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落红时节又逢君

*阅读提示:伪破镜重圆(?)

含私设胡扯时空穿越

前达达利亚视角,后钟离视角

旅行者代谁都行,无所谓

稍微改了亿点主线剧情,但主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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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同步至第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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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不懂,为什么那位客卿先生望向他的眼里,总含着三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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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驱动金钱流动的心脏,璃月固然是个忙碌而喧嚣的地方,这也意味着少不了磋商和饭局。酒过三巡,伴随浪船而来的各地奇闻轶事自然成了最好的“下酒菜”。从天南到海北,上到国家政策下到家长里短,酒气上头,桌上的自然都成了自己人。

前头拍板一桩生意,几辆红白下肚,就勾肩搭背唠上了近来的八卦。谁家公子哥又谈个外邦的姑娘,说书人今天又讲点什么新鲜的戏文,醉倒的商人正发蒙,眼珠一转看见个修长的身影走过,一拍桌子笑道——那位先生可真是个妙人。

“钟离先生可真是个妙人。”

璃月港这地方说大不大,今儿大清早在东门说的话天没黑就传到西头向来不是什么怪事。这话不知道从哪头来的,仅仅几天几乎传遍了璃月港,人人都能像模像样的来一句。连说书的都记下了二三事要作文章,说的无非是些钟离先生风光霁月、慧眼识珠、博学多才,也没个新鲜,不过火,当事人也就任他们说了——他以帝君的身份行走多年,早习惯了为人谈资,如今并无不同。

当然,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呆久了的人早练成了健忘的脑袋,而初来乍到的执行官达达利亚却被这地方的酒桌文化弄了个头晕脑胀,在他的认知里,饭桌上的交谈和安排,从来是唇枪舌剑意味深长的,恰好这几天流言正盛,执行官自然而然的认为这里面一定大有门道。

可惜打探消息这种事着实为难一个武夫,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干脆简单粗暴的先去找人探一探究竟,谁知这观察对象竟自己送上了门。

“往生堂的钟离先生,是近期才出现在璃月的吧?不然这么厉害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直没有风声。”

融入的第一步,参与明面上合作伙伴的饭局“交流感情”。待场面热的差不多了,达达利亚装作不经意般开口。

“可不么,那个钟离啊上个月才来的。我当时正在东门那等货,就瞧见他打山那头溜溜达达过来了。他长得是真俊,看着却眼生,指定是刚来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说着,他是个蒙德人,但在这璃月干了十几年,为人老实,说话应当是可信的。

达达利亚思索着。

“他好像是个大人物。”一个穿着正式的年轻人开口,达达利亚知道,他是在秘书处当差的,家里有钱,也马上要经手点生意,“就他来这不到一个月,甘雨小姐来找了他八回,那位天权星也去了两趟,后来就时常念叨。”

“倒还挺神奇一个人,我初来乍到,很多地方不太熟悉,既然他才学那么出众,我也该去拜访一下才是,”达达利亚笑着举杯,“当然也麻烦各位多照顾啊。”

“哪里哪里,”另一个中年人摆手“钟离先生傍晚总是在港口茶摊那听书,靠边的位置,一个人。”

“多谢了,兄弟。”达达利亚举杯向他示意,随即仰头干了,“工作上的事,明儿会同各位详谈的,今天咱们认识一下,未来也好合作。”心想反正不是我来谈。

桌上的人乐开了,嘴里念着再好不过,当然也没有真的安下心。达达利亚目的达到,也不再多说,没一会就找了个借口离席了,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擅长也不喜欢,当务之急是去打探那个钟离,这次任务重要,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听书吗……

他心里有了计较。

——

钟离先生此刻倒没在听书。

他靠在窗边的藤椅上,春末的夜晚还是有些凉,钟离却并没有穿外套,只一身轻薄的长衫。晚风吹过他的衣摆,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格外的单薄。

他的屋舍在山的高处,少有人烟的地方,窗子则正对着璃月港。天光暗淡,家家户户的灯光倒是亮的灼人,彩灯的光辉照在海面上,正一幅繁荣的盛况。

钟离甚至看见街上几个未归家的少年郎转头又进了某个热闹的街巷,漂亮的楼阁林立,有部分甚至方才开张。

他倚靠窗边,随手拨弄着花瓶里的植物,望着窗外,目光却未落到哪一处,眉头微蹙,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屋里没有掌灯,地方又安静,外面灯光淡淡的映进屋里,把钟离的影子拉的极长,尽头绵延进黑暗中。

风突然急了几阵,吹的他指尖冰凉,钟离浑然不觉,直到那风蓦的吹歪了瓶里的花朵,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似得合上了窗。

他就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看不见外面了,就垂眼看花。

又是一夜的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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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

请沉湎于今晚的月色吧,他真的很美。—————————

他们遇见了,却不是在茶摊上。

这天达达利亚正在街上熟悉路线,走马观花一样东看西看,一时不察撞上了个很漂亮、东方面孔的青年。他很绅士的道歉道歉,却为那人鎏金的眸子迷了眼。

那青年转身对他笑着:“阁下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相当老套的搭讪,但搭配上这样一副面孔,达达利亚很难不上钩。他真的相当漂亮,达达利亚在至冬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人,绛红色的眼尾仿佛带着小勾子,直让人心痒。

他的眼睛很美。达达利亚想,眼神里的东西也很特别。

“我们曾经见过吗,”达达利亚同样回以笑容,“我前两天才第一次来璃月,你也是外乡人吗。”

“我不算是外乡人,不过,”青年轻轻摇头,“欢迎来到璃月港,达达利亚。”

见对方并未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达达利亚也并不在意,他确信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个人,也理所当然的认为那不过是某种搭讪的手段,但对方直接叫了自己的名字,这让他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阁下前几天才在新月轩聚会吧,我当时也在那,碰巧听了几句罢了。”

达达利亚一琢磨,觉得这个理由倒没什么问题,笑道“先生认识我了,我还不认识先生呢,先生可以告诉我名字吗。”

“钟离。”漂亮的青年说,“我叫钟离。”

?这下达达利亚是真愣住了,他还寻思今天晚上去偶遇一下呢,对方居然自己先搭讪上了,“原来您就是钟离先生,我初来乍到本来还想去拜访一下的,您近来在璃月港可是风头正盛啊。”

“阁下有所不知,璃月这地方一贯如此,今天说的是钟某,过两天就换了李四王五,不值一提的。”钟离说,“不过既然要拜访,今日在下家里正备上了文火慢炖的腌笃鲜,阁下方便的话,不如晚上来钟某家里吃顿便饭。”

“既然先生邀请,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达达利亚应的干脆利落,钟离又笑了,告诉了他住址约了晚上五点就摆摆手溜达着走了,让达达利亚都疑惑他完全没有戒心就邀请一个陌生人吗。

算了。达达利亚想,左右是件好事,他也不算什么大坏蛋嘛。

——

五点很快就到了。

初来乍到的异乡人相比璃月人总归少了点内敛含蓄的礼仪,达达利亚进了门以后忍不住四处的张望——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传统的璃月人的住宅。而屋子的主人也毫不在意,只说茶很快好阁下请便就自顾自摆弄回了他那套紫砂质地的茶具。

达达利亚虽然没什么璃月人的规矩,却也知道有些地方是客人不该随便走的,因此只在客厅里踱着步子,也不算无聊,毕竟钟离这里都是些好东西,他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再新鲜的东西看了一圈,视线不知什么时候就黏在了端坐桌边的人身上,却在对方抬眼时匆忙偏头,盯着窗棱仿佛能看出朵花儿来,半晌,听见青年又执起了茶壶,才若无七十多转回头,不过片刻遍又凝视上了那个身影。他邀请我来的。达达利亚想着,我为什么不能看。

这么一想他便心安理得起来。黑发的青年已经换了一身和上午见面时不同的衣服,头发松松的挽着,穿着惯常颜色的宽袍,袖口低垂,修长白暂的手指摆弄着暗色的茶壶。傍晚的阳光透过轩窗洒进来,斑驳的落在他的身上,钟离鎏金色的眸子却比落日的余晖更加明媚,于眼尾的绛红相衬,平添了几分柔和。

钟离仿佛再也没发现他的视线般,只是带着点笑意的摆弄着手上的东西,直到蒸腾的水汽伴着略苦的茶香弥漫,达达利亚才回神,无端的感到干渴。

他真的很好看啊。达达利亚想,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人,都看痴了。

反应过来以后,他总觉得心里有什么轻轻挠着,撩拨的他心痒,不断地提醒着自己糊涂,身体却诚实的靠近。

“钟离先生似乎对璃月传统的东西很是了解。”他状似无意提起,再次环视了房间,方才他就注意到了,岂止是“擅长”,他简直古往今来无一不晓,屋里的东西是他在【富人】家里都少见的珍藏,达达利亚虽然看不懂,但也能知道这都是些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加上曾听过关于璃月仙人的传闻,话里便带上了几分试探,“是曾经师从哪位大家得到的传承吗。”

“只是略知一二而已,那些东西不过闲暇打发时间的小玩意,不值一提。”钟离回答,他的目光平静的望过来,达达利亚能感觉到,对方看他的视线里总含着笑意,还有些别的看不真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却捕捉到了此刻对方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

达达利亚意识到,他似乎让这位钟离先生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他喉结微动,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又怕失言,颇有些狼狈的偏头,目光正对上桌面花瓶里开的胖胖的嘟嘟莲。

达达利亚看见这花,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东西做菜还挺好吃的。

他脑子一热,加上一直想着改变一下眼前尴尬的局面,十分生硬的感叹了一下这花开的真可爱。又很快的反应过来,在这一屋子典雅装饰中,这么一株插在看起来就很老旧花瓶里的廉价植物有多格格不入。

他忍俊不禁,在他尴尬到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时,钟离恰到好处的给了他一个台阶。

“曾经有位至交养过,日日养着也就习惯了,阁下坐吧,茶正好,腌笃鲜马上就可以关火了。”

达达利亚心说谁爱好这么独特喜欢这玩意,还把这野花养家里。手里捞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很恰当就是冷不丁苦的他直皱眉。

钟离显然是被他的神情逗乐了,早有预料的推过一个白瓷的碟子,里面盛着点蜜饯点心,还有半盘饱满红润的梅子。“猜到阁下可能很少接触这种口味,另做了写准备,看来刚好能派上用场。”

达达利亚一时哑然,对璃月人的待客之道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又暗自升起几分欢愉和窘迫,只不过自己并没有察觉他只是望进那双明媚的眸子里,念叨着今年夏天真是热,不然为什么好像五脏六腑都在烧。

那一天的回忆深深的镌刻在了他的回忆里,一段很好的时光。未尝出梅子的酸甜,只记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的响。

夏风滚烫。

——

“有些东西告诉他,有些东西即将结束。肯定不是世界,而是夏天。日后还会有别的夏天,但不可能跟这个一样,永远不可能。”

所以说,请尽情享受这个夏天。

——

钟离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穿行于璃月港繁荣的街道,商贩一如既往的向他问好,他微笑颔首,问候一声今天可好。他的脚步却从不停留,永远走向不知何方。

他在寻找,寻找曾经失去的,寻找自己向往的,寻找属于钟离、属于这具躯壳背后摩拉克斯的一个家。

他找了很久,久到沧海桑田变了又变,久到旧日的小镇蜕变成提瓦特最繁荣的商港。终于在那个春天的末尾,在那个春天结束之前,找到了自己的夏天。

“阁下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他说。已经多长时间了。他思索着,记不清了。

他追逐未来太久,以至于爱与恨此消彼长。他成为如今的模样,十有八九受其影响。时至今日,历经千年,回忆中他的面孔在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包括那双蓝宝石色的眸子,里面仍带着回忆里初见时的茫然。

钟离早在漫长到不知凡几的岁月里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却还是忍不住眉眼里藏的笑意,数不尽的委屈和思念倾泻而出,在克制下只红了眼角,又被眼尾的描红悉数掩盖,只留下满目未落的雾,水似的藏在眼底,远比黄金还要令人心折。

他听见青年的声音,那双眸子微弯,片刻流转了视线,达达利亚只能看见他耳畔发丝遮住的隐约面容,不甚明晰,但仍叫他微红了脸。

钟离不知道达达利亚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他的尾音轻颤,语气却是轻松的,再次念出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他心里终于不再是空落和迷茫,长夜已经过去了,阳光穿透云间,带来了温暖的夏日。

“欢迎来到璃月港,达达利亚。”

欢迎回到我的世界,达达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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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的热,让人躁动,让人难忘,让人想永远溺死在这一场温柔乡。

尽管原因不同,他们都希望这个夏天永远不要结束。

两人的亲密关系毫不遮掩,无论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形影不离——尽管当事人并不这么觉得。

据某位旅行者所说,那位至冬来的执行官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个大男人一周七天有六天都在约会有什么不正常,甚至还一本正经的告诉他如果不是工作需要他们可以约七天。

狗男男的光芒之盛,直接闪瞎了旅行者的钛合金眼,如果不是看在摩拉的份上,恐怕他当场就会摔门走人。

“所以你们这都两个多月了,没在一起?”旅行者表示非常难以置信,他自从来了璃月这个地方就一直在吃狗粮,说他们没在一起,还不如说隔壁的风神终于戒酒了有可信度。

“我难不成会骗你吗,朋友。”达达利亚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东西,这双筷子还是钟离送给他的,很好看,他一直带着,虽然对于一个至冬人来说,用筷子的难度略高,为了不辜负美人的心意,他还是“勇往直前”了。

“你可真是,”旅行者不禁汗颜,“有时候真搞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真喜欢你就就表白人家生米煮成熟饭,不喜欢就别惹人家不行吗。”

达达利亚心说再过几天我就要把他老家淹了我哪好意思跟他表白了,万一人家答应了转脸我做任务去了把他晾那别人该怎么想他,他又该怎么想我。

“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旅行者微笑“还有一个办法,这样吧,我灌你十杯,你们干脆酒后乱…”

话还没说完,被达达利亚张牙舞爪的打断了,旅行者一脸莫名其妙,然后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想起来,“公子阁下,好巧。旅行者,派蒙,你们也在这啊。”

旅行者回头,果然看见了钟离先生。“嗐,谈点合作上的事儿。”旅行者摆摆手,伸长胳膊把埋头苦吃的派蒙捞起来,“既然钟离来了,那你们聊吧,正好我们的事儿说完了,你们两个好好玩吧。”

这最后几个字被他刻意的加重,视线正对着达达利亚的眼睛,见对方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眼,默默翻了个白眼走了。

吃人嘴短,吃人嘴短。

旅行者在心里默念。

“在想什么?”钟离走到达达利亚的身边指了下旁边杯子,有几个里面的水仍满着,显然没人动过,轻声问,“有点渴,我可以喝吗。”

达达利亚显然满脑子都是旅行者那句酒后乱x,也没细想,胡乱点头,知道钟离拿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猛然反应过来。

他站起来帮钟离拍着后背,连声问怎么了还好吧没事吧,视线一瞥,动作有半晌的停顿。

那是……他的杯子?

达达利亚的思绪卡壳了一下,他杯子里的是他从至冬带来的酒,这天一是因为有些纠结,二是离家许久有些想念才拿出来了,他知道钟离喝不惯这种太烈的东西,璃月那一点度数不沾的稠酒喝两杯都上脸,所以一直没拿出来。

他看着空了的杯子,脑子里回忆当时这里到底剩了多少。

好像,至少半杯是有的。

达达利亚倒抽一口凉气,再一看钟离,果不其然已经从脸颊红到了脖颈,他鎏金色眸子里的清明碎了满眼,只留下懵懂和迷茫。

“钟离先生……?”他试探的叫了他一声,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他,半晌闭上眼睛,用侧脸蹭了下他的掌心。

看来是醉了。

达达利亚看着钟离的脸,刚才旅行者的话在他的脑海里又播放了一遍,他空着的左手“啪”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喃喃道“我在想什么啊我在想什么怎么能趁先生之危呢。”

全然没注意到钟离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他装作迷醉似的睁眼,舔了下达达利亚的手心。

对方的手哆嗦了一下,依旧稳稳的扶着他。

真好啊。钟离想,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现在,他能够一直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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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旅行

“岁月与爱永不老去,即使披荆斩棘,丢失怒马鲜衣。”

(不好意思,下面改了一点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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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夏天总要过去的。

水拟的吞天之鲸伴随奥赛尔搅起的巨浪击碎了璃月港的宁静繁荣。

惊涛骇浪自黄金之屋汹涌,达达利亚站在仙祖法蜕之上,却没有发现那颗神之心。

他蹙起眉,十足的不解——按照之前的分析,帝君死后的神之心理应在仙祖法蜕里,他并不认为璃月的人类掌权者有私藏这种东西的胆子,毕竟他们对帝君的信仰全提瓦特皆知。

旅行者适时闯了进来,是钟离指引他来这里的,他看着黄金屋里的达达利亚,莫名其妙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们俩人视线交汇,达达利亚不知读出了什么,在旅行者一脸懵逼的视线里直接攻击了上来。

“抱歉了伙伴,作为至冬国的十一执行官,必须贯彻冰之女皇的意志。”

“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旅行者持剑格挡,“你的‘戏份’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啊!”

“算计和交易的时光过去了,其实我也不太喜欢那些,”他的水刃裹挟上了紫色的电弧,闪着流光,“接下来,我们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争斗的时光。”他的笑容轻松愉悦,看的旅行者一阵恶寒。

“钟离先生知道你这样子吗,”旅行者说,“你不会是为了打一架特地留在这里没走吧!”

“我有我的任务,”毫不收敛的进攻击碎了黄金屋的地板,在两个人向下坠落的过程中,达达利亚却凌空而起,奇异的盔甲在身上成型,他右手抓握,自虚空里抽出一柄散溢着流光的武器,“而且我确实是喜欢打架的类型,先生看着文文弱弱的样子,不好让他知道吧。”

旅行者:……等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管旅行者内心如何不解,达达利亚都似乎认定了什么事情一般要把这场“争斗”贯彻到底,当古老神秘的符文在他周身缠绕,远古魔神的怒吼响彻在两人耳边,达达利亚张开双臂,“其实我本来并不打算怎么做的,可是一想到不仅是你们,连那位岩神也不得不做出应对…”

他的神色兴奋,“拭目以待吧,失去神明国度……”

他的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剧烈的白光笼罩,旅行者条件反射的挡住了眼睛,片刻白光过去时,黄金屋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十分感谢你的配合,旅行者。”一个声音由远而近,见旅行者并未回头,不禁莞尔,“有些事情并非钟某刻意隐瞒,接下来的时间很多,如果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不妨借一步说话。”

“岩王帝君安排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旅行者问,他知道钟离想要考验璃月是否可以在失去神治的条件下继续前进,但他也不是傻子,在刚才的闹剧中,他很明显的察觉到了异样“除了那个,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否则怎么会出现一个没看过‘剧本’的演员。”

“他的表现本身属于我安排的一部分,这一段计划,我需要他本色出演,”钟离每次想起达达利亚,都克制不住自己神色里的笑意,“具体的理由,我需要他回到过去。”

“回到过去?”“历史不可更改,这条线性延伸的路上,他曾经在过去留下了锚点。”钟离解释道,“无论如何,他必须要回到过去,所以我和冰之女皇达成了交易,在他使用的上古魔神力量中动了点手脚。”

“所以他会回到过去?”旅行者问。

“应该说,他现在已经在过去了。”钟离抬眸,看着黄金屋满室的狼藉,不知想起了什么,语气有些怀念,“无须担心,他会平安回来的。”

“只不过一场时间的旅途。”钟离说。

“是,您老肯定比谁都担心他的安全。”旅行者抽了抽嘴角,“我去凝光那边了,那边还有我需要做的事情。”

“劳烦了,”钟离颔首,“报酬不会让你失望的。”旅行者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所以是找公子买单吗。”

钟离被他的语气逗笑了,摇头,“这次不是,去吧旅行者,等一切结束之后来找我。”

——

这个时空没有媒人。但是所有个体都需要一个温柔乡,所有存在都希望被温柔以待。

——

达达利亚出现在一片荒芜中。周遭是林立乱石,矗立的山峰直入苍穹,云雾缭绕。高悬的瀑布自山间汹涌而出,正奔流向这一片平原。平原的中心,有一棵倚山而长的,参天的枫树。他的树干莫约要十来个成年人才能环抱,枝丫疯长,火红的叶子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

“嗯?”达达利亚十分疑惑,“这是在哪,我现在不是应该在黄金屋吗。”

“你是谁?”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眨眼间,达达利亚眼前就出现一个人影,对方穿着兜帽白袍,显然也十分疑惑,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和敌意“异乡人?我没见过你。”

达达利亚方才的战意并未褪尽,而敏锐的战斗直觉告诉他,对方的力量很强,加上这隐含敌意的态度,他不假思索就决定——管这是什么情况,说不定是璃月人安排的后手,先打再说!

对方显然对他的突然发难早有准备,在达达利亚进攻上来的瞬间手腕翻转便凝聚出一柄闪耀着金色的岩枪,长枪与水拟的双刃相撞,竟碰撞出火光。

岩枪的主人显然有些意外,劈手一震一挑退开,那水刃上流窜着暗紫色的电弧,交手之间顺着水雾电的他指尖发麻,一时不察露出了破绽,对方显然正等待着这一刻,双刃顷刻分化成线状,缠上了他的双臂。

他凭借战斗本能才得到的本领显然不足以挣脱流水汇聚的拘束,但他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劲,硬是就着这个姿态攻击上去,达达利亚顺着他的力道反扣住对方的肩胛,却没想到对上一双鎏金的眼睛。

达达利亚的思路宕机了,颇有些结巴的开口,“钟、钟离先生?”动作也有一瞬间的停顿,被凶狠的力道“砰”一下撞倒在地。

那岩枪的主人跨坐在他的小腹上,兜帽在刚才的厮打中落下去,那双金色如阳光的眼睛此刻更是亮的惊人,嶙峋的岩石从他们周围满地枫红落叶下破土而出,对方被束缚的双臂正按在他的喉结上,一个随手可以取他性命的位置。

“异乡的人类,”对方的面孔映在达达利亚的眸子里,“你是哪位魔神的眷属。”

“等等,什么?”达达利亚的神志逐渐回归,因为战斗而飙升的兴奋感逐渐褪去,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切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甚至南辕北辙。

“钟离先生?”他叫了一声。

对方眼里的疑惑更甚,“刚才你就在叫这个名字,是哪里新出世的魔神么,我不记得我有得罪过他。”

对方显然以为他是那个“钟离”派来的刺客了,“你很强,但凭你一个人,是杀不死魔神的。”

“你不是钟离?”达达利亚傻眼了,对方这张脸化成灰他都认得,这张东方面孔显然具有独一无二的美丽,无论是眸色还是五官都和大众脸相去甚远,不应该存在撞脸的可能性。

达达利亚蹙眉思索了半晌,目光细细的描摹这张脸,突然发现,这张脸好像相比钟离先生稚嫩了不少。对方不认识钟离,也不可能是钟离的亲戚吧,儿子也不可能长的怎么像,而且钟离先生看着那么年轻,怎么可能会有儿子。

对方完全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就任由他打量着,指尖摩挲着达达利亚的喉结,那双带着锐气和青涩的眼睛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我是摩拉克斯。”

达达利亚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摩拉克斯?岩王帝君?摩拉克斯刚才说的话在达达利亚脑海里回放了一下,魔神、眷属,听起来不像是这个时期的东西——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心里成型。

“我来自至冬冰之女皇的国度,”达达利亚试探,“来到璃月港是为了完成女王的任务。”

摩拉克斯的眼神逐渐冰冷,“至冬冰之女皇?我可不知道什么冰之女皇,而且,璃月并没有港口,南方那个临海的小镇连自保都乏力。”他的手指在达达利亚的喉结上轻微用力,隐含威胁,“你到底是谁。”

“你知道岩王帝君吗,”达达利亚问。摩拉克斯被他没头没脑的话问的又是一愣,“不知道,魔神吗。”

达达利亚深吸一口气,“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好像是从未来来的。”

“我确实不相信。”摩拉克斯面无表情的回答。

“我可以解释,”达达利亚就着这个躺在地上的姿势,松开了摩拉克斯手臂上的束缚,耳朵有点红,“但是您可以先从我身上起来吗。”

摩拉克斯盯了他片刻,站了起来,“别耍花招。”

“可以冒昧问一下你今年的岁数吗,”达达利亚从地上坐起来,“我想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因为我似乎是因为某些意外来到这里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六百多岁。”摩拉克斯说,这个年纪在此时盘踞在璃月的诸多魔神中实在年轻,他并不喜欢谈论自己的年龄,不冷不热的说,“怎么,你们未来的人还能拿我的年龄纪年不成。”

六百多岁……达达利亚不禁扶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大概来自六千年以后。”

摩拉克斯看他的眼神更诡异了,“你们未来真拿我的年龄纪年啊?”

这前后的事情一串连起来达达利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显然钟离就是摩拉克斯没跑了,回忆自己过去几个月的所作所为竟然是被一个六千多岁的魔神耍的团团转,不由得苦笑,“这说来话长,你未来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

年轻的魔神也不知道对这话信了几分,也不好奇未来的事儿,点点头表示行吧我知道了你走吧。

达达利亚看着四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默默开口,“呃,摩拉克斯。”

“还有什么事儿,”摩拉克斯都准备走了,他本来就是无意中溜达到这的,眼瞧这天变的阴沉沉的,“快下雨了,你赶紧说。”

“这是哪啊,”达达利亚挠头,“我人生地不熟的,可以告诉我一个去处吗。”

摩拉克斯心说最近的人类聚集地不仅离这十万八千里而且还是他死对头的根据地,剩下的地方不是魔兽就是魔神的地盘。

幸亏这个异乡人是直接来了我的地盘。摩拉克斯想,算了,一个人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在我地盘上的就是我的东西,“你跟我走吧。”

达达利亚:?疑惑,但是很开心。

不过…钟离先生从小就这么没戒心吗。异乡人想。

—————————

温柔乡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总是在平衡与崩溃之间来回摇摆,让人们互相残杀,互相仇视,互相毁灭。

有什么东西,他让人类朝生暮死,迫切的希望人类打破这种局面,提炼出新的东西。

他们想提炼什么,不就是提炼爱吗。

那就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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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拉克斯开启了和一个人类的同居生活。

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异乡人总是有数不清的鬼点子,先是把他原先一直住的山洞给废弃了,花了二十多天到处乱窜,神乎其神的在摩拉克斯眼皮子底下盖了一座房子出来——很像南边那个港口的那种人类房屋,但是这个看起来要更漂亮,也更结实。

“这也是未来的设计吗?”

“我和未来的你在那个璃月港逛了好几个月。”达达利亚很喜欢和摩拉克斯分析未来的事情,天黑了外面也没灯,他就和摩拉克斯一起呆在住所絮絮叨叨的说那些未来的事情,“那儿的人屋子基本上都长这样,你的也是,怎么样,喜不喜欢我给你盖的。”

摩拉克斯在他天马行空说着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的听着,他很少发问,只是金色眸子静静的凝视着这个来自未来的异乡人。从他诞生开始,几乎没有人和他这样闲聊,人类对他畏惧,其他同类视他为敌人,他没有学习过什么,但天生地养的魔神天生就有一身操纵磐岩的力量,浑浑噩噩几百年,过得倒也无拘无束。

他一度认为,自己理应是生来孑孓独行的一个生命,孤独的活在这片大陆上,庇护一些投奔于他的人类。

直到这个来自未来的异乡人出现。

“我…”他其实并不清楚喜欢具体的定义,但是看见对方为他做的任何事情,他都会很开心,“我很喜欢。”

来自未来的异乡人笑的很开心,摩拉克斯突然感觉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达达利亚看的却很清楚。

“小先生,你的眼尾有点红,”达达利亚想起了未来钟离先生总在眼尾描上的颜色,“很好看,很衬你。”

这次整个脸都红了。

“你在害羞吗,”达达利亚几乎从没见过未来的钟离这种状态,在他印象中,先生永远是优雅而沉稳的,完美的几乎带着几分不真实,此刻倒是新鲜。

害羞对于年轻的魔神显然是个陌生的词,人类社会的很多很多众所皆知的事情在他的生命中一向没机会出现,何况这种青涩的感情,“那是什么。”

屋内灯火的映照下,达达利亚的神色温柔,他轻柔的摸了一把摩拉克斯的头发,“差点忘了,小先生还有很多的事情不知道。”

摩拉克斯的神色有些茫然。

“不要担心,”达达利亚的语气带着安抚,“时间很长,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

秋天很快过去。

达达利亚和摩拉克斯偶尔会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切磋,一直到参天枫树的红叶落尽,白霜笼罩大地。

冬日降临。

“说起来,我的故乡一年四季都和璃月的冬天差不多样子。”达达利亚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摩拉克斯告诉他,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每次下雪之后,家里的长辈都会带着孩子去冻湖边上冰钓,然后就着冰天雪地拿当天的成果做一顿晚饭。”

他帮摩拉克斯拍掉身上的落雪,拉着他进了屋子,“小先生想不想去,我可是冰钓的高手。”

摩拉克斯对关于他的活动都很感兴趣,听说他小时候也会去冰钓,也想体验一下他的童年回忆。“想。”

他们去了璃月北边的一个湖,那里同样是四面环山,海拔略高,雪下过以后湖面结成了一层很厚的冰,湖边的植物大多枯萎,只剩下点野草野花依然长的生机盎然。

“你们这冬天野菜不太多啊,”达达利亚在湖边扒拉着,最终看中了草丛里的嘟嘟莲,被雪掩埋在下面,“这个可以,就这个吧。”

摩拉克斯对他的话没什么表示——毕竟他也不懂“把这个冰面打个洞就可以了吗。”

“对对,哎不用特别大……”大字还没说完,就见摩拉克斯凭空捏了一只岩石的拳头“轰”一下把冰面砸出一个直径接近十米的大坑,动静之大振飞了一群歇脚的鸟儿,甚至洞的四周也出现了裂痕。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有些局促的看着他“抱歉,我是不是做了件错事。”

达达利亚抹了把脸噗一下笑出了声,“没事没事,这样也可以。”

他们最终收获颇丰——摩拉克斯那一下似乎是直接把鱼都打傻了,冰钓进行的格外的顺利。他们带着一大堆的收获回到了住所,还有一大把的嘟嘟莲。

东西没有用完,剩下的鱼放生了。至于揪回来的嘟嘟莲,达达利亚干脆弄了个花瓶养起来了,反正这东西生命力强养在哪都能活。

摩拉克斯见过其他的人类,他所庇护的人中,有的也会把植物放在一个瓶子里养,曾经有一个人类的小姑娘,在自己路过她的家门前时,送了他一朵。

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希望摩拉克斯大人能够喜欢。

“你喜欢这个吗。”年轻的魔神看着插在花瓶里的嘟嘟莲。

“挺喜欢的啊,”达达利亚回答,“好养,好吃,而且长的多好玩。”

这是他喜欢的东西。摩拉克斯想。

年轻的魔神记住了这件事,从此之后这个花瓶里总是养着几朵嘟嘟莲,达达利亚有些疑惑,倒也没有多问。

他在这个时间呆了多久,有四个月了吗。达达利亚思索着,摩拉克斯相处的时间已经比和钟离先生还要长了。

虽然钟离先生骗了我,但是他肯定不是恶意的吧。

毕竟他从小就这么可爱。

——

“可爱”的摩拉克斯正在寻仇。

风暴的魔神在作乱的过程中殃及了他庇护下的人类聚集地,理所应当的惹毛了这位年轻气盛的魔神。

这天早上,摩拉克斯连招呼都没打就拎上枪出门了。

他的武技在曾经和来自未来的武人的切磋中突飞猛进,但到底还是不及其他上千岁的魔神老辣,只不过他拼着内骨子稚嫩的执着劲,杀敌八百自损八百到底是把作乱的魔神给弄死了,自己也落了一身的伤。

他带着一身血回家的样子把达达利亚吓了个魂飞魄散,他知道这年轻的魔神真打起架来不要命的劲头简直比他更甚,说了他很多次他都充耳不闻一样,这次肯定又是故态复萌了。于是这一次直接把他强硬的拦在家里一个月,到一点伤痕都看不见了才又放他出门。

放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意识不到,这好战的性格到了钟离的身上,达达利亚才头一次意识到有多要命,就算知道这人以后会是战无不胜的岩王帝君,真看见他遍体鳞伤回来的时候,仍然会忍不住后怕哪天他真的死在外面了。

哪有每次都拿命跟别人打的,这样下去要是稍有不慎,不就永远都见不到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所以达达利亚说什么也要拦着他。

摩拉克斯觉得这样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他向来自未来的异乡人,带着几分怒意的说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能打死对方当然要打死以绝后患,根本没必要这么小心。

异乡人的眼里带着他看不懂的某种情绪,却隐隐让他心里发酸。对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脊背,有温热柔软的东西落在他的额头上。

年轻的魔神并不知道,那是一个吻。

异乡人的语气闷闷的,有些颤意。他的怀抱很暖,暖的摩拉克斯想永远沉溺在这个怀抱里,“小先生,真的,我真的很心疼你。”

“我不想让你疼,不想让你受伤。”异乡人的声音很小,却像石子砸进一汪死水,在年轻的魔神心里荡起久久不息的涟漪。

“无论如何,先护好自己好吗。”

魔神闭上眼睛,在他令人安心的怀抱里蹭了蹭。

并没有回答。

——

他从一个红叶遍地的秋日里来,冒失的闯入一位千年前魔神的世界,一晃三百五十几天。

他从未预料过他的到来,但他们的日子像是绒雪和清风,在低声细语间缓缓地过,像是岁月,像是秋天。

“又快到冬天了吧,”达达利亚拈起被风吹进屋里的落叶,半边浸了黄,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他莫名其妙的觉得这叶子很漂亮,回头对上那人的眼睛,随手便扔了叶子,笑吟吟问,“今年要不要去冰钓?这次可不能再砸个那么大的坑出来了。”

摩拉克斯点头应了,半晌想起什么,“明天南边那片城镇上好像要办什么节,庆祝丰收之类的,挺热闹,要不要去看看。”他顿了顿,“年年都有,但是我没去过。”

这些凡人的节日人们总是出双入对的,一家子人团聚一起其乐融融,摩拉克斯一向不掺和这事,可是今年的秋天有人陪他过了,便也想去凑凑这个热闹。

“小先生想去我当然也想去啊。”

年轻的魔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眼尾又带上了点红色。达达利亚在他眼尾亲了一下,看见对方眼里的笑意,轻轻扯了下摩拉克斯的嘴角,“多笑笑嘛,你笑起来很好看。”

“我很喜欢你开心的样子。”达达利亚又想起了未来的钟离先生,他倒是总在笑,无事不可,彬彬有礼的笑,隐含揶揄的笑,促狭的笑。这种表情好像焊在了他的脸上一样,怎么他小时候老是拽着一张脸,开心也不笑,就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

“开心就要笑出来啊。”他说。

达达利亚忽然觉得这样面无表情的钟离远比未来的他好懂。

摩拉克斯听话的露出一个笑容,这种表情似乎第一次出现在他脸上,有些青涩的僵硬,达达利亚很久没看见这张漂亮的脸笑起来了,冷不丁这样一幅表情,逗得他直乐。

摩拉克斯不笑了,他拍了达达利亚一巴掌,眼睛边上的红直接扩散到了整张脸。

枫树枝头,一片红透的秋叶飘落。

落在了谁的心头。

——

这线性的历史中,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不过是命运所开的玩笑。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没有人知道。

命运只是告诉他们:请珍惜这个夏天。

——

平淡的日子像是涓涓的细流,悄无声息的过了。被阳光浸泡的种子发芽生根,已经长出了圆润的花苞,憨态可掬。

从第一次来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春秋。摩拉克斯早就已经习惯了与过去几百年生活截然不同的日子,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温度,习惯他莫名其妙的爱好和天南地北的闲聊。

彼时已入了深秋,晚风带着凛冬的寒意。

来自未来的异乡人总是在他们的居所,他会在他受伤后严肃又无奈的为他包扎,会告诉尚且年轻的魔神怎样热爱生活,他会爱他,即使魔神还没有学会什么是爱。

但那个异乡人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来告诉他世界上的一切。

他教他爱高耸入云的山,潺湲清澈的水,爱每天的黎明和黄昏,爱这片争端与生机共存之处,渺小而不朽的人类。

年轻的魔神问他:什么是爱?

来自未来的异乡人望着那双鎏金的眸子,以魔神的标准,他的主人尚且稚嫩,没有千年后的深沉,也没有永远勾勒在眼尾的绛红,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的锋利和肆意。

仿佛一眼就能看透。

达达利亚已经很少去想未来的事情了,但在对方专注的看向他的时候,他总不自觉的恍然,直到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带着轻快“你在想什么?”

他猛然回神,风透过宣窗吹进了屋子,一片枫叶被卷进来,半边鲜红。

“我在想,怎么跟你解释。”异乡人将年轻的魔神抱在了怀里,摩拉克斯感觉到对方温暖而强势的气息笼罩了他,缱眷而炽热,令人安心。

“爱有很多种,”达达利亚直视摩拉克斯的眼睛,“对家人,对世界万物,对某个特定的人,爱的形态是不同的。”

“人的爱总是与生俱来的,幼儿一出生就会爱自己的家人。而爱这个世界,一般是在经历之后才知道的。”

“那是种什么感觉?”摩拉克斯问。

“大概是,有那么一些地方,让你魂牵梦萦,让你无论处于什么危机,到达什么地方都会不惜一切想要抵达,即使遍体鳞伤也要守护。是个看见了就会感觉到安心,懈怠,不想再离开的温柔乡。”

“听起来,爱是个很危险的东西,”年轻的魔神说,“会让人痴迷于原本对于自己无关紧要的东西,拥有致命的弱点,变的不像原来的自己。”

“不是这样的,”达达利亚的语气轻盈,“爱会让人变的强大,拥有更坚定的意志,给人排除万难的勇气,除了死亡,没有人能将这种人打败。”就像未来的岩王帝君一样,一位无人能敌的,深爱着璃月的神明。

“行吧,”也不知道摩拉克斯听懂了几分,“如果我没有过家人,也不是人类,也会有爱这种东西吗?”

达达利亚沉默了一会儿,“我会是你的家人,但你有没有爱这个问题,答案恐怕只有你自己才能知道了。”

尽管摩拉克斯对自己的一切行为都不排斥,达达利亚始终没忘,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这个人简直像是一张白纸,他不敢打包票他们对对方的感情是相似的。那位未来的钟离先生,相识的几个月都在欺骗自己,他想不通,也不敢想对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同样会害怕,答案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摩拉克斯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但也没再追究,“那你说了家人,世界,爱一个人呢?也是这样吗。”他的话里带了几分两人都未察觉的试探。

达达利亚松开了一只手,转而碰上魔神的侧脸,为他整理耳畔的碎发,摩拉克斯的侧脸有一道细小的擦伤,已经结痂,很快就会完全消失,不留痕迹,“不完全是。”

“爱一个人会很自私,会想要对方回馈以同样的爱。对方的爱只能属于自己,甚至想要独占对方的身体,心灵,乃至未来和过去。”摩拉克斯鎏金色的眸子照进达达利亚的眼底,像是散落进海洋深处的阳光,“爱一个人,就像魔咒一样,对方受伤,自己也会感觉到痛,因为会痛,就永远舍不得对方受伤难过。”

摩拉克斯在他的怀抱里,莫名的感觉身上结痂的伤痕有些发疼,又有些痒。心里仿佛下起了雨,酸酸胀胀,“你……”

达达利亚的手指按上了他的下唇,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他低头与他鼻尖相贴,“嘘…小先生先听我说完。”

他另一只手的之间温柔的抚上了年轻魔神的脊背,顺着脊骨向下,碰上伤痕时引起对方的一阵战栗,令他眼神微暗。

“亲爱的,别再让自己受伤了,”达达利亚的声音低哑,“我真的好疼。”

每次看见你受伤,我都好想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绝对安全,只有你和我的地方,这样谁都别想再伤害你。

年轻的魔神红了眼角,达达利亚知道,对方害羞的时候,总是眼角先红起来,然后蔓延到脸颊,耳际,最后连脖颈都会变成诱人的红色。

秋日的傍晚,两个人紧密相依,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散尽之前,达达利亚听见了摩拉克斯的回答。

“好,”他比未来稍显稚嫩的眉眼上的神色很熟悉,很像他刚认识钟离先生的时候,对方在往生堂制定契约时的神情——虔诚、严肃而郑重,似乎诉说着什么永恒的誓言,“我答应你。”

“我也不想让你疼。”年轻的魔神轻轻地说,轻盈的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落在达达利亚的心头,让他欣喜若狂。

“这算是契约吗。”达达利亚的声音抑制不住的欢愉。

摩拉克斯知道他想说什么,达达利亚曾经告诉他,他的未来会成为璃月的帝君,成为契约之国的神明,虽然他对这样的未来并没有什么预期——毕竟那样的他太遥远,几乎和他截然不同,这让他对这样的未来完全没有实感,甚至连异乡人在把他当做未来的那个钟离的替身的念头都生不起来。

毕竟实在是南辕北辙的两个人。

不过他能感觉到这个异乡人对于那个未来的帝君的向往,心里暗自有些吃味,所以摩拉克斯暗自决定,未来他要成为那个样子,成为他唯一向往的人。

“算,”摩拉克斯说,“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契约,不太熟悉,你来定吧。”

达达利亚笑了,他觉得小先生这样真的很可爱。

“定了契约以后,违约可是要收到惩罚的。”达达利亚起了身,从柜子里拿出纸币,“我们两个人签字画押。”

“惩罚?”

“食言者当受食岩之罚,但这是你定的,既然是对我的承诺,应该由我来定才是。”达达利亚将纸展开,把一支笔塞进摩拉克斯的手里,“你来写你的承诺。”

“我,摩拉克斯承诺达达利亚,绝对不会让你再疼了,”年轻的魔神眼底有流光闪烁,“尽我所能。”

来自未来的异乡人笑容灿烂,他亲吻摩拉克斯的发丝,靠近对方的耳畔,暗哑的声音仿佛情人间的低语——“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如果小先生再干不珍惜自己的事情,我就把你关起来。”

墨迹落在纸面上,白纸黑字,宛如誓言。

“我还会在你受伤的地方,握着你的手,在我身上同样的位置也划出伤口。”

“你也会难过吧,小先生。”

“所以,我们都不要受伤,永远不要让对方难过,好吗。”

——

“骗子。”

摩拉克斯的眼前一片模糊,头上伤口流下的血液和凛冬夜晚的风雪遮挡了他的视线,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坍塌了,让他溃不成军,魔神身上遍布的、深可见骨的伤痕此刻突然变的好疼好疼。

敌人的又一波进攻袭来,攻击他的要害,摩拉克斯只觉得眼睛发酸,往昔的纷繁在他模糊的视线里,却如此清晰,仿佛昨日。

那个来自未来的武人精通许多的武器,骨子里有和他类似的好战因子,在他们认识的那个秋天,那棵枫树下,他们经常对练。

年轻的魔神没有过系统的学习,仅凭与生俱来的战斗本能很难胜过经过了系统学习的战士,更何况对方那一手化细流为利刃的本领,在最初,对技巧的比拼总是赢少输多。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摩拉克斯看向了别的地方。那张永远朝气蓬勃,永远明媚赤诚的面孔,还有那双蔚蓝如大海的眼睛。

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从始至终。

摩拉克斯记得那天,他在那双眸子里失了神,对方的水刃在他指腹划出一道极其细小的伤口,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那个异乡人却急了,捧着他的手问疼不疼,一边道歉一边说着——“切磋的时候分心,你不怕死吗!”

年轻的魔神想着,他不怕。

因为你肯定不舍得伤害我的。

摩拉克斯猛地回神,以一个刁钻的姿态险之又险的避开了要害,任由对方贯穿了他的左肩,手里的岩枪就着这个姿势狠狠的搅碎了对方的心脏。

然后他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拔出了肩上的长剑,跌跌撞撞回到了家。

或许已经不是家了。摩拉克斯想,不过一个舔舐伤口的居所。

他进门直接倒在了地板上,地上很冷,摩拉克斯温热的血流到地上,染了一地的狼藉。

“抱歉……”摩拉克斯的意识逐渐消散,失血过多令他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这种伤势不会让魔神死亡,就算不治疗也会在一段时间后恢复如初,曾经的他很习惯这种疼痛,只是那个秋天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但我是故意让自己受伤……”

他蜷缩在地板上,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眼眶滑落,跌进尘埃里。

好冷……他浑浑噩噩的想,你不能把我变的面目全非以后就不要我了…

不是说好了违背契约要受罚的吗……

你这个骗子。

从那天以后他们就没再切磋,摩拉克斯记得,他的记性好的出奇,过去的一切像是镌刻在石碑上的文字,无法磨灭、永不褪色。

他记得那个人手上的温度,记得那双只看得见他的眼睛,记得对方为他包扎伤口时的疼惜和小心,记得他很擅长料理家务,家里总是温馨干净,和他一样温暖,让人心安。

那个异乡人说他来自极北的国度,那里总是冬天,天地间尽是苍茫的雪青色,因此他们至冬人的家里总是很温暖,等待着出门的亲人随时归来。

“小先生啊,家里可是有人在等你的,”记忆里的青年言笑晏晏,“别回来太晚啊。”

摩拉克斯的意识彻底消散,伴随着一声微不可查的哽咽:“别走。”

风雪将天地染成苍白一片。

这是达达利亚离开以后的第一个冬天。

———————

岁月

那只是个冷落的秋天,树叶尚未落尽,而风已经冷了,稀疏的吹着,阳光照亮部分树冠,染上了鎏金。

稀疏的摇晃。

———————

爱或许并非永恒,年轻的摩拉克斯并不懂什么是爱,不懂什么是希望和未来。年少的魔神是荒芜大地上降生的无知无觉的幼兽,保留着最原始的,残忍的天真和不羁。

来自未来的异乡人是他生命里投入湖心的石子,搅起一池的惊波,是北风卷地燎原而起的熊熊白焰,短暂而深刻。

他又遇见了很多人,只是没有人和那个人一样,他们的眼里有很多东西,相继而来又离开,就像是那棵古老的红枫,年年红了又白。

南边的小镇逐渐发展,在一代代人的经营下开枝散叶,欣欣向荣,面目全非。

但他们年年过节。摩拉克斯后来知道了那叫海灯节,在那个异乡人消失的前一天,他们本来要一起去的。

本来要一起去的。

璃月港的人民在街上挂了满处的灯,明亮炽热,几乎将黑夜照成白昼。凡人与仙人向他致意,赞美他们的庇护者,赞美岩王帝君。

“帝君设计的房子比我们之前那种结实多了,没想到您还了解这种事情。”陌生的面孔在他耳边说着话,他回以微笑,并未回答。

一个同样诞生于天地间的生命,即使是魔神,又如何去追逐一个来自未来的人?过去尚可回首,但,虚无缥缈的未来在哪?

摩拉克斯不知道,他只觉得茫然,未来不可预测,即使他现在知道,未来有一个举世繁荣的璃月港,有一个遥远而强大的至冬国,会有很多欣欣向荣的生命,可这些对于他来说,太空也太远了。

远的几乎看不见。

他只能奋力去追,为了那一纸空文,为了那个在他生命里转瞬即逝的灵魂。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那只是他在漫长生命里的黄粱一梦,只有回到那个居所,看见熟悉的字迹,方得以苟延残喘下去。

那个异乡人不知道,他根本不关心很多东西,他一开始对人类的庇护不过是一时兴起,是他教会了年轻的魔神爱苍生。

在同类中,岩之魔神的寿命着实不算长久,岁月还未磨平他的棱角和属于少年人对未来的迷茫,没人教他该怎么做,没人告诉他怎么样才好,怎么样规划,怎么样生活,曾经有个人告诉他,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他可以慢慢说给他。

但那个人消失了,没留下只言片语。

只留下了一派描摹未来的蓝图。

摩拉克斯依旧迷茫。

那个来自未来的异乡人告诉他,他以后是岩王帝君,会变得很强大,会精通万事,会成为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摩拉克斯觉得他快要疯了。

他早就想说,此刻更是想呆在那个人温暖的怀抱里,看着那双只装得下他的眼睛,告诉他你描述的人跟我毫不相干,他甚至想摇着那人的肩膀,告诉他我不是什么钟离先生,我真的没有那么强大没有那么坚不可摧,我……

我只想要你在我身边……

——

有时候他试图把一切都忘却,忘记别离,忘记承诺,忘记那段错了位的时空,用杀伐之相遮掩面孔,整日奔波与争斗与疼痛,把时光填满,以为能把自己都骗过。

只是夜深人静以后,独身带着狼藉,持着染血的长枪回到他的居所,眼前发乌手脚冰凉时,青年的面孔总是如此的清晰。

“小先生很不乖啊,总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熟悉的声音犹如擂鼓,炸响在耳畔。摩拉克斯想要睁开眼,想要伸手触及那个身影,紧绷的精神在此刻骤然崩断,只留下满腹的委屈和怀念。

他想告诉他。

“我好想你…”

好想好想。

你回来了吗,能不能不要再离开了…

他终于脱力,整个人跌落,意识也随之沉入黑暗中,摩拉克斯的眉心蹙着,嘴角却带着笑意。没有人接住他。

但…至少是个美梦。

——

摩拉克斯不知道他是怎么捱到现在的。

他的记性很好,流逝的岁月分毫不减的保存在他的脑海中,就像是被刻骨的利刃烙印在石碑上的铭文,永不磨灭,永远鲜血淋漓。

想抹去磐岩上的字迹该有多难?他深知世事易变,过往未来不过都是漫长生命中,任秋风吹灭的尘埃,但他仍热无法释怀,只用灰烬粉饰曾经他与他亲手镌刻的烙印,好像他不曾存在。

不去想,不去追,用其他事物将自己的思绪填满,仿佛从未有过空缺。

他知道自己在逃避。

那又怎么样呢,摩拉克斯漫不经心的想。

未来、梦想、幸福、希望。这些事物看起来触手可得,实际上,最是遥不可及。

那段过往只是乍暖还寒时滋润万物的清风,冬日未过前便催生新芽的一场细雨,又或者战士将死时剑上仍然雪亮的锋芒。

他很美好。但他不该出现的。

摩拉克斯几乎生出了没由来的恨,和思念和未曾出口的情愫一起酿成烈酒,浇在伤口上,鲜血淋漓。

他没由来的觉得寒冷,麻木和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一个人无所事事时,回忆就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嘟嘟莲却无知无觉的摇晃着,花朵圆润,生机勃勃。

仿佛那段岁月从未远去。

——

摩拉克斯的确越来越强。

自毁式的斗争不仅仅给他带来了伤痕,还有数不清的宝贵经验,以及疯涨的力量——他只觉得迷茫。

他们的居所早在某次仇敌上门时被毁了个干净,带着那段回忆一起破碎在时光里,连唯一可以缅怀的地方都消失了,他要怎么样才能验证,那一切是真是的,而非他的臆想呢。

那是隆冬里的一天,大雪将天地染成雪青色,落在山野与平原间,压垮了房屋,弯折了新枝,摩拉克斯坐在被雪覆盖的残垣里,仅存的温度很快湮灭于天地间,再找不到踪迹。

他的指尖攥得发白,墨色的长发与眼睫上皆落了薄雪,他头一次感受到,寒冷是如此的可怕,无孔不入,几乎把灵魂也冻结。

他曾经来自这种地方吗。

也不是很漂亮。

他在飞雪与尘埃中坐了整夜,雪停之后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后知后觉的在废墟里翻找着——可那些他们一同书写的文字,共同阅读的书籍早被冰与火毁了个干净。

最终他只带走了一个模样平常花瓶,那东西的样子甚至有些丑陋。它在墙角被斜落下来的墙面挡住,材质又结实,也算是逃过一劫,只是里面的花此刻有点蔫蔫的。

摩拉克斯忽然有些慌乱,把那瓶子护在了心口,带着几分怜惜的安抚着那不再饱满的花瓣,看着这片废墟,闭上眼睛。

磐石从地下破土而出,高耸入天际,将这一切全部掩埋,没留下丁点痕迹。

他抹消了一切。

却带走了一瓶鲜花。

清流不语,花种却在岩石上生根发芽。

———————

岁月尽头思念与回忆在现实的裂隙中疯长,或许这并非是爱,但这远比爱更绵长,更复杂,更令人千回百转、刻骨铭心。

———————

“帝、帝君大人真的要这样做吗。”这是甘雨第三次发问,自从岩王帝君自称钟离出现在璃月港,并告诉了他们自己即将“暴毙”的消息以后,这位秘书处的小姐就总是安不下心。

“这个国度与神明同行太久了,”钟离笑的很温和,即使这是第三次解释也没有丝毫的不耐,“工作了这么久,我也很想退休啊,甘雨小姐。”

可是…甘雨心想:这样真的可以吗。

“凝光小姐已经安排好了,”钟离捧起茶盏,“这也是我和冰之女皇契约的一部分,契约既成,我不会再走回头路了。”

“旅行者已经解决了蒙德的麻烦往璃月来,至冬的执行官也已经登台,”他的神色安然而宁静,“一切都要结束了”

甘雨只当他是在说璃月的事情,忙不迭又回去检查布置是否妥帖,钟离看着她匆忙离开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

——

如果生命的尽头是死亡,存在的尽头是不存在,那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对于舞台上的演员,表演的意义是什么?

也许本来就没有意义。

但是有人在看我们,有人希望打破这无意义的循环,希望一切走向圆满与幸福的结局,想要提炼爱。

请给我爱吧。

——

达达利亚出现在黄金屋时还有些茫然。

他看着周遭陌生又熟悉的环境,被抛在脑后的记忆后知后觉的回到脑海,神之心、任务、百无禁忌箓,这些离他远去许久的字眼从记忆的深处浮现,他却没办法沉下心来思考这些。

他不应该回来的,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达达利亚的心情十分焦躁。

他关于那个时间最后的记忆,是秋日的夜晚,他的小先生一时兴起想要去看看相遇地方的那棵枫树。

落日的余晖散尽,明月与星斗高悬,参天的红枫下落叶满地,燎原成一片枫红的海。

他们在那棵树下站定,月光透过已然稀疏的树冠洒下来,那天的月亮几乎圆满,像个莹润的玉盘。

但终究是没能圆满。

“明天晚上是月圆之夜,”摩拉克斯说,“到时候就要去凡人的镇上过节了,陪不了这棵树,今天来拜访一下。”

“陪这棵树?”达达利亚有些疑惑。

“以前没有人像你一样陪着我,”摩拉克斯微笑的弧度仍然略显生涩,但朦胧月色把这一点点的不自然遮掩,包括眼尾的微红,“这棵树几百年前就在这了,它是这个世界上陪我最久,曾经我最喜欢的生命,是我唯一的朋友。”

达达利亚眼底的神色微动。

“今天我带你来这里,其实是想让它做个见证,”摩拉克斯的语气轻快,“告诉它以后我也有人陪,有人一起看日升月落啦。”

“我曾经在人类的城镇里见过类似的情景,好像是叫成亲吧,反正就是见了天地和双方的家人,在满世界鲜红装饰下交换几句誓言,这两个人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摩拉克斯神色带了几分踌躇和稚嫩的期待“达达利亚,你想和我一直在一起吗。”

达达利亚看着遍地的红枫,青年鲜活的神色倒映在他蔚蓝色眼底,阳光闯进大海的深处,说他想要在此永远驻足。至冬的武人平生第一次因为幸福几乎落泪。

“想的。”

他将魔神拥入怀中,声音几乎哽咽。

摩拉克斯拍拍他的肩,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酒坛来,“我去镇上问了他们关于那个仪式,那里的人送了我一坛酒,他们说这叫合卺酒。”

“决定在一起的人,喝了这酒,便永远不会分开了。”摩拉克斯递给异乡人一个酒杯,杯子里浅红色的酒液混浊,远不及他家乡的浓烈。

达达利亚却觉得,这远比他家乡的烈酒还要醉人。

只是闻一闻就让人沉醉的发晕。

他们敬了明月,敬了那枫红的树,然后两人的手臂交叠,只差一盏敬以双方。

回忆却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酒杯落了地,洇湿一片土壤。

差了一着。

只这最后一杯,便错开了千百年。

——

钟离还是经常想起内一天。

在最初的那段岁月里,年轻的魔神经常做梦,那棵陪伴他百年的树以他的灼灼红叶浸染了天地,作为高堂上的证者,祝福他们相依。

人类称之为“成亲”。

摩拉克斯奔行尘世百年,仿佛与这世界始终隔着透明的墙,举目无亲。只就着明月枕席,不知为何而活着,不问去路的蹉跎光阴。

直到一个人,一个炽热而明媚的灵魂不由分说侵入他的岁月里,明明是比他还年少的岁数,却仿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畏惧,对于“活着”这件事永远热衷。

异乡人告诉他,他会是他的家人,亲人,会给他每个人类生来就应享有的爱和幸福,会给他一个家,一个随时可以安眠的温柔乡。

平生第一次,摩拉克斯感觉胸膛里的某些地方被填满了,好像被温暖的水流包裹全身,渗透进四肢百骸,舒适缱眷的吸引着他栖息。

经年孤身的谨慎和小心让年轻的魔神不敢轻易的于此托身,但漫长的空洞也让他对此更加向往,让摩拉克斯在润物无声的怀抱里终究丢盔弃甲,沉默沉沦。

——

“您来啦,镇上李家的姑娘和那王公子今天成亲呢,要是看见您也来祝福,他们俩啊肯定很高兴。”不知何人的声音在摩拉克斯的耳边说着,那张平凡的面孔上洋溢的笑容和向往令人不由得侧目。

“成亲?”摩拉克斯有些疑惑的回问,只见对方一拍脑袋,“哎,瞧我这脑子,忘了您这样的存在大概是不太清楚这人类的活动的。”

“人类毕竟是需要爱的物种嘛,”

年轻人笑着,“两个人,如果愿意和对方永远在一起的话,在满室的红案亲朋见证下拜了天地,喝了合卺酒,这两个人就算是在命运那里过了明路。”

“他们就会是永远的亲人了。”

摩拉克斯去了那对新人成亲的仪式。

鲜艳的红绸挂满了房梁,两位年轻人交杯饮酒,相拥而泣。

莹莹明月下,带着清甜的梅子酒一杯敬了天地,一杯敬了高堂。

而最后一杯,敬与对方。

——

镇上的人送了魔神一坛去年秋天埋下的酒,一把庄稼熬的喜糖。

糖很甜,甜的像这上千年里光怪陆离的梦,一枕黄粱,半晌贪欢。

摩拉克斯把那坛酒藏在了相遇的那棵红枫树下,与他的期待和爱意一起。在心里盼望它在未来深深的扎根,长得和这红枫一样庞大、一样绵长,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老枫树仿佛听见了魔神的愿望,它为摩拉克斯撑起遮天蔽日的红妆,铺下灼灼如火的高堂。在异乡人的怀抱里,他执笔,力透纸背。

神明第一次向一个人类郑重承诺,邀请对方,与他同赴一场落红十里。

异乡人欣然同往。

那是一个秋色正浓的夜晚,明月尚未爬上苍穹的中央,天光溃散,余晖悉数盛进神明的眼睛里,明媚璀璨。

旧时埋下的酒此时醇香正好,沾湿了指尖,醉人气息萦绕,名唤合卺。

“达达利亚,”滚烫的、汹涌的情愫随着心脏跳动传递到四肢,年轻的魔神第一次笑的如此真实而快乐,“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他被拥入那个日思夜想的怀抱里,异乡人声音哽咽,说着当然。

却有什么苦涩炽热的东西从神明的眼角滑落。

年轻的魔神偏执的想,一遍一遍的想,直到这些想法融入血肉,在他的骨骼上长出畸形的刺,再也无法拔除。

不。

你不愿意。

摩拉克斯感觉他的灵魂被撕裂成了两半,一半仍然沉溺于梦里,他们一起敬了天地高堂,然后手臂纠缠,对饮下满杯的月光。他们拥抱、亲吻、欢笑着把爱珍藏。

另一半冷眼观望,痛恨自己拘泥于三分妄想。

那酒是梅子酿的,并不醉人,带着果实的酸酸甜甜,微凉的入喉,回味却吊了梢的黄莲,苦涩的味道像一把钝刀,将自以为得了甜蜜的人,慢慢的、残忍的从内里最柔软的地方割开,将整个人击溃。

他却终究没舍得放下那只酒杯。

摩拉克斯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枫树下,放任自己清醒的做了一个沉沦的梦。

遮天蔽日的叶片已然稀疏,落红陷在潮湿晨雾浸染的土地里,腐烂成泥,和秋天的残骸一起死去,悄无声息。

取而代之的是长达千年的刺骨严冬。

异乡人消失在了那个秋季的最后一天。

也带走了一颗天真炽热的心。

——

独守的黄昏,烟雨迷离。

在我心的孤寂里,我感觉到它的叹息。

——

仲夏的一天。

摩拉克斯以钟离的名字来到璃月人间的那晚,他在枫树下,睡的难得安心。

这个夜晚很舒适、很平淡。没有千年间歇斯底里的回忆,没有染了血似的漫天红叶,他仿佛置身于一片空白,或是潮落以后平静无波的海。

他在梦里走过霜白的沙堤,看见候鸟从北方飞来,拍打着羽翼,来赴一场迟到的夏天。暖风依旧。

来自至冬的浪船在这个夏季靠了岸,踏着大海的潮汐,一如往昔。

历史的进程线性的前进,演员已经就位,一出荒诞戏剧即将开场。

却还没到重逢的时间。

因为异乡人还不认得他。

筹划这一切时,钟离想了很多。从闹剧开始之前,从剧本的安排和注解,神明已经加冕,青涩与稚嫩不再,他要一切如期上演,不允许任何差池。

于是神明以钟离的身份莅临人间,奔行于市。

然后在那个长夏死去之前,遇见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

摩拉克斯听闻至冬的执行官即将到来的消息。

那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海面与苍穹尽是不含杂质的蓝。他孤身站在港口,往昔纷繁如旧、仿佛浪头的雪花被冲击上岸,身后众生市井喧嚣。

神明听见人类的交谈,那是一个商人对忙碌了一上午的工人说的话,在吵闹的环境中轻盈的好像一片羽毛,却偏生清晰又透彻的砸进了他的心底。

“你可以去休息了。”

多长时间了。钟离总是回避去计算具体的日子,过往纷繁混乱,他不想知道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只胡乱的意识到大概已经很久很久,久到他无谓的怨或者恨消磨殆尽,将神明打磨成一块再无棱角的美玉。

就像展柜里任人笑道的装饰品。

是时候离开了吧。钟离想,离开这个承担上千年的职位,离开囚禁他千年的孤独。

离开这个漫无边际的隆冬。

于是摩拉克斯向冰之女皇交易,他以神之心为筹码,换得了辞行,也赎回了自己的心。

——

“以上就是我的计划。”

金色眸子的青年神色温和,说出的话却好似晴天霹雳,把在座的所有人给惊了个魂飞魄散,“旅行者和至冬的使节不日就将抵达,接下来便辛苦诸位了。”

“帝君要离开璃月了吗。”凝光的神色带着沉重。

“岩王帝君的确不会再与璃月同行了,”钟离嘴角微笑的弧度未变,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在那以后,只会有个叫钟离的人类闲游尘世。”

“我相信璃月的人们。”阳光斜洒进厅堂,落在钟离搭在桌面的,总覆着黑色手套的掌心,温度透过布料轻抚他的皮肤,给神明带来了久违的温度,熟悉而陌生。

“这个属于人的国度,理应在人的治下继续前行。”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摩拉克斯的身体总是冷的,像是一块完美却无机质的玉石,永远坚韧圆滑、美丽昂贵,似乎没有任何事物能让他挫伤。

他历经千年沉淀出最为上乘的玉质,再不任人雕琢。只有岁月能将其磨损,可上千年间他依旧强大而永恒,好像那永不改变的躯壳,那浅薄的胸膛里,有什么深深埋藏在他的核心,成为了他存在的底层逻辑,给了他排除万难的勇气。

那力量的源泉让他如坠寒潭,却也无懈可击。

那是神明漫长生命里,尚未寻回的弱点和软肋。

“听起来,爱是个很危险的东西。”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跨越时间清晰的重现在他的耳边,“会让人拥有致命的弱点和执着,变得不像自己。”

那个怀抱从来温暖,一如此刻他手心的阳光。

“不是这样的。”

“爱会让人变的强大,让人拥有更坚定的意志,给人以排除万难的勇气和力量。”

他合上了手掌,阳光从他的指缝间消失,一如那永远抓不住的水流。神明微笑,语气仿佛叹息。

“毕竟没有什么是永远不会离开的。”

——

相见君未识

如果你站在过去的位置眺望未来,你会觉得前途未卜,岁月无量。但要是你站在终点,回头看到你的生命轨迹,你就只能看见一条路。

祂们称之为命运之路。

——

繁荣的璃月港里传递起流言,这次比往常还要快些。

民众尚未发觉异样,只是依旧经营着忙碌的日子,然后在酒足饭饱之间不约而同的谈论起同一个人。民众之上的高阁里,有人注意到了,却心照不宣的缄默,大有放任之势。

“钟离先生。”

舆论这种东西,钟离控制起来可谓是得心应手。他甚至不需要去散布什么,仅凭自己对这个地方的了解,就能准确的找到其中的关节,然后用一点点的学识和经验,给这些关键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无论是说书的先生、文房的掌柜还是那高阁之上的七星。

剩下的一切无需干涉便顺理成章的发酵起来。

当然,这只是引人入局的过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至冬的执行官在两天前来到了这个城市,踏着仲夏炽热的风登上港口,明明离相见咫尺之遥,钟离却没有第一时间就去见他。

也许是因为漫无目的地等待终于来到了尽头,他莫名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来,他即使做过无数个关于重逢的梦,在脑海里构思过一遍又一遍的腹稿,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却有些退缩。

他早不是曾经无所顾忌的那个自己了。钟离坐在新月轩靠窗的位置上,指尖在桌面上轻敲,思量着什么。

岁月让他成长,也让他变得谨慎、变得了解人类的七情六欲,爱恨痴嗔。几千年他看尽了世间百态,看惯了破镜重圆或形同陌路的戏码。俨然成了一个“情感大师”,可医者不自医,他的例子太过特殊,以至于他找不到良方。

曾经是他莫名其妙闯入他的世界,把满腔的爱刻进他的骨血,把他此后的生命轨迹强硬的消除重构,然后一走了之,没有一点预兆,也没留下只言片语。

摩拉克斯恨过他。魔神第一次学会属于人的情感,为了一个来自虚无缥缈未来的灵魂走下神坛,从此有了爱恨痴,憎怨晦。神明爱的第一个人是他,恨的第一个也是他。

他的幸福和痛苦都因他而起,又以其为终。

他沉溺于人的温度。六百年的浑浑噩噩他仿佛从未活过,那是一段现在想起来仍然混乱、乏味的时光,年轻的魔神无数次觉得这样的生命并无意义。不理解除了生物对死亡本能的恐惧外,为什么一定要活着。

明明活着是一件疲惫又无趣的事,这世上的一切他都毫不留恋,甚至没有死亡吸引人。

但在那个时间节点之后,无论何时,魔神都没再出现过这种念头。

他不愿意去追寻原因。

在异乡人消失的最开始,摩拉克斯首先学会了“思念”。在他们的居所里,感受着未散尽的气息,听他做的风铃的轻响,门轴吱呀摇晃。或是夜深人静,看见照进轩窗的影子,便以为他回来了。

一次又一次。

他一遍遍惊喜,又每每希望破灭。他豁出性命,自虐一般让自己遍体鳞伤,不过是期待那个人的一眼回眸。

他却未曾等到过。

然后魔神学会了失望。

失望夜以继日的累积,压抑的他痛苦窒息。偶然失控起来,他几乎想把一切全部销毁,又在长久的沉默里平静下来,让失望发酵的锋利尖锐。

钟离知道,那是恨。

恨他毫无预兆的一走了之,恨他这么久以来未曾看他一眼,恨他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后,把他一个人留在时间的起点,恨那个秋天里、他明明做不到却依然许下的誓言。

神明想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到来,为什么离开,为什么说了爱他又抽身的干脆利落。

所以,一定要见到他。

年轻的魔神用指尖描摹契约上的自己,纸张已然泛黄,但不带一点污损。

“我一定要见到你。”他暗自发誓。

钟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有些自嘲。

你在胆怯什么呢。他问自己,为什么在一切近在咫尺时又退缩了呢。

他却给不了自己回答,只是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思绪在记忆的浪潮里逐流随波。那埋在脑海里回放过千万遍的岁月仿佛从未远去,直到那个秋日的最后一晚戛然而止。钟离缓缓睁眼,没成想看见了那个背影。

那是他挂念千年,化成灰也不会认错的影子。

沉着冷静的钟离先生难得失态,颇有些慌乱的离开了这个地方,却被那醉酒的商人看了个正着。

“这钟离先生啊,可真是个妙人。”

一切依旧如期上演。

月色暗沉。

——

摩拉克斯六千年的生命里,曾与时间之魔神有过片刻的交集。

彼时诸世的神魔多已伏诛,他加冕为璃月的帝君,成了这逐鹿之争的最后胜者。而他寻找的时间之魔神,在那肃清的最后日子里,踏足了璃月的国土。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魔神主动前来告诉他:她在历史的长流里,发现属于他的生命线上,出现了一段不应出现的岁月。他的起源无从追溯,却如同那森林里掀起了飓风的蝴蝶,阴差阳错的改变了璃月的一切。

她没有说明谬误是什么,摩拉克斯却轻易地读出了她的意思。神明沉默半晌,向她询问:“如果未曾呢。”

如果那谬误未曾出现,这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

时间的魔神拨动星盘,“历史的延续没有如果,但若是排除这个因素推演未来的话,”她的指尖停顿,“你会死在三百七十二年前,在度日如年的无所事事中磨尽生存的意志,走向自我毁灭。而璃月战乱不休,延续千年。”

金色眸子的神明久久凝视那水拟的星盘,“所以,现在的一切是错误的。”他语气平淡、神色漠然,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那样的未来发生。”

“不”,时间之魔神回答,“时间告诉我,如果世界有对错,那么世界意识永远不会让错误的事情发生。”

“实然即应然,所以我是来帮你留住他的。”

留下谬误,留下回忆,以水拟映亮脏污的明镜,以狂风裹避周身,得以窥见岁月。金色眸子的神明在时间魔神所揭开未来的一角,瞥见了那一抹光阴。

仅仅刹那,却也是生生世世。

时间的魔神临走前,给神明留下了两张穿越时间的符箓。

“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她说,“当然,只有一次机会,过去和现在。”

神明问:“那么,未来呢?”

时间之魔神并不回答,只是摇摇头,对他低声呢喃。

“既定的事情无法更改。”

“如果过去的某些事情发生了,无论为什么、怎么样,它就是发生了。锚点已经落下,就算回到过去,亦或未来,历史不会无端更改,就算是错误的,依然正确。”

“在这片星空下,人们称之为【命运】。”

日与月在天幕上奔行,偶尔擦肩一瞬,随即背道而驰。但只要他们还在这无边的穹顶,只要他们各自独孤的走过天际,无论多久——

他们终将重逢。

于是在杳无边际的时间里,世界有了潮汐,有了四季,有了黑天白夜,生生不息。

然后神明的时间有了意义。

再然后,他们相逢于仲夏。

重逢于秋天。

——

那个晚上,钟离坐在屋子的窗前,过往在他眼前一一重现,最终定格于那对赤红的符箓。他摆弄手里的嘟嘟莲,又想起了刚才新月轩里看见的背影。

时隔六千年,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令他几乎不知所措。

花瓶里的花朵生机勃勃。千年前那些花朵早死在了光阴里,但他种植的习惯保持到了现在,这睹物思人的对象此刻在他手里,钟离却有些恍然。

直到一阵晚风惊扰了屋里的寂静,他从思绪里忽的惊醒,合上了窗,脱力般靠在椅背上,第不知道多少遍提醒自己别再去想。

屋子里冰冷而黑暗,钟离鎏金色眼底却有细碎流光,仿佛盛了星星。即使没有掌灯,他也能看清这屋里的一切——和千年前相同的布局,同样的轩窗,若忽略了他人所赠的琐碎物件,完全就像是那个曾经的地方。

不。钟离想,少了。

少了光线和温度。

这个地方和以前一样,和曾经他无数次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回到的地方一样。

但这不是家。

屋檐下的风铃摇晃,他一夜无眠,直至破晓。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

夏日里,钟离第三次将腌笃鲜端上了灶台。

这是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天上的云偶尔遮蔽出片刻的阴凉。空气略微燥热,杂糅着花香和喧闹。

他在理妆的台前,用豆蔻掩了眼角,对着镜子微笑,给嘟嘟莲换了瓶水,随即出门上街——相同的事,他已经做了三天。

所幸今日终于赶上了不错的运势,不久便等到了想等的人。

钟离任清风将他耳畔碎发吹得微乱,对着青年莞尔。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眉眼间,更添几分柔和——

这是神明为自己演绎的登台。

他早早明晰,达达利亚最容易被怎样的自己吸引。他呢喃过爱语的眼尾,落在他眼底的阳光,包括真实而温和的笑意,一如此刻。

钟离对达达利亚眼里的经验和茫然十分满意,心底又略带着酸涩。好在对方并未发觉,于是他说:

“欢迎来到璃月港。”

“达达利亚。”

——

夏天

远去的夏日余音袅袅,盘旋于秋日里。

寻觅它的故巢。

———

接下来的一切理所应当,异乡人第一次来到钟离的家,惊讶于璃月民居的雕栏画栋。钟离注意到他看见桌角了的嘟嘟莲,却没表现出任何异常,果真如一个初来的异乡人。

钟离在原先的剧本上加注了几分,大致确定了记忆中的他来自何时。接下来,只需要将前置条件创造,就能缔造出如今的,未来的历史,也是后话。

看见对方因茶水苦成一团的脸色,不由得好笑。钟离为达达利亚推上一个盛着梅子的瓷盘,心想他的口味倒是和记忆里一样。

钟离想,达达利亚一直很喜欢这个味道,包括那坛被当做合卺的梅子酒。当时他很喜欢,完全没有极北人对这种果实的陌生。

钟离有一点疑惑,这梅子是他为今年酿酒准备的,大多产自气候温和的地区,成熟以后保存不了多久就会坏掉,是不会被买往至冬的。不过半晌这疑惑就被纷繁的思绪抹去,他看着达达利亚的面孔,总是不自觉回忆起那段过往。

那是摩拉克斯第一次喝酒,味道他记得很清楚,很清浅的甜味,再回味只觉得很苦,很烈,喝的他心底发寒。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感官总是轻易被情绪左右。爱像是灼灼的温热,而悲伤就像是跌落寒潭,感情是刺骨又清晰的。

但现在好像一切都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 好像一切的悲欢都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就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晰——仿佛再也感觉不到温度,失去了爱和恨,只剩一具麻木的躯壳。

不过,以普遍理性而论,酸甜的味道总能驱散苦涩不是吗。

没想到水火灌大的至冬人会喜欢那种东西。

钟离不知道,这是达达利亚第一次吃梅子,也不会知道,为什么至冬长大的人在那时候会喜欢梅子酒。

这是一场早已不知何为起点的命中注定,除了命运,没有人知道。

达达利亚离开后,钟离凝视着屋檐下的风铃久久沉默。思索他的“剧本”,思索一切可能存在的未知因素,思索从过去到未来,那位异乡人到底带来了多少的改变。

风铃被吹响。

现在的这些还不够。钟离想,除了神之心、相识、百无禁忌箓,还差了点东西。

他的眸光暗沉。

还差了一点,差了足以改变孑孓独行百年,天生地养魔神的东西。差了强大、无懈可击到足以让神爱上世人,足以缔造未来,倾覆岁月的爱。

神明在心底默念:为了璃月的未来。

可神明那名为钟离的人类皮囊下,那浅薄的胸膛里,总归深深埋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夏风滚烫。

那么,好戏开场。

————

仲夏的晌午。

璃月是个与至冬截然不同的地方,这里的季节总是变化的很鲜明。距离初来璃月不过廖廖几日,空气便迫不及待的燥热起来。好在有海风的叨扰,也不算难捱。

常年在极北生活的达达利亚用了几天时间才适应这种气候,只是一到了钟离身边,便感觉空气里的热度又沸腾起来,格外的难耐。

“先生没休息好吗。”达达利亚的神色有些担忧,“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钟离似乎强打精神地向异乡人微笑,他的眼底有很浅的黛青色,被微垂的眼睫敛在落下的阴影里,看起来有几分脆弱。达达利亚敏锐的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勉强,“昨日忙些事物晚了些,不碍事的,公子阁下。”

他轻轻的眨眼,笑容里隐含了恰到好处的愧疚,“抱歉,方才说到哪里了?”

达达利亚蹙了眉看他,不赞同的开口,“为什么要道歉,先生没有错。”他停顿一下,“我送先生回家休息吧,下午就不出去了,以后还有机会的。”

那双鎏金色的眸子此刻因为主人的疲惫有些失焦,带着点迷茫地望过来,眼底深邃,看的达达利亚心里猛地一跳。紧接着那双眼便阖上了,眼睫轻颤,却没有再睁开。

钟离的声音小的近乎呢喃:“那可不行……”

达达利亚有些迟疑,看见钟离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不动了。他听见了对方的话,有些好笑地在心底回答,并不惊扰对方的休憩:当下当然是先生的休息最重要。

一阵风自屋外掠进,惊起了鸟儿拍打羽翼。达达利亚三两步走到窗边,手上动作却轻而又轻,关上窗户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站在原地半晌,拉了帘子的屋内有些昏暗,晌午空气闷热,仿佛连气氛都躁动起来。

达达利亚看着那个身影,钟离乌黑的发丝垂落腰间,面孔精致,眉眼低垂,全然是一个安静而无害的美人。

而这美人正呆在他的屋子里,无知无觉地挑战着年轻至冬人的分寸感。

达达利亚垂眸看着钟离在睡梦中轻颤的眼睫,心想他的睫毛好长啊,一个男人为什么睫毛这么长,长的还这么好看。

他的视线随着对方几乎“默许”的态度变的肆无忌惮起来,掠过钟离飞红的眼角,又向下描摹对方红润的嘴唇。

钟离先生身上好像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达达利亚想着,不觉间已经坐到了对方的身边,离近了才能感觉到,很浅薄的香气,带着烧尽后檀香的味道,他曾经在璃月的庙宇里闻到过。

当时只觉得呛鼻的味道此刻却勾的他心痒。

钟离似乎睡的不太安稳。达达利亚用指尖抚平他的眉心,看着对方的睡颜,神使鬼差的亲了下他的眼角。

纯情的至冬小伙反应过来以后脸色直接一个爆红,欲盖弥彰似的坐远了一厘米。

达达利亚你在做什么!他在心里唾弃自己,人还没追到你就先上手了。

是的,至冬人从那天从钟离家离开就决定一定要把这个人追到手——无论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他自己的悸动。

他从来是个对情感十分坦诚的人,无论是对亲人朋友,还是想要发展的对象。既然很合口味,达达利亚自然要追求一番。

就算只是一时兴起的想法,也得尊重一下对象作为璃月人内敛的传统不是吗——达达利亚如是想。

达达利亚决定从现在开始做个正人君子。

可他想要尊重的对象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钟离似乎是一个姿势待久了不太舒服,想换个动作就靠在了他的身上。

他枕在达达利亚的肩膀上,很舒服似的蹭蹭,便不再动了。

达达利亚注意到对方从头到尾气息平稳,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好吧。

达达利亚轻轻叹了口气,钟离身上清浅的味道充斥在他周身,在闷热的环境里,竟让他也昏昏欲睡起来。

一起睡个午觉也不错。

至冬人在这气息里闭了眼,于昏暗的光线和温度中跌进了梦里,没注意到身边的人悄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眸子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钟离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看着他,什么也没做,片刻又阖上眼帘,带着微不可察的喟叹:

“……你总是这样。”

他的话音湮灭在尘埃里,无声无息。

——————

华灯初上,夜未央。

虽说夜色尚浅,空气中残留着盛夏白日燥热的温度,夏日庆典的氛围却是随着灯笼烛心的昏黄荡漾开来——据说这是璃月每年仲夏都会的活动。

这次夏日庆典傍着海面莹莹月光,暮色四合,水天相接,星星落入湖水中,依着微风浮动明明灭灭。

“原来这就是夏天吗?”

这是达达利亚第一次来到这种性质的活动庆典,他的故土常年冰封,自然也没人有兴致在冰天雪地里办这些劳什子的活动。

璃月人却向来对这种庆典十分热衷,他们似乎总对生活充满了热情,自从璃月建国以来便是如此。

看起来这个国度的人民,被他们的神明保护的非常好啊。

有一搭没一搭的走过熙熙攘攘的长街,脚步落在有些古旧的青石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达达利亚的目光浅浅掠过两旁热情叫卖的摊贩,鲜花饼与烤螭虎鱼甜甜咸咸的香气杂糅,更添几分燥热。

不知道钟离先生现在正在做什么呢。达达利亚思索着,本来想问问他要不要一起来的,可居然这整一天都没找到人。

虽然浴衣选了不到膝盖的短款,但是穿梭于人海之间总归是热的,达达利亚的额头沁出薄汗。

远离喧闹,最温柔的邂逅并非在华灯中央——明灯随着星星悠悠飘起装点墨色夜空,火树银花的不夜庆典在兜兜转转之间已经被达达利亚甩在身后。

他自人群中穿行,目光掠过小贩摊位上剔透的琥珀,剔透的金色,让他想起了那双眼睛。

不知道钟离先生会不会喜欢这种小玩意呢?

等他回过神来,早已经买下了那款琥珀又不知道随着小路走到了哪里。

“啊,是长廊。”

“可是我怎么记得,节日庆典的手册里,没有写会放灯啊?也没写这里有临水长廊啊?”

他犹豫片刻,还是选择踱过长廊。山穷水尽之际,两树叶尖微黄的银杏叶纷纷扬扬,映衬灯笼里燃着的幽幽烛光。

而那萤火掩映下,身着玄色印着暗金花纹浴衣的美人执笔作画,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利落的动作间又夹杂几分水光潋滟的温柔。

“……好漂亮。 ”

达达利亚掩不住眸光里的惊艳低呼出声,虽然只见那人作画的影子——但是在看见对方的那一秒,他就认出了他。

“您好,欢迎光临。”

“本店不出售绘制好的绘卷,只接受定制。您想要什么样式的?”

那人轻轻落下笔,转过身来。不出达达利亚所料,正是钟离。

他一向知道,这位先生有着一双美眸,微微上扬的眼角染着嫣红,一双理应锋利的丹凤眼就带上了柔情。虽说亮金色总是无端的感到威严——但他眼中的金黄,却一同温柔,像是湖水倒映的落日。

听到那人略有些低沉带着磁性的声音,达达利亚下意识与他视线对上视线,表情也十分自然的带上了笑意。

“先生今天让我好找啊,比起定制绘卷,我更想找先生一起逛逛这夏日庆典。”

“钟某今早受人之托来照看一下店面。”

橘色发丝一如既往蓬松在脑后,纵使穿着慵懒的常服也为他平添几分飒爽意味。钟离明知自己背对着他的时候,手就不免微微颤抖,笔端墨色差点旁逸斜出横飞出去。

转过身来面对他的时候眼底已经泛起几乎他都没察觉到的哀伤——不觉间又被他生生逼了回去,只不过终究留下了点痕迹。

“不过我们会在不远的未来再度相见,所以,无须焦躁不安。也不必提前期盼。”

他笑的莞尔,“嗯,虽然公子阁下暂时没有定制的想法——不过鉴于本店与玉石店的联动,购买宝石的人可以在我这里免费赠与阁下一副绘卷哦?稍安勿躁。”

“呃……好哦。”

达达利亚直愣愣的点了点头,不愿别开眼光。虽然很老套一一但是他的确深深陷进那双眼里的温柔乡。

达达利亚无端觉得那双眼正积淀着岁月更迭和四季流转。

——他在透着我看什么人吗?不然为何眼里的温柔掩藏在沧桑之下,不愿意同我眸光交错?

达达利亚堕入无边联想,微风拂过眼前人墨色的长发,又如绸缎般流淌倾泻。

他有几分吃味。

——

似曾相识。

但也止步于似曾相识。

每当钟离想要往记忆深处探寻,总有一层薄雾阻挡他的思绪。过往种种像手中的一束沙,任他如何徒劳的掬起,沙砾依然会义无反顾的从他的指缝流泻下来,最终尘归尘,土归土。

“您的绘卷画好了。”

带着些低沉磁性的嗓音打破横亘在两人间的缄默,明明暗地里各怀心事,却又不约而同弯眸浅笑。

达达利亚接过团扇却没顾得上看上面的丹青与题字。眼前人衣裳下身形单薄易碎,望月翘首的模样像远东神话里的某些仙人形象。

“等等——”

钟离先生,你在看谁?

钟离将指腹抵于唇上,轻轻的说:“公子阁下先去逛逛吧,钟某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里的老板才会回来,就不与阁下一同了。”

钟离正欲稍稍回头看向他,却最终制止了自己。他其实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应该少见的露出脆弱的姿态,眸光凝滞蒙上了一层雾气,氤氲夕阳色的潋滟水波。

“明天吧,公子阁下,明天再聚。”

不过啊,偷得浮生半日闲而已。

风止。

————

海面上起雾了,婵娟朦胧隐晦,不再皎洁。

达达利亚低头,手上持的绘卷上只用浅淡墨色勾勒了一树参天的枫叶,晦暗的落了遍地,画的很精美,却无端的带着几分压抑。

达达利亚觉得这枫叶还当是红色的才好看,墨色虽然有韵味,总归少了几分明媚在。

旁边是两行行楷,笔力穹劲,铁画银钩。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璃月北边的红枫树,总是红的比港口附近要早些,却也落得最迟。

钟离坐在那旧日的枫树下,清晨的阳光透过细碎的间隙模糊了眼前事物,眼前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切。

他其实是不喜欢沉湎过去的。

一方面是觉得沉湎过去对于现在来讲,意味着负重前行,是一副厚重的枷锁。另一方面,则是冥冥之中觉得命运和时间在他的过去里埋下了太多不经意的伏笔,等待着一个契机从蛰伏中惊醒,眼前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便都化作过浮云飞散。

仿佛惊醒。

深究过去,找出那些伏笔,也并不能规避既定的崩落。

倒不如坦荡如一。

去单枪匹马的迎接前方的未知与恐惧。

他眨眨眼,望向树顶,枝头的叶尖已然带了红色,鲜艳如旧。

天空澄澈如洗。

四季流转,日升月落,在钟离眼里不过睁眼闭眼之间乏味的循环。从来没人能陪他真正走过来,走过如梭岁月与过往云烟。

今天是璃月的夏日庆典,预示夏天即将结束,这片沃土快要步入丰收季,迎来新的收成——璃月的人民总是衷于这些活动,在忙碌中也不忘对生活的热情。

是千年前就奠定的惯例。

“老朋友。”钟离靠在树下,心情难得的空白,没有一点压抑或克制,语气甚至轻松,“你们快要见面了,就是六千年前,我带给你看的那个人。”

“他回来了。”

“……”

“璃月现在很好,我会一直让它好下去的。”

我会维系如今的局面,不造成一丝一毫的差错。

“会有圆满的结局的……至少这次会的。”

钟离在枫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天,最后几乎记不清楚自己都说了些什么话,直到日光开始倾斜,他才起身离开——去了凡人的庆典。

那处店面当然是他要求的,毕竟还没人有本事到能拜托帝君来给他看店。

达达利亚一向喜欢人类的这些活动,他肯定会来的。钟离想。

树影摇晃。

他弯起嘴角勾勒一个看不出欢喜的笑。钟离从桌子上坐起,侧头怔怔看向窗外。夕阳压枝,叶影层层落下,掩去来时印记。

低头望去手上不知什么时候拿出来的画卷——这是他很久以前,初学丹青的时候画下的。纸面上纷纷扬扬的枫叶已经被岁月磨去了容颜,只能依稀从褪色的丹青中勉勉强强看出有一个人影,寂寥如斯的人影。

他再度堕入记忆的雾里。

一如既往的找不到来去踪迹。

钟离再度低眸,瞥见团扇左侧行楷尚勉强辨识得清,那是他照着曾经那份“契约”,重新摹下的笔记,内容和记忆里一致。

他沉默半晌,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有些狼狈似的背过了身——

“您好,欢迎光临……”

是黄昏,月上枝头。

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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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怎么能够同时爱着什么、又恨着什么,怎么能够同时追逐着一样东西,又对他憎恨、拒绝,和排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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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下似乎并不擅长使用筷子。”钟离脸上的笑意有几分促狭。达达利亚和筷子斗智斗勇的场面着实有些滑稽,这样的他是钟离从未见过的,因此感觉莫名新奇,“原来公子阁下也有不擅长的事。”

达达利亚停下了和丸子的“斗争”,抬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无奈,义正言辞:“我已经练了好几天了,先生就别笑我了,人总得有点不擅长的事嘛,这样才有不断进步的动力。”

他再次执起筷子,却不夹菜,拿在手上转笔似的转了两圈,想起点什么,打趣道:“不过先生好像什么都会啊,已经没有进步空间了。”

钟离的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顿,继而在桌面上轻敲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半晌冲达达利亚露出个十分得体的笑容来,“钟某不过是记性很好罢了。”

达达利亚理所当然的认为对方是看多了书还过目不忘,嘴上念叨着要是和先生一样博闻强识,工作上肯定能减轻不少负担,一边手上还不忘继续他未竟的事业——夹丸子。

夹丸子着实是门学问,尤其这琉璃亭的食物一向精致,这丸子被做的格外的圆滑,因此倒也不全怪异乡人的技巧生疏。

于是钟离适时提出:“需要钟某帮忙吗?”

达达利亚不禁扶额,“麻烦先生了。”

谁料恪守礼节的璃月人并未执起一旁的公筷,而是顺势扶上了达达利亚拿着筷子的手。

戴着黑色丝绸质地手套的手指轻轻摸上达达利亚露在半掌手套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温度,引起几不可察的痒意。异乡人怔愣半晌,就这么顺着对方的力道把丸子夹进了碗里。

钟离原本就坐在他的左手边,这下几乎是到了他的怀里。达达利亚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仿佛燃尽后香火的味道,温暖而清苦。墨色的长发垂落,扫过的地方好像轻微的发起烫来。

他们挨得极近,近的异乡人只要抬手就能把钟离按在怀里,他鬼使神差的摩挲了下手指,却直到对方放开手回到原位也没有动作。

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克制才守住了璃月人所谓的社交距离。却也是沉默半晌,钟离开始和他聊起最近的趣事,丢失的三魂七魄才缓缓归位。

先生应该没想那么多吧,达达利亚想。好不容易拉进的关系可不能莽撞了。

钟离当然是故意的。

达达利亚的神色他能看懂,也明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他没什么表示,也佯装自己一无所知。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对方行动里的克制,虽然遗憾,但也是意料之中。

这也是钟离想要的。

想要异乡人动心,想要他近在咫尺又不敢冒进,想要他也尝尝可望不可及的味道——即使他清醒的明白,那段过往在对方的人生里还未经历,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出格的行为。

毕竟是六千年的等待,怎么可能释怀。

可为什么,看到所求如期上演,那深埋于心底的灵魂却在叫嚣着哀伤呢。

钟离此刻本能的想要逃避对方的视线,面上不动声色,自一旁拿过个精致的木盒子来递给他,“对了,这是钟某给阁下准备的礼物。公子阁下远道而来,算是略尽地主之谊了。”

达达利亚看见礼物一下子来了兴致,刚才那失神顿时抛去了六七分,接过那金丝籫边的乌木盒子,斟酌几秒还是看着钟离的眼睛问道:“我要是现在打开会有些失礼吗先生,啊,我是说,很高兴能收到先生的礼物。”

钟离心底的压抑被异乡人几乎闪着光的视线驱散不少,“当然不会,公子阁下喜欢便好。”

言毕达达利亚就摆弄起盒子来,开了上面铜制的搭扣,盖子掀起来竟露出一双筷子——雕着精妙的纹饰,同样木质,不知道是什么工艺的作品,摸起来带着点不同寻常的莹润手感,尾端勾了金。这样东西,任谁都能看出绝非凡品。

但这不能掩饰这玩意是双筷子的事实。

达达利亚沉默了一瞬,脸上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拍着胸脯,“先生放心,我今后一定苦练筷子。”

钟离一愣,把前面的事情连起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异乡人的思路跑到了哪里,微笑着也没解释,只说这东西在璃月被叫做龙凤筷,多的愣是半句也没言语。

也多亏了异乡人人生地不熟,就这么错过了钟离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暗示。

至于达达利亚回去后面对了在本地工作了数年的璃月同僚诡异目光这种事,他大喇喇惯了,也没在意。

这美丽的乌龙就这么揭过了。

钟离挑选这份礼物,是计划之内,也是意外。

这龙凤筷的起源相当之早,甚至能追溯到他的青年时期。魔神与仙家的轶闻给璃月人带去了数不胜数的风俗和习惯,而龙凤筷便是其中之一。

在现实里,龙非龙,凤亦不是凤,这一遭不过人类口口相传的故事。其中的主人公,是他征战四方时手下的一对眷侣。因为他们亲近人类,善用灶火与工具,结缘的事迹便流传下来——摩拉克斯自然也在场。

当时的战事不断,人民经常连饭也吃不好,那善良的仙家授人以五谷,成亲时甚至未准备嫁妆,只带着一把正削着的筷子入了门。

后来璃月的人们便认为这寓意着珠联璧合,成双成对,快生贵子,富足美满。

其中一位主人公看出了当时摩拉克斯眼底的歆羡和落寞,后续与伴侣共做了这么一双龙凤筷送给他们追随的王。彼时这礼物尚未被赋予如今的寓意,只是那仙人对神明说着:

“大人以后可以把它送给喜欢的人啊,我们也都希望您能幸福。”

那对有情人早湮灭在时间和战火里。于摩拉克斯的记忆中蒙尘,但由于仙家的术法,那龙凤筷千年来也不朽不坏。

近日有异乡人在身边,神明好像回到了曾经有人同行的日子,往昔褪色的过去逐渐清晰。今早他出门时,习惯性的环视屋内,便鬼使神差的顺上了这个匣子。

这其中心思,连他自己也诉不清。

那又何妨呢。他想,反正人只活在当下。

这夏天,从未有过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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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节35118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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