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海蚀崖

一·见群山

幽蓝的水刃从侧方闪出,在半空掠过一抹残影,撞上玉嶂,发出“铮”地一声,玉嶂震了一下,向四周荡开一道岩波。水刃在凝结为实体的岩元素表层溃散,一部分顺着玉璋淌至地上,余下部分逸散到风里。

又失败了,好像无论多么迅捷的进攻都无法穿透钟离的玉璋,纵使是卸任岩神的钟离,自己与其的差距仍旧如层岩巨渊一般,达达利亚望向钟离身前的岩造地心,用犬齿缓缓磨了磨下唇。就这样放弃吗,自己似乎并不甘心就这样为今天的挑战潦草收尾。

达达利亚将余下的力量尽数注入邪眼之中,劈出数道雷影以混淆视听,从原地跃起,身随电光冲向钟离。钟离微微蹙眉,升起一层玉璋化解掉达达利亚的攻击后,凝出一柄岩枪抵住他的眉心,却收住了岩枪的前趋之势,翻转手腕将他身上的邪眼挑落。

达达利亚力竭后气息有些不稳,后撤一步顺势跌坐在地上,左手向后撑住上半身,使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岩枪在钟离手中化为岩元素缓缓落向地面,达达利亚右手伸向元素坠落的轨迹中,他能感受到其中充沛凝实的力量,却无力操控。钟离见状,走过来俯下身,也伸出手,询问道:“需要我拉你起身吗?”

达达利亚知道钟离误会了,却也不好解释自己方才鬼迷心窍的举动,搭上钟离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故作轻松状:“今天也没逼得钟离先生使出全力应对啊。”

“于理,你操纵的力量对上我并无优势,”钟离正经地解释起来,“于情,你身为至冬国外交官,我若打伤你,会给璃月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达达利亚耸了耸肩,活动了一下手臂:“单看战斗能力,我在你眼里果然还是泛泛之辈。”

“以凡人之躯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有此建树,已是其中佼佼者,日积月累,必有所成,不必妄自菲薄。”

自己自十四岁那年于深渊的裂隙中接触战斗一路修习至今,在与山海同寿的岩王帝君心里不过弹指一瞬,如砂砾见群山,似滴水入深海——达达利亚俯下身去捡邪眼,顺便掩盖自己有些沮丧的面容,又听钟离开口道:“我虽不知其中原理,强行扭转元素之力并非顺应天理之为,观你每次使用后的状态,动用人造神之眼恐对体魄有损,还是少用为好。”

达达利亚起身后脸上早已恢复了惯常的表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打断了钟离的说教:“知道了知道了,钟离先生。”

二·沸水

路过七天神像的时候达达利亚无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抬头向神像兜帽下没有雕琢五官的脸庞望去,此时正值黄昏,夕阳将落未落,余光穿过山间的云洒落在神像上,为石铸的下颌镀上一层黄金——或许不应该用黄金形容,至冬银行的金库里也没有这样夺目的光彩。

在他试图唤醒旋涡魔神奥赛尔之前,他构想过璃月的神该是何种模样:璃月人对岩神的崇敬溶入骨血,连平时做饭的灶台前都供着岩神,但他们对神明只有敬而无畏,真是颇为纯粹的信仰;璃月的史书记载岩王帝君守护璃月已逾三千年,女皇陛下说岩神的存在有六千余年,具体时间她也不甚了解——想来岩神大抵是个头发花白的长胡子老头,相比凝光应该少了些逼人的锋芒,更内敛一些,看起来很和蔼,静时天衡山崩于前后左右而面不改色,动则地裂天崩云涌星坠,总之是一位颇具挑战性的对手,因而他一直期待着唤醒奥赛尔逼岩神现身,好一睹武神风采。后经一波三折得知钟离便是岩神,他有过一瞬的错愕,思忖过后又觉得如果钟离不是,那放眼整个璃月也没有比钟离先生更合适的人了——璃月古语有云大隐隐于市,大抵如此。

钟离交出神之心后,他便跃跃欲试想与这位昔日岩神较个高低,可惜每次切磋钟离都只是平静地化解掉他的进攻,并不还手,而自己也从来没能击破钟离的防守。本想着失去神之心的钟离从神坛上跌落,不曾想降落点位于山巅,仍旧难以逾越,自己战至力竭却连让对方使出全力都做不到。不过现在的钟离尚且如此,当初以武证道名震四方的摩拉克斯,又该多么强大。

一想到强大的对手,达达利亚心底对力量的向往便蒸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与强敌对战的渴望像一股热流在血管中急速前行,来不及拐弯四处碰壁,激得他心脏都鼓噪起来,仿佛置身于滚水中,身下翻腾的气泡撞击着他,将他向上托起,气泡破裂时又将他抛下,向下坠落一段距离后又有新的气泡升了起来,继续托举着他。

过快的心跳让他胸闷气短,这不太对劲,刚才下山时自己气息明明已经平复了,不应该出现这种状态。

快沉至水底了……为什么还没有新的气泡出现……

窒息感像绞刑架上的绳子,死死扼住他的脖颈,身体剧烈地燃烧所剩无几的氧气,却迟迟等不到口鼻间的燃料供给。

达达利亚挣扎起来,伸手想要扯下那并不存在的绳索,可无奈天上的光照不进水底,无边的黑暗从背后将他拥入怀中,遮住了他的双眼。

三·破壳

达达利亚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山洞里,似乎是什么大型野兽的废弃巢穴,看起来十分破败,没有近期的活动痕迹,十分安静,洞里唯一的光源是一头正在破壳的元素生物,像一盏柔和的夜灯散发着黄色的光——看起来像是破壳时力竭卡住了。

达达利亚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挂在蛋壳缺口处的元素生物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又垂下去不动了。

他轻轻按了一下蛋壳试探了一下硬度,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这只生物会挂在这里。山岩般坚实的蛋壳,不论放在哪一个卵生动物面前,都是孵化这条必经之路上的绊脚石——真是稀奇,这种生物居然还没灭绝。他逐渐加大了手上的力道,仍旧没能撼动这蛋壳分毫。

当他试图用水元素凝聚成锋刃时,达达利亚发现周围的元素力并不听从他的调动,神之眼也毫无反应。

奇怪,这里究竟是哪里。

昏迷前的心跳过速和窒息感太过剧烈和真实,如果现下是在梦中,想必不会如此平和,可如果是因为虚弱昏迷,现下自己对身躯的感知又毫无异常,如果是在幻境中,这里的布景和触感过于真实了,不是一般的幻阵能做到的。于情,观近日钟离的态度,对他并没有敌意,以钟离的能力与心性,对他下手也无须拐弯抹角;于理,他相信以自己的洞察力不会毫无知觉地踏入这种规模的陷阱。

算了,想不出来就走一步看一步,眼下这个洞窟里只有自己和这个未知生物的幼崽,对方看起来对自己毫无威胁,不如顺手带上,最起码对方比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原住民,如果这只幼崽还有觅食的本能,自己或许还可以跟着它找到食物和水。

“喂,小家伙,你——”达达利亚刚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感觉头部血管猛得一跳,随后一种大地颤动带来的眩晕感入侵了自己的脑海,他扶住了身前的蛋壳,却发现这种眩晕并不源于外界的晃动,待他想要仔细分辨时,这种感觉又消失了。他再次观察了一下四周,仍旧一片寂静和昏暗,察觉不到其他生物的存在,也感受不到敌意,于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指节顶了顶这只幼崽看起来是颈部的部位:“我会想办法弄碎蛋壳,如果你听得懂,自己保护好这里。”

说罢,他将匕首插入蛋壳的裂隙中,朝远离幼崽的缺口处推动了约莫三指的距离,调动上半身的肌肉一齐发力撬动,将裂隙撑大了些,又从裂隙末端斜向下凿了个切口。

幼崽从蛋壳的缺口中挣出,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生物的全貌,下意识伸手去接向下坠落的幼崽,入手的重量却差点将他毫无防备的小臂肌肉拉伤。

“见鬼,怎么会这么重!”

四·惊梦

达达利亚将这只他初步划进幼年龙蜥范围的生物捞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这小家伙身上的元素力浓郁得惊人,散发的光辉并非来自于某个特定器官,而是全身上下充斥着快要滴出水的元素力,一齐发着光,连还没长硬的鳞甲都如同在夜里发光的宝石,摸上去触感柔韧又带着活物的温热。

但这种元素不属于他认知体系中的任何一类,更偏向于师父曾提及的“混沌”与“原初”之类的概念,又或许这里力量种类划分的本源就不同,这样想的话,自己无法调动水元素之力也算合情合理。

自己并非相关领域的学者,在这里瞎琢磨也没办法多提交一篇论文。于是达达利亚收起匕首,将“幼年龙蜥”擎在手上,权当是提灯一类的照明工具,另一只手摸索着石壁,朝着大致通往地上的方向出发了。

这一路上没遇到其他生物,唯一一个突然出眼前的蛇形怪物,在达达利亚下意识拔出武器进入战斗状态后,发现只是大片的蛇蜕。

走出洞穴后,达达利亚发现洞穴出口位于略高于地面的荒山坡上,周围的地貌十分陌生,没在任何一片他涉足过的土地上见过,植物野蛮地生长,没有一丝人工干预的痕迹,有些树木直挺挺地向上,有些植物跟深海鱼似的长得十分随性,还有些交错的藤蔓如触手一般将绞死的枯木笼在其中——连个结果实的都没有,这到底是哪里的荒山野岭,另一片深渊裂隙?璃月的土地上,岩神像的脚底下,岩王帝君的眼皮子下面,还能有这种地方吗?

来这里之前刚和钟离切磋完,消耗了不少体力,本打算去万民堂吃点东西,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之后又一直处于观察戒备的状态,饥饿感像正在涨潮的海水漫过他的腹部,疲惫的风也追逐着他。达达利亚在洞口坐了下来,他有些怀念前几天和钟离先生在琉璃亭吃过的红烧肉圆了,看眼前这只浑身冒金光的幼年龙蜥都有点像隔壁新月轩刚炸出锅的金丝虾球。

之前那种眩晕感又出现了,达达利亚起身环顾四周,仍不见任何有敌意的生物踪迹,最后锁定了脚下的小龙蜥,蹲下去把它一把抄起来:“该不会是你——”

就在这时,“小龙蜥”身上柔和的光突然变得耀眼起来,头部的形状开始拉伸成人类面孔的形状,一眼看过去,竟然是钟离的面孔——这超出常理的一幕太过诡异了,达达利亚的瞳孔控制不住地跳了两下,举着“小龙蜥”的手使劲摇晃了几个来回:“你给我变回去!”

被打断的“小龙蜥”几息后恢复了原状,茫然地看着他。

达达利亚却不再为幼兽无害的外表所惑,它表现出来的能力不是读心术就是阅读记忆之类的精神探查,没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所思所想扒开给其他人来看,不是人也不行。

他将这形似幼年龙蜥的生物拨远了:“我要休息了,你自己爱去哪儿去哪儿,总之,离我远一点。”

直到它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达达利亚才松了口气,刚才那惊悚的一幕让他后背都出了汗,现在他是真的又饿又累,看天上的月亮都出三重影了,眼下既然没发现能吃的东西,只能暂且休息一下先恢复体力了。达达利亚回到了洞穴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躺下来,合上了眼睛。

睡梦间,先前出现过的溺水般的幻觉再度涌现,他被疲劳占据的大脑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在求生本能的支配下剧烈地挣扎。

在黑暗将他吞没之前,达达利亚朦胧的视野里又出现了一团暖黄色的光,急促的鼻息伴着温热的触感喷洒在他脸上——是那只幼兽在嗅闻,它没有走远。

最后的光也消失了,幼兽身下一空,摔在了地上。

外面的风拐了个弯撞进了洞里,洞口发出了号角般的声音,不知是风声,还是幼兽的悲鸣。

五·剥茧

达达利亚惊醒时,再度抬头看向了夕阳余晖下的岩神像,投在石像下颌的光的角度变化几不可见,刚才发生过的一切都只在弹指一瞬间。

按照原定计划吃饱喝足后,达达利亚回到住所整理思绪,开始复盘今天经历的事情:身体切实的感受不会欺骗自己,这一路的疲惫与饥饿程度符合他这一段历程的身体消耗,手臂上隐隐作痛的肌肉和匕首上的磨痕也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幻觉或是梦境;既然是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情,回到这里时,时间又没有过去很久,事情发生的地点应该在另一个空间,两个空间的时间流逝速度差距极大,类似的事情在他十四岁那年误入深渊裂隙时也经历过;至于无法明晰种族与身份的幼兽,他不能确定那时幼兽在他的记忆里看到了钟离的模样后展现的变化,究竟是无意为之,还是误以为他对它产生了食欲以求保命的手段,抑或是它本身就和钟离存在某种联系。

达达利亚拿起笔敲了敲桌面,他本想描画一下幼兽的样貌寄回至冬问问多托雷,画了几笔之后拿起来对着光一看,发现自己都不认识这纸上张牙舞爪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干脆只画了个大致形状和比较显眼的特征附上文字描述寄了出去。

如果还有下次,他还需要调查更多的信息来确认自己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另一个空间所在的时间线,其中有没有类似深渊魔物的危险生物,以及两个空间是否有连通的可能等等。他一一列好了下次准备调查的事,又取出几件不需要元素力调动且便携耐用的武器,最后打包了一点干粮,以防自己真的出师未半而中道饿死——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境他还不至于对那只明显具有灵智的幼兽下口。如果没有下次,就当是一趟童话仙境半日游,倒也省心了。

不出几日,多托雷的回信便到了,信里说现存的龙蜥里没有符合对应外貌特征的,可能是比较罕见的亚龙种,精神探查的能力他很感兴趣,须弥那边有相关词条的记载,之后有时间的话会去调查一番。

至于信里问他是否需要帮忙报个少儿简笔画培训班进修一下画技,潘塔罗涅那里正好有优惠名额的部分,被他直接忽略掉了。

达达利亚看完便打算将信纸烧掉,信纸靠近烛火时,空白处又出现了几行字,去掉嘲讽意味的几句废话,大致意思是有一台便携式留影机之后会送达请签收,希望下次能收到抽象艺术之外的影像资料。

“您诚挚的共事者,多托雷……嗤。”冲刷掉信纸燃烧余下的灰烬后,达达利亚真心实意地向女皇陛下之外的几位神明虚空祈祷了一下,希望这位性格恶劣傲慢虚伪的科学怪人同事,连同他那些有过之而无不及之的切片实验体,能早日被他失败的实验一起炸上天。

六·围猎

再度从溺水的幻觉中醒来时,达达利亚发现自己正处于争斗的兽群旁,他快速起身观察目前的形势:一群形似长须豹的大型野兽正在围猎一条……龙?

他扬起头才能将整条龙的身形看全——这里的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眼下的形势容不得他多想,达达利亚拔出双剑便加入了战局。这些野兽数量众多行动敏捷,其中几只咬住了龙鳞破损的伤处不松口,兽爪从鳞片缝隙间抓进去死死扣住,又拖慢了龙反击的速度,地面上金色的龙血和红色的兽血飞溅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血迹已经干涸,双方已缠斗了许久,长时间的鏖战和失血让龙的动作有些迟缓——得尽快结束战斗了。

他先缠上了边缘的两只野兽,用几乎是以伤换伤的打法迅速摸清了它们的弱点,随后跃起将锋刃切入攀在龙身上的野兽眼睛,又将吃痛后仍不松口的兽首割了下来。龙有了他的支援,振作起来,甩脱了身上的累赘,动作也快了许多,强劲的尾部横扫过去撂翻了数只野兽,腾空而起又俯冲下来用身躯直接压断了一片野兽的脊骨。

但这兽群数目实在是多了些,以寡敌众时间一长难免左支右绌。三只野兽同时向达达利亚扑过来,伴着一声龙啸,龙爪将他身后的野兽腹部捅了个对穿,达达利亚只来得及格挡住正前方的攻势,守住胸前的要害。他顾不上剧痛的左臂和脱手的武器,借着面前的冲击向后翻滚了一圈卸去了力道,掏出一柄短刀反扑回去。

终于,这群野兽死的死,退的退,还有几只受了重伤跑不掉但还有气的,被龙一爪子一个送走了。

达达利亚就近找了块巨石靠坐下来检查自己的伤势,大部分都是些小伤,只有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创面上隐约可见暴露出来的肌腱。他处理伤口时,龙叼着一块形状规整的兽肉凑到他近前来,放在地上,见他没有回应,又用吻部小幅度地向前拱了一下。

“先放那里吧,等我恢复一些了看看能不能生个火……”达达利亚话说到一半,眩晕感再次出现了——这条龙又在他的脑海里翻箱倒柜了,但他现在累了,眼下又没有更好的沟通方式,懒得制止了。

“吃这个,恢复更快,大家都这样。你的气息,闻起来很弱,快要死了。”

听到龙学着用人类的语言拼短句实在是件有趣的事,他想逗弄一下对方,但疲惫感让他有心无力:“跟你相比,我们这些脆弱的人类就是这样啦,这些伤不致命,我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龙听到“休息”两个字却忽然激动起来,猛地抬起来上半截身体:“不要休息,可不可以,求你。”

“嘶,你的鳞片刮到我了,只是休息一小会——咦?”达达利亚惊奇地发现,身上沾到龙血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龙也发现了,低头张开嘴干脆利落地撕开了自己的皮肉,喷涌而出的血液像流淌的黄金。

“等等——”

以他现在的位置、姿势、体力、伤情实在是很难做出完全规避的动作,于是,没被野兽抓死、咬死的达达利亚,险些被劈头盖脸浇下来的龙血呛死。

七·碎玉

达达利亚把自己收拾妥当后,抬眼就看到龙在河边的石头上磨爪子,炽烈的阳光铺洒在龙鳞上,又被角度不同的鳞片打碎成炫目的光彩,整条龙看起来像有着极多切面的宝石,连映在水中的倒影都熠熠生辉,他忍不住发出由衷的赞叹。

龙听到他发出的声响,起身在河里涮了一下爪子,将水中的宝石也敲碎了,走到他身边,用相同的语调夸赞道:“现在你也很好闻。”

达达利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真心实意的表扬源于何处,龙刚吃了不少野兽的残骸,结合实际情况联系前后语境,这里的“好闻”应该不是“好吃”的意思。

看到他困惑的表情,龙意识到自己的表达出了问题。

在熟悉的眩晕过后,达达利亚听到龙有些磕绊地组织语言:“刚才我想说,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气味,有活力,也很安全,看起来不会死了。”

他居然有些适应这种眩晕感了,已经不会下意识去确认这种晃动感是否源自地面震动了,单手捂着头的达达利亚觉得自己有些可悲。

“你能不能换一下沟通方式?这种直接看对方记忆的行为在我们人类社交中很失礼。”

“可我不是人。”

听到这句话,达达利亚突然想起来自己准备调查的事情,刚才清点物品时,发现枪械和照相机都没能带过来,只能靠观察和记忆了。

对比曾见过的仙祖法蜕,眼前的龙身要更长一些,鳞片的颜色也更亮更剔透,龙角短了一点,龙须……

在他以审视的眼光打量对面时,龙突然开口:“你的记忆里有我。”

“你……确定是你,而不是你的同族同类?”达达利亚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幼时还在海屑镇上读书的日子,自己刚看完题干,而旁边的同学大声喊出了答案。

“我再长大,就会像这样。我没有同族,是模仿动物的降生,没有同类,只有一个我。”龙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带着高兴和骄傲的情绪甩了甩尾巴,在地面上敲起一片尘土。

而达达利亚惊觉自己感知到龙的情绪,并非通过对方的语言表述和躯体动作——是直接在精神层面上被对方的情绪所感染。

真是神奇的能力,如果使用目标不是自己就更好了,可惜现在他没法再通过外力强行中断这种连接。他叹了口气,再次询问对方能不能停下来。

“为什么?这样很方便,不累。”

“这让我很不舒服,我不喜欢这样。”达达利亚脑海中的眩晕感瞬间消失了,龙首在他眼前放大。

“你不喜欢的,还有什么?”

达达利亚完全没办法把眼前的幼龙跟自己原来时间线上的钟离联系起来,这根本就是两种生物——这直来直去的交流方式更像不谙世事的孩子。不过把史前生物跟数千年后的神明对比,本身就像把深山里拿着香蕉的猴子丢进决斗场一样离谱。

他偏过头,试图拉开一点社交距离:“呃……不喜欢你之前那样伤害自己。”

“我不知道人类,但动物流血受伤,要吃东西才能活,”龙也跟着歪过头来,“你不吃,我的血能治你,我想你活下来,那就我来吃,把我的血给你。”

达达利亚被这短时间就组织出来长句子的学习能力震惊:“填鸭式教育就是快啊,才这么一会你说话就有逻辑了!”

八·逐光

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很多,达达利亚教了龙如何正确使用人类语言,如何逃脱围猎,如何寻找敌方的弱点,数日过去,自己仍旧毫无离开的迹象。

于是,达达利亚开始探索龙的其他能力——在龙按照他的描述捏出来一个带支架的凸透镜解决了生火麻烦的问题后,他把自己经过壁炉之家听到的所有褒义词都按在了龙脑门儿上,同时对于自己回去教育弟弟妹妹的信心增长了许多,发表了诸如如果以后不需要他做执行官了退役就去干幼教的言论。龙的词汇量还不足以支撑它理解幼教的含义,它看达达利亚高兴也跟着兴奋起来,腾空而起在他头顶上盘旋了两圈,落地时把刚烤好的兽肉砸进了火堆的灰烬里。

几日后,他们沿着河道向上游出发,漫无目的地前行。

期间,遇到过一群在水面上跳来跳去的银白色小鱼,达达利亚觉得烤完十分酥脆口感很好,龙对此持反对意见,理由是鱼太小了,烤得又慢,二十条一起倒嘴里也很难填满牙缝,越吃越饿;

遇到过一丛开得十分艳丽的花,没什么香气,但将花瓣碾碎时会流出艳红色的汁液,达达利亚趁龙不注意,把手上的花汁在龙头顶上蹭了个干净,反正龙在花丛里打滚已经沾了一身;

遇到过一片长着会抽人的藤蔓的沼泽,达达利亚试探了几次发现这堆该死的藤蔓只打人不打龙,撺掇龙冲进去把沼泽填平了,在龙带着一身湿泥巴来邀功时把龙踹进了河里;

遇到过一堆长得像珍珠蚌的贝类,一人一龙连这堆蚌的曾外祖母贝都撬开了也没找到一颗珍珠,达达利亚玩累了在岸上烤蚌肉吃,龙觉得带壳生吃味道也不错,顺便把达达利亚丢掉的蚌壳也吃掉了。

河流的最上游是一道自山上飞流而下的瀑布,龙载着单手支在眼睛上方当遮雨棚的达达利亚在其间快速穿行,躲避着水流冲击到侧面山石上溅起的水花。

在半山腰的水湾旁边达达利亚发现了一种茎叶上都挂着小水珠的草,吃起来有咸味儿,决定摘一些晚上塞鱼肚子里一起烤。龙不太高兴,因为达达利亚尝完草突然闭眼躺在了地上,在它着急地靠过去查看他的情况时又突然睁眼扮了个鬼脸。达达利亚哄到衣服上的水都晒到半干了,龙也没理他,最后,在他拿石子打水漂打出十七次弹跳的时候,龙在他身后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在山顶观赏完朝阳自地平线后爬起又挤开山间云海的白雾后,达达利亚让龙现场捏了个四面骰,掷完骰子说那我们往北走。

龙对着这个四个大小一致的光滑切面看了好一会,问达达利亚这四个面有什么不一样。达达利亚说没有啊,只是单纯觉得你制作岩造物的过程非常神奇,想再看一次。

北边的夜里有些冷,有时候找不到避风的地方休息,龙就在平地上盘几圈把达达利亚罩在其中保暖。

在河水汇入大海的一片沙滩上,他们遇到了一大群长脖子的白色水鸟,达达利亚说可能是天鹅,也可能是天鹅的祖宗。

“它们秋天从至冬飞到璃月,过完冬天开春了又飞回至冬,在至冬过完夏天再启程,完成一年四季的循环,”达达利亚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左手撑在身后,右手在半空画了个圆,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小时候我跟着家里人去喂天鹅,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把食物抛进水里,直到我的手被啄碎了——哎,等等,这个动物不能吃,在后世很珍贵的,你别给吃绝种了!”

刚摩拳擦掌就被按下来的龙问道:“什么样的动物算珍贵?”

“就是比较稀少的,像你这样的,很聪明很罕见的。”

龙听完很开心,又飞起来在半空转了两圈,波光粼粼的海面映得它身上也有细碎的光,看到这一幕的达达利亚也笑了。

龙在他身边落下来:“这一路你都很高兴,你喜欢这样吗?”

达达利亚就势躺倒下来,扑在龙身上:“喜欢,嗯——是非常喜欢。”

九·孤枕

在一个下雨的夜里,达达利亚在龙现造的洞穴里听着外面的雨声,跟龙讨论去这个时间的至冬看看的可能性。龙表示出生到现在还没飞过那么远的地方,自己中途掉海里无所谓,但人掉进冰冷的海水会出事。

在达达利亚连打了三个喷嚏之后,龙在对它而言有些狭小的洞里费劲地挪腾了好几下才成功地把他圈起来,把无处安放的头堵在了洞口,大声说道:“你已经打了五天的喷嚏了!再往北走你会受不了的!”

“我们可以去猎头熊,你收着点力气,我就可以剥张完整点的兽皮。”被围得严丝合缝的达达利亚抗议的声音传出来都是闷的。

他们前些日子遇到一场猝不及防的冻雨,雨后又是接连两日的阴天,潮湿的草木完全无法生火,他只是打了几个喷嚏又没什么大毛病,倒是眼下被堵得这么严实,感觉要缺氧了。

不对,不是因为这个——又是那种被拖入水下的幻觉。

达达利亚试图大口吸气来缓解窒息感,听到异常声响的龙想查看他的情况,但被狭窄的空间限制了行动,既怕强行挣动弄伤他,又怕撤掉岩壁会让冷风灌进来,犹豫了一下,就察觉到身后一空。

周围安静过头了,显得风声雨声都太过吵闹,龙叹了口气,把身子和尾巴甩出洞外,头扎了进去,闻着洞里尚未消散的气息闭上了眼睛。

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眼时周围已经开始下雪。

它试着向北飞越海面,除了风有些大,有些冷,还有些寂寞,没什么麻烦——不过这仅仅是对它而言,对达达利亚就要另当别论了。

落地后,到处都盖着厚厚的雪,天地间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它不知道哪里才是他提过的家乡。这里的雪白天融化了渗进土里,夜里又冻硬了,大地不再完全听从它的命令;雪掩盖了绝大多数猎物的气息,它找了很久才在雪窟窿里掏出来一头冬眠被它中断的熊,攻击时下意识避开了熊的躯干,直接咬断了脖子,对着被兽血染红的雪地发了一会愣,好似刚刚才反应过来那个需要熊皮的人已经离开了,又抬头看了看半空总也下不尽的雪,才开始进食。

这片土地对它而言太陌生了,它现在没有留在这儿的理由,它本来就不应该来这里。

龙回到了它落地的那片海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无边的雪地,向南飞去。

十·少年钟离的烦恼

这次溺水的幻觉持续时间,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他已经习惯了压制躯体下意识的挣动,避免在黑暗中无谓的挣扎碰伤自己,但这次的不适实在是过于强烈和持久了。

达达利亚缩了一下手指,却在掌心感觉到了液体的流动——这回怎么真的在水里!

他连忙调动身体奋力向上游去,在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身下突然出现了一方石台将他托起来送上了岸,随后水中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河水剧烈翻涌,龙拨开水面浮了上来。

它现在长得太大了,鳞片的颜色变深,上面流淌的光收敛了不少,没有之前那么耀眼。达达利亚仰着头也看不到它面上的表情,只是本能地觉得它现在不太高兴:“你刚才是在……?”

“我担心出水掀起的浪太大会把你冲走,就先把你送上岸了。”

“我知道,你想得很周到,你现在能变小一些吗,方便我们聊聊天。”

龙上了岸,变作了个十几岁的少年——达达利亚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见到了钟离年少的模样。

“我们之前见面过去多久啦?”

“距离上次见面是七百二十一年,距离我们第一次见……应该是一千四百多年吧,那时候我太小了,也不知道年月是如何计算的。”这时候的钟离还没有那么擅长遮掩自己的心思,说话时面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纠结的神色。

达达利亚看到这幅模样的钟离,没忍住笑了一下:“倒也不用那么具体,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看上去情绪有些低落。”

钟离没想到心事被点破,先是有些讶异,又点了点头。

“要不要跟我讲讲,你现在对应的人类年纪应该比我小几岁,说不定我前些年刚经历过呢?”

“大概是……不知道要做什么,你上次来的那段日子,我过得太充实,太高兴了,你走了之后,我一下子闲下来,每天的时间都变得很长很长,只剩下狩猎和休息,”钟离的眼中透着迷茫,“之前还能遇到些旗鼓相当的对手,二百三十年之前,就再也没有了,我飞过了很多地方,也没遇到像你一样有自己语系的动物,它们的表述都混乱无序,甚至绝大多数只有恐惧的情绪,极少数可能是你之前说的那类珍贵的动物,会有求饶和逃跑的想法,我都放走了。”

达达利亚一时间被这武德充沛的发言震住了。

“其中有只这么大的鹿,”钟离抬起手,地上的土石升起又汇聚,凝成一头活灵活现的鹿,“它的腿肉看起来很紧实,放走之前我还犹豫了一下,应该很好吃。”

“……我还试过跟一些元素生物交流,可他们连成形的思维都没有……”

达达利亚听完钟离讲述既没有对手、也没有同类、又找不到可以沟通的对象的孤独和没有目标的迷茫,没有直接劝说什么,而是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在我十一二岁之前,我总是很期待每一天早上母亲会做什么饭,白日里上学跟同学打闹,晚上回来跟家里的姐姐妹妹弟弟交流今天发生的趣事,周末和家人出去冰钓或者野餐,听父亲讲他年轻时的冒险故事……某一天,我突然发现,其实母亲的早饭总是在固定的几样里随机出现,甚至不完全是随机,看家里的食材就可以知道明早餐桌上会出现什么,学校里也没有同学打得过我,姐姐成立了新的家庭,弟弟妹妹又没有我这么出格,我仍旧倾听,却很难再为他们讲的事开怀大笑,父亲的故事讲到了头,就会开启下一轮循环……后来?后来我十四岁那年带着把小剑离家出走了,哈哈,我在雪林里经历了一些很刺激的事,先是遇到了巨熊,好不容易甩脱又遭遇了狼群,我都以为我要死了,结果掉进了深渊的缝隙,在里面遇到了巨大的魔兽和师父,我没死在魔兽手里,反而差点被我师父无差别攻击的剑气劈死……再后来,老头子受不了我到处惹事,把我送到了征兵团,我把他们全都打趴下了,实在是太爽了,之后我就加入了愚人众,就是一起给女皇陛下做事的一群人……嗯,是有些危险,但我不后怕也不后悔,我追逐并享受这些危险,那些困难的任务完成了能获得成就感,失败了死里逃生也很斩获别样的快意。”

“好像说得有点多了,总之,你要不要也试试打破循环,如果你实力已经足够强悍,无法从外界找到对手,就把挑战的目标放在自己身上,超越自己去探寻更强大的法则,”达达利亚叼了根草仰躺到地面上,“我还蛮期待见证你未来一步步变得更加强大的。”

钟离若有所思,学着达达利亚也拔了颗草含进嘴里,磨了磨牙,觉得软趴趴的口感不太好,换了根小树枝,刚躺下就咔一下咬断了,马上弹了起来。

达达利亚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你要不就先从增强对细微力量的掌控开始?”

钟离懊恼地瞪过去:“你明明就是在笑我。”

十一·破雾

达达利亚从身上摸出来一个花里胡哨的袋子:“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让我看看有没有进水……还好没有,喏,给你带的,要不要尝尝?”

钟离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什么?”

“龙龙饼干,是去另一个国度执行任务的手下带回来的特产,听说小孩子和龙都爱吃,正好你两个都符合;我上次带别的东西只能带过来一部分,来之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带成呢。”

“我也能算小孩子吗?”

“唔……至少按你现在的人类外形和社会经验应该还算未成年人,别管这个了,先尝尝,”达达利亚撕开包装,递过去一块,又把袋子翻过来看,“这上面写了什么,未成年人请在家长监护下……这个也不用管。”

“是甜的,还有些动物油脂的味道……很好吃,这个是怎么做的?”

“我不清楚具体流程,看我妹妹在信里说过做这类甜点要两个多小时,应该还挺麻烦的,而且材料我们现在弄不到。”

“你们人类好像很擅长这些精细的活动,我在这片土地上还没见过有相似行为的动物。”

“也不是一开始就都有的,有些是后面发展出来的,你们璃月后来也有擅长精密机关的动物成仙;还有可能是没看到,像我平时也不会注意有没有蚂蚁在我院子里打洞——要不要再来一块?”

钟离刚要开口,又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嘴唇:“我现在不饿,先留着吧,我改天吃——你刚才说这里以后也会有动物仙人,是要多久以后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到我下次来就有了,”达达利亚耸了耸肩站了起来,“你吃饱了的话,我们要不打一架试试?”

“我们要去打谁?”钟离把饼干收好,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和你打啊。”达达利亚指了指自己。

钟离听完露出了一种堪称清澈的迷茫表情。

钟离还是没拗得过达达利亚的请求,在达达利亚被钟离用两根手指掰断了刀身、打卷了剑刃、又被甩出去撞到河边的一棵树上后,钟离赶在他摔到地面之前接住了他,不由分说地把手掌划破按到他嘴上:“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我以为朝那个方向甩能把你甩进河里的,我没想到……我错了。”

达达利亚缓过来之后,在钟离充满无措和歉疚的眼神中啼笑皆非地开始传授控制力量的心得。

“……有时候我们会不得不带着伤执行任务,怎样控制肌肉尽量避免拉扯到伤处以减少疼痛和加重伤势也是要注意的。”

“受伤了为什么不可以先养伤呢?”

“有些是拟定好时间的作战计划,有些是难以避免的斗争冲突,还有些是在撤离过程中的逃命。”

“要是没有战争和冲突,你是不是就不用带着伤行动了?”

达达利亚听完一愣,旋即笑了笑:“或许是吧,但那很难……不过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在反杀追兵的那一刻还是很爽的。”

十二·囚龙

达达利亚没想到再次见到钟离会是这个情景,或者说,他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钟离身上。

一棵生于池边的参天巨树枝叶繁茂,周边环绕着瘆人的绿色雾气,树干上垂下无数条气生根,尽数没入钟离的躯体,将他悬吊在半空,在龙爪的关节处还有数条粗壮的枝干钉入其间。四周还有一道道法阵屏障,散发着惨白的光,上面印着他没见过的咒文,将雾气圈在其中。

这诡异的绿色雾气太过干扰视线,他站在在法阵的光幕外甚至无法确认钟离是否还活着。

不过这样大费周章的布置按照常理不会仅仅用于安置死物,作为见过钟离未来模样的异界来客,他也相信钟离不会轻易死去。

达达利亚定了定心神,转为观察外圈的环境。

一些披着金属光泽的大只绿色甲虫在法阵间进出,外围的石窟里数量众多的巨蛇在其间活动,到处都泛着潮湿的腥气——实在是令人反胃,饶是见过多托雷的生物实验场景和执行任务时见过不少恶心场面的达达利亚,也无法抗拒生理反应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他哆嗦的那一下发出了什么声响,两条巨蛇同时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来,迅速朝他的方位滑行。达达利亚拔出武器的瞬间,握着武器的右手手腕被带着粘液的蛇牙抵住了,一股阴郁沉重的气息罩了下来,他的心一下吊了起来,绷紧的手臂上汗毛直立,手腕皮肤下跳动的血管甚至能感受到蛇牙尖端的锋锐。

一滴冷汗从他的后背流了下去。

奇怪的是,前来探查的两条巨蛇掠过他身前仅是停留了片刻便离开了,手腕上的蛇牙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在巨蛇离开后便撤开了,只是那股阴郁的气息始终没有散去。达达利亚试探着回头,蛇牙没有再次抵上来——背后是一条体型只有其他蛇一半大小的白蛇,示意他随行。

这条白蛇对他没有敌意,刚才多半也是它帮自己掩盖了踪迹,自己对这座蛇窟知之甚少,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达达利亚略一思忖,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往上走了两层,到了一处远离其他巨蛇的洞窟里,达达利亚周身那股阴郁的气息终于散去了,白蛇拖出来一张蛇蜕,抬起上半身吐着信子对他发出嘶嘶声。

达达利亚接过来,试图进一步理解白蛇的其他意图,然后失败了——他听不懂。

白蛇两只拳头大的猩红色竖瞳自上而下盯着他,他无奈地对视回去,努力传达自己的茫然。

白蛇沟通失败后,放低了蛇头将颊窝贴到了他手腕上。达达利亚眼前的场景一换,切到了蛇的视角。

这幻术实在是拙劣:静止不动的画面里,蛇蜕像剪贴画一样被裁剪下来贴到了他身上,他粘着蛇蜕的贴画被裁剪下来,平移进了光幕里,然后再次被裁剪下来,画布变为下层的场景,贴画平移从巨树和钟离中间穿过后,随后画布从贴画行过的轨迹处裂开了。

但好在这画面足够生动形象,达达利亚毫无障碍地理解了白蛇的意图和自己要做的事,唯一的痛苦是视角切回来时他头晕得厉害,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一下——这蛇的近视眼和散光简直比潘塔罗涅还严重,画面糊得像拿砂纸磨过,半米之外人畜不分。如果这次行动能成功把钟离救下来,达达利亚发誓再也不嫌弃他那近乎脑震荡的读心了。

达达利亚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种种不适压制下来,抓起蛇蜕披在身上,迅速开始行动。

十三·携手

看见那堆泛着幽幽绿光的甲虫进出时,达达利亚便猜测这个法阵并不限制进出,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还是选择用蛇蜕将自己裹了起来一个前滚翻进了阵内,尽量绕开虫群靠近了巨树。

树下的池子里竟是龙血——那些没入钟离躯体的气生根,一部分扎进皮肉里,一部分径直透过血肉从另一侧穿出,垂至地面又在土里扎根,钟离被这些树根固定在半空,像一尊史前巨兽的标本,根须穿过的孔洞周围贯穿伤叠着挣扎过后的撕裂伤,无法凝固的血液从中流淌下来,汇入下方的池子里,甲虫将池中的龙血用口器抽出吸入,又从前足基节窝下排出金色的固体,收集后运往蛇窟。

达达利亚不知道它们究竟要用龙血干什么,出离的愤怒叫嚣着要他手刃这些虫豸,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做。

他撇开有些阻碍行动的蛇蜕——已经安全通过了法阵和虫群,毒雾又对虫群的活动毫无影响,结合钟离的伤势,那么极大概率是抑制伤口恢复的,对自己暂时没有影响——用最快的速度先切开贯穿龙身与地面相连的根系避免打草惊蛇,随后顺着主干攀上了树枝,左手抓住枝干将自己吊在半空,右手将根须斩断。

可这些密密麻麻的根系实在是数不胜数,或许还因为沾染了龙血变得格外坚固,他随身携带的武器又全是轻巧的,斩断的根须不足四分之一,就变得吃力起来。

毒雾相较来时似乎变得稀薄了,应该是那条白蛇在外面做了什么,好处是钟离脱离根须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坏处是雾气对他的掩护变弱了,必须得加快动作,可他已经没有可以更换的下一把武器了。

正在他低头查看短刀上砍出的缺口时,一层熟悉的光泽在刀刃上流淌而过覆于其上。达达利亚猛地向龙首方向看去,未干的血液从眼睑尾部顺着龙的虹膜向下流淌。

达达利亚试了一下新刀刃的锋锐程度,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松开左手,放任自己向下坠落;
他落在龙身上,右手持刀切入根系间;
他在龙的身躯上跑动起来,束缚过龙的根须在他身后断裂;
他跑得快极了,像以前他们沿着河岸追逐比赛一样;
终于,最后的根系也断裂了。

达达利亚和他救下的龙一起摔在了地上。

钟离回头查看达达利亚的情况,却见他虽呼吸急促,眼睛却亮亮的,像有星辰落在里面,还露出个计划得逞的笑来。

“事急从权啊——不过我从很早之前,就想这么干了!”

十四·龙战于野

之后的复仇,达达利亚称赞其为一种优雅到极致的战斗美学——精准的力量控制,干脆利落的扼杀,在有限元素力的范围内择出最优解的调动。

雾气渐渐消散,池中的龙血以反重力的姿态升了起来,像一场逆流的暴雨,黄金般的雨滴急速砸向龙身上的伤口,滋养着龟裂的鳞甲。

虫群开始不安地躁动,巨蛇听到声响前来查看。

龙咬住钉在两只前爪上的缚龙木将其抽离,甩飞到石窟的岩壁上撞得四分五裂,之后腾飞而起,将钉其余关节处的缚龙木用强硬的力量在体内生生掰断再挤出,砸落到地面上。

想要逃离的虫群和正在赶来的巨蛇瞬息之间停住了脚步——地面上升起的岩脊将它们钉在了原地,扼杀了所有的生机。

龙长啸一声,整座蛇窟为之震颤。在这一片震动中,龙锁定了目标,冲向更下层,所经之处的岩石与土壤皆向山岩的君主俯首,自行避让。

在岩层暴露的缺口处,达达利亚看到了下层的黑蛇首领,正大口吞噬着虫群收集的“黄金”,其身长竟与钟离比肩,身上还挂着破碎的龙鳞穿成的链子。

在钟离冲到它面前的前一瞬,黑蛇又猛地吞咽了一大口才转头钻入身后的甬道中躲避,它刚钻进去一个蛇头,便狠狠地撞上了结实的岩壁。黑蛇转头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愤怒的嘶鸣,击碎了附近的岩壁,在一片尘土飞扬中冲向了钟离。

“贪婪的窃贼,它凭什么愤怒。”达达利亚磨了磨牙,对黑蛇这种破坏战场美感的行为十分不满,但这个体量的对战并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参与的。

周遭的岩土如冰雪融化成水又挥发至空中那般流淌下来又升高,将战场的空间扩大了数倍。达达利亚从未想过岩土还能呈现这样的姿态,它们在钟离手中像柔软丝滑的绸缎,又像自由变幻的风。

龙爪扣住了蛇头带偏了黑蛇冲锋的方向,将其甩到了石壁上。黑蛇滑行落地后蓄力弹起叼住了龙尾,龙一个大幅的摆尾后,黑蛇被甩至半空又砸到石壁上仍不松口,龙便俯身向蛇腹掏去。黑蛇吃痛后松开了嘴,又盘旋而上绞住了龙的身躯。龙被彻底激怒了,低头咬向蛇七寸的位置,龙爪顺着蛇腹的创口向下一划,黑紫色的蛇血淌了一地。

之后的战斗近乎于野兽之间的原始搏杀,金色的龙鳞和黑色的蛇鳞被裹挟在双方的血液中四处飞散,最后皮开肉绽的黑蛇被架在岩壁突起的脊刺上,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四下漏风地喘息。

钟离在这时化作了人身,岩土在他手中凝铸成一柄长枪,他拖着岩枪缓步向黑蛇靠近。

这不对劲,达达利亚心想。按照战斗的常理,占据上风的那一方不会在这时突然放弃体型上的优势,除非……

达达利亚掏出先前的短刀,果然,上面金色的光泽在渐渐消失——除非钟离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支撑他维持龙姿态的体型。

那熟悉的光泽在岩枪的尖端再次出现并凝聚,一道破空声后,钟离将岩枪掷入黑蛇的右眼中。他的身形一晃,身后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

黑蛇再度受创后却没有再白费多余的力气惨叫,而是发出嘶嘶声,似乎在和钟离交谈什么,而钟离居然也真的停了手。

“这小偷在说什么?”

“我之前打造出了契约的权柄……受他们蒙骗,应下了帮他们守护族中神树的约定,来到之后才发现是陷阱,违背契约的代价是必须保护他们一族的血脉延续不能断绝,”钟离眉头皱起,又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下唇向上撇了一下左边的唇角,表情罕见地失控了,“而我受制于契约的枷锁,不支付代价的话,会随着权柄一起消散。”

“狡诈的骗子。”达达利亚骂完,想起来之前遇到的白蛇,同钟离讲了之前发生的事。

“它之前行商时与我打过交道,我击杀的蛇虫都食用过我的血肉,它如果没碰过应该还活着。”

片刻后,白蛇身下的土地托着它出现在了蛇窟里。钟离将“黄金”铸成长枪,如同先前蛇群对待自己那般,钉进了黑蛇的身躯里,彻底抹消了它的生息。

白蛇半死不活地在一旁嘶了两声。

达达利亚问:“它又在说什么?”

“他说……谢谢?”

白蛇突然回光返照似的弹起来,连续嘶鸣了好几声。

钟离沉默了一下,翻译道:“ ‘要不是你们,我刚才已经跑出去八里地了,现在全白跑了,我谢谢你们啊!’ ”

十五·耀辉

方才的一战几乎把这座石窟的地貌翻新了,只剩下那颗巨大的缚龙木附近的位置没什么变化——不管是蛇还是钟离,之前似乎都有意避开了这棵树。

钟离在蛇窟上方抹了个石台疗伤,将黑蛇的毒素逼了出来,一块块泛着黑绿色的碎石块掉在台子上。

达达利亚扒在台子边上朝下看,缚龙木的地势略低于他现在的位置,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冠,将树叶的阴影和切碎的光一并投下去,有些落在地面上,有些落在蛇虫的尸体上,竟有一种硝烟散尽的宁静。

“说起来,这棵树是什么来头,能克制你和那群蛇?”

钟离睁开眼,伸手把达达利亚朝台子里面的方向拉了一下:“我不知道它详尽的由来,但树皮的部分元素组成和我的蛋壳是完全一致的,会大幅压制我的力量。”

达达利亚若有所思,在周围收集了些枯枝和干草,回来捏着一片草叶转着戳了一下钟离的手臂:“你还记得以前我让你做的那个透镜吗,能不能再做一个?”

钟离不明所以,仍给他做了一个。

达达利亚在枯枝燃着后扎起,抛向了缚龙木的树冠。抛到第四扎时,树叶跟着燃了起来。

火势逐渐猛烈,上方的空气都被烈火烧得扭曲了,火光隐隐有盖过日光的架势,映在达达利亚的脸上跳动:“果然一物降一物,这么大一棵树烧起来还真是壮观。”

这一场火一直烧到傍晚才熄灭,达达利亚确认了这棵树不会有复萌的可能后,钟离把这里夷为平地。

达达利亚高兴地比了个大拇指:“永绝后患,现在没有能束缚你的东西了。”

钟离看着达达利亚侧脸上沾的草木灰,回以笑容。

打扫完战场后,钟离便着手修改契约权柄中的法则,试着向其中加入“公平”的概念。

达达利亚在一旁围观,直觉告诉他重铸权柄时周围流动着某种他触碰不到的“理念”,在其他感官里,这些“理念”把钟离和这片大地连通起来融为一体,在他的感知里几乎消失了,只有用双眼看过去时,淬炼权柄流转的光辉仍映照在钟离的脸上。

他一时词穷,只觉得钟离认真的模样特别好看,以至于溺水的幻觉淹没他时,他竟无暇分辨此时此刻心脏异常的跳动,究竟是见到了实力强大的生物升腾而起的战斗欲望,还是穿越时间时的痛苦带来的异常,还是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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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一朵花的价值

达达利亚这次见到钟离是在一个深秋,钟离面色如常,平静地跟他讲述过去的时间里发生的事:何时遇到了同为岩元素龙的同伴,如何为它点睛;何时遇到了山中有灵气的生物,授其何种仙法……何时结束了魔神之争,获得了岩神之心。

达达利亚在瑟瑟秋风里,产生了一种在听普契涅拉在发表精心排布的演说的错觉。

当钟离顺着叙事节奏自然而然地把神之心展示出来的时候,达达利亚终于憋不住了:“容我打断一下,你把这段讲话排练了几遍?”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的钟离终止了他的发言:“我表现得过于刻意了吗?”

“有点像我的一个同事了,他每次汇报工作和发表演讲时那套虚伪的……我没有说你虚伪的意思,只是完美本身也是一种破绽——就像河里的水,奔流时呈现的景观总会受到各种外力影响,只有人造景观里的水才会在人为控制下呈现设计者想要表现的效果。”

“受教了。”

“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个,”达达利亚有些莫名其妙,挠了挠后脑勺,“只是觉得……以我们的交情,也不用搞这一套。”

他不知道如何应对现在这种情况,钟离明显掩饰了什么,但钟离如果不想说,他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达达利亚眼珠一转,突然想起来到这里遇到钟离的第二次他展现读心能力时自己能反过来感知到他的情绪——这样既能让钟离知晓自己的心意,又能让自己感受到钟离的情绪,岂不是一举两得——于是有了个主意:“我这次来本来想带个留影机来,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受限于这里的科技水平没能带过来。”

“留影机?这里确实还没出现叫这个名字的物件,有极小可能是称呼不同,我对此物没有具体的概念,不知……”

“就是可以把景物拍下来变成画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它的原理,要不你读取我的记忆看看?”

钟离顿了一下:“……那是我幼年期的能力了,严格意义上不算记忆的读取,是倚仗我与生俱来的对原始元素的亲和力,同对我既没有敌意、也没有防备的目标达成精神世界的共鸣,成长的过程中我的能力逐渐特化,元素的种类也在分化,这种能力就消失了。”

钟离见达达利亚露出颇为惋惜的神色,却猜错了他惋惜的原因:“要不要来和我订立一份契约,你下次离开时,我想尝试一下能否通过权柄中法则的力量找到你。”

“还可以这样用吗?”

“可以用一些小事来做约定,譬如说,你向我许诺明年的此时,会赠送我一朵花——约定本身也是一种契约。”

“好啊,那我违约需要支付的代价是什么呢?”达达利亚不等钟离回答,就迫不及待地把手放上契约的天平。

“就定为,等我找到你时,你需要向我支付一朵花的代价。”

“听起来很像讨债人的活计,但我很期待你来向我讨债。”

钟离将手搭上天平另一端的托盘,天平瞬间向他这一方倾斜下来。

“这是为什么?”

“我之前将公平写入契约的法则时,将双方主观意图的重量也计入其中,本意是为了避免心怀不轨的人钻漏洞——或许是我试图利用法则力量的心思被它洞察,或许是我们自身力量的差距影响了平衡,亦或是两份意念的重量本就不一致……总之,契约不认可这份代价的价值,但我的意志又无法向你索取更沉重的代价,”钟离叹了口气,将权能收了回去,“罢了,是我作茧自缚。”

达达利亚起身去一旁的草丛里摘了一朵花:“在我来的那个时代,这种花只有玉京台那附近有,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送给你。”

“方才的契约并没有成立,你不必——”

“与契约无关,是我出于个人的意愿和心意,想要送花给你。”

一枝盛开在野地的琉璃百合,无需天平称量它的价值,也无需契约的认可。

十七·穹天纪物

钟离收下了那枝琉璃百合。

达达利亚展露的情感太过鲜明与热烈,像滚烫的熔岩流,炽热得可以将它途经之处的矿物熔化并卷入其中。

磐石的外壳被这炽烈的温度熔解,钟离在达达利亚关切的目光下松了口:“我没办法忘记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魔神力量的碰撞下,地面上无数的生灵连最后的哀嚎也来不及发出就消散了……魔神死亡前爆发出污染性的冲击,即便是仙人,哪怕只是一边一角受到波及,也会在余生里经受无尽的折磨……有些随我征战的仙灵,在战争中死去,有些没有被争斗本身杀死的仙灵,在战后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煎熬中陷入癫狂,对之前的战友或是曾经拼命想保护的子民挥刀相向……在战场上我想要保下他们,没能做到,战后我想帮他们减轻折磨的痛苦,也没能做到……有的被我封印了,有的没死在战场上,最后却死在了我手里。”

钟离抬手用力地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我没有办法忘记,他们在战场上被贯穿的痛呼,他们战后被折磨的挣扎,他们从幻觉中清醒的那一刻脸上的悔恨,他们向我祈求生命的终结时脸上的哀求……我麾下曾有一名将士,在被敌方围攻岩璋碎裂身负重伤时没有落泪,在被魔神爆发的冲击波及时没有落泪,在被心魔折磨经年累月无法入眠不得休憩时没有落泪,甚至在她清醒后,发现自己与同样陷入癫狂的战友搏杀并在对方身上留下了致命伤时,都没有落泪——但在向我祈求永恒的安眠时,她哭了。”

“而我……回应了她的祈求。”

“她那一刻的神情,是得到解脱的放松。”

“我们自身的强大达到一定程度后,死亡的威胁往往并不源自外力,多是内在神魂的崩溃导致了灵魂的消解,最后虚弱的灵魂无法背负强大的躯体,走向无药可医的消亡……我寻找并尝试了诸多奇术道法,至多只能缓解他们的痛苦,却对治愈他们的病情本身毫无帮助……我只能看着他们在我眼前一个、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我不想记得,可他们曾经存于这世上的记忆又太过鲜活,他们离去的那一刻便在我脑海中上演,我没办法不记得。”

钟离站在山头上,面对着脚下奔涌的江流。

达达利亚看他站在那里,像一处被记忆雕琢的摩崖石刻,时光的刀笔将所有的过往都铭刻在他的身上,后世观摩着石刻上的种种书法岩画和雕像,并称颂他的功德——而这些,也是山岩的伤痕。

他并非巧匠,能弥补石像上的裂纹;他亦非良医,能治愈心上的裂痕。

语言的力量在此刻显得太过苍白,他能给予的,只有此时的陪伴。

达达利亚靠近钟离,从背后给了他一个带着躯体的温热和鲜活心脏跳动的拥抱:“我在这里。”

他们一同坐在山头上,静静地看月光纺织的白纱铺在江面上,天空携着星星潜入水中随波荡漾。

“这条河,是我们以前一起走过的那条吗?”

“不完全是,那场战争改变了地貌,”钟离升起一台沙盘,复原了当年的地形,河道与周边的地势随着他指尖流动的光发生变动,“它先是在这里被截断,之后河水分流成两条,一条流向东北方,一条向东……那座山也被削平了,河道一度近乎干涸,后来这里又发生了一场冲突,地面被抬高,又有新的水流汇入过来。”

“现在这条江流是向东的那一支和这支、还有这一支最终并起来的。”

达达利亚被眼前的这一幕吸引,忍不住伸手去触摸沙盘,手上传来极细的沙子触感时再次为钟离这一手精妙的控制感叹:“这真是奇妙。”

待达达利亚的手从沙盘上放下,钟离便挥散了沙盘。

达达利亚感慨道:“没想到你连这个都记得这么清楚。”

“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每一处变动,我都记得。”

达达利亚呼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侧过身去握钟离骨节分明的手。

钟离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道:“我一开始是为了平息那场战争才入局的,没想到反而扩大了战局的漩涡,掀起更大的风浪,实非我本意……”

“我知道,”达达利亚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低下头亲吻了一下钟离的指节,又抬头直直地看向他,“幸好这些都过去了,幸好你还在。”

钟离应了一声,回握了他的手。

“以后这里会是很繁华的港口,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神明,唔——”不适感再度从胸口向上漫去,达达利亚猛地连吸两口气强压下异样的感觉,加快语速,说完了后面的话,“下次再见的话我们去港口附近逛逛吧。”

十八·晞日引火,不必增辉

冬春相接之际,达达利亚再次见到了钟离,他悄悄观察了一下钟离的神色,见他神色自若并无伪装的痕迹,暗自放下心来。

“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拜访一位老友,你也一道来吧。”钟离朝他扬了下手中的宝石——看起来是一块比较珍贵的矿物。

“好啊,”达达利亚直接应了下来,走到钟离身边又想起来,“我倒是无所谓,对你们这里的人来说,我没有受到邀请就直接登门会不会太冒昧。”

“无妨,你们之前也见过的。”

“我在这里见过的……”达达利亚正思索着自己在这条时间线上见过什么人,就见着钟离径自推门进了院里,本来犹豫了一番是不是不太礼貌,又觉得钟离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便跟着钟离一路进了屋里。

可屋里空无一人,达达利亚看钟离站定了,他便四下打量起来——很复古的大户门堂布局和房屋制式,园中的绿植没有刻意修剪的痕迹,屋里一些木质家具他在璃月富贵人家的收藏里才得见,从窗口还能瞥见后院的一条用白碧双色碎玉随性铺成的不规则拼色小径——屋主人大概率富裕且率性洒脱。

房梁上突然现出个树干粗的蛇头,同钟离打了个招呼,毫无防备的达达利亚惊得后撤了半步:“这蛇怎么会说话?”

白蛇转过头来,猩红色的竖瞳对着他:“你旁边那个不也是会说人话的长虫?”

看着这双有些熟悉的蛇瞳,达达利亚的记忆复苏了:“噢——是你啊,跟我你画我猜的那条白蛇,你现在居然长这么大了?”

“我们都在长才正常好不好,只有你明明是个凡人还一直是这个样子才奇怪。”

“当初没仔细看,原来你们一族是蟒蛇啊,”达达利亚绕着蛇头转了一圈打量起来,“蟒蛇里还有带毒的品种?”

“动物修仙界的事儿你少管。”

达达利亚听到一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人头和蛇头一齐转过去,只见钟离也抬头看向房梁,可目光的落点又空无一物。

钟离正了正神色,提出此行交换茶叶的来意,达达利亚只看见白蛇身前现出如同风拂过水面的涟漪,一个雕花木盒便凭空出现。

白蛇用尾巴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示意钟离把宝石放在那里就行。

钟离隔空将木盒摄入手中,谈及曾经白蛇很看重这些矿石,现如今却是收都懒得收了。

白蛇顺着房梁向下滑了一截,把蛇头倒过来试图做出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碍于身体构造失败了,索性滑到地面上,上半身变作个穿着紫色衣袍的男子模样,终于成功地翻出来个白眼:“我现在是个收藏家了,收藏嘛,自然是物以稀为贵。”

白蛇将衣袖一挥,涟漪再起,周围四面顿时现出了堆放得满满当当全是宝玉的仓库:“你跟我换东西净用这些石头,博古架都放不下了,还指望我收到了给你来一套动物表演吗?”

“以人类贸易的价值衡量,这些矿石跟我想要换取的物品确实价值相等。”

“我早就不做生意了,”白蛇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又猛地抬高了身体,同时转朝仓库的方向开张双臂,“我现在的目标是开一个陈列馆,展现我珍贵的藏品和高雅的品味,请称呼我为馆主。”

憋笑挑战此刻轮到了达达利亚,他也带着压不住的嘴角看向别处:“好的,馆主阁下。”

馆主结束了它浮夸的表演,恢复了正常,从仓库里取出一件残破的战甲:“说正经的,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的金石构成,该用什么补。”

钟离扫了一眼战甲,三块矿石从杂物堆似的仓库里飞了出来,落在他左手附近悬浮着。他先将其中一块矿石削去部分,然后同另外两块搅在了一处,最后矿石熔成液态飘向了战甲。

“好了好了,剩下的你别碰,我自己来修。”馆主截下了熔化的矿石,贴近战甲细细观摩破损处的纹路进行修补。

液态的矿石被馆主抽出一缕缕细丝再模仿完好部位的纹样补上去,达达利亚也好奇地凑过去看,随口问钟离:“我看不少璃月传说里的将领都有战甲哎,你有没有?”

馆主把头一歪:“他本身就是最坚硬的甲了,没什么能伤到他,别的东西也未必有他自己的身板结实。”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达达利亚想起此前的那个秋夜,钟离在山顶上提及未能保住的麾下时,那双落寞的眼睛。

他忍不住回头再次看向那双眼睛,猝不及防撞进钟离的视线里,两个人眼神相接,像一座落满了秋叶的桥。

达达利亚正欲开口,却被馆主打断:“外厅的壶里有我收集的梅花雪水正好可以拿去煮茶,算我给你帮我熔矿石的酬劳了——行行好, 你们有什么话出去说成不,我不想我修好的藏品沾上爱情的酸气。”

十九·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被识破心思的达达利亚搓了一下鼻头,感觉怪不好意思的,连忙拉着钟离去了外厅。

钟离倒是十分坦然,平静地抹掉木盒上的封印,取了些桂花茶置于茶碗中,将雪水加热至微微冒气的状态,先点了些水到茶叶上,转动茶碗观察了一番,又按部就班地冲水泡茶。

达达利亚在桌上支着头,看钟离压低了壶嘴冲茶,干桂花和茶叶在水流的带动下在碗中转了起来,几秒过后茶汤便呈现清透的亮红色,钟离压住上盖将茶汤滤出,整个流程赏心悦目,比他在后世见到的茶博士动作还流畅。他看得有些入迷,直至钟离把茶盏推到他面前见他没反应又往前递了一下才醒神,他本打算端起来喝一口掩饰自己的晃神,却被钟离压下了手腕。

“小心烫。”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你对这些很感兴趣吗?”钟离询问道,见达达利亚用力连点了好几下头, 掂了一下手中的上盖,“正好他这套茶具还能玩些花样。”

达达利亚只见钟离轻轻捻动搭在茶杯上的上盖盖钮,上盖便在杯沿上旋转滚动了起来,发出悦耳的碰撞摩擦声,随后上盖的转动速度渐渐慢下来,最后斜着悬停在了杯沿上。

很久之后达达利亚回想起这一幕,仍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蠢透了,他使劲鼓掌的样子一定很像一只冒着傻气的海豹,但那时他只顾得上惊叹了。

之后钟离又用茶具展示了几个观赏性远大于实用性的动作,向他介绍起这茶水的独到之处:“桂花窨制的茶叶冲泡时前调的桂花香气四溢,但后韵不足,这雪水是方才那位馆主于梅花的盛花中期收集,气味浓淡适宜,既不会喧宾夺主,也补足了余韵,水中的清冽感又中和了花香的甜腻;这茶叶中的金桂也是馆主采摘的,凡人采花时大多难以避免磕碰,导致花朵破伤发红,他于空间一道颇有钻研又喜好这些精细之物,用仙法行了不少便利。”

达达利亚见多了钟离在后世含蓄内敛的样子,看他此刻毫不掩饰自身光华的坦率也觉得十分可爱,令他目眩神迷。

钟离敏锐地察觉到达达利亚的兴趣并不在茶叶上,便适时收住了话头:“你觉得这茶水入喉口感如何?”

达达利亚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回味了一下:“好喝,还有花的香气,嗯……我其实不太懂里面的这些门道。”

“无妨,喜欢一朵花也不必知晓它是如何从一粒种子经历了何种风露才盛开,享受当下的芬芳便好。”钟离自然而然地接过空掉的茶盏,为他斟满茶水又递了回去。

“我有件一直很在意的事,之前就想问你……”钟离过了一会,突然抬头直直地望向他,语气中却带着一丝犹疑——在这个时期的钟离身上着实少见。

达达利亚从窗边转过身,把茶杯放回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每次离开前的挣扎我都看得到——你每次来到这里之前,也要受同样的罪吗?”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谈命运啊时间啊什么的严肃话题呢,”达达利亚的肩膀放松下来,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差不多吧,都是类似溺水的幻觉,唔,不过你应该不会有这种体验,就是缺氧,无法呼吸之类的。”

“于我而言,这就是严肃的话题,”钟离的眉头蹙起,眼里浮起一层挣扎的神色,“我既希望能见到你,又不希望你反复经受这种……我无法帮你分担的痛苦。”

达达利亚看着钟离的眼睛,那其中满溢的情意比他来去时任何一次的幻觉中淹没他的水都更深。溺水的幻觉出现几次后,他已习惯了将意识与身体剥离开来,这样就不会很难熬,可他却难以招架这坦荡的关怀——达达利亚的呼吸一滞,败下阵来,撂下了杯子,俯身用手掌去遮钟离的双眼:“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感觉到手掌下的眼珠隔着层眼睑滚动了一下,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掌心。他低下头,用鼻尖抚平钟离的眉头:“于我而言,这并不是难以承受的痛苦,每当它降临,我就知道,下一次睁眼,我就会来到你身边。”

二十·交颈

“倒也有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是先前我觉得没什么必要……”看到钟离认真的神情,达达利亚连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达达利亚低下头,拉过钟离的手放在自己颈部,拇指和食指捏着钟离的食指,带着他确认位置:“在这里,用这个角度朝下按几秒后松开,可以让我短暂地失去意识。”

指间传来抵抗的力道,达达利亚抬头便看到“这就是你说的解决办法吗”写在钟离的脸上,赶紧找补道:“没什么后遗症,以我的情况两分钟就能清醒过来,也没什么痛苦,还可以避免我无意识的挣扎导致肌肉抽搐和碰伤,确实是最便捷的法子了。”

钟离叹了口气:“如有必要,我会尝试的。”

“你也可以现在就试一下,我不介意。”达达利亚挑了下眉,顺势用下颌蹭了蹭钟离的手背。

“可我……还是你在我身上试吧,我会记住按下的力道和时间的。”

达达利亚十分好奇钟离现在的身体被按这么一下会有什么反应,也不同他客气,打了声招呼便下手了——手下的皮肤触感与常人无异,温热,柔韧,甚至还能感受到血脉的跳动。

他松开手,看着毫无反应的钟离,两人四目相对,一时语塞。

“毕竟我并非人类。”

看着钟离有些复杂的神情,达达利亚耸耸肩,笑着去贴钟离的额头:“一般人类我还看不上眼呢,不过你要是人类,也一定不是一般人,只是我们相遇的时间地点——”

“唉,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屋顶上传来馆主刻意拖长了音的调子,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一张黄色的毛边纸带着未干的墨迹,无风自动,从窗口飘了进来。

“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又一张纸飘进来,不偏不倚落在桌上。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第三张纸飘下来,落在达达利亚脚下。

终于受不了馆主这个调子的达达利亚憋不住了:“你这里就没有别的诗集吗?”

窗外倒吊下来馆主的半人身,右手拿着毛笔,左手拿着一刀毛边纸:“你们在这儿谈情说爱,就没想过这里还有别的蛇吗?”

“再说了,我在我自个儿家里练字,兴之所至吟风颂月怎么你了?”馆主将手里的纸全摔进屋子里,不过还没飘到桌前就被钟离挡下了。

最终如愿以偿将两人送走的馆主顿时感到神清气爽,收拾完屋子便去屋后的园子里躺下了。

躺下不到两息的时间,馆主又弹了起来——它隐隐觉得园子里哪里不对,但又找不到这种感觉的缘由。

绕场两周半后终于发现,它用两种颜色的碎玉精心排布的乱中有序的小径,此刻整齐得堪比千岩军队列。

馆主气得一甩尾巴,将路面上的碎玉全撬了起来:“摩——拉——克——斯!”

二十一·人间客

“你上次说想去璃月港逛逛,正巧今日是海灯节,晚上有灯会,不过距离开始还有好一会,不如先去我家小坐片刻?”钟离引着达达利亚来到自己家中,“有时与凡人打交道,遇到些盛情难却的难免需要往来做客,便在此处置办了个宅子。”

“这地势,普通人想上来也不容易吧。”达达利亚环顾宅院四周。

“的确如此,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打扰,不过也有个别天赋异禀的奇人……”

达达利亚听着钟离讲述此前遇到的一位对山川地质颇感兴趣的登山客,不畏重岩险阻,屡次登门拜访,时常问及他是如何得知某处地形成因,令他颇为苦恼,最终向其介绍了几处名川大山的风景独到之处,才引走了他的话头。

“后来呢?”

“后来,他游历四方,访过不少名山胜水,可惜肉体凡胎不足以支撑他这种强度的出行,双足俱废,回到家中撰写游记,最终病逝,享年五十四;我曾赠予他凡人可用的药方,奈何他痴于书册编撰,心力交瘁而亡。”

“这样的寿数,在钟离先生眼中,堪比昙花一现吧。”达达利亚随着钟离进了院子里,只有寥寥数块嶙峋山石。

“以这个时代的凡人生卒年来算,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钟离推开了屋门,“不过他死前曾言‘死不恨矣’,一生追寻自己所求,也算死得其所。”

“我不太能理解这种将自己燃烧殆尽的追求,毕竟燃尽之后,除了灰烬,什么也不会剩下,只有活下去,道路才能延续,”达达利亚进门就看到几乎全是书架的家具排布:“那些来过的人,就没质疑过这屋子完全不像住人的样子吗?这根本就是藏书馆吧。”

“人各有志,不同路的人彼此之间无法理解是常事;至于后面那个问题,对于想要来往的人,他们会自行找到理由说服自己。”看达达利亚将手伸向书架,头转向自己露出询问的眼神,钟离做了个请自便的手势。

达达利亚随手抽了本书出来,发现钟离在书中记载有误的地方做了不少批注,有些字比后世的文字更繁复些,但联系上下文也能猜出大致意思。

他对书上原本的内容没什么兴致,但看钟离订正谬误的批注看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觉翻了三本。

他随手抽出来的第四本是一本诗集,批注里大多是对修辞手法的赏析,只有一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何曾照古人”中,“古时月”和“今月”被圈了出来,旁边却并未写下批注。

他正打算开口询问,钟离恰巧在此时招呼他出门,说天色将暗,海灯节的盛会快开始了,他便将诗集原样放了回去,应了声:“来了——”

二十二·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斜阳渐渐下沉,在遥远的天边留下一抹暖橘色的光后,便没入海平面之下。街道两边的屋舍投下的影子渐渐拉长又虚化,最后融于夜色之中。

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度,人们庆祝佳节的氛围总是相似的。夜市照明的灯火,街头点燃的焰火,海边人们托起的霄灯,以各自的方式,或静或动,照亮了璃月港的夜晚。

钟离和达达利亚漫步在街头,一个举着花灯的孩童从他们身边跑过,后面跟着个两手里都擎着糖葫芦的孩子追过去。

达达利亚凑到钟离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刚才分明看到那孩子要落脚的地方有块石子,怎么一眨眼就没了啊,钟离先生。”

钟离侧过头,含着笑看了他一眼,略过了这个无需答案的提问:“他们跑去的那条街上有不少吃食,过去尝尝如何?”

待达达利亚吃饱喝足,钟离推荐了一处适宜观看灯会的高地,达达利亚欣然前往。

鼓乐声起,空旷处的焰火一齐升空,街巷里的队伍奋力挥着手中的花灯翻腾起舞,两旁紧跟着凑热闹的孩童。焰火炸开后坠下的星点火光,同舞灯人手臂上的汗水一同落到地上。

达达利亚看到其中一个敞口的球形花灯转动时,开口处还有小烟花炸出来,觉得颇为新奇,指给钟离看。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你下午看的最后一本书里,就有描述这个场景的词。”

“凤箫声动听到了,玉壶光转我也看到了,鱼龙舞又是什么舞?”

“本意是舞动做成鱼形和龙形的花灯,不过你若是想看字面意义上的鱼龙舞,鱼舞按下不表,龙舞——”钟离看着达达利亚的表情从略带挑衅的笑变为讶异,笑着向前踏了一步。

一道金光伴着一声清越的龙吟拔地而起,龙身腾跃至空中,每一片龙鳞都抖落着细碎的光屑。

龙在天上的星光与焰火之间迤逦穿行,所过之处洒下星点辉光。地上的民众纷纷停下了动作,仰望着此刻的神迹发出声声惊叹。

达达利亚第一次见到这种姿态的龙——不为行进,不为搏杀,只是以纯粹的舒展姿态在空中遨游,像一笔金墨在名为夜幕的画布上恣意挥洒。

龙俯冲至低空,坠入人间的灯火里,从街巷舞灯队伍的人群头顶飞过,领头人发出一声哨响,舞灯人如梦初醒,举起手中的花灯,随着再次奏响的鼓乐挥舞起来。

龙再次跃升至高空,盘旋起来,身躯中间凝聚起形如满月、光华却远胜月华的玉盘,在光彩到达极盛的顶点时,龙爪击碎了这一团光。

在光彩流溢飞溅的天幕之下,达达利亚突然得到了此前放出奥赛尔时的心头疑问的答案——璃月的民众为何如此崇敬岩神。

他是今夜这场美梦造梦的主人,他是幻梦本身,他是照彻这场梦境的灯火。

钟离挥散了周身的金光,借着流光的掩护飞回原处。落地前,看到达达利亚朝他挥手,突然想起凡间供盘中盛放的人们挑选出来的最饱满圆润的贡桔,头顶翘起来的一缕发丝随着达达利亚的动作晃动,像果枝上的叶片。

钟离落下来,伸手拨动了一下那片叶子:“你喜欢这里的海灯节吗?”

“喜欢,我喜欢这个节日,喜欢街头的小吃,喜欢这些花灯,喜欢这个夜晚,特别——特别喜欢你。”

二十三·一岁春

第一场春雨敲响房檐时,晨间达达利亚隔着烟雨的帷幕,望向庭院中的空地,向钟离提议在里面种些花草。

当天晌午钟离便带了许多种子回来,还从馆主那里换了株据说来自异国的花卉,名唤孔雀兰。

对着亲自浇水半月有余却只冒出寥寥数颗新芽的园圃,达达利亚坚持认为他用神之眼控制的水量不可能出错,倒是此前听钟离提及欣赏一朵花,不必知晓花朵如何绽放,当时以为钟离使用了类比的修辞讲述道理,没想到是真的不会侍弄花草。

钟离则表示,按照书中记载,这已经是最适合它们生长的土质了。

移栽过来的孔雀兰也没坚持到一个月,达达利亚矢口否认它是被涝死的,声称那本书他也看过了,这种花就是需要温暖潮湿的环境,一定是温度不合适。

期间两人同去璃月港用餐时,达达利亚意外地发现这个时间线上的钟离,并不讨厌看得出原型的水产食物。

“相同的人在经历不同的事之后,会发展出不同的偏好,不足为奇,也有可能是还没到发生令我厌恶它的事件时间点。”

“我也不清楚我所在的那条时间线上的钟离,具体是因为什么时间发生的什么事而讨厌它,”达达利亚用筷子尾部点了两下桌面,“说起来,你现在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

钟离无奈慨叹:“带气生根的植物,被那些根系扎进血肉之中的酸痛感着实不好受。”

“幸好啊——”达达利亚撂下筷子卖了个关子,在看到钟离配合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时才说道,“幸好那株孔雀兰,还没长出气生根就已经养死了。”

钟离哑然失笑。

之后的几天里,达达利亚发现苗圃中的植物长势愈发离谱,尤其是一棵原本看不出是什么物种的嫩芽,短短两天的时间,已经长成了超过他膝盖的小树。

询问钟离无果后,达达利亚又花了一天时间观察钟离的行迹,终于在钟离半夜起床去院子里用龙血浇花时将他逮了个正着。

达达利亚确信钟离听到了自己毫不遮掩的脚步声,但钟离没有回头,也没停下。

“好歹给我一点被当场抓获的反应嘛——”达达利亚从背后贴近钟离,左臂去揽他的腰,右手扣住了他尚未止血的手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诚如你所见,我在浇花。”

“跳过这段,我不想听,直接说后面的。”达达利亚说到“后”字时,故意侧过头,靠近了钟离的耳朵,借着近乎气声的咬字吹了口气。感觉到钟离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了,达达利亚没忍住,又贴着钟离的耳朵笑了两声。

钟离败下阵来:“好吧……我只是,不知道你这次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离开,想在你走之前,让院子里能开满花。”

“我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一定要……我们做些别的也可以,”听到回答的达达利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把下颌靠在钟离的颈窝上,“这种我们都没有办法确认答案的问题,就不去想它了。”

钟离垂下眼帘,没有作声,在料峭春寒中去捂达达利亚的手。

“刚才还一副生怕时间不够用的架势,别看这棵……嘶,这棵是什么来着?”达达利亚打破了快凝成冰的气氛。

“桃树。”

达达利亚站到钟离身前去:“别看这棵桃树了,看我——明天我找些别的事做。”

二十四·一又五分之一

第二天清早,达达利亚便支使钟离弄点石料来,说他要尝试一下雕刻。钟离问他具体要多大的石头,达达利亚比划了一下,一眨眼地上冒出来十多个材质不同大小相同的胚料。

达达利亚大叫着不用这么多,制止了钟离现场造刻刀的打算,并怀疑自己在钟离脸上看到了略带遗憾的表情。

达达利亚试着用高速转动的水当刻刀用,发现切完还能顺便把粉尘冲走,得意地朝钟离扬了扬说还是这玩意好用。钟离听完一脸诧异,说自己就在旁边,为什么他觉得粉尘会成为需要解决的问题。

过了半个上午,达达利亚发现把玉石切开和切成理想的弧度完全是两码事。用掉了剩余的半个上午之后,达达利亚看着一直站在旁边看他忙活的钟离,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受这个苦,盛情邀请钟离也来体验一下,并要求钟离不许动用岩造物的能力。

钟离欣然应邀,俯身准备挑一块石头。胚料却在他尚未触及时,就自行变换了形状——一个缩小版的达达利亚,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屈起,一只手扶着放在屈起的膝盖上的玉石,另一只手持刀认真雕琢的模样。

达达利亚把迷你达达利亚拎起来看了一眼,哀嚎一声:“我都快盯成斗鸡眼了,你怎么不提醒我——”

“健康人类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并不会生出斜视的疾病。”

“我不是指这个……倒是你啊契约之神,刚才约定得好好的,这玉料突然自己变了,算不算你违背契约啊?”

“我没有自发动用能力,算不上违约,用人类的情况来说明,就好比一个人可以持异色的棋子自己同自己对弈,但做不到左手和右手打斗——岩石也是我躯体的一部分,当它感知到我的心意时,自然而然做出了改变。”

达达利亚的心脏异常地跳动了一下,他现在完全理解,为什么自己每次直白地向钟离表达爱意时,钟离会作出那种反应了。

临近中午,达达利亚起身扫了一眼四下被自己糟蹋的一看就很贵的玉石胚料,心中不禁慨叹书上的尼古拉二世也不过如此了,幸好有旁边这位“阿历克斯”在。

钟离将玉石的“残骸”拢起来,复原至初始的形状,抬眼正好看到达达利亚对着自己笑,虽不知缘由,也随着笑了起来。

达达利亚又用掉了一个下午,终于打磨出一片初具雏形的花瓣,正当他信心满满地决定做一整朵花时,发现余料没有给他发挥的空间了,便放在了一旁。

次日,达达利亚在开工前先白玉上划了几条定位线,预留好空间,进行第二次尝试,结果在雕琢第三片花瓣和第四片花瓣的连接处时,从中间裂开了。

钟离看着功败垂成的达达利亚盯着裂开的“花”足足看了两分钟,说自己可以帮他粘回去。

达达利亚拒绝了他,理由是坚决捍卫自己的个人作品著作权,转头又跳起来给了钟离一个拥抱,高兴地说他知道要怎么做了。

达达利亚起了个大早去山脚下的河里钓了鱼,回来把鱼鳔剖了出来浸在水里,鱼肉则在钟离的指导下用璃月的酱料做成了油爆鱼,品尝完毕后,声称这道菜在这个时间线上他吃过的所有菜肴里,取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第一名则是钟离做的文火慢炖腌笃鲜。

之后达达利亚让钟离用水晶矿制成半透明的粉末,和鱼鳔熬制的胶混合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裂开的白玉花粘了回去,粘合完成后看到之前丢在一旁的第一片“花瓣”半成品,意犹未尽地把这片“花瓣”也粘在了下面。

待“花瓣”定型后,达达利亚将这个作品命名为“一又五分之一”,并将它挂在了已经长得比他还高的树上,回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看,花开了。”

二十五·沾疏雨

达达利亚的离开发生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山头云雾弥漫,风递来了雨的拜帖。

钟离的手指移到了达达利亚的后颈处,却没按下去,只是靠力量压制了达达利亚抽搐的肢体,防止他撞到旁边堆积的杂物受伤。

院中只剩下他自己了。

钟离捻动了一下指间的潮湿气息,抬起手嗅闻分辨——是凡人强烈的“心愿”搅动“时间”的河流激起的水汽,和一丝因身在此山中而难以窥视全貌的“命运”。

命星的辉光是现世之主投下的视线干扰,神明的天平无法称量其自重,山岩的掌控者也无法将大地从命运的丝线上剥离。

他有些厌倦这些始终运行在既定轨道上的法则了,但维系它们的运转是自己的职责。

钟离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躺在地上,缓缓呼出一口气,阖上了双眼。

一声春雷惊起,新雨如约而至。

大地对它们的造访置若罔闻,雨并不在乎主人的慢待,在山上稍留片刻便自行离开了。

淡烟疏日,雨过云开,院中的桃树将花蕊抖落出来。钟离睁开眼时,正看到这一幕。

春不遂人意,达达利亚没赶上这一场花的初绽。

又是一年春归大地,钟离回到了这座宅子里。相同的时节,相似的风色,上年的雨汇入“时间”的河,流经这一整年的岁月,在梦里和梦外的雨声渐渐重合。

钟离在这场雨里见到了达达利亚,看他支开窗子,看他对着窗外的雨,看他说至冬的雨跟这里的不太一样。

他安静地看着他梦里的这一场雨。

梦外有声音,在呼喊他的名字。

“摩拉克斯——你在做什么?!”

钟离睁眼时,发现地面在颤动,馆主正冲着他大喊大叫:“要不是我隔开了这里的空间,岩神治下的地方发生地震的事儿传出去,你脸面都要丢尽了!”

不是他。

馆主感受到一股外力挤压着它的腹腔,攥得它快吐了,看钟离的眼睛仍是失焦的状态,顿时觉得十分头痛:“求求您收了神通吧,我冷血动物不知道你这是什么心情,但这真是我自打出生以来,头一次感觉要被淹死了。”

是了,无论是记忆里那片永不止息的战祸卷起的烟尘,还是此刻思念的潮汐磨蚀岩岸剥落下的碎屑,对被卷入“共鸣”的魔神之下的生灵都是致命的。

钟离清醒过来,将情绪和力量一并收拢,允诺此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道谢并送别了馆主。

休憩对魔神而言并非必要,只是相对于他漫长的生命,需要自己处理的事务和能勾起自己兴趣的事物能够消磨的时间都太过短暂,一直保持清醒实属无趣,无事可做时,又难免被过于明晰的记忆拖入思绪的浪潮。但魔神的失控会对这片土地造成毁灭性的创伤。

钟离离开院子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花木——宅院被填入种种生活过的痕迹,这仅是过去的第二个春天,之后或许还有数百个相似的春天要度过。

他关上了院门,也掐灭了产生梦境的烛火。

于是,大地上不再有滋养梦的土壤。

二十六·骤雨

这些年,钟离在璃月港消磨了很久的时间。

卖桂花糕的摊贩总是在早上同一个时间出现,糕点的味道一成不变,后来摊贩老去,她的儿子接过了她的扁担,糕点的水平飘忽了一个月后,又稳定下来;

戏社的台本六个月会编排一出新的,十年之后流行的戏码又转了回来,先前的剧目换了角色名,替换了部分衔接的剧情后又是一出新戏;

沉玉谷庄子产的茶叶,味道会因天时有些许不同,二十年后,钟离便能根据当下的节候,判断下一批茶叶的味道;

至于文商史哲上的突破与创新,几乎都以百年论计。

白日尚能在街头游逛,夜里无事可做,有时便去江边独坐。

天上月擎着灯,水中影奏着乐,岸上的飞萤跳着舞,立在一旁的树是今宵沉默的观众。

从江面上爬起的朝阳,撕下了这一场舞会的帷幕。钟离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和达达利亚在山头上一起看过的那场日出。

突如起来的回忆像一支难防的冷箭,又像一场骤雨。

与其被不请自来的客人敲门,他决定主动走入雨中,同反刍动物那般,将记忆中的草料倒嚼,从中汲取他需要的养料。

在雨季的一个夏日里,钟离见到了达达利亚,他说自己正乘船前往枫丹,也不知道这次过来多久,船上的人会不会发现自己不见了,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掉进海里。

“船上的伙食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味同嚼蜡,除了捞上来的鱼不一样,其他总是那些,”达达利亚看了看天上的云层,“看这天色还有一会才下雨,我们先去买点吃的吧。”

钟离听达达利亚嫌弃了一番同事的诸多要求和船上的餐食,看他在烤吃虎鱼和兽肉薄荷卷之间犹豫了一番。

“烤鱼在船上倒是随时能吃,就是有个轮班的厨师烤鱼水平实在是令人难以恭维,鱼有时候生得都能跳起来打我,有时候又跟博物馆里刚发掘出来的文物似的……算了,还是兽肉薄荷卷吧,大不了我自己烤,也不知道这厨师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但已经上了船,我又不能把人丢海里。”

在钟离的推荐下,达达利亚尝了一道今年的新茶和冰沙制成的碧玉酥山,又打包了一份蜜桃和凉粉制成的果子。

雨将至未至的夏日实在是闷热难耐,达达利亚在路上把果子分给钟离两口之后,将剩下的部分吃了,回味了一下:“味道不错啊,里面还有果肉,这个果子叫什么来着?”

“春水生。”

“我回去再买两个,你不用陪我去了,在这里休息一下吧,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钟离自觉这一路的表现滴水不漏:“何以见得?”

“我也说不清,或许是直觉告诉我的吧,”达达利亚耸了耸肩,说完便跑远了,在视线的尽头,回头招了招手,喊道,“我很快回来,你在那里等我就行!”

一层层的云压了下来,风终于承托不住这份重量,松开了握着雨的手,雨从云端落下,坠进了地里。

钟离沿着大地的记忆,在达达利亚最后出现的位置,看到了两个掉在地上的春水生。

风彻底停了,这里只剩下一场骤临的雨。

二十七·蚌

夜色再次笼罩这片土地时,钟离又一次翻看记忆的书架。

新生的记忆如黄金般闪耀,无意间散发的光辉便照破了他的伪装。

相较之下,被他反复翻阅的记忆,显得有些暗淡。

一声叹息被夜风吹走。

钟离分明记得那个救过自己三次的人,记得他伤口里流出的血液的气味,记得他力竭后喘息的声音,记得他们在荒芜岁月里沿着那条河道的旅行,记得那群水禽在海面上飘落的白羽,记得他焚毁缚龙木时脸上跃动的火光,记得他递过来的那枝琉璃百合的芬芳,记得他覆过自己双眼的那只手掌的触感。

故旧的记忆依然清晰,但自己却已无法从反复咀嚼后的残渣中,获取所需的养分。

他很早就坦然接受了这份降生以来便需要随身携带的商品,使用它,并为它支付代价,享受它带来的便利,也品尝它带来的苦痛,和漫长的寿数一样,既是馈赠,也是煎熬。

他对此没有怨言。

没有漫长的寿数,他就无法等到达达利亚间隔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来访;没有明晰的记忆,他便无法在脑海中寻访故去的景色与旧友,也无法将达达利亚每次的到来都铭刻于心。

过去的经历像千万条丝线,记忆将它们纺织成现在的自己。

他可以平静地面对自己,但记忆翻涌时对灵魂的撞击依然需要提起十分的精神抵挡,稍有不慎,那些吞食自己血肉的根须便卷着战场上终年不散的尘沙,沿着每一次达达利亚离开后的空洞钻进来,在他体内翻搅。

他曾靠着从记忆中摄取的养料修补这些缝隙,但过去的记忆不再给予它如今的囚徒以养分,新生的记忆在漫长的时光跨度里又太过渺小。他不能放任裂隙扩大,他需要寻找新的材料,来填补这些空洞。

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院门,将挂在树梢上的那朵“一又五分之一”取下,把最下面那片单独的“五分之一”掰下来,吞入口中,咽了下去,在原地站了片刻,又将“一”贴近心口,熔进了身体里。

里面的杂质让他有些不舒服,但他不想将它滤掉。

他叩问千风与日月的度量,支付了名为“谵妄”的代价,来交换一个答案。

时之执政回应了他,命运的纺锤上连接着千万条丝线,两条线上时间的流速不同,永远不可能一致,只有双方都处于同一位面,才能达成他想要的结果。

但他既无法接受强行插手更改凡人的命途,也无法放下自己的职责。

时之执政对他支付的代价十分满意,慷慨地赠予了他另一个答案:“你的公义与私欲都不够纯粹,所以痛苦。”

如果在此行他注定无法陪伴爱人抵达旅途的终点,至少他还能做一位尽职的神明。

二十八·割昏晓

院中第一片树叶变黄时,达达利亚走到了静坐着的钟离面前,看钟离毫无反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钟离截住了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才如梦初醒,低声说了句:“你来了。”

“是啊,我先前刚到枫丹,还想着看看能不能给你带件礼物,突然就过来了,可能是相差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这次过来只有短暂的呼吸不畅,倒是你,最近发生什么了,上次见你,就觉得你很疲惫,这次见你,又像是在出神,又好像紧绷着。”

“琐事罢了,只是数量繁多,处理起来颇为费神,”钟离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这次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正好我之前状态不好,随行的医生帮我按了按头,让我试试刚学到的按摩手法。”达达利亚就势拖着钟离的手推门进了屋里。

“你……”

“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守着你,上次离开之前,我都没能赶回来见你,偏偏我还说了让你在那里等我,我回去愧疚了好一阵子。”

“来去并非你能左右,不是你的问题。”

“做不到的事就不去做约定,承诺了事情没有兑现,就是我的错——不说这个了,你先躺下来,这个力道会不会太重?”

“你随意施为便好。”

“毕竟是希望你觉得舒服一点,能放松下来……原来身为魔神也会这么累,世上真是没有轻松的活计,除了那些侵吞北国银行资产的蠹虫,在被我上门追债之前,过得还算惬意……”

钟离感受着达达利亚的手指一次次捋过自己的额间与发间,在他的闲话声和指尖摩擦发根发出的沙沙声中,与休憩的安宁终得以在千余年后重逢。

钟离从短暂的小憩中醒来时,屋中已不见达达利亚的身影。

他起身的动作有些急切,牵动了床帏。

达达利亚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你醒啦,我在院子里。”

钟离松了口气,推门来到了院中。

“这地里的树和花看着过得比我好,”叶片上的水露和达达利亚的发丝在夕阳的余晖下一齐映出光来,“同事让我去讨债又不让我殴打客户,都拖成这样了还算什么客户。”

“我花了六年时间研习了一下它们的特性,养到现在已经不会轻易涝死了。”

“这么长的时间确实够——等一下,我还是觉得上一批花不是涝死的。”达达利亚起身回头,看到钟离站在门边上,斜阳将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钟离的脸上,阴影从他的眼角经过鼻翼,最后从下颌角起跳离去,跃进了风里。

达达利亚被钟离嘴角上的斜晖吸引,他走过去,亲吻了那一束光。

二十九·日昃之离

“太阳就快落山了,要不要去璃月港吃点东西?”钟离问。

“不用了,来之前我刚在那边吃了块蛋糕——我不挑食,但枫丹人做的致水神实在是太甜了,蛋糕甜,奶油更甜,上面的巧克力酱又甜又腻,为了解腻,我又点了一碟看名字比较清爽的桔桔薄饼,一口吞下去,感觉饼胚在我的喉咙里面像糖浆一样挂壁,连上面橙皮碎都是糖渍过的,我在那里坐了足足二十分钟才咽下去,吃完心情都低落了。”

钟离为他沏了一壶夏季采制的茶,说虽然香气不足,但用来解腻正好。

是夜,钟离在桌上燃起一盏灯,拿了本枫丹相关的书坐在床上看。

达达利亚让他不要坐得那么板正,钟离便换了个姿势,朝达达利亚的方向斜倚着。

达达利亚的手指压过自己头顶的触感让钟离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当年我们沿着河道旅行,路过了一片花丛,那时你也摸过我的头顶。”

达达利亚仔细回想了一下,突然止不住地笑:“其实当时我手上沾了花汁,那会是在你头顶擦手。”

钟离反应了一瞬,也久违地开怀一笑。

达达利亚的手指顺着钟离的发丝滑倒后脑:“我记得还有次过来,你泡在河里,我也出现在了河里。”

“那时有些迷茫,又有些孤独,大概和这首诗想表达的思绪一致吧,”钟离将头低了低,轻声念着书上的诗歌,“晚云在暮天上散锦,溪水在残日里流金,我孤独的影子飘荡,像涧底寂寞的幽灵。”

达达利亚听着他念诗的嗓音,像一张黑胶唱片在留声机里转动,突然想好了,下次来时要带什么礼物:“我刚才想起你从水里冒出来上岸变成人形的场景,你知道我联想到了什么吗,我们至冬的传说里有一种叫鲁萨尔卡的水妖,上半身有美貌的人面,下半身是鱼尾,平时栖息在河底,遇到年轻英俊的男子,就到岸上来并长出双腿,在草地上邀请他共舞一曲,舞毕把他拖进河底。”

钟离顺着他话里的钩子接道:“那你在这段传说里扮演的角色,是那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吗?”

“怎么了,我不算吗,在故事的最后,我也确实和你一起坠入爱河了。”

钟离扫了一眼开始拨弄自己头发的达达利亚:“你喜欢它的话,我可以把它变得再长一些。”

达达利亚在脑海里想象了一下画面,连说不用了。

钟离将书翻过去一页:“枫丹的童话里也有类似的形象,有水妖名为洛勒莱,会在日落时分走上暗礁,用一把黄金做的梳子打理头发,用动人的歌声诱使船夫坠河而亡。”

“那幸好我会游泳,”达达利亚做出个正经的表情后又笑了,“璃月的故事里有类似的角色吗?”

“没有类似的妖怪,但在险峻的河道处有巫山神女的神话,名为瑶姬,会进入梦中与人相会。”

“这些船夫自己做事不利,触礁坠河了,还要怪到妖怪头上。”

钟离听完一笑,没有纠正达达利亚的误解。

钟离握着达达利亚的手,终于能放任自己再次进入梦境。他梦见了很多往昔的战友、过去的景色,没梦见达达利亚——或许自己在潜意识里,仍在回避那场雨。

他醒来时天色未白,灯已灭了,掌心的温度也散去了。

钟离将头发拢了回去,起身走到窗前,将支开的窗子合上了。

三十·熔解

达达利亚在枫丹的事情做完后,便找老匠人定制了一台刻录一体的留声机,因为不确定自己下一次过去会是什么时间点,特意嘱咐匠人尽量使用复古的工艺。

最终的成品十分别致,唱针做成了鲸鱼的造型,播放时唱片和唱针一起转动,看起来像鲸鱼在声音的海洋里游弋。

他十分期待下一次与钟离的会面,看钟离收到这份礼物会是什么反应。

钟离负手立于天衡山巅,在这里能将璃月港的夜色尽收眼底。

坎瑞亚之战过后,往昔七神只余下两位,从那之后,他开始喜欢在夕日残照时,看万家灯火在苍茫的暮色中次第亮起,又在沉沉夜色中渐次熄灭,这让他在过载的回忆与幻象的撕扯中感到些许平和。

他不知道自己能守护这片土地至何时,但他会尽己所能,将契约践行至最后一刻。

达达利亚这次从时间的河流穿行而过时十分顺畅,仿佛刚进入水中不到两息的时间,便猛地被气泡托起了——是抵达的时间点十分接近,还是前往了未来——不管哪种情况,总归不用担心礼物带不过来了。

但当他睁开眼,面前惊骇的一幕使他完全震住了,什么旁的念头都消失了。

龙的躯体表层像龟裂的大地。

祂在熔化。

像炉中被高温熔铸的黄金,裂隙处亮得发白,边缘固态的线条柔和下来,变成粘稠的液体缓缓淌下,在石台上堆积凝固。

祂在融化。

像故乡春季里消融的雪原,表层冰面随着气温升高,融下来的雪水一部分在冰体上凝结,一部分在谷坡处沉积冰冻风化。

为什么会这样。

迟来的窒息感伴着闷痛爬上他胸膛。

他短暂地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无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一个趔趄没站稳,心脏极快地跳动数下,礼物盒掉落下去,盒盖受到冲击被撞开,留声机从里面滚落出来。

他无暇顾及它,也顾不上稳定身体重心,只是朝那雪原的方向直直伸出手。

“魔神的残渣你也敢碰,不要命了!”馆主用蛇尾卷住达达利亚的手腕,将他拖了回来。

达达利亚仍在发木。

“我还专门隔断了这里,没想到你直接出现在里面,嘶,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馆主见达达利亚还没回神,凑过来在他眼前招了招手。

“啊,我刚才……我,是有些旧伤。”

“旧伤不是主要问题,情志过极,心脉痹阻,”馆主绕着达达利亚游了一圈,“我没办法直接给你治,你先定一定心神,去不卜庐让人熬一剂复脉汤,你——算了,我带你去。”

达达利亚眼前一晃,被化成人形的馆主带到了药房,馆主跟抓药的学徒吵得他有些头晕。

“你们……大夫不在……等……不能……”

“脉结代,心动悸……喝不死人……你懂还是我懂……再加一钱酸枣仁……”

达达利亚平复了一下呼吸,感觉没之前那么难受了,抓住馆主的手臂问:“钟离他,到底怎么回事?”

馆主看了眼在熬药的学徒,隔断了声音:“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不急于一时,你先顾好你自己。”

“如你所见,他在熔解。”

三十一·没谱的蛇

“坎瑞亚那一战后他的精神头就总不大好,不过魔神之战那会他也这样,毕竟也没谁看着并肩战斗的人在自己眼前死去会不伤怀,但他也撑下去了……就前几年,突然冒出来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凡人,一来就到处生事,照我的意见,真应该以危害国家公共安全罪论处,但摩拉克斯没杀他,只是把他封存了起来,现在还丢在我的空间里占包……谁知道为什么,可能没办法对跟你一样的脸下手吧……今年海灯节我还去看他,结果他感慨什么茫茫天地间无处着落的寂寞并不随同行者的人数一同增减但还是谢谢我,又托我转交给你一封信件。”馆主在空间里摸出个匣子递给达达利亚。

得知钟离的情况并非短期内形成的,达达利亚心神稳定下来,翻出匣中的信件,是钟离的笔迹。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阳生雷电,阴成雪霜,润以风雨,曝以日光,温以节气,降以殒霜,养育群生,一茂一亡;烈火流金,不能焚景,沉寒凝海,不能结风……不违天时,不夺物性,埋骨扬尘,必降弥天之润,养育群生,以滋万物华发……”

达达利亚看到这些没有注释的古文,刚缓解了一些的头痛又厉害起来:“这都什么意思?”

“不就一行字吗,有什么看不懂的,”馆主把头凑过来,“噢,拿错了,这份不是给你的。”

达达利亚头一次见到比刚入营的愚人众新兵更不靠谱的存在,头更痛了。

馆主又在空间里翻了翻:“好像没带在身上,在我府上,待会回去拿给你——哎哎哎,药马上好了你别晕,给没意识的人灌药很麻烦的。”

待达达利亚将还有些烫口的药汤灌下去,馆主让他把药钱付了再走。

“怎么你出门也不带钱?”

“我不是没带钱,只是不方便交易,”变成人形的馆主格外喜欢翻白眼,“你刚才说‘也’,还真有人出门不带钱?”

“钟——”达达利亚刚打算报钟离的名字,却突然想起来,与自己相熟的这个钟离,似乎并没有不付账的习惯。

“他怎么可能不带钱,摩拉就是以他的神名命名的。”馆主带着达达利亚走到无人的角落穿行回自己的宅院里。

在一阵涟漪后,达达利亚又见到了那杂物堆似的仓库,其中一块极大的石珀里,封着一个完全静止的“自己”,这一幕他只在多托雷的实验室里见过,自己变成亲历者的体验着实诡异。

馆主一通翻箱倒柜,翻出来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匣子,反复打开确认之后终于找到了正确选项,丢给了达达利亚。

“你这儿的匣子怎么全长这个样?”

“以前批发的。”

达达利亚再次打开信件,里面只写着一句话:水无定,山有尽,会相逢。

“这是还会再相见的意思吗?”

“不一定哦,这首词的下一句是‘可是人生常在、别离中’,”馆主看了眼那块石珀,又看了眼达达利亚,“你们俩分明是同一个人啊,为什么能同时出现,我眼神有这么不好使吗?”

达达利亚再次想起两个钟离的不同之处,他曾以为过去的钟离部分习惯与“钟离”不同,是尚未抵达改变他习惯的时间点,眼下自己分明已抵达了“未来”,究竟是什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仅仅是“时间”吗。

馆主用尾巴尖戳了一下在思考的达达利亚:“哎,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恰逢奇遇穿越时间的旅者我倒也见过,但两个能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并存的,还是头一次见。”

“或许不止‘时间’,应该还有别的因素,但我……我现在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达达利亚再次头痛。

“你现在不宜思虑过重,”馆主思忖片刻,“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去问问可能知道答案的人。”

三十二·白马非马

“她是时间的女儿,也是时间的母亲,行走在命运的丝线上——反正摩拉克斯是这么说的,好像是三月时代的月宫里下来,我那会还没出生呢,不过既然是与时间相关的,白马仙人应该比我们清楚。”

达达利亚看了眼毫无人迹的竹林:“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她?”

“敲个门吧,别人家我一般不会直接推门而入。 ”馆主周围的空间再度泛起波纹,继而铺展到整片竹林。

“你这跟直接拆别人房子有什么区别?”达达利亚的耳膜都跟着震动起来。

半人马的身姿自重重竹影间显现,馆主上前致礼并说明了来意。

她听完露出一丝诧异的神情,向达达利亚伸出手:“孩子,可以把你的手给我吗?”

达达利亚学着馆主的动作也行了个礼,将手搭在了她掌心。

“我喜欢有礼貌的孩子,”她闭上眼睛,沉吟一声,“错位的时间……交缠的命运……和耀眼的心愿,你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她睁开眼睛,松开了达达利亚的手:“你的疑惑和心愿我已知晓,你的来处与这里并非同一段命运,两段命运中的四个存在,两两各不相同,你的来访改写了这里的命运。”

她在身侧提起两条平行下垂的金色丝线,将左边的金丝绕过右边那条又拽回原位:“就像这样,右侧的丝线为之改变。”

几度牵扯后,右侧的丝线已多处发生形变。

“就像用积木拼装楼阁,你的到来为他添上了一根支柱,你的离去又使这根支柱变得松动……楼阁内部产生了诸多裂隙,外部又久经磨损,他感知到注定降临的坍塌,在漫长的岁月中反复修补,最终精疲力竭,放弃了抵抗。”

“至于你的心愿,”她裁断了左侧的丝线,右侧丝线脱离影响后,恢复了自然下垂的形状,“这样就恢复原状了。”

“是我……促成了这一局面……抱歉,感谢您的解答,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我该如何消除我带来的影响。”

“不必客气,但我只是行走命途之上的漫步者,并不通晓如何改变道路。”

馆主道谢后,带着情绪低落的达达利亚回到了钟离所在的山洞。

馆主又变回之前那副没长骨头的样子靠在岩壁上,达达利亚看着钟离身上流淌的金石:“他自从……这样,就没恢复过意识吗?”

“没有,他熔解之前叫我过来布置了个隔断外界的法阵,过了几天我察觉到异动再来,就是这样了。”

“可我总觉得,以他的性格,不像是会放弃抗争的。”

“你认识他的时间比我认识他要早吧,他以前的性格跟近些年也不完全一样,经历的事情多了,性子也会变的,倒是不奇怪;凡人总以为神明一直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其实魔神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也不会永远是这样,魔神之战那会死了不知道多少个,坎瑞亚之战又死了几个……摩拉克斯已经是他们之中活得最久的了,活得太久是很无趣的,不知道他会不会有这个念头,反正我有时会觉得活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长到所有想做的事都做完了,找不到新的目标,感觉活着是件很乏味的事——要不是为了确保当年那份契约违约的代价必须支付,我早就该死了,但当初又不是我的错,要怪只能怪族里贪心不足的老头子,现在倒好,我成最老的那条了。”馆主靠在岩壁上慢慢往下滑。

“我先前面对的敌人大多是有形之物,隐匿了身形的,也可以找到对方的藏身之处将其逼出,总能找到弱点击溃的——但裁断命运的丝线这种事情实在是、实在是太抽象了,完全没有头绪。”达达利亚有些乏力,蹲了下来。

“还好,她演示的是裁断丝线,实际上你想要的,只是消除你对摩拉克斯命途的影响吧,抹掉修改痕迹就好了。”

“说得轻巧,没有具体的步骤就没有下手的地方,还是没办法落实。”

眼见着就要滑到地上的馆主突然坐直了:“我也是魔神啊,你看不起谁呢?”

三十三·安德罗玛琉斯

“我是虚实之间的守门者,”馆主看着达达利亚难以置信的模样,“你那是什么表情,商贸的权柄也在我这里,以前我喜欢经商,但摩拉克斯锻造出权柄转让给我之后,爱好变成了工作,就不太想干了——得到权柄之后,不光低买高卖赚差价的事儿做不了了,还必须赋予商品应有的价值,连捡漏都不成了,我先前说不方便交易也是因为这个,要买卖就得一分一厘一毫都不能差,简直神经病,谁会爱干这个,我都怀疑他是嫌麻烦才丢给我。”

“那你的办法需要我配合吗?”达达利亚一骨碌站了起来。

“拟定贸易合同当然要双方同意啦,我可以用交易的形式获取命运丝线上的修改痕迹,但你确定要支付这个价格吗,”馆主坐在地上,用手臂撑着上半身,仰头看着达达利亚,“说白了就是抹掉你存在的痕迹,抹消存在的事儿我之前可没干过,抹完你可能会游离于这条时间线之外再也过不来了,可能被这个世界排挤出去——无论如何,摩拉克斯都不会记得你了,虽然我不理解人类的情感,但你先前那么难过,他对你一定很重要吧,没有了曾经的记忆,你作为一个凡人要怎样才能再靠近他呢?”

“或许正是因为太重要了,我才没办法接受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死去,我才没办法接受他不在的未来——至于代价,如果在时间里迷失了方向,那就调整航向再次出发,如果被世界的壁障隔绝在外,那就打破它,至于记忆的痕迹,被抹平了那就重新刻下,总会有办法。”

“真好啊,年轻的生命就是有激情与活力,我看着都有点羡慕了,”馆主用蛇尾将自己撑了起来,双手向上举起,手掌在身前交错,金色的流光在掌心上凝集,逐渐汇聚出权柄的轮廓,是一杆金属杆秤,“以商贸之神安德罗玛琉斯之名,我洞察一切不正当的交易,我遏制一切盗取他者利益的行为,我维护一切贸易的秩序,我协助一切自愿参与的交易者取回其应得的报酬;在公平与契约之神摩拉克斯的见证下,我将终止祂迈向死亡的进程,换取命运的丝线作为酬劳。”

杆秤的秤盘上出现了一段金色的丝线,安德罗玛琉斯贴近欣赏了一番:“可惜现在还是摸不到的虚影,等拿到了,它一定是我馆中最夺目的藏品——好了,我现在要去为这份酬劳付出劳动了,你在这里休息吧,进出随便你,别搞出改变事件节点的大事就行。”

三十四·续昼

安德罗玛琉斯将杂物堆里的金属与矿石全部带了过来,简单粗暴地倒进了钟离躯体的裂缝里。

“这样真的有用吗?”

“我们动物的生存法则一向是能吃就能活,只要摄入量大于消耗量,总能恢复过来的,之前没这么干主要是看他那个状态,离开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钟离的身躯仍对金石散发着天然的亲和力,金石靠近了伤口便自然而然地贴合上去修补着一道道裂隙。

达达利亚看着滚落中彼此不断碰撞的金石上折射出的光,像决斗场上武器交错碰撞的锋芒。

他还是更习惯跟看得见的敌人搏斗,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比伤痛和疲惫来得更煎熬更沉重,拖得他呼吸都慢了。

达达利亚想起当时旁观钟离淬炼权柄修改法则的那个晚上,在其他感官中,钟离仿佛和天地融为一体,无法捕捉到他的存在,只有在视觉里,才能看到他还在自己身边。现在的感受,与当时如出一辙。

安德罗玛琉斯观察了一会修复的速率,念叨着还不够,就离开了。

过了一会,安德罗玛琉斯带着一堆五花八门的东西倒垃圾似的继续向里丢,各式各样的瓷器、陶器、玉器、金石摆件、达达利亚之前见过的它和钟离一起修复的战甲,还有……一罐茶叶?

达达利亚眼疾手快地截住了茶叶罐:“等一下,这个不能往里放吧!”

“哎呀,魔神的躯体没你想象得那么脆弱,又不是垃圾桶,什么都装,有杂质会自行排出烧成渣的,再说了,记忆和喜好有它们自己的重量和力量,积累到一定程度也能引起质变。”安德罗玛琉斯浑不在意地把茶叶罐又丢了回去。

茶叶罐在接触钟离躯体的一瞬间,就被外溢的力量烧成了残渣,一缕没有实体的力量扭曲了空气,随后汇入了躯干。

安德罗玛琉斯往返四次之后又离开了,第五次回来很快,却空着手什么也没带,伸手把达达利亚拎走了:“摩拉克斯山顶上那个宅子得你过去开门,我们这样的关系他居然防我!”

本来正在怀疑自己的到来对钟离而言或许并非好事的达达利亚,被安德罗玛琉斯几次三番地打岔后也稍稍提起了点精神:“你们什么样的关系?”

安德罗玛琉斯振振有词:“他可是我再生父母!”

达达利亚打开院门后,安德罗玛琉斯扫视了一圈,把地里的桃树和附近的几株植物连着土壤一齐挖了,进了屋里,将各式摆件与金石材质的器皿打了个包。

“这里的书也太多了。”安德罗玛琉斯走到众多书架中间,手向上一抬,架上的书卷典籍便各自以不同的高度漂浮起来。

它将沉在最下面的四本书收走了。

末了,安德罗玛琉斯在书架后面的博古架上发现了两块极好的石珀:“这么好的石珀他就拿来干这个?”

达达利亚看着石珀里封着朵琉璃百合制成的干花:“这种晶石很珍贵吗?”

“这个品级的相当罕见,我的收藏里都没有……璃月人管它叫‘岩之心’,传说将东西封存进去可以凝固时间,永远留存下来,不过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毕竟摩拉克斯的权能中并不包含永恒,单论减缓时间的流逝还不如我的虚界,他自己也清楚,比如说这块里面的琉璃百合,就是做成干花再收纳的,以延长存留时间,至于这块,里面的东西都快变成化石了,一看岁数比我都大。”

达达利亚靠着上面的染色糖霜,勉强辨认出里面的内容物——是两块不同花色的龙龙饼干。

三十五·深秋雨

达达利亚看着逐渐变得空荡的宅院,想起前不久还在枫丹时,自己曾在一个雨天,去一位“客户”家中追债,对方没有足够的现钱,他便吩咐手下将屋里值钱的东西带走抵债。

彼时的他完全无法理解,“客户”分明知道这些财产并不属于自己,为什么还会痛哭流涕。

现在轮到了自己,他依旧想不明白,他分明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拿去救钟离的,为什么还会如此难过。

他记得,“客户”的院子里有一座阿芙罗狄忒神像,他当时凑近了看,是个石制仿品,做工并不是很精细,没有带走的价值。

记忆里石像上雨水淌过的地方,留下了深色的痕迹,像女神哭泣的泪痕,又像岩石流下的血迹。

安德罗玛琉斯清点完要带走的东西,看了眼正伤怀着的达达利亚,又看了眼空了大半的宅子,冷不丁来了一句:“这才叫直接拆别人房子。”

达达利亚被它的记仇噎了一下。

安德罗玛琉斯之后消失了一日半,近傍晚才回来,说自己昨日扮作个岩王帝君的忠实信徒富商,找现任的璃月七星捐赠了许多摩拉克斯相关的书法画卷,要求他们明日举办一场捐赠仪式并颂扬岩王帝君的功绩。

“那些东西大多是凡人创作,对修复躯体没什么用,但本身是有艺术价值的……反正我能做的都做完了,成不成就看明天仪式的效果了,要是不成,等过几天入冬了,我就冬眠去,睡足了起来就什么都好了。”

“一定能成的。”达达利亚看着石台上的钟离,裂隙已经愈合大半了。

“成了的话,还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呢,你不担心吗?”安德罗玛琉斯歪过头看达达利亚。

“总归不会死,只要活下来,其他的都好说。”

“死是不至于啦,先前丢进去的东西很多都与你有因果,明天要是成功了,报酬里多少会有你的一部分,可能我们还在同一个世界线上,只是我们彼此之间看不到对方,或者我不再认识你了……算了,聊点别的,今天与我接洽的人把敲定的仪式流程给我看了,歌功颂德的稿子写得实在是老掉牙,但调动情绪方面做得不错,还有些细枝末节的事儿连我都没听说过……我知道他为这个国度做了很多,但详尽的事我也不是每一件都清楚,”安德罗玛琉斯掏出一幅画卷展开来,“他们还给我回了个礼,说是书画大家所作的《岩王帝君守望璃月港》,我说这上面只画了璃月港,岩王帝君呢,他们说岩王帝君在守望璃月港……不过技法还是不错的,上面还有信仰的味道,我看一晚上,明天一起烧了,啧,这真是我最短命的藏品了。”

山洞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洞里安德罗玛琉斯看达达利亚十分消沉没有接话的意思,也沉默了,过了会,转头朝洞口望去,慨叹一句:“深山夕照深秋雨啊。”

三十六·泊孤舟

夜里雨停了,云也散了,达达利亚到外面透气,在洞口坐了一会,又嫌这个夜晚实在过于漫长,连带着月光都变得扎眼。

他回到山洞里,看到角落里来时遗落的留声机,捡起打开了刻录,却好一会没说话。

他想不出来说什么,但又希望留下点什么。

“我……我之前在枫丹,养伤的时候听说他们很多人为了摆脱溶解于胎海之水的命运而抗争,也有些人认为自己既然生于水中,最终也应消失在水中,是很浪漫的死亡,我不理解他们,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负累,能消磨掉你抗争的意志,或许是我推己及人,我总不太相信你会如此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消亡……”

“跟你一起去过海灯节的那天下午,我在书架上随手翻了几本书,看到里面有‘石中火’,问你真的有包着火焰的石头吗,你说那写的是撞击石头敲出的火花,这里快到冬天了,至冬那边下雪时有种很美丽的景象,阳光照在雪地上空的冰晶上,会出现一道烛火形状的光,像雪上的火……其实我,比起璃月,我还是更喜欢老家,但是你在这里,我就觉着,这里也不错。”

“明天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还有很多很多很想说的话,我知道这些话留不下来,但我又想万一呢,万一你能听见。”

次日午前,达达利亚感到有看不见但始终源源不断的力量,在修补钟离的躯体。

安德罗玛琉斯回到了山洞,看了一眼情况:“差不多了,反正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我……没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很难熬吧,”安德罗玛琉斯伸出手在钟离的身前捞了一把,“我之前还担心这些‘信仰’中会不会掺杂过多附加要求的‘祈愿’,现在看倒是我多虑了。”

它割破了这只手臂,紫红色的血液落下汇入其中,以祝酒般欢庆的语气道:“敬你所不能。”

“当时你问我跟他什么关系——我很多年之前跟他吵过一架,或者说,是我单方面地发泄情绪,我质问他,当年的事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最后要我被长生折磨,他在旁边听我发完疯,向我道歉,说是他当年思虑不周才被钻了空子,也害了我,我冷静下来后,意识到当年他也是受害者,还差点连命都丢了,而且……如果不是我行商结识了他,族里的老东西也没机会对他下手——总之,虚实有明显的分界,但对错是非和责任是很难界定的,你也不必太过……罢了。”

安德罗玛琉斯将权柄丢了进去,像之前丢茶叶罐那样,轻飘飘地,浑不在意:“物归原主。”

权柄脱离它的那一刻,馆主身形晃了一下,又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罕见地站直了:“脱离枷锁真是松快,魔神的工作对我还是太沉重了——终于可以去当一个普通的收藏家了。”

命运的丝线凝成了,馆主伸手去触碰那闪着华光的金线。

达达利亚突然察觉到自己跟钟离之间原来是有某种连接的,只是平时习惯了,反而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被剥离的时候才格外明显,就像曾经双足健全的人,在截肢后起身摔了一跤。

他现在确实站不稳了,他的肢体末端在消失,他在融化。

他转头,想跟馆主道一声谢,却见它也同样在消融。

“你也是,我改变的一部分吗……”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达达利亚想在这里留下标记,他之后还想回到这里,他想再见到钟离。

他感觉自己像一座桥梁,他的情绪、他的情感、他的记忆,陆陆续续地从上面通过,走向别处,而自己只能伫立在原地,仰面看着,动弹不得。

他想在……留下……他……还想回……他……想……钟离。

他想……在……还想……回……他……钟离。

他……在……想……钟离。

他在想……

他刚才在想什么。

所有感知都在逃离他。

他被捂住口耳鼻眼,跟周围隔离开来,好像被按入一潭水中,但并没有熟悉的溺水感。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里应该会出现溺水的幻觉。

他想要发问,但世界拒绝回答,并将他连同他的疑问,一并丢走了。

达达利亚打了个哈欠,在授勋仪式上睁开眼,看着愚人众最初的执行官丑角为他配上的徽章。

但他并不为此喜悦,这是他应得的。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钟离在山洞中醒来时感到十分纳罕——以他的记忆力,竟然毫无印象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巡视四周,发现地上放着个他同样毫无印象的玩具,上面雕了个那位来自至冬的武人战技同款鲸鱼。

他拨动了开关,蓝色的鲸鱼在其上无声地逡巡。

——下篇·四时成岁·完——

——五分之一篇·命定的终轨——

时间的河流里,流淌着不知何人留下的只言片语:

你们此行的故事,在这里已经结束了。

但在命运带走一切未落定的尘埃之前,我仍想要向你们发问。

“时间”的亲历者啊,你在这一旅途中经历了暂别的悲伤、友情的快乐、前行的迷茫、爱意的浸润、孤独的煎熬、思念的侵蚀、离别的压迫、公义的撕扯、病痛的折磨后,是否仍旧怀有继续前行的决意与穿行岁月的耐心?

“时间”的跃行者啊,你在这一旅程中品尝了未知的迷茫、战斗的激情、携手同行的快意、思念的酸涩、煎熬的苦楚而又失去一切后,是否仍怀有从时间的起点再次启程的决意与重新面对未知的一切的勇气?

你们的回答我已知晓。

那么,请再次出发吧。

旧月的残骸之上,会生出希望的新枝。

——

馆主对着自己本就所剩无几的、现在还看得见但摸不着的藏品,气到把自己打了两个结。

它刚卸下了安德罗玛琉斯的神名,一摸到命运的丝线,就被赋予了新的神名——乌洛波洛斯。

同时还被世界排挤了出去,彻底关在了虚界的门外。

现世之主嘲笑着命运的窃贼,讥讽它作为守门者却无法开门。

乌洛波洛斯连白眼都懒得翻给祂看,游离于世界之外又如何。

它前半辈子确实万般诸事不由己身,刚从契约的枷锁中挣脱,又迈入命运的陷阱。

但在后半生,它至少还可以在命运的陷阱里撒泼打滚。

乌洛波洛斯张口吞下了命运的丝线,叼住了自己的尾巴,开始了此生最为折磨的进食。

吞食自己的身体,让它同时感受到吞咽的恶心和躯干的痛楚,但它这次不打算放弃。

终于,它余下的躯体长度,与命运的丝线对齐了。

——

走出“时间”的旅途很长,需要的时间也很长,但幸好,他的时间足够多。

命运的转动改变了地脉的走势,“时间”的河道也随之偏转,但幸好,他的记性足够好。

我穿过死亡之门,超越时间的陈旧道路,前往你身旁。

“找到了。”

钟离踏进了他寻找了很久的那条河,再次走入时间里。

奔赴一个约定,一场蓄谋已久的暂别与重逢。

——

达达利亚早上出门之前,冬妮娅往他衣兜里塞了一把薄荷果糖。

执行官的会议上,他心不在焉地摸了颗糖,咬碎后,橘子味的酸甜夹心伴着薄荷的清爽让他提了几分精神。

他翻看会议资料,对上面印的一只兼具力量与美感的龙形生物产生了兴趣,于是他接下这个任务,登上了开往璃月的船只。

你是我恒久追寻的真理,我在此岸渡向彼岸的生命航程中,一再会见你。

一团团浪花撞进港口的怀抱里,变成泡沫,变成水雾,或者又落回进海里。

达达利亚踏上璃月的土地,在港口附近的饭馆里,再一次见到了自称名为钟离的“人”。

——五分之一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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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wb就看过老师的这一篇…写的真的太完美了特别特别喜欢!再看一遍也还是觉得特别感动:face_holding_back_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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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特别用心的一篇……跨过时间的河流我们相知相爱,又不得不在命运的丝线下相离:sob::sob::sob:好牛的知识储备量,看到最后才猛然明白,原来白蛇的标志是食尾蛇的传说,死亡亦是新生。好吧好吧,旧的结束亦是新的开始,至冬的武人再一次踏进帝君的生命丝线里

天呐,看完之后震撼的失语,时间所具有的厚度与无力感砸来,但是他们终会重逢,对吗

其实前面达达利亚吐槽蟒蛇还有毒啊那边也算暗示,蟒蛇没有毒腺,北欧神话里头尾相衔的尘世之蟒有毒x

会的,钟离会找到在原时间线上的达达利亚,后面还铲了个相关的小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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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给钟离带了个小玩意,说是枫丹那边新研发的仪器,用元素力驱动后可以测算人与物存于此世的年份。达达利亚把仪器放在桌上,撺掇钟离输入元素力试试,单手支着脑袋,等着看仪表盘上的数字。

钟离拿起仪器掂量了一下,放回桌面上,手指搭在上面,一道黄光闪过,仪表盘上的数字飞快地从三位数跳到了四位数,停在了2000。

达达利亚刚想发问,只见钟离指尖的黄光再次亮起,仪表盘的数字从2000滚回811,又升到1200,降回500,最后又定格在2000:“这仪器准不准啊,还是里面的机械装置坏了?”

“没坏,只是测算上限是2000,”仪器的金属外壳在钟离手下解体,钟离把核心装置拈起端详,“不完全是枫丹的科技,有时之执政权能留下的痕迹,应该是在哪个遗迹中发现了被她沾染过的材料,研发者对其特性加以利用制成的,以常人的能力,做到这个程度,相当不易。”

达达利亚看着钟离将核心放回原处,金属外壳原模原样地拼了回去:“那刚才乱跳的数字是怎么回事?”

“我在测试不同的力量对它测算结果的影响,尝试能否在原有法则的基础上进一步改良提高测算上限。”

“那改成了吗?”达达利亚把仪器捞过去看了看,又翻了个面看了两眼,看不出什么变化。

“没完全改成,理论上现在测算的上限是3200年,实际上是2999年——我只动了核心,外表和之前没区别。”

“为什么实际测算上限会是这个数?”

“仪表盘的第一位数字只做了0、1、2的涂装,显示不了3。”

达达利亚噎了下,目光从仪器挪到钟离脸上,对方的表情看上去颇为正经,按照以往相处的经验判断,钟离应该是开了个玩笑,但他错过了为之发笑的最佳时机,现在再笑只会让自己显得不太聪明,只好开启下一个话题:“钟离先生对时之执政权能的法则也有研究啊。”

“研究谈不上,只是过去曾同她打过交道,她的力量在契约上留过痕,依样画葫芦,在死物上做些小改动,不是什么难事,”钟离将这个话题揭过,“难得过来一趟,聊聊你的事吧。”

达达利亚把仪器放回桌上,讲起此前在枫丹的见闻,钟离端坐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应和两声。

“枫丹的汽水味道不错,就是点心实在是太甜了……那边的歌剧还蛮有意思的,演出形式和璃月的戏剧不一样,不过我那时还有别的事,只看了两出剧目,第三次去剧院就是别的事了,”达达利亚停顿了一下,“其中一出剧目提到了‘永恒’……人类誓言中的‘永恒’,对我来说太过漫长,于你而言,好像又过于短暂了——说起来,誓言能算作契约中的一类吗?”

“如果其中包含背弃誓言的惩罚,也可算作契约。”

达达利亚在钟离的注视下雀跃起来:“剧目里说‘爱根本不是安慰物,而是头骨里的一枚钉子’,我那时想,说不定能反过来,等我死后,你拿我的骨头铸把武器,到时候可以拿去钉入别的什么里面,这个可行吗?”

“人类的骨骼硬度没有那么高,以岩元素覆盖表面至多存续六百年,若是与金石熔铸……”钟离开始思考武器的制式。

弓、双刀、枪这些,达达利亚都已经用过了;比起法器,达达利亚更喜欢近身搏杀,不如就铸把剑吧。

“六百年对人类来说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钟离先生,”达达利亚左臂撑着桌面,倾过半个上身,靠钟离更近一些,“既然能行,要不签个契约,我也在上面留个痕,届时也方便你找我。”

让达达利亚意外的是,钟离拒绝了契约的签订。

“你我之间的事,无须以契约为凭依,我不会背弃誓言,也不会寻不到你,”钟离又强调了一遍,“我总能找到你的。”

达达利亚愣了一瞬,又为钟离莫名坚定的语气笑起来:“虽然不清楚你的手段,但我相信你……说起来,你的‘磨损’在卸任后,有好转吗?”

“‘磨损’本身不可逆,但速度减缓了,”钟离误以为达达利亚担心自己会将他和誓言相关的事遗忘,解释道,“我的记忆即便经过‘磨损’也能——”

“我只是在关心你,没有别的意思,”达达利亚听出钟离多半是误会了什么,“不过你说起这个,我也有些好奇,你的记忆经过‘磨损’,会记得与我有关的事大概多久。”

“期间不发生意外的话,”钟离估算了一下,“三千年。”

“三千年,”达达利亚重复了一遍,“也太久了,整片大陆上,估计也只有你会这么轻易地说出三千年了,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不要记这么久。”

“三千年对人类来说是很长的时间,”钟离套用达达利亚先前的句式,“但于我而言,倒也算不上漫长。”

达达利亚坐了回去,朝后仰着伸了个懒腰:“好难理解你们神明对于时间的概念,我还是觉得太久了……说是这么说,不过记忆也控制不了,想它也没什么用。”

钟离点点头,深以为然。

“噢,对了,”达达利亚坐直了,“之前我托人追查我师父的踪迹……听说璃月有深渊裂隙的异动。”

“确有此事,归离原的裂隙中传出过两股深渊力量的碰撞。”

达达利亚眼睛一亮,竖起一根手指:“那我来对了,我去归离原调查看看,之后如果还有同种力量的异动,你往北国银行递个消息,我收到就过去……师父能调动深渊力量重塑躯体,说不定我找到她还能跟她学点这个……唔,不用陪我去找,也不是什么急事,反正时间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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