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钟小姐招亲

丝柯克,天下第一怪盗。于是作为她唯一的、且继承了她所有手艺的阿贾克斯,自然从小便将怪盗作为了自己的职业,并发誓将之发扬光大。
而怪盗之所以叫作怪盗而不是普通小毛贼,个中当然是有道理的:首先身手,尤其是轻功方面,加点必须加满;其次坚持盗亦有道,须得圣勇义知仁;最后是加上属于自己的怪盗美学,换言之可称为,怪癖。
譬如丝柯克,她贯彻暴力破门准则,回回要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猖狂掠走现场最昂贵的物品。达达利亚——这是阿贾克斯的怪盗艺名——完美继承了师父的正面杠基因,只不过有所不同的是,他带走的,往往不是最贵的,而是他自己认知中最好的东西。
——不过他毕竟太年轻,眼力不到家,拿的东西十次有八次都是表面富贵货,因此即便他出场频率高,也不怎么被大家当回事,出道二年有余还被称作「那个丝柯克的徒弟」而非「达达利亚」。

年轻的怪盗为此感到苦恼。

“所以,你来找我帮你物色一个合适的目标,来证明自己?”大碗茶摊,名为国崩的情报贩子拈起一粒花生米,笑容玩味,“也不是不行。但我可不认为我们俩的关系有好到能用‘帮’这个字。”
高大的青年怪盗以指关节敲击桌面,不紧不慢。
“我是知道规矩的,雷大炮。”达达利亚指腹碾过做工粗糙的木桌,浅色的睫毛翕动,半掩住钴蓝的眸子,以及瞳仁中的不耐烦,“关于和你恩人之死相关的那些人的下落,是吧?我确实已经查到了些眉目。”
精致如人偶的少年坐直了身子,他脸上本还挂着让人感到不快的嘲弄笑意,但在达达利亚的话语之下,刻意伪装的面具如晨间叶尖摇摇欲坠的清露,在重力作用下,啪的直直摔向地面,粉碎四散。
“我感受到了你的诚意。”国崩阴沉沉道,他手下一动,便自窄袖中飞出一轻薄竹片,裹挟着似有似无的杀意直直击向达达利亚的脑门正中。
达达利亚只是哂笑,他抬起右手以二指轻而易举夹住了来势汹汹的竹片,同时小指微弹,一弹丸以疾风之势砸向二人桌前盛有花生米的小碟。只听哐当一声,花生米与弹丸同如林中四散鸟雀般飞溅向半空。再便是一道劲风横向一拨一收,弹丸便如泥牛入海,悄然隐没于小个子男人素白的腕中。
“呵。”
“哼。”
茶摊老板听这动静,熟练蹲在角落保平安,待确保无声后才堪堪睁眼瞧去:茶水淅淅沥沥淌了满桌,花生米四散皆是,只是桌畔原本的二位茶客,早不见了踪影。

阿贾克斯以游侠身份抵达璃城。
他根据国崩的情报确定了他的新目标,那就是这座璃城,乃至这片大陆的首富,钟家。
【金为富,中为贵,璃城金中不可言。】
可见钟家不仅富,更有贵来替这富,保驾护航。
而就阿贾克斯打听到的其他情报可知,钟家富贵,究其根本是系于钟家的当主,未曾公开露过面的神秘女性钟小姐。
无人知钟小姐从何处来,也无人知她真名,只是一抬头一惊觉,她便已带着她的万贯家财,如太阳一般平等照耀着璃城的每一个人。
传说她是个大善人。
她救了被扔在城郊的瞎子,召集名医帮瞎子重获光明,而后那人平步青云,官拜宰相,对钟小姐感恩戴德;
她养大了被虐待的孤儿,教他识文断字习武健身,最终少年进京赶考,夺了武状元,当上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她为看不到出路的路边摊贩指点迷津,将其带在身边悉心教养,成就了笑傲大陆的巨贾,同时以分红的形式为她自己的财富再添亮笔。
诸如此类传言还有许多,比如钟小姐仙女下凡历劫说,钟小姐达官贵人私生女说,钟小姐皇帝微服私访说等等等等,只不过阿贾克斯懒得去看。青年不相信世上还有伟光正到如此的人物,大概率是经过美化加工博取世间虚名。所以在翻过大篇大篇对钟小姐的歌功颂德极尽褒美之后,阿贾克斯终于精神一振,他总算听到了不同的、非主流的声音:钟小姐实际已为半老徐娘,她为追求青春永驻,会固定周期寻一生辰八字适宜的貌美女子,带入钟家大院后责令其改姓钟。待得该女一切调教完毕,便再择一良辰吉日,杀死女子,放净其血,供钟小姐在新鲜血液中沐浴,得以重获青春活力。
“……太扯了吧?那钟小姐是个优秀的投机商我能信,这恐怖故事女主角未免就过了。”阿贾克斯咂舌,随手将情报卷轴往脚边一扔,继续摸下一份。
既然目标已定,怪盗达达利亚将至钟宅一游,那对于善于临场发挥的他来说,现下的阶段性任务便是找到办法,在武功已至臻境的护院眼皮底下(武艺这么强做什么不好做个护院,阿贾克斯想),天下第一机关术大师的重重发明的包围之下(皇宫都没设这么多陷阱防贼,怪盗无语),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阵法总而言之就是铜墙铁壁的防护下,活着进院宅。
很有挑战性。但越有挑战性,年轻人想要征服攻克的欲望便越加强烈。这般想着,阿贾克斯徐徐展开一份新情报卷轴。
“什么?这半老徐娘要为自己招亲?”

五日后。
阿贾克斯随着一众气宇轩昂好男儿,顶着绿毛护院一双仿佛要把他们吊起来当风干猪肉的锐利注视,列着队进了间钟宅的大屋,各自领了号牌,寻小桌落座,提笔考试。
是的,钟小姐招亲,需得经历重重把关。第一场是初步面试,入选者要求相貌好,气质佳,年龄适当,身姿挺拔无残缺,说话流畅不打结,还得是个男的——阿贾克斯亲眼目睹了不止一个女扮男装者一边被送出去,一边还在哭叫“姐姐给个姬会”,这让他侧面体会到了钟小姐在璃城形象之高大,人气之旺盛。
第二场便是笔试,毕竟钟小姐对夫婿的要求,虽不到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总不能是个一个大字都写不出的绝望文盲。
这可就苦了阿贾克斯。他从很小的时候便跟着丝柯克混,从未接受过正规的四书五经教育,书面方面顶多为了怪盗事业而在算学上多钻了一点。这整一张纸的之乎者也,年轻人看一眼便觉头大无比。什么“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什么“圣人无常心”,都说的什么玩意儿?看不懂啊!还要对此做出评论与分析?饶了他吧!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好吗?
万幸将试卷翻过来还有个说人话的附加题,姑且将阿贾克斯飞出天外的魂拽了回来。他品味了下这附加题的出题意图,沉吟片刻,便刷刷一行草字自信飞舞其上。

当日下午,魈在盯完大小伙子们吃了午饭,确保他们一个不落地都滚出……对不起,是离开钟宅,再背着和璞鸢绕着大宅子巡逻几圈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了书房。
“结果如何?”他倚靠在书房门边,闷闷向里面发问。
一道清亮的女声迅速回应:“基本都是些无聊的男人,一个个上赶着来当赘婿,嘴巴还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多金贵一群人呢!”
魈皱起眉,他踏入书房,与里面主座上歪歪斜斜半倚着的双马尾少女打了个照面:“胡桃,怎么是你?按照计划,不是甘雨阅卷吗?你应当陪在大人身边才对。”
胡桃扬了扬手中的卷子:“我也没办法呀!钟离她又发烧了,我火气旺,让我在那儿待着,难受的是她。所以我就和甘雨换了一换,现在这情况,甘雨比我更适合留在钟离那儿。”
闻言,魈面色一凝,也不再说些什么。他倒是心存了去看望大宅家主的心思,但毕竟男女有别,于礼数不合。少年秀丽的眉眼间几度起伏,最终化作一口浊气,重重吐出。
“我们一定要这么做吗?”他轻声问,“那个算命的,所谓的大师……我们必须照他说的那样,为大人招亲,才能帮助大人把命中的劫数顺利渡过去吗?”
见魈低落,胡桃亦是跟着长长叹了一口气:“要不然呢?咱们还能就硬看着钟离被怪病磋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统归不就是找个男的倒插门嘛,挑个听话没什么脑子好摆布的,等那人进了这大宅,到时候还不是钟离说了算?”
说罢,少女把卷子一溜排开,指尖在其上迅速划过,略过长篇大论言之有物的种种,最终停在了某张空白占比极大的考卷上,将之抽出,于空中抖了抖。
“嚯,一看就是个没什么大脑的笨蛋狂小子呢。”
只见飞扬在空中的试卷上,附加题的部分【若小姐想要天上的星星,当如何是好】,一行运转龙蛇的墨字答:那我便听从吩咐,她要几颗,就为她摘几颗。

“依我看,就他吧。”

阿贾克斯实际对考试并未抱有太大的希望,甚至已在连夜制定新计划,因此次日被自称钟府管家的蓝发女子拜访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对甘雨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姑爷的叫法根本反应不过来。
甘雨眉间不着痕迹的紧了紧。她自然是对阿贾克斯不满意的,或者说在她看来,若不是形势所逼,这世上是没有谁能与她的主君相配的……唉,若非形势所迫,甘雨心中暗叹,脸上仍然温文有度,落落大方:“那便劳烦阿贾克斯先生移步钟宅了,我家主君有请。”

于是请姑爷上轿,颠吧颠吧就把怪盗抬进了大宅。

请您稍作等待,我这就去唤大人。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可随意使唤下人。甘雨柔柔一笑,便将阿贾克斯与点心茶水一道留在了正厅,自己快步离开了。
阿贾克斯百无聊赖环顾四周。纵使他品鉴眼力不佳在业界已成了经久不衰的梗,是怪盗们开集体大会,交流工作经验之余都要叫他一声小达啊你说说我手里这货值个多少啊的传统艺能,也可轻而易举看出这正厅的装潢摆设皆非凡品。如果单纯以价值论,他现在随手顺一件跑路,都足以洗刷他「那个丝柯克的徒弟」这种代称的憋屈与耻辱,从今以后以「传奇怪盗达达利亚」的名号昂首挺胸行走江湖。
但是,正如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动物,是人有意识,具有主观能动性和观察事物、分辨事物、分析事物的能力;怪盗与一般小毛贼的不同,那便在于怪盗的独特美学与坚持。
达达利亚从来不要最贵的,他要在他看来最好的,并且让全天下都认同他的宝贝的尊贵地位。而实不相瞒,这个年轻人所瞄准的,这件宅子中最了不得的存在,便是神秘莫测的钟小姐。且不管别的如何,他决心要和这钟小姐先打个交道再说。
于是他耐心地等,一直等到蓝发管家面带歉意,道大人身体抱恙,怕失礼于阿贾克斯,今日便算了,明日再见。在那之前,若阿贾克斯没有意见,可安排住在东厢房。
正中下怀。

甘雨亲自引了阿贾克斯往厢房去,态度不卑不亢——阿贾克斯看出管家在努力保持友善,并且基本上是成功的,只是在提及钟小姐相关的信息时,会陡然间冷若冰霜乃至咄咄逼人。
您住处便是此处设备完全衣物备好因为您说了不需要人伺候就把人都撤下了如果您有什么需求可摇一摇铃铛若想散步也没问题只不过千万别往后院走魈护院的和璞鸢可是没长眼的。以上。管家一口气不打结将注意事项交代完毕,弯腰行了个礼,轻盈离了厢房,留高个子的年轻人在背后笑呵呵摆手,道辛苦啦。

确实辛苦了,让他不用找别的办法就顺利进了钟宅,还顺便透露了钟小姐的所在处——衣摆粘上的新鲜红泥点,发尾处沾染的花汁,大致的步数时长,提到主君时不自觉瞟向的方位,还有后院……
“真的是太感谢了,管家小姐。”青年中气十足地向着甘雨远去的背影喊道。

入夜,到了达达利亚的侦查时间。青年脱了外裳,露出全黑的夜行衣,并自怀中掏出块黑布蒙住他那头显眼的橘毛和帅哥脸,一提气,脚下一轻,便飞至屋檐上。
“给我看看……后院,那个方向是吧。”他自言自语道,借力后蹬,整个人便如一道闪电,倏忽划过夜空,不过几息便越过了白日所走过的道路。而就在堪堪将至主厅之时,一道裹挟着凄烈杀意的风声直直捅向了一身黑的怪盗。
达达利亚冷哼,竟是在半空中生生扭转了身形,足下空踏如燕高飞,任那一击擦过,深扎于石墙之中。
杀意源于一把通体莹绿的长枪,长约五尺四寸,威风凛凛,肃杀异常,无声诉说着冷酷与排斥。
这不就是那绿毛护院的枪吗?达达利亚念头方起,长枪的主人便风轮两立,如风而至,拎起枪便虎视眈眈,凝望着大宅的不速之客。
“我不知你是何人,亦不知你为何而来。”魈缓缓举枪,冷冰冰地做出宣告,“但既然你胆敢潜入这座属于大人的宅邸,便作贼人处置。杀无赦。”
话音未落,人枪双至,不过一息便出了二十一枪。若不是达达利亚在师父的魔鬼训练下熬住了十数年,轻功与反应能力已至登峰造极,实难确保能在这充满杀机的裁决下安然无恙。
倒也不是不能打。又闪过了几记劈扫,达达利亚脑中飞速运转。只是他现在手无寸铁,只一双肉掌攻防。而对面长枪功夫极俊,招招完美拉开了他们二人间的距离,这使得被抢了先机的达达利亚天然站在了劣势一方,只能防,攻不得。
再僵持下去,输的必然会是他。
既然如此……怪盗眼底一定,卖了魈一个破绽,自己乘机平地跃起,几个起跃,不管不顾拉开了扇没关牢的窗子,如灵蛇般钻入灯火通明的屋内。
“莫动!”青年擒住了因他的入侵而面露警惕的黑发女性,低喝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若想性命无恙,就老实点!”
女人眯了眯眼,灯火于她金珀般的眸子中跳跃,有如明灭不定的陨星。
“你……”她朱唇轻启,不见慌乱。但就在此时,急促的小跑声在长廊上响起,最终匆匆停在了门外。
“小姐,方才魈护院说有贼人逃进了院子。”侍者隔着门板,毕恭毕敬道,“不知可有惊扰到您?”
察觉到按在自己后颈的手条件反射紧了紧,女人无声摇头,是在向虚张声势的盗贼表面态度,亦是表达内心的无奈。
“没有。”她说。声音泠泠如泉,婉转若莺,即便是形式紧张如当下,达达利亚都不由得为之恍然一刹,“我这里什么都没有。”
听到回应,侍者便道叨扰了,行礼退下。一切再度归于宁静,房间中只余一男一女平缓的呼吸声。
“嗯……请问,你能放开我了吗?”房间的主人,黑发的女性,在久久的沉默之后试探性问,“这位,贼人先生?”
达达利亚立刻跳开五步远,像是被火炙烤了尾巴一般,面露狼狈。
“我不是贼人……不对,我应该算是贼人?”他摸了摸下巴,认真对着面带笑意的女人道,“不要将我视为什么偷鸡摸狗之辈。我可是怪盗,虽然现在还没什么名气,但那只是时间问题。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让所有人交口称赞的大怪盗!”
不,如果是怪盗的话,基本不可能做到这点的吧?黑发金瞳的女性心中如是道,但嘴上还是彬彬有礼:“好的,未来的大怪盗先生。既然你已在我此处成功避过一劫,想来也无需再滞留于此了吧?夜探淑女卧房,可非君子所为。”
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啊?达达利亚本想说点这样的赖皮话,但在对面毫无威慑力的注视下,气势竟不知不觉弱了下来,眼神躲闪。
“不用你说我也会走。”他嘟嘟囔囔,一边不忘将遮脸的黑布往上拉了拉。
女人淡笑,她的笑容总是让达达利亚的心不禁蹦出超出规格的一跳。
年轻人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温柔、宽和、包容,而且还非常的……漂亮。这是一种他用匮乏的语言难以形容的美:当她只是普通看着他,她的美端庄又得体;当她笑起来,眼光流转,这种美又变得灵动自然,像是春天枝头高歌的小鸟;她打趣起别人,似笑非笑时,美又走向了一种极端,成了一种成熟的妖艳,勾得人两颊发烫。
但我还是最喜欢她最一开始保持戒备的样子,达达利亚心想。好如水面下的凶流,平静下隐藏着危机,险中又险的冷淡高傲。
……等一下,为什么他现在脑子里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太,太奇怪了吧!这是他会做的事情吗?
突然反应过来的年轻人磨了磨后牙槽,迅速转身爬窗,誓要用行动摆脱盘绕内心的莫名情感。
“啊,对了。”身后传来女人嘱托,“出去后一路向南,走到底之后再绕出去,如此能避开护院的巡查。”
“哈?”
黑发的女人并未做出解释,她只是背过身,似是借着桌上的灯看起了书,只是再出口时,声音哑了些许:“还有,出去时,请帮我将窗户关牢一下。多谢。”

次日。
“什么,钟小姐还是不见我吗?”
面对青年的诘问,甘雨面带忧虑。当然,不是为了阿贾克斯的气势,而是为她敬爱的主君:“主君大人她,昨夜风寒入体,因而身体状况不佳,还望您见谅。”
难不成我还有除了谅解以外的选择项?阿贾克斯朝着后院的方向扮了个鬼脸,随后踩着轻快的步伐在宅子里溜达起来。
一般的怪盗,白天踩点侦查,晚上盛大登场。达达利亚,前面已说过他绝非寻常怪盗,作息完全是和同僚是反过来的。只不过现今情报不完全,他不贸然出手,因而他也勉勉强强用白天时间探听消息。
虽然都是些没用的。
在听了一万遍下人们祈祷,希望伟大的钟小姐身体早日康复后,阿贾克斯终于忍无可忍,收回他竖起的小耳朵。
他们的身份阶级导致他们的思想具有局限性,而他们有限的思想又使得传达出的信息量极小。这中间逻辑链完整,因果关系显著,所以不要暴躁不要头大,这时候需要做的是另辟蹊径,不是吗,阿贾克斯?青年扪心自问,而理智与私情同在,这促使他做出了个看起来不怎么明智的决定。

“……抱歉?或许我不是太能理解你的意思?”再次遭到怪盗拜访的黑发女性——这次甚至是白天,太猖狂了——面带困惑道,“你是想……让我给你提供这座宅子相关的情报?”
达达利亚点头。
针对钟离的身份,他自己也在脑子完整过了一遍:首先,她看起来很年轻,所以首先排除钟小姐;其次她能住在钟宅的后院,有人伺候,说明她的身份绝对不低;最后,这是达达利亚在亲耳听到女人的名字叫钟离后做出的判断,他想到了上门招亲前看到那则非常扯淡的恐怖故事,一些半老徐娘一些永葆青春一些改姓一些鲜血浴——
那么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钟离,因为生辰八字被残忍无道的钟小姐盯上的移动血袋,倒霉至极的貌美女子。她在这座大宅中,因特殊的身份而得到了特权,受人尊敬与喜爱,殊不知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是需要代价的,是在透支她那薄幸的未来!
我他娘的简直是个天才!达达利亚自得地笑着,投向钟离视线中浸染着满满的怜爱与同情。
钟离显然接收到了年轻人视线中的异样情感,但她选择聪明地什么都没说。女人披散着黑发,半躺在床榻上,在投射入室内的日光的照耀下,她的脸苍白到透明。
钟离的身体不大好。达达利亚迅速做出了判断。脸还是那张绝顶漂亮的脸,但却是典型的体虚惨白,不见血色。唇倒是极红,可在白纸般的脸色的映衬下,只会显出极端的不健康。
她恐怕是许久未曾出门了。
年轻人的注视愈加火热,被集中照射的钟离小姐只觉浑身不自在,满背白毛汗,便轻咳数声,温温柔柔道:“这世上之事,交易往来,无不讲求一个契约公平。这位……”
“叫我达达利亚吧。”
“好的,这位达达利亚先生。你希望我向你提供情报,那么与之相对的,你能付给我什么让交易的天平,两端达成平衡呢?”
我能救你的命,让你不至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逃离被放血的命运,让你过上不那么富足但绝对自由安静的生活。看着钟离澄澈的金瞳,达达利亚张了张嘴,双耳蹿红,过了许久才哼哧哼哧挤出一句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话:“外面,现在已经是春天了。”
“……所以?”
“……”达达利亚彻底破罐子破摔,“你,你已经很久没出过房门了吧?现在外面已经暖和起来了,冬装换成了春装,水里还有一对一对的鸭子在游泳……”
“我想那也许是天鹅?”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说,我住的那里有很大的桃树,开了很多桃花……我的意思是……呃,你喜欢桃花吗?”
钟离倚着床柱,她在笑,原本苍白的面颊上满满攀上了粉色。
“达达利亚。”她说,“达达利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年轻人挠了挠耳朵,一双水蓝飘忽。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直直望向了姿态闲适的钟离,面色诚挚中带着羞赧,“我只是觉得那花开得很好,便想让你也看看。”

走运的怪盗达达利亚与倒霉的移动血袋钟离小姐达成了契约,可喜可贺。或许二人中间尚且存在着误解以及彼此话语理解上的偏差,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对局势是极其满意的。
除了——
“达达利亚,其实你不必坚持非要从窗户爬进来的。”
“但我看书上说这样比较有情调?”
“……也罢。但请你务必进屋之后将窗户关好,因为风寒而卧床不起这种事,即便是我,也不愿经历第二次。”

一天天过去了,阿贾克斯依旧没有见到钟小姐。
理由仍然是身体抱恙。
但那已经无所谓了。怪盗达达利亚乖巧地盘腿坐在钟离床前的地板上,一头橘毛靠在美人的小腿上听人讲故事。这个年轻人已完全不再在意自己原定的目标,他是个有原则的怪盗,向来只盗自己认为最好的。现如今,他已寻到心目中最妙的宝贝,又何必为那恐怖故事女主角劳心费神?
再等等吧,年轻人对自己说。再等等,等钟离身体完全好起来,他就带她走,离开璃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他虽然在怪盗一行没干出什么名头出来,但积蓄还是不少的,足以买一套不错的宅子。然后他们一起过日子,如果钟离想要孩子那就要,最好是个女孩……
达达利亚漫无边际地幻想着,他太出神了,以至于警惕心下降到了会让他师父暴打他的地步——从外面来的人的脚步都到门边了,他才将将察觉。
“啧!”青年阴了脸,却也不能有什么大动作,便脚下借力,飞身上房梁,屏住呼吸观察下方一举一动。
入门的是个头戴乾坤泰卦帽的少女,哼着奇怪的歌谣,手捧托盘,盘上载一海碗,兴高采烈地向钟离道:“钟离,你快看!这是本堂主专门为你煮的养生汤,绝对滋补,包治百病!你要喝上这一口,身体立马就好了。”
床上的钟离,房梁上的达达利亚,闻此不约而同将目光集中在了海碗中。

猪吃了这玩意儿都想吐。这是达达利亚。
不若和堂主讲点新故事吧。这是钟离。

可胡桃的热情不会轻易被脑电波干扰,她乐滋滋地把托盘放在桌上,以十万分的贴心将勺子塞进钟离的手中:“来,钟离,你喝啊。”
钟离面无表情与碗中仿佛具体化的幽灵对视了三秒,温声道:“胡堂主,实际上,我觉得我身体,最近已大好了。”
胡桃哦了一声,瞪大梅花瞳上上下下扫视表情管理逐渐失控的钟离,最后拍板:“你说得是。钟离,你身体状况确实要比之前好。”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就更要喝啦!”少女竖起大拇指,笑容璀璨,“我都说了我的养生汤包治百病,你们还不信。你看看你,不就喝汤喝好起来了吗?”
胡说八道!房梁上的达达利亚义愤填膺。钟离说了他才是她的福星,是因为他经常陪在身边,状况才逐渐好转,和你这地狱活螺旋水有个半毛钱关系?
但即便小伙在上摩拳擦掌,也无法阻止发生在下面的惨绝人寰强迫戏码。胡桃满意地捧着空空的大碗,对已然面无人色的钟离道:“见你好起来,那我也就放心啦!等再过几天,你大好了,我们要帮你办场聚会,给你介绍认识个人。”
钟离挑眉:“认识谁?”
少女咯咯欢笑,带着托盘海碗一蹦一跳出了房间。
“大概算是个接下来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风将她的话语传回,分别入了钟离与达达利亚的耳。

达达利亚面色铁青。
这不就是说等钟离好了,就把她推出去当血袋,给你们钟小姐洗澡用吗?他心下暗忖。这大宅中的人可真是无情,看上去嘻嘻哈哈做好姐妹,实际坑起人来不留一点情面。毫无人性可言!
骂罢,达达利亚转过头去寻被养生汤折磨得(看起来)了无生气的钟离,霎时把他心疼得泪都要流下了。
“钟离,你还好吗?”他上前扶起了他的大宝贝,语气中打着颤,“要是不舒服,你告诉我一声。”
大宝贝气若悬丝,半垂着向达达利亚招招手,待小伙把头低下了,手臂勾住他的脖颈,直接将口中一口养生汤嘴对嘴渡了过去。
苦,辣,酸,但心里甜,切实体会到何为百味杂陈的达达利亚泪水滴答答在眼眶中转圈,嗷呜叫了声,抱住钟离的腰便不动了。
“达达利亚,你还好吗?”这次轮到钟离扒拉着达达利亚的橘毛,温和发问。
“不太好,我感觉不太好。”橘毛狐狸哽咽,但没完全哽咽,往人怀里拱的架势毫无技巧全是情感,“除非你认真亲我一口。”

阿贾克斯觉得自己非常好。

几度确认了所谓的聚会时间,怪盗达达利亚的盛大表演亦将隆重上演。主演为非常走运的即将已婚人士达达利亚先生,以及霉运扭转的应该即将已婚人士钟离小姐。舞台就定为——
“一起走吧,钟离。”使用了初次见面的装束,怪盗身着夜行衣,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从一如既往的窗户跳了进来,“我不会让你死的!”
面对如此豪言壮语,钟离回以疑惑的笑:“此话怎讲?”
天哪,看看可怜的钟离,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困境!达达利亚心中一痛,却不得不将残酷的事实,比如钟小姐的险恶用心,比如钟小姐对青春的渴求,比如钟小姐即将沐浴在鲜血中,而鲜血正是由钟离本人友情提供这码事。
“……………………”
这还是达达利亚第一次在钟离脸上看到花容失色这个词的完美体现。只见这张秀美的面庞表情几度变换,终于化为了凝重:“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钟离感慨连连,一边还在那里写留言簿。她说她若是不告而别,一定会有人担心,所以要把事情交代清楚云云。
达达利亚的心更痛了。他知晓钟离是个好人,但从未想象过,明知将经历痛彻心扉的背叛,她却仍然对世界抱有最大的善意。钟小姐,还有那些所谓的“朋友”,他们怎么敢……
就在这时,钟离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乌发披散的胡桃抱着枕头,揉着眼角哈欠连天道:“钟离,我来找你……”
然后她看见了在写留言的钟离,以及旁边一身黑总之看着不像好人的达达利亚。
梅花瞳与钴蓝瞳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达达利亚打横抱起钟离,破窗而逃!
在他们身后,少女的尖叫响彻云霄。

“来人啊!抓贼啊!!!”

达达利亚不管不顾,驱起轻功一路狂奔。他可以听见随着胡桃的尖叫,钟宅亦从沉睡中渐渐苏醒。人声,犬吠,还有火把燃起的噼啪声,接二连三盘桓在了青年的身后。
但他不理会,不在意,他只是抱着心爱的宝贝逃走,眼前的脚下的,是天涯还是海角,似乎都不重要。
他只是在不停奔跑。
“够了,达达利亚。”青年怀中传来钟离闷闷的声音,“从刚才起,你就进了护卫大宅的阵法里了。光是靠跑,是跑不出去的。”
“那我该……”
疑问直接被不远处的呼喊打断。
已经很近了,已经被包围了,想跑也跑不掉了。
钟宅的人的呼喊此起彼伏,其中尤以胡桃的最醒耳:“里面的贼给我听着!速速放下你怀里的人,本堂主可以自己的性命担保,让你至少有十分之一的部分可以安全离开璃城!”
达达利亚眨了眨眼,低头问钟离:“她这是什么意思?”
钟离叹气:“我想,她的意思是,把你的心脏挖出来,然后带着它一路向城外跑,保证其在出城之前还是跳动的状态。”
多么血腥、暴力以及语言艺术!
达达利亚不禁把钟离抱得更紧了些。
这时响起的是清澈的男声,冷淡,且在竭力压抑怒火:“贼人!速速放下她!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达达利亚无言望向钟离,后者贴心翻译:“无论怎么样,他都要杀了你。”
接下来轮到阿贾克斯的熟人,钟宅的管家甘雨。她文静内秀的声线,此刻也在起伏不定,在爆炸的边缘蠢蠢欲动:“不知是侠士从何来,为何挟持我家主君!若有要求,提出便是,何必行此腌臜事!”
这下可把达达利亚逗笑了。
“什么你家主君?”他大声回复,“你主君是那钟小姐!我怀里的可是……”
怪盗低头望向怀中,只见钟离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哈?”

半夜,钟家大宅,灯火通明。
在钟离的要求下,达达利亚避免了被五花大绑成螃蟹,跪在地上听候发落的悲惨命运。当然,对情窦初开的年轻人来说,心灵的磨损在一定程度上要比肉体上的更为残酷。
“你骗我!”达达利亚双目无神,嘴中不断重复,“你怎么可以……你骗我。”
钟离眉毛高高扬起,她抬手示意让除了她与达达利亚以外的一干人等出去——虽然他们并不是很甘愿——关上门,对达达利亚和气道:“达达利亚,我几时骗过你?”
咔哒咔哒,年轻人转起了脑内的齿轮,运转数个周期,悲哀发现,对面这个人,还真的没有骗过他。
只是没有主动说,大部分是他脑补的锅。
“但你可以解释的呀……”
“解释自己不是个杀人如麻喜好用鲜血沐浴的半老徐娘吗?”钟离蹙眉,“而且我并不认为,在男女私奔前这么做是个好选择。”
关键词激得达达利亚一哆嗦,小伙子面红耳赤,粗声粗气道:“什,什么私奔?怎么就,就私奔了?”
随着钟离视线的越发锐利,青年音量越来越低,到最后红成一团红彤彤的西红柿,脸埋在双手,怎么也不愿抬头。
“那么,阁下是想说,我误解了?”
称呼一换,距离感便出来了,达达利亚也顾不上脸红,慌忙抬头望着主座的钟离。
“我先前种种,所言所语所行,皆为真心,未曾有过半点虚假。”金珀的瞳闪烁着幽幽的光彩,“但要是阁下对此不以为意,当作玩笑话……也无妨。那便请阁下离开吧,此后也不必再见面了。”
小年轻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当即起身站起,面带忿色。他咬紧牙根,便径直……向着窗口方向走了。
“怎么?习惯了从窗入,现如今走也要从窗走?”
达达利亚憋着一口气,便双手扶上了大开的窗扇——
然后干净利落地把它们合上了。

“想什么呢?”他重又坐回椅子,对着面色难得空白的钟离道,“我就是去帮你关个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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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姐姐谁能不喜欢!眼光好了一次呢,小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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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凭什么!姐姐为什么不给个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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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太乐了,好可爱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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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哈鸭头也太丢人了 :x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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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鸭一到钟小姐面前就被迷得七荤八素了,要是让丝柯特看到了得狠狠教训一顿吧 :d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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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喜欢钟家大院!!!啊啊啊啊脑补了一下小达被魈鸟(团雀)劲腰傩舞就忍不住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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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死了,还以为达达利亚真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看谁敢说我达达利亚眼光不好 :de1:鸭鸭可是得到了全世界最贵重的宝物钟离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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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盗先生这次的眼光可真的是好的可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