱使我来此地的冲动找到了源头。
同事在旁边念牌子上的字,“应天鉴国司民升福明灵王”,说是各地城隍之主,写的来头挺大,在这荒郊野岭,除了假日都没什么香火……后面他说了什么,我完全没印象。
汹涌的记忆简直是一场海啸,我明明站在人堆里,却好像和其他人不在一个世界,同事说拽了我好几下我才有反应。
我那时只觉得其余人那一瞬间和我的距离被拉得很远,记忆的潮水把他们都冲走了。
我身边一片空白,只剩下我自己,还有那一尊石像,留在原地,浸泡在海水里。
』
看起来是本日记,原主人是位护林员。
想过这东西应该有些年头,没想到居然这么久,留存到现在能有这副模样,还挺不容易。
『
10月21日1987年
上次写到中间被打断了。
从3号那晚,我开始频繁地做梦,梦中的“人”一直是“我”和“钟离”。
我不确定梦里的“我”究竟是不是我,也不确定“钟离”到底是不是“人”。
梦里的场景已经不是大江南北能概括的了,简直古今中外,甚至有些场景已经脱离现实了,像是仙侠剧目或是幻想电影的片场。
梦中的“我”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孔和发色,虽然衣服和发型不同,谈话间提到的名词我也并不知道是什么,但动作习惯和我几乎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梦中发生的事像电影放映,很多地方甚至能够依据我自己的习惯推测出下一幕会发生什么,有些奇怪,但怪好玩的。
』
『
10月23日1987年
同事说我自从休假回来就动不动走神,问我是不是上次出去撞邪了。
我问他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吗,他说他说着玩的,还说我是很无聊的人,听不懂他的幽默。
我看他才是很无聊的人,真没意思。
梦里的场景太多、太杂乱了,切换得一点规律都没有,有时在一个地方很久不动,有时又像秋风卷落叶一样一下子吹出去很远,还有些时候场景切得实在太快了,像刚来这里巡山那会,还不熟悉地形,一脚踩空滚了好几圈,晃得我头晕。
』
『
10月27日1987年
这些天的梦没先前那么碎了,可以听到梦里的声音,还有很真实的触感,“我”躺在草地上时照在脸上的阳光、吹过来的风、扎在脸上的草叶尖,在瀑布的飞流之间穿行时水溅在身上的凉意、衣服粘在身上的闷湿,与其他人或者不太像人和明显不是人的生物搏杀时兵刃传到手臂上的反震。
第一种,在白天巡山时,也会在安全区找片舒适的草地躺下休息。
第二种,我确信自己没有相似的经历,非要找的话,大概只有小时候在河边嬉水勉强算得上,但显然梦里那些动作难度高得多。
第三种,更不必说了,那些没有人形的生物我见都没见过。但也不好说,这个梦究竟是3号那座石像带来的特殊梦境,还是自己睡觉时瞎编的。梦里感觉胳膊被震得发麻,醒来发现胳膊垫在身底下压麻了。
那些特别的梦,是从哪部分开始的,又是到哪里结束的,我分不清。
』
『
11月3日1987年
不知不觉过去一个月了。
……
这支钢笔上次摔到地上之后变得好难用。
有时梦境里没有“人”,也没有“钟离”,出现在场景里的有鱼、猫、狐狸、豹子、龙……
虽然莫名其妙,海陆空齐全,看着跟动物世界似的,但按照其他梦的规律,祂们应该都是“钟离”。
……
好吧,“钟离”应该确实不是“人”,至少这些“钟离”不全都是“人”。
』
中间有部分墨迹断得厉害,还有些划痕,现在已经辨不清当时写的是什么了——这笔确实摔得不轻。
『
11月█日1987年
同事看我拿这支笔划拉半天,问我在画什么,我糊弄他说在给报纸写稿子打算投稿,赚到稿费就再不干这行了,一直窝在这儿无聊死了。同事听完要帮我修笔,我们俩把笔尖拆下来捣腾完又装███
现在它出墨好像流畅过头了。
同事说凑合用着先吧,下次放假去镇上买支新的送我,说以后赚到钱了苟富贵勿相忘。
我说我说着玩的,你这人听不懂幽默。
同事搡了我一把说看我还有精神头就放心了,看我前些日子休假回来总是出神。我让他少贫这些█████下次放假去买支新笔倒是真的。
不过这几天梦境稳定多了,稳定得都有点不像梦,更像██████的记忆,清晰得可以当彩色电视看,但还不清楚为什么从那天开始我的梦里会变成这样,捕捉不到关键信息,在不同的梦境里“我”与“钟离”的身份也时常变化,没有头绪。
好歹不影响我夜里休息了,随它去吧。
』
『
█月16日1987年
上次“修”完笔,别的不说,墨水用的是真快,上次把记出勤的本子直接浸了████同事说要不是快入冬了,偷摸拎着斧子进山的人多,都想这几天直接下山玩了。
我说他偷溜下山我也不会告发他,帮我█████就行。同事说算了,这些人砍树也就算了,还抽烟,地上全是枯草,万一哪个缺德的给林子烧了,这辈子都甭干了,还是等放假接班的人来吧。
梦里出现了新的场景,之前没见过。
梦中我也不再像观众,而是台上的演员。当观众和当演员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和“我”不再边界分明,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早上醒来,总得过上好一会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梦里了。
』
『
██████年
昨晚梦里有段话我有些███
“钟离”说,神明的赐福带来的影响不全是正面的,契约拟定后无法修改,但可以对生效范围加以限制,只有在“我”与他相遇时才会起效,如果届时“我”不希望被██影响,在距离足够远的情况下,转年与他相关的████会逐渐消散,选择权在“我”手上。
“我”问他,那他自己呢。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我睡醒了。
如果梦中这段话是真的,这种影响不是永久的,只要我在这一年里不再靠近那座石像,就可以回归原先的生活。
但谁摊上这种事情能不好奇,反正时间还早,总不至于一年都█████
这破笔越来越难用了。
』
日期几乎全糊上了,还有些关键词也被墨洇了,自个儿看着也不嫌闷得慌。
什么时候能换新笔,当年买支笔怎么这么麻烦。
『
12月1日1987年
今天逮到个██████,看到我们想跑,我冲过去撂翻了他。同事说我还有这一手呢,以前没见过。
同事不提的话,连我自己都没注意,下意识复现了梦中“我”的动作。
之前一直以为梦归梦,现实归现实——反正石像又不会长出腿来找我——晚上做这些光怪陆离的梦,白天回味一下,就当给山上无聊的日子打发时间了,没想过█████会影响到现实的我。
好像也不算坏,还能多门本事。要是早点遇到石像,上学那会██前说不定我也不用看书看那么费劲。
』
这都过去一个月了,笔还没换啊。
12月6日、13日、17号……到月底都没换,乱糟糟的,懒得看了。
『
1月5日1988年
雪后山路不太好走,同事摔了一跤,我去搀他,连带着我和背的补给也摔了。幸好包里东西多,垫着笔没摔坏,不然白买了。
收拾完东西,看有片平地雪化过又冻上了,问同事要不要过去滑着玩,他说路上还没摔够啊,我说要不是你我都不会摔那一下,他说反正他不去,又说怎么最近看着我青春焕发的,上个月月底还爬到树顶,哪儿来的劲头。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在梦里看见“我”在其他的世界里做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也跟着来劲了。
可惜一直待在山上也没什么事情能做,等雪下大了就更无聊了。
』
两个月才放一次假,真不是人该干的活。
『
1月21日1988年
他说不会遗忘于普通人而言不是好事,不止会记得喜悦,悲伤和痛苦同样历历在目,问我确定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反过来问他现在还会为过去很久的事难过吗。
他说再厚重的情绪也会随着时间消磨,现在已经不会了。
我说那对我来说也一样,只要时间积累得够久,总能看得开。
他说在积累到那个阶段之前,没那么轻松。
我说也不过是把他走过路重走一遍。
他说这不一样,让我回去慎重考虑,下次见面再给他答复。
看来在下一次见面时,我的回答也没有改变。
当时的我答应得倒是爽快,留现在的我头痛。
』
这么快就接受梦中人是自己了吗,够坦然。
『
2月11日1988年
在梦里看见自己在冰天雪地里钓鱼,自制了根鱼竿,在半山腰的水潭冰面上凿了个洞,在那坐了两个多小时,什么都没钓上来。
回来还感冒了。
同事说我真是没病找病。
躺在床上犯迷糊的时候,那些记忆不敲门就直接闯进来,好没礼貌。
睁眼天已经黑了。
记忆像打结的毛线团,光是我现在能理清的就有个三五百年,冗长的老旧记忆堆积在年轻的躯壳里,感觉很是怪异。
』
『
3月5日1988年
原来先前梦里的那条鱼不是“钟离”,而是我自己。
当初约定与他在其他世界和时间里重逢时,我会回想起与他有关的记忆,但他未必记得。
我的记忆铭刻源自他的赐福,他的记忆铭刻则源于他本身。如果其他世界的本体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则逐渐遗忘过去的事。
那时的我觉得无所谓,我们之中有一方记得就行,如果他不记得了,我去找他。
他说自己在漫长的时间里见过太多的变数,事情没那么简单。
之后,他欲言又止,与他相识多年,我看得出他的顾虑。虽然那时我已不再年轻,但在数千岁的神明面前,我心安理得地行使年轻人在亲近的年长者面前耍无赖的特权。
“别在这种场合扫兴嘛,你说选择权在我手上,倒是先给我选择的权力啊。”
他坐在我身侧,我躺在草地上偏过头,抬手去挠他的下颌。
』
『
3月21日1988年
不知道该用软磨硬泡、还是死缠烂打,形容我在那之后的行为更恰当,总之他同意了,但附加了许多条件。
如果届时我们没能会面,记忆铭刻不会生效;
如果他记忆完整且意识清醒,认定我当前状况不适合承载此前的记忆,有权暂缓或中断记忆铭刻生效;
……
如果届时我打算过自己的生活,记忆铭刻会在半年后失效;
如果他发生意外先走一步,在他离去一年后记忆铭刻会失效;
……
“我不看了,你说什么是什么,我都听你的,直接告诉我在哪签字吧,”我翻过三页,发现后面还有,“除了多托雷的实验和潘塔罗涅的拨款,我就没签过超出两页纸的协议,愚人众新兵入伍的条款从第六版之后都没有这个长!”
』
『
3月27日1988年
他的顾虑不无道理。
当初只要我想见到他,总能见到他。
他一直在那里。
我没想过有朝一日我需要等待他的出现。
那个世界没有人类存在,全是各种精怪,大家也没有名字,彼此之间用绰号称呼:缺水的竹筒、掉毛的夜莺、泡澡的鹅、死去活来的蜉蝣、晒太阳的红眼睛、多嘴多舌的金乌……
“种石头的黄毛狐狸,缺水的竹筒看到你把灵泉水拿来浇石头,又要来拔你的毛了呜。”多嘴多舌的金乌飞过来。
“我凭本事从泡澡的鹅嘴底下抢的,又没用它的水。”我看向多嘴多舌的金乌,试图分辨它在用哪个脑袋说话。
“错了、不对,是我说的呜,”其中一个脑袋上的嘴张开来,伸出两条舌头,“你带着这块石头多久了,我们破壳之后每次见你、你都和它在一块呜。”
“不知道,”我挠了挠尾巴上先前被缺水的竹筒拔秃的地方,“过去太久了。”
“哈、哈,种石头的黄毛狐狸、记性不好,我们都记得破壳后的每次日升月落呜。”
“你们破壳之前连太阳都没有,没东西计时,你们九个头一起记当然不费力,而且什么时候日出你们自己说了算,这些年也没几次准点的,除了晒太阳的红眼睛,还有谁看日出计时。”
“胡说、八道!”第二个脑袋张开嘴。
“我们这六十二年、准时日升十九次咯!”
“要不是你每天睡懒觉、我们也不会迟到呜!”
趁着它们几个脑袋吵成一团,我叼着石头溜了。
』
『
4月2日1988年
我确实不清楚那时过了多久才等到他出现意识,不过大家吵吵嚷嚷的,时间不算难打发。
我用左爪把石头拨到右边,又用右爪把石头滚到左边。
“成何体统。”他叹了口气,飘起来落到我脑门顶上。
“这里又没有体统,大家连个人样都没有,”我试图把他甩下去,石头还是稳稳当当地黏在上面,“你觉得它们会给你起什么绰号?”
“依照此处的命名规律,或许是变形的石头。”
“说不定是会飞的石头呢。”
结果我们俩谁都没猜中。
在彼此熟悉之后,掉毛的夜莺在命名日上提出的绰号得到了多嘴多舌的金乌九个脑袋的认可——黄毛狐狸种的石头。
为此,掉毛的夜莺以索要命名报酬的由头,趁机薅走了我一撮后颈毛。
不过我没意见,我喜欢这个绰号。
』
这是哪国的童话,怎么看着也古今中外的。
『
4月11日1988年
今天路过一个沟壑,本以为自己能跳过去,实际上差了半个手掌的距离,不过好在没摔出大问题,手腕和小臂有些擦伤。
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问题了,经历的世界多了,记忆混合后很难对自己当前的能力做出准确判断。
之前在一个有鬼怪和术师的世界中,我和一个喜欢攀岩的朋友进山时,在一个打着搜救队名义的队伍中见到了钟离。我和朋友说这队伍看着就不正经,不像是能进去救人的,像进山两天等人来捞的。
在山里睡了两个晚上我做了两个晚上的梦,第三天早上醒来,我说我要去找那天搜救队。朋友说我是不是睡迷糊了,还是对面托梦找你捞他们,我说也不好这么说人家,看着也挺专业。
与他重逢后,我有心与他一起行动,奈何我既不通晓他堪舆的门道,也看不见他们眼中的鬼怪。他有事出远门时,我就喊上朋友找片没去过的山。
第一次和他分别就摔了个踝关节内骨折,回到家单腿蹦了三天,第四天对着刚打开屋门的钟离说你听我解释。
让我意外的是他听完我的解释后毫不意外,说拟定契约前他有提及这种情况。我说还有这回事呢,可能我那部分的记忆还没回炉。
他叹了口气,说本来还打算帮我联系一下有治愈能力的术师,现在看我还是在家里老实待一段时间比较好。我出于心虚没回话,但一个星期后,他还是带了人来。
脚踝痒到难以入睡的时间持续了五天,终于痊愈了。
我问他那些有特异能力的人,平时受伤也得遭这个罪才能康复吗。他说这个世界大家能力有限,没有那种移山填海和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
之后他看着我在室内场馆训练了一段时间,又在我的地图上圈了几个地方,说这些地方短期内应该没有鬼怪活动,比较安全。
』
『
4月26日1988年
后来还是发生了意外。
我独自去一片高原时,遭遇了冰雹和狂风,又坠入一处裂开的空洞。洞中难以发出求救信号,但好在不必面对外面的极端天气,随身携带的补给也够用上几天。
第二天看到钟离出现时,我差点以为自己夜里失温出现幻觉了。
我问他怎么来的。
他说是先前放在我身上的单向传送符,发现我失联,放心不下,就带着备用的补给品先过来了,但等其他人赶到加上造出通道,约莫还要一日半的时间。
我打趣他,在当岩王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哪天还会被这么个山洞困住。
第二天刚入夜,我头痛得厉害,从包里翻出高反药,吃了也没缓解多少,之后吃的药和喝的水一起吐了出来。
我问他等其他人还要多久能到。
他看了眼时间,说最快也要明天中午。
那时我的记忆中已经有六次死亡,我对死亡并无恐惧,只是不太甘心面对这样仓促的分别。
我靠在他身侧吸氧,头痛得睁不开眼,说希望他们能快些,不然可能得下辈子见了。
我感觉到他的手落在我额头上,听他突然提起“种石头的黄毛狐狸”死后的事。
“九十六年后,我遇见一尾蓝色的鱼……鱼没有灵识的躯体无法承载记忆,我将它放入一处石潭……它总是跃上岸,朝向河流的方向……我将它送回相遇的那片水域,它游走了,没回头……我再也没见过它。”
我突然意识到,与“种石头的黄毛狐狸”等待“黄毛狐狸种的石头”出现的时间相比,“黄毛狐狸种的石头”等那条没回来的鱼要久得多、久得多。
我想睁眼看他,可洞中光线太暗,眼前一片昏花,什么也看不清,想要说话,又咳了起来。
再往后的事,我没印象了。
』
『
5月19日1988年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钟离工作的地方,之前和他一起来过。
我没看到他,倒是见到了上次他带来的人,说是受他所托转告我,他不会有事,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让我安心。
“钟离先生这段时间……一直这个样子,这种明黄色的鳞状晶石浮现出来,颜色慢慢暗下去又碎裂脱落……我们都没见过,资料里也没有记载。”
从其他术师探听到,当时通道是从洞窟内侧打开的,他找人救治我,又让他们找个僻静安全处安置自己,什么都不必做,也不用担心,之后再没醒来。
“他身上没有伤病,我们联系了其他区域的术师来看,对方说似乎是某种能量的亏空,在缓慢恢复……但这种能量他们没见过,也没有相应的补充手段。”
我猜他或许动用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在偿还相应的代价,或是做了其他事预支相应的力量。
我不该去冒这个险的。
最近做梦的间隔变长了很多,不知道是记忆逐渐稳定了,还是上次见面的时间过去久了。
下次休假,我要再去一趟。
』
『
5月31日1988年
他睁眼时没有特别的反应,像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只是眨了眨眼,问我今天的日期,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说他有事要先去处理,之后短暂地离开了一会,又和我说先回家吧。
我一开始以为是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可直到我们回家,他一路上也没提及任何相关的话题。
晚饭后,我问他当时做了什么,他愣了愣神。
他说。
之前是打算在路上说的。
但他忘记了。
』
『
6月3日1988年
我又去了一次那片景区,这个时间没什么游客,检票的大叔在屋里打瞌睡,我敲过窗他才醒。
石像仍旧安静地矗立在那里,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翻过阻拦游客靠近的栏杆,用指尖试探着碰了一下,又把手掌贴合上去,仍旧毫无反应,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钟离”,又喊了一声“摩拉克斯”。
没有反应。
』
『
6月5日1988年
回忆的涌现又频繁起来。
他说他当时“用掉”了一部分记忆,但因为“使用”记忆的过程也被“用掉”了,所以他无法准确描述“使用”的过程和方法,只记得“使用”的感觉,像一种“焚烧”。
看见鬼怪的能力也一并烧掉了,他先前是去辞职的。
他见我难过,从餐桌对面起身坐到我旁边,说虽然他不记得了,但能感觉到“用掉”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缩到他目前没有能力将其取出的地方,等以后有与之相称的能力,记忆也会一并回来。
又说记忆有“重量”,过多的记忆会造成负担,能暂时卸下重担,轻快了不少。
每当记忆翻涌时,我也有种说不清的沉闷感。
这是他那时提及的,记忆的“重量”吗?
』
没准儿是思念的“重量”呢。
『
6月8日1988年
“用掉”了部分记忆的钟离给人的感觉年轻了不少,甚至有些……“返祖”,在记忆缺失的部分,会凭直觉行事。
他认为卧室的天花板太高了,灯也太亮了,这样的“洞穴”没有安全感。
我把之前露营的帐篷翻出来,罩在了床上,又把卧室窗帘换了个遮光的。
他坐在床沿看我翻找东西时,突然开口,说看我的动作很像出远门前收拾行李,依稀记得我之前很喜欢出门玩的,现在怎么不去了。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问他,还记得当时在洞里对我说的话吗。
他说不记得了,又突然道歉,说虽然不记得了,但应该是很重要的话,怕之后忘掉,才在那时说出口,但还是忘记了。
我挠挠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该道歉的是我,可从头讲述,又实在沉重,只好绞尽脑汁编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他没笑,只说可以陪我一起出门。
我说好啊,在墙上贴的地图里圈了几个地方,说这些地方比较安全,我们去这里。
』
『
6月12日1988年
和他一起在山里漫步时,见到一棵很大的树,他轻快地爬上去,坐在树冠上若有所思,说总觉着自己应该是另一种形式和姿势在这上面,比如说盘在上面。
我说以他现在的生理构造做不到,不要躺在上面,快下来吧。
走到山顶时,他朝下看,又说自己应该是会飞的,说着还向前了一步。
我将他拉回来,说以前有段时间确实会飞,但现在不可以,这样做很危险。
之后我偶尔见他对着窗口发呆,或者在山顶上对着山脚出神,但以为他又在整理残缺的记忆,没出声打扰他。
或许是我从未体验过飞行的自由,低估了飞翔对曾经在天空中翱翔的生灵的吸引力。
六年后,一个夏夜,他“飞走”了。
』
这里夹着一封……退稿信?
翻开大致看了眼,是篇被退回来的短篇小说: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公爵之子,在十六岁的冬季,他随父亲和其他爵士狩猎时和大人们走散,遇到了一只鬃毛浓密的雄狮,狮子没有任何攻击的举动,只是注视着他,他也带着好奇缓缓靠近;
一声枪响,他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面前,受伤的狮子挥开眼前的障碍逃走了,狮爪挥断的树木扎穿了他的手臂;
回到庄园当夜,梦境和高烧直到天亮才退去,仆人说他在梦中叫着医生和下人们都听不懂的话,只隐约辨认出两句,是念叨白天遭遇的那只狮子,让他放心,已经派人去找了;
一位子爵呈上雄狮的尸体后,公爵之子再度昏睡,这次的梦境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这次醒来后,他记不清前一晚梦中的情景,只记得里面有一个人,也有这样一双金色的眼睛,他让仆人把狮子埋进了花园中;
两年后,主人公于国家动乱中战死。
故事在这里结束了。
好……乏味的故事。
难怪被退回来。
『
7月2日1988年
从这里到景区太远了,上个月我萌生了换一份假期更多或是距离更近的工作的想法,但一时半会找不到,在同事的撺掇下,我尝试给报社投稿。
动笔时对自己的词汇量感到绝望,往前倒带几辈子,好歹也经历了那么多不同时代的文化熏陶和基础教育,就没有一回对阅读和写作产生过兴趣吗。
还真没有。
要不是山上实在太无聊,又没有电视信号,我连报纸都不会翻一下。
要不寄希望于下辈子吧。
但还是在同事的殷切盼望下写完了。
并且毫不意外地收到了退稿信。
随信附了修改意见,建议我修改结尾剧情,将悲伤写得再突出些。
可我并不悲伤。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本就没有几条体面的生路可走,彼时的“我”在战斗中死去,没什么遗憾;
没有神异力量的世界,动物形态的“他”也不会有过去的记忆,那时的反应大概是本能的亲近,我不清楚中弹的狮子在严冬的山林中如何生存,而且来年的夏季,为了备战开采山中矿石大规模爆破……相比之下,还是那位抱着讨赏心思的子爵一枪从眼部射杀来得干脆利落。
短痛总好过漫长的折磨。
我也无意篡改我们曾经的故事。
也编不出来。
』
『
7月15日1988年
今天在山中走着走着,突然想起以前,很多时候即便两个人都记忆完整并且自由,也不会时时刻刻待在一处。
在知晓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后,我对时间的支配也一度肆意起来。
在新奇的世界里,比起拉上对方一起、消磨两个人的时间做一方不感兴趣的事,还是各自探索自己好奇的事物、回来分享交流,更舒坦自在。
像一艘离岸的船总会回到原来的港口,不必担心港口突然消失。
岸一直在那里,想要回去总能找到。
曾有一个矿石可以作为承载法阵的媒介的世界,我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但他对此很感兴趣。
我大部分时间在外游历,寻找特殊的矿石再带回来,看他在工坊中雕琢调配。
他偶尔也会跟我一同出去,但大部分时候还是热衷于将那些石头打造成对出行有助益的装备。
只是有次回来,发现工坊大变样,差点怀疑自己走错家门。
我跟他说完,第二天他在门口立了个地标。
不过后来找他改造石头的来访者太多,又将地标和入口一并隐藏起来,给了我一块新研发出来的传送石。
只是眼下,还不知道他什么时间醒来,有那么一丝希望他醒来就能见到我,又担心他醒来不知道我在哪里。
虽然按照以往经验和现状判断,他在这里想要找我,应该会有不少神通。
但万一呢。
』
『
8月2日1988年
把先前用过的那支笔尖坏掉的钢笔放到了贡台上。
不知道有没有用,希望没人清理。
』
『
8月15日1988年
如果积累的记忆足够漫长,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过去的记忆填满余生的每一场梦境。
这个问题先前我和他探讨过。
他说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当时契约里他有一条中断回忆的权限,又问我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也不听、不看、不记。
我当时正单手支在沙发上做平板支撑,说你又不会骗我,调整完呼吸,又补充说,至少当时你不会在这种事上骗我。
他当时正在沙发上看书,说假死和假身份的事当时叠在其他事情里,主观目的不是为了骗我。
我说是啊,你那会骗了一堆人,众生平等啊。
他让我少贫,正经些。
我说再怎么正经哪里正经得过你啊,就算哪辈子投胎当条蛇,走路也能把自己抻直了。
他说我明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卸下了胳膊上的力道,放任上半身落下来,在他腿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又侧过身去够他手上的书,往后翻了两页,笑出声来。
他叹了口气,问我这样有意思吗。
我说有意思啊,看你能忍我到什么时候才出声,好玩。
然后被他反手把合上后的书扣在了头上,听见他的声音隔着书传过来,说喜欢翻就拿去翻吧。
我把书掀起一个角,从书下面看他的下半张脸,说我喜欢的又不是书。
话没说完,书又被他按了下来。
』
『
9月29日1988年
不知不觉,快要过去一年了。
两天后的假期如果要再去一趟,难免和放假的人潮撞上,但要是再等两个月,山路积雪又不太好走,等雪化后的假期,就要四月份了。
还是去吧,晚些天去。
』
『
10月12日1988年
这次去,看到供桌上有烧到一半的香,问检票的大叔借了个火,又点上了。
这个世界有类似信仰的力量吗,我不知道,也感觉不到。
希望有吧。
去时与其他回程的人碰上,一路还算热闹,回程时,一路都没遇到什么人。
我在车厢里,听着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
总觉得那时的感觉有些熟悉,一时间说不出来,又想不起在哪里经历过。
』
『
11月15日1988年
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精灵生存的世界,记忆回笼后,我各种感官的判断混乱了好久,和以前相比,听觉、触觉、视觉都敏锐过头了。
无论是行时翅膀摩擦发出的振翅声,还是睡觉翻身时会压到的耳朵尖,还有恰好戳到耳朵位置的头发,都很难适应。
“……所以他们会倒挂在树上睡觉。”
“不要,”我拒绝了,“那个睡姿好像蝙蝠。”
“这个世界倒也没有蝙蝠。”
“但我们都知道蝙蝠长什么样,”我睁开眼,转过头看他,“你的眼睛太亮了。”
“这个物种活得越久,虹膜这里越亮,”他伸出手,一只手压在白天我因为飞行速度过快在树上撞出的伤口处,一只手搭在我的双眼上,“睡吧。”
我将手掌压在他搭我眼睛上的那只手上,问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
他的手指在我的手掌和眼睛之间动了动,说,按照这里的历法,已经待了十九季。
这里的精灵是短生种,不出意外的话,会在二十四季结束时死去,换算成年历,是在第六年的末尾。
不过在他们的语言中,死亡被描述为“盛放”。
每只精灵“成熟”时,一生中积蓄的力量会像花朵绽放一样爆裂开,又像花朵的香气一样逸散,最后归于森林。
他们认为,从“萌发”到“盛放”,只是生命的一个过程,“花朵”阶段过后,是“果实”。
“你来之前,我探索过了,”他漂浮在我身前,“关于‘果实’阶段的描述,更像一种信仰,实际上并不存在。”
“好吧。”我看向他的眼睛,那里明黄色的光芒,已经快“熟透”了。
他侧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但我们有‘果实’,我们会在下一个‘果实’中,再次相遇。”
我说,是啊,还有很多个“果实”。
我们下一个“果实”见。
在我的第十五季,见到了在这个世界里最为绚丽的“盛放”。
本以为他的“盛放”,会是和他眼睛一样的明黄色,没想到是深浅不一的蓝色。
好像一朵没有花蕊的琉璃百合,又像一颗星螺。
但我不知道能向谁诉说这种感觉。
我在这里认识了不少精灵,但他们都没见过琉璃百合,这个世界没有这种花,也没有海洋。
我在车厢里听车轮与铁轨碰撞声音时的感受,和那时,一模一样。
』
大概是相似的“孤独”吧。
那些在异世界中,只有对方和自己熟悉的植物与动物,在其他人耳中只是陌生的单词。
其中一方离开后,无人可倾诉也无人应答的“孤独”。
『
12月4日1988年
天气有些冷了,我朝屋中的炉子里丢干柴,突然想起很久之前、位于记忆前段的一些碎片。
曾有一个世界,我看着“我”的母亲在边境的冲突中重伤后死去。
他赶到时,我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发呆。
他拣了些干燥的木柴抛入壁炉中,点燃了它们,走近我,触碰我的手背,或许是想试探我手背的温度。
我回握他的手,任由他牵引着我来到壁炉前坐下。
我注视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说她太像我在提瓦特的母亲和妹妹了。
他应了一声,说这片村落也位于相似的冰天雪地中。
我又说,她有和母亲一样的头发和嘴唇,眼睛和鼻子很像冬妮娅。
一阵静默后,他问我是否需要他做些什么。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说他在这里就很好,陪我说说话吧,随便什么。
他张口,呼出一口气,坦白说,自己不能确定这种场合该说些什么。
一时相对无言。
他突然道歉。
我问他为什么道歉,这里的冲突与我、与他,都无关。
他说血缘导致亲人容貌相似是出现概率极大的事件,他本应考虑到的,但他没有,让我被困在这种复杂的——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番用词,然后选了“痛苦”。
我说,这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要保留记忆的,毕竟如果缺少相识的开端会少些什么。
我垂下眼,继续凝视炉中的火,说我清楚自己现在的难过并不完全是为了她,和她在村落中共度的时间只有十几年。
在累计了三百余年的记忆中,太短暂了。
我看见她,想起以前,想起过去在至冬的家人。
在记忆翻涌不得安眠的时候,她误以为我是被外面的冲突吓到了,将我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哼唱着哄孩子入睡的歌谣。
我甚至感到一种愧疚。
她本应该有一场来自她的孩子的、完整的哀悼。
但我不是她的孩子,不完全是。
我的记忆中有“我”自己的母亲与亲人。
她在她的孩子那里应有的位置,在很早之前就被其他的人占据了。
我理应为她的离去感到难过,可我现在的难过中掺杂着对其他人与对故乡的思念,连带着这场哀悼也不纯粹起来。
我带着汹涌的河水,涌入一条溪流,溪水垮塌的河道无法容纳河流,水流得到处都是。
纪念在至冬是很重要的仪式,即便离开很久,仍被我保留在我的习惯里。
可我在这里,甚至不知道该用何种心态去悼念她。
我将疑问抛给他。
“一时想不出也没有关系,我们没什么事要做,你可以慢慢想。”
我抬起头看他:“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答案,或者、类似的。”
他叹了口气,说自己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看向壁炉的方向,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如你所言,每段关系的起始点都很重要,无可替代——但在我记忆的开端,没有与亲缘、血缘相似的关系。”
“……那朋友呢?”
“以前也曾遇到与逝去的友人极为相似的小友……但我猜测,那不一样——我在结识他们之前,就已具有对外界初步的认知,而亲人作为稚子最初与外界相接的桥梁,想必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我没有与之相仿的经历,旁观者无法给亲历者准确的回答。”
“我不是一定要个答案。”
“我也只是顺着你的话随便聊聊。”
炉里的木柴烧出了声响。
我现在也只是,想找他随便聊聊。
』
看上去像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不单纯是以前认为的自己和亲人离世带来的动摇……难怪神话故事里转世都爱讲死亡伴随着遗忘,不然在路上走着突然发现有人跟上辈子的家人、恋人、仇人长得一模一样,想来也很难用平常心看待。
『
12月28日1988年
后来,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答案,久到我以为自己都快要放下了。
我跟他说,要不收拾下行李,我们去安稳些的地方逛逛。
他问我之前的事已经想出答案了吗。
我说,有些问题也不是非要个答案,对大部分普通人类来说,很多事情就是没有结果的,想不出来,也可以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原地站定,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动。
“你有意远离这里的纷争。”他用肯定的语气陈述道。
“是,”我承认了,有些烦躁地捋了把头发,“待在这里我就忍不住一直想,也没个头绪。”
“有些事的确没有解决也可以继续前行,但倘若能将它解决一部分,你会走得更轻松一些吗?”
他给了我一个建议——他说这算不上是答案,也未必是最合适的,只是当下他能想到的一种选择。
“如果你既无法接受她作为‘母亲’存在,倾轧你关于亲人的记忆,也不愿将她归于‘友人’一类……不妨尝试不将她归于任何一类,用‘名字’来纪念她。”
他说关于名字的记忆往往是一段关系建立的起始,当他将形象与名字在记忆中相连,就会从此定格,不会遗忘了。
我说听起来好像什么无法摆脱的诅咒。
他说神明的天赋确实不容易摆脱。
我说赐福之后我也算这种诅咒的共有者了。
他说是赐福还是诅咒,要看用处和心态——主要看心态,毕竟用处是固定的。
我问他这算冷笑话吗。
他说不全是,之前在某个世界实在索然无味,尝试将既往记忆暂时封锁并限制了部分能力,试图重新体验探索未知世界的新鲜感,结果一方面没有记忆也有本能与既视感,另一方面浪费了大半时间寻找记忆,到最后勉强称得上是新鲜经历的,大概只有关于失忆的体验。
“你没给自己留一张字条之类的?”
“留过一封书信,但在记忆缺失和能力受限的前提下,在陌生环境里醒来看到与自己相同的笔迹……我没信它。”
我笑出声来。
我接受了他的建议,在她的墓碑上正式刻了字。
“一位热情、真挚、善良、勇敢、慈爱之人——Наталья。”
想了想,又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但跳过了人物关系。
我坐在墓碑前,他朝斜后方退了半步,站到上风口。
我问他后来在与我相处的时间里,一直用“钟离”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在与我相识的开端就在用它吗。
他说是,在最初的关联里,他就是以“钟离”的身份存在的。
我呼出一口白雾,将工具收起,戴上手套。
“走吧,”我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里,又没忍住,回头看向墓碑,“在她眼中,我是她的‘孩子’……我没事,只是觉得我作为她‘孩子’的那一部分,能做的还是太少了。”
我看见墓碑上有道金色的流光闪过,问他做了什么。
他说这个世界他能做的不多,只是一个可以让石碑风化得更慢一些的祝福。
我靠近他,把额头压在他肩膀上。
他一手搭在我的围巾上,一手将我拎着的工具提箱接过。
我和他絮叨了很多有的没的。
说她夸过我懂事和成熟;
说她向邻居炫耀过她的‘孩子’家务做得漂亮还能赶跑那些闯进村庄的外来人;
说她会主动照料受伤的人,包扎伤口很熟练;
说“Наталья”是比较正式的名字,关系好的邻居会叫她“Наташа”,有圣诞和祝福的意思。
“是个很好的名字,也谢谢她,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
在记忆里,那时的我流下了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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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3日1989年
前些天雪下大了,哪儿也去不了,连送报的邮递员都进不了山。
今天难得放晴,晚上出去清理积雪,清完门口的,又把房顶的也清了,清完房顶的,我坐在上面看了会天。
雪后的山林特别安静,那些会刷啦刷啦作响的叶子这个时间都掉光了,北风刮过,只有风在山里游荡的声响。
一种很空旷的声音。
今年只有零零散散的记忆时不时涌现,像海面上的浮冰,很碎,随着波浪浮现在海面上,有时彼此之间会发生碰撞。
最近在屋子里无事可做,有时会给他写封信,但又寄不出去。
即使寄出了,收件人也看不到。
只好都烧掉了。
火焰烧毁信纸时,想起以前曾与他一同游山,夜里我们在山上燃起一堆篝火,坐在火堆前,看火焰在干枯的树枝间跳跃,火苗踩过树枝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我拨弄了两下火堆,又回头看映在他脸上的火光:“有了无限的时间后,好像突然间就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了,这算是长生种的烦恼吗?”
他说长生种的身躯与精神与寿命相适配,一般不会有这种烦恼,这种烦恼多见于获得长生机缘的普通人。
我说那我现在也是获得机缘的普通人。
我随口一说,他却认真起来,说长生种的记忆是连贯的,不需要经历反复的记忆重启和覆写,也不需要经历反复的衰老与死亡——他曾怀疑过,那时的决定,对作为人类的我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我把拨弄火堆的树枝一丢,坐到他身后,两只胳膊都绕到他脖子上,顺势把上半身的重量也压在他肩上:“怎么不是好事了,别人想求也求不来,说不准还没地方求呢。”
“不是每一次的躯体都能够稳定承载记忆——曾有一回,你的记忆完全紊乱,我有时会见到一个完全不认得我的你,有时会见到一个对我抱有敌意、甚至杀意的你,你清醒时,又会向我道歉……”
我满腹狐疑:“我怎么不记得还有这一段?”
“我把这段记忆抹掉了,痛苦的记忆会破坏灵魂的稳定性——抱歉,我擅自做主了。”他将脑袋挪开了一点距离。
我太熟悉他了,吵嚷起来:“但这种事完全不到你擅自对我记忆动手脚的程度,你肯定不止一次这么干了!”
在我的追问下,他说还有一回翻涌的记忆让我头痛欲裂,他试过很多方法,还是无法让我正常生活,只能靠安眠和镇痛的药物入睡,他开始尝试取出一些格外活跃的记忆,仍旧无法缓解症状,亲眼看着我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虚弱,在一次剧烈呕吐后,他递水给我,我没接,抬头问他还爱我吗——
我听到这儿被烫到似的弹开,蹭一下站起来,绕着篝火堆快步走了三圈才停下来看他:“我正常情况下绝对不会这样说,肯定是那时候记忆不完整才会问出这种话!”
“我知道……人久病之后性情会偏移,有时思维会步入死胡同,有时格外倔、唔——”
我扑过去捂他的嘴,让他先别说了。
他在我手掌上方的眼睛看起来格外困惑。
“我们讲究尊严的人类在这种情况下是会羞耻的,”我叹气,放下手,“算了,你说吧,后来呢?”
他说他征求过我关于移除记忆的意见,被我拒绝了,但之后还是这样做了,后来我作为“病人”在他的“疗养院”中渐渐好转,在康复训练期间休息时,翻阅到一本彩印杂志看到上面的极光后,便准备离开了。
他问我要不要他与我结伴同行,我说不好意思继续麻烦作为“医生”的他,他留下了通讯方式,告诉我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随时联系他……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出发了,向他道谢,又向他道别,后来给他发过感谢的话语和几张相片,有拍极光的,也有在追极光的路上与当地人聚会的,之后便渐渐没了音信。
我在他旁边伸直腿坐下:“这倒像是我会做的事,毕竟在‘疗养院’期间多少有些不太体面,那时跟你又不太熟,之后下意识会逃避和它相关的记忆吧。”
“是啊,逃避与痛苦相关的记忆很正常——所以我才会想,为何你那时宁愿忍受疼痛,也不愿意让我抹掉记忆。”
我一时语塞——刚才的羞耻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没有调侃他的心情。
“……可能,我是依靠‘记忆’覆写达成的虚假‘长生’,所以格外在意‘记忆’的完整吧——你也说了,既往经历会影响人的性情,我的事从你口中讲出来,听着还挺神奇,像是相同的我在我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经历的事。”
他说的确如此。
我反应了一下,还真是。
我在他身侧躺下,伸手把他袖口的扣子抠开一个:“这段记忆你应该不会再抹掉吧。”
他说不会,伸手把扣子扣了回去,又把被我扒拉出来的褶子捋平了。
我没忍住笑起来,不再理会过去的事,抬眼看天上的星星。
提瓦特之外的天空是真实的,在不同时间、不同处看,都不太一样。
只是这时天气太冷,身边又没有和我一起看星星的人。
在房顶上待了一会,我就回来了。
』
有些怪……
又翻回前面看了一遍,这里“我”完全没抓住重点,之前听完对方讲述过去的经历时不是这样的。
好像感受和记忆之间有什么东西断开了,是因为没有过去的记忆所以没有直观的感受吗,这段看着真是……开朗过头了。
『
3月12日1989年
我之前问他,如果这不算一种“长生”,又算什么。
“当它是旅行吧,一程又一程的旅途,我们是途中相遇的两位旅人,或许会相遇、或许不会。”
“这么随机吗?”
“嗯,站台与旅客,我只能做到让我们在同一个站台下车,但无法保证我们乘坐同一辆列车前往。”
“如果我先到,你又没来的话——”我拖长腔调,但他看起来并不好奇我卖什么关子,“你好歹配合我一下……现在再演就有点假了——好吧,我有空会回趟站台,看一眼,你有没有来。”
当时说得潇洒,但这一回山上实在是没事做,周围又太安定,几乎没有架打,闲得慌。
一闲下来,东想西想,动不动就绕到他头上来。
不过也算我自己选的。
那天我过生日,难得凑在一起,他问我有什么愿望。
我说今年好像没什么想要但还没实现的,让他照旧从他那找点好玩的——话说到一半,转念又说,希望能活得久一些吧。
“你之前没有流露过这一类意愿。”
“年轻时也没往这儿想,年纪上来了、嘶,在你面前说这话感觉怪怪的——就是突然想到,你还在这里,免不了对这个世界有些不舍。”
后来我问他怎么做到的,没听他说过还有这种本事。
他说和权能关系不大:
如果用类比进行说理,将灵魂比作“种子”,生命与记忆则是由这颗“种子”孕育而成的“果实”,“果实”又会结出新的“种子”,死亡则是分解“种子”与“果实”的“腐殖”;
他在“腐殖”中生成一片“土壤”,在我的“果实”与“种子”被分解前,将它们包裹以隔绝“腐殖”;
“果实”中的生命在他的“土壤”里化作养分,“种子”则会在合适的时机再次萌芽,“土壤”在与新生的“果实”重逢时,交还过去的“果实”积累的记忆。
“听着挺浪漫,但这个说辞怎么跟多托雷忽悠我们参与实验一样——好处说完了,代价呢?”
“……我同你说过——你又忘了。”
他这次说的我倒是还记得。
他尽力保证“种子”的完整,“果实”的优先级在其后。
当“果实”中的生命不足以为“土壤”供能,“土壤”会开始消化“果实”中松动的记忆。
那些被消化的记忆永远留在“土壤”中。
“那你再讲给我听不就好了。”
“……我这里累积了上万年的记忆。”
我被他噎了一下:“太多了,找不出来?”
“要找很久。”
“不过记忆遗失这种事,对你这种什么事都记得的非常人很重要,但对我们普通人来说,遗忘是很正常的事,你不也说过,全都记得对普通人不是什么好事,会很累——我也不觉得它们算‘遗失’,它们变成了旅途的养料,之后又存放在你那里……如果我有特别想回忆起来的事情,你也会帮我找吧?”
“会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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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好像撕掉了两页。
『
3月6日2003年
收拾旧东西,发现这本日记居然还在,之前还以为搬家时丢了。
离开山林的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认识了很多人,比待在山上有意思。
但太多事,不知道从哪儿记起。
比较稀奇的一件是,先前我又来看他,遇到暴雨引发的泥石流,离开的路被堵住了,山里也没什么人,只有我和景区的门卫老赵,老赵常年住在那儿,屋子里有米面油,外面还开了片地种菜,一时半会也饿不着,就是待了几天,哪儿也去不了,没有意思。
老赵也觉得没意思,我跟他聊起来,他说自己以前当过兵,去了不少地方,又说我不要觉得他在吹牛,真的去过。
我一边说我信的,一些事只有经历过才讲得出,一边翻石像前的供台,发现上面不光有供饮料水果的,还有供辣条的,转头跟老赵说我们把这个拆了,晚上和米饭一起吃。
老赵眼睛瞪得很大,说这是贡品啊,拆了不好吧。
我心想就是贡品我才拆的,他的就是我的,嘴上说神仙护佑我们凡人,有他才有这些食物出现在这里,食物在这儿帮我们度过苦难,怎么不算消灾解厄。
老赵深以为然。
也不好说他是真相信,还是真想吃。
后面道路清理出来,老赵跟我说,拿了神仙的贡品,要不帮人家宣传宣传,不然总觉得不好意思。
我问他打算怎么宣传。
老赵编了套说辞,说外面狂风暴雨电闪雷鸣,这里神仙保佑风雨不侵……
我说你别编太离谱的,天气别人也看得见。
老赵说那改成脏水污泥和被冲下来的草叶树干都绕过了这里……
我说这个应该行,毕竟这儿确实安稳又干净。
后来看报纸上的采访,老赵仍旧夸得天花乱坠,说得跟真的一样,也不知道有谁信。
还真有人信。
之后那里的香火旺了起来,石像前还摆了个功德箱,周围也修缮起来,连老赵的屋子都翻新了。
我总是过去,去的时候顺便和老赵聊聊天。
有一回老赵说现在这里扩招问我来不来这里工作,正合我意。
老赵还问过我,虽然嘴上说着不迷信,但这么频地来,心里多少也信吧。
我顺着老赵的话说是是是对对对,心里想我信的不是神仙,只是他。
如果这里真的有神仙,那也该有信仰,这些年香火不断,也没见他有动静。
看这本日记的开头,一晃十六年过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还能不能见到他。
』
到这里结束了……怀疑是什么没写完的、或者虎头蛇尾的虚构小说,不太像真的。
白天在外面走了一上午,什么有用的也没录到,也就路过旧书摊淘的这本旧笔记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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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真的,我不骗你们,我那晚亲眼见到那个石像动了,走下来了,那个石座直接空了,还有声响……他们都不信我,第二天石像还在那,但不是原来那个,我从小就跟着我爸在这,真不是原先那个,那感觉就不一样……也就是庙里没监控……”
被采访人:赵××
采访时间:2032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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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采访要写吗?”
“祖宗哎,我们报社不兴写这个,这玩意儿你往网上一发,读者还以为我们被盗号了,你喜欢这些神叨叨的玩意自个儿捣鼓去,回头别忘了给书市写篇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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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什么,我的梦里,反复出现同一个人,和旧书摊主长得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