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寿命论主题但暂时无刀！
为了消解不安，达达利亚追求生理上的刺激，以期抵达真实。
他不恐惧死亡，但是恐惧衰老，你要知道，它们不是同一件事。
原来那些让我们忘记死亡的瞬间就是快乐。
*文章灵感来自歌曲Ribs by Lorde
It feels so scary, getting old.
正文：
可是眼睛怎么也看不透钟离的身体。达达利亚睁大眼睛，他们俩挨得近极了，天下还有比拥抱更亲密的表达吗？亲吻与性太过赤裸，牵手蜻蜓点水似的暧昧令人迫不及待，只有拥抱的温度恰到好处。就像两个人谁也不说永远，但也不想分开。达达利亚抱着钟离，却觉得对方离自己好远好远，远到如果此时他流下一滴泪，钟离的身影就会消失不见。他的胸膛贴在钟离的心脏上，它让达达利亚感到真实，两个人在一起的真实。否则他不知道该怎样握住钟离的手，因为神的概念是那样遥不可及与不可触犯，他伸出一双手，得到的是畏畏缩缩的爱。于是他们做爱，渴求更加即时的爱，在钟离褪下神的服装后，他们在不同城邦的不同街道上的不同楼宇里的不同房间做爱，其实也是少数，因为达达利亚很忙，钟离也是，他想学习的东西数不胜数，比如人类奉为圭臬的爱，比如人类弃之如敝履的遗憾。
钟离觉得这个世界是混乱的，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达达利亚笑着说，那是我的眼睛啊。钟离微笑，不是你的，是比我们更高的人。
钟离听不懂达达利亚的情话是常态。他活得太久了，同时比任何人年轻，他低沉的声音是谆谆教诲，而他犯错时圆睁着的无辜双眼又是那般愚蠢。每当钟离受挫，达达利亚都会看见钟离的瞳孔因为惊讶微微扩散，然后是一句真诚的道歉。
成为人类的路并不轻松，也许做人和当神仙，前者更难一些。达达利亚从没有成神的欲望，他不渴望长生，死亡赋予了生命意义，希望这个道理，钟离也会明白。
但钟离懂达达利亚的不安感。很奇怪，毕竟某些人类都学不会感同身受，钟离能换位思考达达利亚的处境，让他有点受宠若惊。他现在忍不住怀疑——等他老死，寿终正寝或者横尸街头以后——钟离殉情的可能性。他哈哈大笑，然后为自己衰老的模样感到恐惧。他不恐惧死亡，但是恐惧衰老，你要知道，它们不是同一件事。年轻令我们拥有感受未来的资本，你无法在年老时恐惧年轻，年轻是美好的，所以趁现在为时尚早，多体验生命独一无二的滋味吧，痛苦也是一种享受。
这种恐惧与达达利亚的不安同源。他开始拒绝镜子在面前出现，他不想在意自己迟早会垂暮的脸，今天是否多了几根无关痛痒的皱纹。他将钟离当作镜子，幻想自己与他同寿。为了消解不安，达达利亚对性的利用陷入了痴迷，性是迸发快感，给予人类灵感的，同时透支寿命。当他把握住钟离的身体，过往神的躯壳任他一介凡人摆弄时，他才能够着陆。他才敢确认他们彼此是相爱的。原来那些让我们忘记死亡的瞬间就是快乐。
相反，钟离不喜欢达达利亚宣泄负面情绪的方式。他更愿意陪短命的恋人留下珍贵的记忆，比如在有限的时间游玩尽可能多的国家，这样，以后如果他想怀念达达利亚，至少有事可做。记忆是把双刃剑，当你回忆时，快乐与悔恨并存，或许达达利亚死后，钟离会惭愧地忘记他们。
他们并不避讳谈论未来。钟离乐于从他们的谈话中取得进步，他们经常在欢爱后讨论人生。达达利亚有点想笑，这可是真正的贤者时间，如假包换。
某天，他们旅游至一个不出名的城邦，城市里很安静，难得有一片桃花源，达达利亚站在旅馆房间的阳台上伸了个懒腰，内心颇为平静，钟离却有些失望。过去的几千年，他实在受够了寂寞与过犹不及的沉默，他的皮肤被热闹的场景吸引，需要生机焕发他的血液。不过，达达利亚可以给予他想要的一切，达达利亚的身体，黑暗中的爱抚，呢喃，交换物质与灵魂所蕴含的爱的过程，都让钟离重新理解寂静的含义。
我死之后，你把我的肋骨带走吧，达达利亚说。结束一场狂乱的性，他们手牵着手躺在床上，此时的心跳声却比刚才翻云覆雨时的更加震耳欲聋。
为什么是肋骨？钟离问。
达达利亚感谢钟离没有报出一大堆他不认识的人体骨骼名称。他将手掌放在钟离的胸膛上，稍微用力向下按压，你感受到了吗？你的肋骨，他问。
钟离覆住他的手背，轻轻应了一声。
你很瘦，他说，每次你躺在我怀里，你的肋骨都硌得我太阳穴狂跳。
钟离在月光下摇头，他听不懂达达利亚的情话。
达达利亚笑了，钟离同样分不清那是自嘲的笑还是被逗笑了。他被放在达达利亚的胸膛上，两颗活跃的心脏隔着皮肤、骨骼和血液对望，钟离感到疼痛，达达利亚说得对，他太瘦了，瘦到自己的肋骨会伤害对方，也伤害自己。达达利亚却说他喜欢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为什么呢？
因为它让我感到真实。
达达利亚吐出一口气，钟离静静感受他胸腔的起伏，真实，你追求的原来是这种东西吗？曾经钟离作为万物之灵，人们向他祈求，他便挥手给予，现在他却无法承诺达达利亚，承诺他会产生真实。
你可以拆下我的肋骨，做成首饰，达达利亚说，戒指？项链？手镯？还是耳钉？你喜欢哪一种？
钟离说，我舍不得你的骨头在外面风吹日晒，我应该会把它们供起来。
达达利亚突然大笑起来，胸腔随之剧烈起伏，差点把趴在他身上的钟离震下去。钟离抱紧达达利亚，问他，为什么笑？
达达利亚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如果人能够不衰老，直接死掉就好了。生老病死，最痛苦的是中间两样啊。
钟离微微抬头，他想看达达利亚的眼睛是否浸湿了泪水，然而却被对方阻止。他的耳朵紧紧贴在达达利亚的肋骨上，这些骨头似乎因为笑声变得更加坚硬，钟离眨眨眼睛，坠落一颗隐形的泪，其实他的悲伤不比谁少，他也必须面对衰老，这个过程会持续数百年，论恐惧，他才最应该战栗着向命运求饶。
但勇气令他坚强，他会长久地活下去，在失去达达利亚的日子里绽放，直到他们躺在同一块墓地中，他们会像小孩子分享床铺一样，分享墓碑和墓园的乌鸦，不过这次，永远真的是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