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4K,时间线位于天理战结束后
1
达达利亚总觉得,钟离要是刻个墓志铭,“痛”字保准要占其中的一格。这东西他忍了几千年都没能坦率地说出来,要是闭上眼睛之后依旧不能痛痛快快地展露在人前,这辈子岂不是失败得透顶。
说到底,如果苦难可以被量化,它的评判者会是谁?若是直截了当地询问那家伙是否时常觉得难过,他要么会装傻扯开话题,要么便会反过来向提问者要证据——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列举得出来。钟离向来不会给自己的行为留破绽的。
达达利亚确实说不准自己为何笃信钟离从未尽兴地、毫无顾虑地笑过。他尝试着代入过钟离的心境,想象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将成为“历史”和“过去”中毫无意义的一环,很快,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肠胃狠狠痉挛了几下,而后火速去了卫生间——当某种近乎平静的绝望累积到一定程度,反胃是必不可少的并发症状之一。说白了,他在这方面完全是个连家人的离去都不敢想象的凡人,揣度神明这种事,还是有些狂妄了。
钟离作为神,又会怎么样呢。他会难过吗?他会绝望吗?他从未对任何东西动过真情吗?当过去的一切被掩埋于大地之中,连记忆都被漫长的时光磨损为模糊的影子,那颗在外人眼中亘古不变的攀岩之心也会变得千疮百孔,而后从胸腔穿越食道和咽喉,被钟离小心地压低声音,血淋淋地呕吐而出吗。
所以,当钟离在与天理的一役后沉沉睡去后,达达利亚竟然奇怪地替他感受到了一丝快意,就好像看到了一面被油漆刷涂得浓烈又厚重的墙壁重归于空白,墙上原本被深深刻蚀的、密密麻麻的小字通通失去了踪迹。所有美好与痛苦都已经成了无人铭记、无从考究的过去,再没人会背负着它们前行。
遗憾又轻松。
2
他必须承认,他对钟离有意思,而与此同时,钟离对他好像没什么特别,他也便没自找不痛快,一直以朋友的身份与那家伙相处。该说不说,钟离应该是吃准了他不会在感情相关的东西上全然不顾另一方心情地意气用事,所以也不会真的捅破那层窗户纸、闹得两人关系不尴不尬,于是从来没跟他保持过距离,甚至偶尔以挑逗他为乐——真是有够坏心眼。
对他那么有信心吗。万一他哪天经不起挑逗,脑子一抽跟钟离表了白,那看上去总是游刃有余的家伙岂不是要被砸懵一下?
好在,钟离现在真的成为了一块石头类似物,没了挑逗他的机会——那家伙在天理战后,再没睁开过眼睛,现在正摆在往生堂里,经常有人去看望。
据说,他也许下一秒就会苏醒,也许永远也没了重回人间的可能。总之,没人可以确定他的状态,最终,往生堂的当代堂主拍板决定——
等。
这倒让人稀奇。往生堂堂主竟有一天成了第一个反驳钟离有死亡的可能性的人。
从跟那小姑娘见的第一面开始,达达利亚就没见过她难过的表情。她对待死亡的态度好像向来是轻松的、坦然的,虽然表现方式不同,但那藏事儿的性格以及一些蔫坏的借喻段子简直跟钟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理一战中,她作为璃月的战力,协助千岩军营救荒野中钟离无暇保护的民众,等到结束时,几夜没阖眼,身上的伤最深可见骨,本就单薄的身子更加虚弱,好似一阵风便能吹走。最终,她拖着满身疲惫回了璃月港,却看到了钟离——应是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倒在了往生堂的门口。她用护摩强撑着站立,嘴角依然如往常般上扬,声音却带着抖:“客卿啊,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吓本堂主了。”
“地上凉,别在这儿睡。本堂主大度,等咱俩伤都养好了,再计较你捂马甲的事。”
可谁知,这家伙眼睛一闭,何时睁开便没了期限。
钟离给达达利亚的感觉向来是游刃有余的。他觉得,这人即使被丘丘王一胳膊肘创飞到天上,落地时也保准会有个优雅的后滚翻加单手撑地。所以,如果这样的家伙真的有一天没了气息,也一定会死在一片美得惊心动魄的花海里,平躺着,双手合十在胸前,神情放松,衣裳干净,也许还会被封在透明水晶做的棺椁内,看上去只像在做一个未竟的梦。但据胡桃所说,钟离倒在地上时,侧躺着,毫无形象可言,甚至显得潦草又滑稽,平日被保养得很好的头发干黄枯槁,身上很脏,不知道在哪被蒙了一层细细的灰沙,一条腿管还是空的——断面很粗糙,后来才有人把断腿找到,“归还”到了这里。
达达利亚想了一下那个场面——钟离阖着眼睛,满身凡尘,苍白又空洞地倒在地上,无人注视,了无生机。他的心脏忽然被巨大的难过涨满,涨得发疼,差点一股脑儿冲到眼睛里,变成泪淌出来。他跟钟离的关系实在说不上近,说朋友都是在抬举他,可心脏就是难过得紧。他想,钟离还是适合游刃有余地笑着——即使他会被这家伙蔫坏地笑着逗几下也无所谓。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当你不再爱他时,冷静下来看看,就感觉他烂的像自己人生的污点;而有些人,当你不再爱他,他依旧是他,温柔聪明幽默正直,感情内外,他都是个堂堂正正有血有肉让人喜爱的人。
达达利亚这样想着,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来。
钟离保准是第二种人——让达达利亚绝望的是,他对钟离的评价只会更高,因为还没抛下那一层爱的滤镜。
好在,钟离醒着时,他决然不会贸然泄露自己的情感,陷入沉眠后,更没了诉说的机会。
真是种不幸的幸运。
3
达达利亚去见过钟离,不止一次。
但他不是用“钟离朋友”的身份进的,而是用“愚人众执行官”的身份才获得了跟钟离独处的机会——甚至穿了冬夜愚戏里公家的制服。
来到这里之前,他有一肚子话想跟钟离说——说说璃月的近况,自己的近况,调侃一下自己未说出口的感情,实在没什么可讲了,就聊聊最近的天气。但当真的站在了钟离面前,他的喉咙却被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像下意识地害怕惊扰了眼前人来之不易的美梦。
他怕自己说完后一抬眼,钟离已经睁开了眼睛,像无数个往日一般,温和又平静地注视着他,在那眼中映射着他狼狈的影子。
他又怕自己说完以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钟离依旧像所有亘古不变的顽石一样,安静地平躺在他的面前。他的那些爱啊、悲伤啊、痛苦啊,无人接收,通通落在了空处。
有一段时间,他除却进行必要的进食和睡眠之外,便只剩了协助歼灭提瓦特大陆上的残余危险和来探望钟离这两件事。直到这时,他才被这边儿承认了“钟离的朋友”这个头衔,并称赞他说,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看他,真是位理性与情感并重的大好人。
他从未将自己的情感宣之于口,无论多么拼命,所有人都只会把他的行动归咎于伟大的友情。他怀疑自己现在要是一口亲到钟离嘴上,其他人也只会以为这是至冬表达友谊的奇怪礼仪——当然,他不会这么做的。钟离曾经告诉他,君子慎独。也就是说,在无人的地方同样懂得约束自我,才能称得上品德高尚。所以,他不会趁钟离之危。
钟离是个令他敬佩的好人,他作为钟离的“朋友”,自然不能给他蒙尘。
4
在达达利亚老家的雪原里,气温低得惊人,冻土常年不化,若是保持一个姿势久了,很容易冷得肌肉发僵。所以,他有一个下意识的反应——当看到有人长时间不动时,会下意识感觉对方很冷。
坦白讲,璃月的气候比至冬怡人得多,但看着钟离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他还是会觉得被冷到手脚冰凉。
某块漂亮石头依旧没有醒来。
时间已经来到了秋末冬初,正是万物凋零的时节,达达利亚试着碰了碰钟离的手,跟窗外滴落的秋雨一样,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这种时候,若是钟离醒着,应当会燃起暖乎乎的炉火,而后坐在茶几前,邀他喝上一壶温暖烫贴的热茶。达达利亚在房间中踱步,细细摹想着与他相处中的每一处细节,直到想象中的钟离目光一转,看向他,漂亮的眸子温柔又难过,其中空空的,并没有他的影子。
他猛地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已经维持同样的姿势站立了许久。在他老家的雪原里,这么闲站着的话,可是会被冻僵的。
钟离躺在床上,状态没有更好,也没有更糟,依旧不见任何动静。
达达利亚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他说——先生,你可真会给人差遣些难办的活儿。
一个凡人的寿命,顶破天不过百年。达达利亚是战士,身体被大量透支,剩的时间只会更短。
在这与千年相比简直微不足道的数十年时间里,他竟然还要抽出一部分来,去惦念一个不知是否会醒来的家伙。而理论上有无尽时间的家伙呢,抛弃了身上的一切过去和未来,正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接受着人们的牵挂。
也许在这家伙醒来时,自己早就成了一个矮矮的小土包,连墓碑上的名字都被腐蚀得无人可辨。那些沉重的、热烈的爱意,早随着生命的流逝,被一齐带到了坟墓。他终究也成了那人记忆里、“历史”和“过去”中毫无意义的一环。
也许钟离醒来时,自己垂垂老矣,年轻时的那一点悸动,已经成了能跟钟离用轻松语气说出的笑谈。他会说,真不公平啊,钟离,选了我最有自知之明的时候醒过来——可不用担惊受怕地怕我表白了,我老头子现在可配不上你。
或者,他下一秒就会醒来,但失了之前的所有记忆。那些沉甸甸的痛苦啊,挣扎啊,全被这家伙取巧地抛在了脑后,连带着自己一起,一骨碌扔去了九霄云外。
真是让人气恼又好笑。
但是,无可否认的,他希望钟离能够醒过来,无论在那时,自己久经是否有爱人的能力、甚至是否真的在世上。他希望钟离能够真正毫无顾虑地,快乐、幸福地活一遭,而他会倾尽一个凡人的“永远”,将这份记忆一直带到坟墓。
——无论如何,我希望我会一直记得你。
他想……
他想,他还会等下去。
或许在某年的春天,冰川融化后,空气中传来冷滋滋的土壤潮腥气,他就这样松松垮垮地走在璃月的小路上,转过一个弯,刚好是太阳直射的方向——于是,他抬起手,眯眼掩住强光,而等把手放下来,前面出现了一处小院模糊的影子,而钟离就松散地倚靠着院门,身着单薄的春衫,看他来了,抬手跟他打招呼,说,公子阁下,惊喜。
若是能在院子里找到香椿,随手掐一把,和鸡蛋一起炒,可以当午餐中的一碟小菜。而那树呢,不待几日,很快便能再长出一茬。再来点春天独有的荠菜、地窖里没吃完的红薯、营养好消化的炖鸡,他们俩坐在小餐桌的两边,达达利亚于是开始讲钟离未醒时、他在心里挑拣后想说给钟离的话。那人单手支着头,漂亮得好似要融化在春日的暖光里,偶尔笑着插几句嘴,科插打诨,就像他们从未分离。
5
连钟离这般人物都会了无生息,达达利亚对自己的生命长度也不禁起了忧虑。
他想,反正他总有一天要死去,那不如趁年轻,先给自己刻个墓志铭。在那其中,“痛”字保准要占一格——这东西他绝没有在活着时坦率说出的可能性。当然,在雕刻时,他会尽可能地轻一点、再轻一点。他怕下手重了,那块刻着他墓志铭的石头便会先他一步,喊起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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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东西见光死,只能趁情绪上头晚上写,第二天起来保准变黑历史(阖眼)
好希望小达和钟师傅好好的又好希望他们能壮烈地死去。。感觉这俩人都是那种,要自己牺牲的时候就满脑子都是保护家国, 完全不会分出半点精力来想自己的私情私事,但要是对方牺牲了,就要独自窝在角落砸吧砸吧苦味儿了。
没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活着的那方也算是一种失败英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