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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的暗渊有一处裂缝禁地,终年幽暗,连飞鸟亦不敢掠过。达达利亚从小就听说,那里封印着一个可怕的大魔头。父母一再告诫他不可靠近,可他骨子里流淌的却是冒险与叛逆的血。终于在父母下凡历劫那一日,他挣脱看守,径直掠向那片被神明遗忘之地。
他本只想趴在裂缝边缘窥探一眼,却因一道忽然窜出的黑气惊扰,失足坠入深渊。
急坠之中他捏诀稳住身形,落地时仍一个踉跄跌在冷硬的地面上。四周漆黑如墨,唯听见自己压抑的喘息。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阵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突兀地响起——
叮铃。
哐啷。
每一声,都像碾在人心上。
达达利亚心头一跳:是那个魔头?
他迅疾转身,却在下一刻撞进一双鎏金色的眼瞳。那目光清冽似寒潭,却又像藏了一簇不灭的星火,穿透黑暗,直直看入他眼底。
他下意识捻诀,莹蓝仙光自指尖亮起,柔和地铺展开来——
微光映出一个蜷坐的身影。墨色长发委地,衬得一对龙角愈发苍寂,龙尾无力地盘在身边。最刺目的是缚在他双脚腕上的玄铁重链,深嵌进皮肉,勒出紫红色的痕。可他背脊依旧笔直,目光沉静,威仪犹存,不像囚徒,倒像暂敛锋芒的神。
———这哪里像魔头?分明是蒙尘的明月,坠渊的骄阳。
“你……别怕。”达达利亚喉咙发紧,话出口才觉笨拙。
对方眼睫微颤,似在判断来意。许久,才低哑地开口,声音像蒙了尘的玉石:“小阁下不必戒备。如今我法力尽封……伤不了你。”
达达利亚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你是男神仙?”
那人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沙哑却意外好听:“何以见得我像女子?如今天界,不都称我‘魔头’么?”
“抱歉,先生。”达达利亚抿了抿唇,“我只是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好看的神仙。你不像魔头,你像……”他卡了壳,说不出那种感觉,只好翻手凝出一杯温水,“你的嗓子……喝点水吧。我叫达达利亚,亦名阿贾克斯。阁下是?”
那人接过水,指尖冰凉,不经意擦过达达利亚的指腹,激起细微战栗。“多谢。”他缓缓啜饮,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唇舌,“我是摩拉克斯……亦曾化名,钟离。”
“钟离先生,”达达利亚的目光不受控地落在那副冰冷镣铐上,“你在这里……多久了?一个人,不孤独吗?”
钟离垂眸,望着杯中水纹漾开的微光:“千年流转,于神而言,不过弹指。孤独……早已习惯了。”他站起身,赤足踏上粗砺的地面,铁链随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步步走向角落的石桌。
达达利亚忽然脱口而出:“疼吗?”
钟离脚步蓦地顿住。
“这铁链……光着脚走路,不疼吗?”少年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
禁地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达达利亚以为他不会回答。
“……疼。”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达达利亚心上。“很疼。”自被封于此,从未有人问过他——是否疼痛。他是战无不胜的摩拉克斯,是岩石塑就的神心,合该坚不可摧。这少年莽撞的一问,竟轻易撬开了一道裂缝。
他拿起石桌上那柄布满灰尘却仍难掩华光的长枪,指尖温柔拂过枪身,如同触碰故友骸骨。
“贯虹?”达达利亚一眼认出。
“你认得?”钟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兵器图鉴上有载,绘其形,颂其威……只是名姓与来历那页,被人撕去了。”达达利亚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原来,是先生的武器。”
“可惜,再无用处了。”钟离轻声叹息,似在悼念往昔峥嵘。“你呢,可有称手兵器?”
“父帝说……尚无合适我的。”
钟离抬眼,目光投向幽暗深处:“那处有一把长弓,乃我一位故友倾尽心血所铸,未能命名便逝去。它桀骜,亦孤寂,千年未逢其主。你若能驾驭,便赠予你。”
达达利亚依言寻去,果然见一把通体莹蓝、流转星辉的长弓静悬于空。他甫一靠近,弓身便发出轻微嗡鸣,如有灵性般绕他飞旋一周,最终温顺落入他手中。
“请为它赐名。”
达达利亚抚过冰凉的弓身,抬头迎上钟离的目光,灿然一笑:“冬极白星。如何?如极寒之地的启明星,照亮永夜,指引征途。”
他持弓而立,眼神灼灼如焰:“钟离先生,等我足够强大,定带你离开这里。”
钟离鎏金色的眼瞳微微一动,像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细微涟漪。他并未当真,千年禁锢早已磨平期待,只当是少年热血一时的妄语。“你不惧天帝?”
“怕,”少年坦诚,目光却无半分退缩,“但我会查明一切,终有一日,要光明正大迎你出去。”
那日后,达达利亚便常寻了空隙,瞒过天庭耳目,潜入这方死寂禁地。
他带去人间的趣闻、新酿的醇酒,带去练武时的挫败与进步,也带去成长中细碎的烦恼。他有时会喋喋不休说上大半日,有时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看钟离擦拭贯虹,或是对弈残局。千年冻土般的孤寂,竟被这缕不知天高地厚的阳光,渐渐煨出暖意。
钟离看着他抽条拔高,从少年长成青年挺拔的身形,眉宇间稚气蜕变为坚毅,法术武艺日渐精进,唯有看向自己时,那双湛蓝眼眸里的炽热光芒,从未变过。
达达利亚则越发沉迷。他沉迷于钟离低哑缓沉的嗓音,讲述那些湮没于岁月的神魔旧事;沉迷于他偶尔展露的、渊博如海的知识;沉迷于他静默时如雪山孤松的侧影,甚至是他拖着锁链行走时,那隐忍却不肯折腰的傲骨。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次相见,开始在意钟离对他武艺进步时那句淡淡的“尚可”评价,开始因为对方一个极淡的笑意而心跳失序。他明白了,这不再是单纯的好奇或同情。
而钟离,万年不曾动摇的神心,亦在这一日日的陪伴中,悄然裂开缝隙。他会下意识在达达利亚常来的时辰望向入口,会记住他偏好哪种点心,会在他讲述趣闻时,眼底泛起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这少年像一团火,不由分说地撞进他冰封的世界,带来光热,也带来不知所措的暖意。
他开始担心达达利亚频繁潜入会暴露,会在对方离去时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当他意识到自己竟在回想那少年灿烂笑颜而走神时,便知有些东西,早已不同。
感情在黑暗中无声滋长,如藤蔓缠绕心脏。直至那次,达达利亚带着探查到的零碎真相和满心挣扎而来,情绪低落,不慎被禁地边缘的蚀骨黑气所伤。钟离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向前,徒手替他挥开那缕黑气,掌心瞬间被灼出焦痕。
“先生!”达达利亚急忙抓住他的手腕,看着那刺目的伤痕,声音发颤,“你何必……”
“无碍。”钟离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少年指尖的温度滚烫,透过皮肤,几乎要烫进他冰冷的血脉。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黑暗中,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达达利亚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总是紧抿的薄唇,鬼使神差地倾身靠近。
是一个很轻、很快,带着颤抖和试探的吻,一触即分。
“抱歉…是我唐突……”达达利亚霎时清醒,慌乱的道歉声被堵了回去。
钟离拽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回,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轻柔,带着千年孤寂的苦涩、压抑已久的渴望和某种决绝的意味。达达利亚仅愣了一瞬,便热烈地回应,仿佛要将彼此燃烧殆尽。铁链冰冷地硌在两人之间,却无法阻止拥抱的紧密。
“哈……钟离先生,”达达利亚喘息着抵住他的额,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我心悦你。”
钟离微微喘气,鎏金眸中水光潋滟,终是喟叹般应道:“……我亦如此。”
心意既明,便是燎原之火。
然而天界之乱猝然爆发,战火燎原。达达利亚身陷前线与谋划之间,抽身乏术,却始终惦念禁地中人。终得一丝空隙,他杀回暗渊,挥剑斩向那束缚了钟离千年的枷锁!
玄铁应声而断!达达利亚看着对方脚踝上深可见骨的勒痕,指尖颤抖,心疼得无以复加。“我来了,钟离。”他声音哽咽。
却在此刻,阴影中传来冰冷的鼓掌声。天帝缓步走出,面带讥讽:“达达利亚,我亲爱的‘儿子’,你终究还是选了背叛。”
“父帝——不,篡位者,”达达利亚执弓挡在钟离身前,目光如淬寒冰,“你勾结深渊,祸乱诸界,败局已定!”
“杀我?”天帝仰头大笑,骤然指向钟离,“他心脉中的同命蛊唯我能解!我死,他亦顷刻殉葬!你要试吗?”
弓弦拉满,箭尖流转致命寒光,却因投鼠忌器而微颤。达达利亚咬牙,额角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钟离的手轻轻搭上他紧绷的手臂。达达利亚侧目,对上那双沉静鎏金眸——里面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温柔的决意。他微微颔首。
——信我。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流星,精准贯穿天帝眉心!
达达利亚弃弓奔回,紧紧抱住钟离,身体仍在后怕地颤抖:“还好你没事…你的蛊……”
“无妨,”钟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此蛊阴毒,却非无解。只是……需你日后慢慢帮我,或许要耗上许久岁月。”
“多久都好!”达达利亚斩钉截铁,将人拥得更紧,“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我都陪着你。”
乱局终平,魈、胡桃等旧部肃清余孽,野心之辈尽入天牢。钟离在达达利亚寸步不离的守护与辅助下,逐步逼出蛊毒,重拾磅礴神力。
登基大典那日,万象更新。钟离重临帝座,尊仪万千。而达达利亚,一身银甲立于诸神将之首,身姿挺拔,如出鞘利刃。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高座上的那人,炽热而忠诚。
典礼终了,诸神退去。达达利亚走上御阶,无比自然地执起帝君的手,贴在自己脸颊:“终于都结束了,先生。”
钟离眼底最后一丝冰封的寂寥彻底化去,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唇角扬起清浅却真实的笑痕:“嗯。自此,长路漫漫,唯与卿同行。”
千年孤寂,终被一缕执拗炽热的光彻底驱散。他们并肩立于云端之巅,一如传说再续,一如晨星永伴长夜。
———— 「此身虽曾被囚于深渊,神魄锁于樊笼,却终得你破暗而来,奉上一颗滚烫真心,与一场不计后果的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