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债务处理人与往生堂仪倌的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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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瑶光滩上坐起,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捋不清,头脑一片混沌,隐约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有个人凑到他颈侧吐气——

「你敲三下,别多别少,正正三下即可。」

「只要我在堂内,定会与你开门。」

1

咚,咚。

咚,咚。

不等木板门响上第五声,纸窗后便传来开锁的动静。长栓吱扭扭闹得人耳膜鼓胀,钟离往后退了两步,给里边应话的好心人一点往外旋开的空间。

门扉半开不开,幽怨女声从缝里歪歪曲曲挤出两句:从来都是我敲客户,深更半夜哪来的孤魂野鬼……敢这么敲我往生堂的门!

“堂主,是我。”

小姑娘像是猝不及防被他噎住,窸窸窣窣把帽子戴正,掏了手帕一把抹掉嘴角糖酥碎屑,再三确认后厨藏着点心的暗柜关得紧,这才理直气壮推开门冲他昂起头训话:“怎么回来这么晚?”

更深露重,人影卷着湿气跨进堂内,缓缓把长槊斜靠上砖墙,仪倌这才有些褪去手套的意思,以免被抹了药毒的枪尖误伤。

钟离微微颔首,滴水不漏的样子叫胡小堂主挑不出毛病:路上遇见了麻烦。

“哎呦呦,麻烦?”胡桃弯腰把灯点了,坐到四角桌子左边,不合时宜的求知欲在梅花瞳里星星点点:能被老古董你称作麻烦,能有多麻烦?

钟离端茶的手举到一半,默默从衣袋里掏出个金属片放上桌面,胡桃凑近了去看。

那是两截钥匙。

往生堂的正门钥匙,碎得大大方方整整齐齐,就这么曝尸在烛火下。胡桃头一次间接接触传说中削铁如泥的神兵,想拿起钥匙仔细品味光滑断面,却被钟离轻轻摁住袖口。

钟离摇头:当心破伤风。

胡桃冲他歪头:怎么说?

钟离还是摇头:说来话长。

见面前的仪倌起身拾了外袍要上楼,胡小堂主这才后知后觉听见外头打更的锣鸣——已紧紧敲了四下,钟离站在楼梯口无声催促她——今晚不出工,该睡觉了。

煮熟的鸭子会跑,到手的八卦要飞,这谁能乐意。这边小姑娘背过身作势闷气:话没有讲一半的道理!那边钟离快要踏过宿舍门槛,只在二楼缓声丢下一句明日再议,劝她健康作息。

大概舟车劳顿果真十分疲乏,晚归的仪倌屋里灯没亮多久便灭。胡桃上楼时,只有钟离给她留的油纸灯笼在梁下柔柔地晃,刚好照到小堂主挂了剪纸的门头前边。

哼,说来话长。胡桃撇撇嘴:怎么就不能长话短说。

2

其实倒也能长话短说。

无非是她家员工出门没看黄历,偶遇不巧,往生堂仪倌和野生讨债人狭路相逢。

白日天高,钟离鞋跟陷进暖沙一半,黄金蟹和星螺在他脚底悠悠爬过,挪到太阳照不见的阴处去补充水分。除去恼人烦躁的海腥气,四处明静开朗,全无一分一毫可能存在的邪崇痕迹。

偏偏就有人说在瑶光滩见了鬼。

目击者只有一个,是位经验不足的蒙德冒险家。年轻学徒另辟蹊径,放着石门大道不走,偏要沿雪山边脚翻去南国,好不容易克服被冻死的风险踏进璃月边界,又被暗夜鬼影追进水里。蒙德人一口气横穿滩涂东西,总算在日出前遇见赶路的货郎,两人结伴将遇鬼一事报了官。

七星固然什么都管,但也不是事事亲为,于是经方士部门层层外包,原本货郎想着避开晦气才报官的担子又干脆掉头,落回了往生堂。

往生堂向来昼伏夜出,胡桃前一晚刚办个大单,原本想着在柜台边回笼小憩至午后,睡眼惺忪就瞅见门缝里呲溜一下塞进来块木牌,随带一封胶水没干的信纸。

钟离拎着食盒回来的时候,胡桃已经读完了委托,靠在梨花椅上冲他招手。

胡桃问,饭盒里装着什么呢?

钟离笑,香菱小姐给你做的史莱姆滑片。

胡桃干呕一声:你怎么不拿你的好口才婉言拒绝。

钟离义正言辞:堂主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还是营养均衡为好。

胡桃闻言感动得稀里哗啦,小堂主职权在握大手一挥,差他独自出门:堂里仪倌全出的晚班,单他一个坚持早睡早起,现下堂内头脑清醒的只他一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正好应这加急委托。

就是去瑶光滩跑个腿。胡桃说,七星派的方士确认了没有妖邪,那冒险家大概看花了眼,这委托只是求个心安,不过你要真遇见什么,顺手超度了也行。

“要是找不见么,更好。”胡桃打了个哈欠:那就快些回来,还能赶在茶楼关门前给我带笼栗子包。

看来胡小堂主今日注定与栗子包有缘无份。钟离想着,堪堪侧身避过呼啸而来的飞矢。

瑶光滩落水鬼没有,债务处理人倒是多出一个。

他们贯来把愚人众组织掰成两半,能够言语交流的一半尚可放过,野外碰了面就冲上前动手的算另一半——他们和丘丘人、史莱姆一类的魔物没什么区别,刀戈之间不存在人命负罪感一说。

肃清郊野讨伐对象是每一位璃月公务员的本职责任。但今天,钟离决定在动手之前尝试与其沟通。

不比蒙德丘丘人语言学家,他无意研究讨债人颠来倒去的几句台本,只是面前的愚人众摘了兜帽,挺翘的橙毛随海风肆意摇摆,长弓系弦在他掌心紧绷,以及斜戴在一侧的红面具——处处彰显着这个讨债人的与众不同。

除去莫名的即视感,往生堂仪倌心底似乎有千万个不可言说的理由或借口,它们在思绪深处快速滑过, 从不清晰而徒增烦恼。最终他只能说服自己降下枪尖,凝出一层薄薄的岩盾以示诚意。

“阁下可是隶属于璃月港北国银行?”

“……什么北国银行?”对方看起来比他更加意外:“你在同我说话?”

钟离闭了闭眼:“几日前,阁下可在此地遇见一个蒙德冒险家?”

“你是说那个胆小鬼吗?”讨债人笑了,蹲下身把钳住靴子的黄金蟹扔到一边:“他可真是……又菜又爱玩啊,嗯?没那个本事还跑到这边来。”

“他应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攻击他?”

这个嘛……讨债人摊开双手,钟离顺着他的示意注意到一旁突兀浮了圈红色符文的普通宝箱。

箭矢狠狠钉向他右眼,钟离抬枪格挡,讨债人凝出双刀飞身冲他砍去:“贸然走进我的攻击范围,当然要付出代价!”

浪花四起,水刃溅在玉璋上飞打成沫,衣袂翻飞迷人眼线,年轻人腰间偶然模糊闪过一抹蓝光,却叫钟离看得清楚。

往生堂仪倌皱了皱眉——这火之讨债人,怎么用的水系神之眼?

3

胜负并不难分,除去损耗一把意外被用来挡刀的大门钥匙,几回合下来讨债人的血条就少去四分之三,钟离也没有要跨过界限论生死的意思。

往生堂仪倌会给武器附上各种毒素,只限制行动而不致死。制服身后划了个大口子,讨债人才反应过来往背上摸,还不等够到伤口,他就被麻痹全身动弹不得。天旋地转,不变的只有视野里愈来愈近的丧葬长袍。

钟离顶着半管血俯身看他:“你可愿赌服输。”

仪倌的耳坠流苏随他动作摆动两下,好像什么逗猫的玩具,讨债人被晃得心痒痒,手肘努力了半天也只是呲牙咧嘴让面容更加扭曲。

“输?”愚人众笑了:“我可没输。”

讨债人一打响指,往生堂仪倌身前骤然亮起三瓣断流,不等钟离反应过来,花纹便爆炸般在他小腹绽放。恍惚剧痛之间,钟离只感到腿软得要坠在地上,回神一瞬,他的血条也被烧去大半,所剩生命值岌岌可危,而腹上标记仍不消退,甚至隐隐闪烁大有再度开花的趋势。

局势陡转,这下他们又站在同一起跑线。面对仪倌眸色渐暗的温沉眉眼,讨债人挤出个鬼脸威胁道:“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先生是聪明人,想必也不愿落个鱼死网破的结果。”

沉默中黄昏半空划过两声鸥鸣,钟离挣扎着站稳打算转身离去,又被地上的青年紧紧握住脚踝。

先生——好心的先生,别就这么走嘛。讨债人把语气放软了些,收起獠牙央求他:搭把手抬我回宝箱旁边,不然我要被遗迹守卫踩成肉饼。

他全力扯了两下,仪倌安如磐石,毫无动静。

讨债人深吸一口气,真诚连招紧随其后:“你看看你的血条,随便一头野猪都能把你撞死,更别说回港路上的丘丘人和盗宝团。”

“量你也不为谋求我的宝箱而来,不如这样——我给你煎蛋,你给我解药,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仪倌无言缓缓回头,于是他又商量着补上最后二字:怎样?

钟离叹了口气。

钟离抽开脚,弯腰把树后的宝箱搬起,挪到二人之间。

眼见倚宝箱坐下的青年血条缓慢回复,钟离取出解药助他服下,渐晚天色已不够支持他赶在茶楼关门前回到港口,只能送佛送到西,守着讨债人煎蛋等他安全挺过麻劲。

“你有名字吗?”

“我名钟离。”

“钟离……还挺耳熟。”讨债人眨眨眼睛:“礼尚往来,我叫达达利亚。”

钟离摇头:你是债务处理人,债务处理人怎么会有自己的名字。

“至少我在野外遇见的愚人众,他们连自己的姓氏也不曾有,最多拿职位称呼对方。”

“我还想问你怎么有名字呢。”达达利亚撇撇嘴:“你也就是个摆渡人,不能对话也不发委托,还不出售食谱原料——你看上去做饭也不会,凭什么有名字?”

钟离背过身不理他,自顾自地坐到一边划火柴。

生食独有的蛋腥味裹着焦香飘来,达达利亚抽了抽鼻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璃月人从宽袖口中依次掏出木筷、香油与少许酱料:“……你还怪讲究的。”

钟离夹起石板上的煎蛋翻了个面:“阁下当真不属于北国银行?”

“骗你干嘛,我全部家当只有这个宝箱——我甚至连里面装了什么也不知道!”

“那蒙德人也是罪有因得。”他突然认真起来,无光的蓝眼睛透出一点残忍的笑意:“宝箱里的东西对我无比重要,想打开它只能拿我的尸体开锁。”

“他只是个无辜的过路人。”

“在走进我攻击范围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无辜。”麻痹效果已然解除大半,达达利亚努力活动着酸痛的肩颈。

“只要走进宝箱的预警范围,杀他就成了我的工作。”

“但你可以选择不杀他。”钟离拍了拍宝箱示意道:“如今我也在警戒范围之内,你却并没有攻击欲望。”

“这不一样。”

“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差别可大啦。

夜幕低垂,讨债人无声无息摸上仪倌微曲的背脊,达达利亚的双手从钟离背后伸来,描过耳廓微微抬起他下巴。年轻人的喉结抵着他左肩震动: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钟离先生。

“千岩军和方士远远见到我就疯狗似的扑上来舞刀动枪,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否有过攻击他人的先例。”

讨债人重重压下身子,双臂钢箍一样圈住仪倌叫人难以动弹:“你呢?我们头次见面毫无交情,你却选择不杀我——”

你怎么不杀我啊?

亲爱的钟离先生。达达利亚冲他露出一口白牙:杀我,难道不是你的工作?

4

他做了错事。

钟离想,他不该知道他的名字。原本只是为璃月郊外的安全保障杀死一个讨债人,如今目标却变成了杀死达达利亚。

很难描述这样的感觉,仿佛落网的鸟口吐人言,待杀的鹿突生灵智。身后摘了面具的讨债人沉着一双暗蓝的眼,钟离好像猛然清醒过来——他面对着的不是需要物理铲除的深渊罪人,而是一个漂泊异乡的北国游子。

他错失了杀死他的最好机会,现在他没有能够说服自己下手的理由了。

山风入海,听潮月下,年轻的讨债人斜身靠近,两人的神之眼夹在衣料中间亮了又亮。最终青年只是探头咬掉一口他刚熟的煎蛋,钟离默默把反手抵在愚人众要害的岩尺捏碎。

瑶光滩的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5

踏过璃月港的青石砖,钟离感到一种自上而下的疲惫。

不是缺乏锻炼的腰酸背痛,也不像远程徒步的腿脚劳倦。他似乎被人从孤云阁至高的悬崖顶推下,又在失重的无力感中溺于海底,最后拖着一身浸透了盐水的衣摆狼狈上岸。

达达利亚的名字仿佛某句恶毒的咒语。他们分明相安无事地告别,大喜大悲却在毫无印象的角落里冲破长堤,任由不属于他的情绪席卷脑海。

胡桃得知此事的反应比他想象中要大许多。

一夜无梦,钟离换闲服下楼,小堂主难得消停,正坐在柜台后对着一沓话本写写画画。

转角步声沉稳,胡桃抬了头:来得正好,快欣赏一下我新作的好诗。

钟离卷起半截阔袖,以免碰坏未干的石砚。他接过诗作细细研读,只见上书龙飞凤舞大字一行:

「春月秋天挂,桃花颈上开。有人欢喜夜,我不说是谁。」

钟离念完拉高领口看她一眼,小姑娘托了腮帮装得一副老成样子:如何?

钟离放下草纸点点头:堂主天赋过人,我自叹不如。

谁啊。胡桃笑了:究竟是哪位幸运儿?

钟离喝口茶水:一个愚人众。

胡桃一拍桌子:又是愚人众?!

又?

没什么。胡桃坐了回去。

胡桃把右手的毛笔从大拇指转到小拇指,又从小拇指转回去。堂中似有八面来风,钟离巍然不动,小姑娘终于按捺不住多嘴问他:叫什么名字。

仪倌答得轻松:达达利亚。

胡桃又一拍桌子。

钟离放下茶杯看她:你认识达达利亚?

没,我不知道。胡桃听了忙摆手:什么达达利亚、利亚达达,我头一次听说这名字。

钟离很认真地看她,胡桃冷汗直冒,都要坚持不住眼睛上瞟,最后还是钟离转过头去。

罢了。他说,不认识也好。

这句倒是真心话,不然今天新收的茶饼也不会让烦闷冲淡十之七八。

入夜他平躺在木板床上,双手搭在胸前,睁眼困觉,合眼失眠,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人们到底如何评判对与错?

假使放生讨债人是一件错事,那么杀死达达利亚便是正确的么?

以普遍理性而论,人们在判断正确与否之时,往往基于两个缘由,其一是经验——一个人的经验由他所处的背景、他活过的历练组成,他却不一样,他的经验与生俱来——钟离对此无比肯定,他生来就是往生堂的青年仪倌,尽管对他们来说“生”的概念也模糊不清。

其二便是直觉,与有迹可循的经验相比,人的直觉通常有些玄乎,在某些依靠经验难以判断的分岔路口,人们总是能凭借一瞬的念想找出正确答案,个中缘由谁也无法参透。而抛开经验完全依赖直觉时,它又不可捉摸,无心罪过便在此犯下。

固然经验带给他在璃月港中正常、甚至较为舒适的生活,基于这类本末倒置的关系,钟离下意识对被灌输的经验抱有怀疑,于是他不得不改变什么根深的习惯,转而也信直觉五分。两两持平,这样他也少有选择疑难——他的直觉向来与经验不谋而合。

但如今,经验要他杀死野生债务处理人,直觉却否定着让他放过达达利亚。

他现在该起床去杀他吗?

别杀他。心底有个声音说,杀死他,你会少了很多乐趣。

可我不为贪图享乐而活。钟离想。

不是贪图享乐。声音继续说:人总要吃饭,你也不是暴饮暴食的老饕。

如你所说,债务处理人带来的乐趣是我必需之物?

什么债务处理人——是达达利亚,虽说现在也没什么区别。那个声音有些犹豫:必需?可能是必需的吧,杀了他你会后悔。

我为何后悔。

我不知道。声音说,你也可能不后悔。

你喜欢他?你一直在为他说话。

你怎么会这样想……声音小了下去:是你喜欢他,我喜欢的是你……

钟离瞳孔微缩:你是——

屋外月明人静,偶有虫鸣,窗扇忽而无风自动,木头框子很响地刮开,一个戴了红面具的黑影翻滚进来,蹲在地上理了理撞乱的橘发。

讨债人丝毫没有做客的自觉,走到卧房床头安然落座,顶着一身寒气向东道主问好。

“如若阁下是送上门的生意,还请出门右拐。”

钟离默默把被角从他手里抽走:“堂主在楼下等你,我不接晚班。”

6

他们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坐着的那个尤其不把自己当外人,达达利亚腿脚一抻,也要和衣躺下,于是钟离只好坐起来。

他问他:阁下所来何事。

达达利亚感到首战告捷——仪倌语气温和没有赶人或要战的意思,说不定他还能蹬鼻子上脸更进一步。

显然。讨债人说:至冬国太远,往生堂太近。

钟离看上去打算请他下床。

达达利亚见他不知何时捏了岩尺,立马摁住仪倌的手腕,说话方式比前一晚态度好上不少:“我想见你,真的,难得碰见正常人,你简直就是我素未谋面的亲——”

他顿了一下,收住玩笑话,眼神严肃了些,怕仪倌不相信似的补充道:真的只是想见见你。我想找你,它说你肯定不会不乐意见我,我就来了。

夜闯往生堂,你不怕我大义灭亲。钟离说。

就你现在这副模样。达达利亚笑了:我还怕你因公殉职呢。

讨债人说着就去卡他喉结,钟离化到一半的岩尺复又凝实,破空朝他腰腹点去,达达利亚只能放弃目标侧身闪开。

两个成年人磕磕碰碰的动静深夜实在明显。达达利亚不顾薄盾试图卸他肩膀的当口,钟离清楚地听见大堂细碎人言也无,楼梯传来胡桃那伴着护摩杖一顿一顿的脚步声。

他们同时收手,小姑娘也没有上到二楼,只在半途幽幽提醒一句屋顶年久失修便走了。

二人转头去看,果然在衣柜前发现破瓦漏下一圆碗口大的白斑。

算啦。达达利亚弯弯眼角:我先给你把月亮堵住。

讨债人搬了个小板凳打算把瓦片凑合凑合拼回去,他一直腰,制服背后划的口子又被撑大。钟离叹了口气,让年轻人把大衣褪下,去桌斗里摸索针线。

“你在此处,你拿宝箱如何?”

“我现在倒觉得,我不在旁边宝箱反而更安全——杀了我才能开嘛。”

“那若是被人搬走呢。”

达达利亚眨眨眼:我知道它在哪,它动我也知道。

“是么。”钟离说:阁下又如何得知我在此处?

直觉。达达利亚说,直觉告诉我,你在那扇窗户里面。

直觉?钟离笑笑:是那位告知阁下我不会拒绝见你的人吧。

达达利亚支吾着没有否认,反倒让钟离的猜测又肯定几分。

讨债人擦了板凳放回原处,仪倌把补好的制服递给他:下回别走窗户了,不如走正门。

“敲门就开吗?”

“敲门就开。”

达达利亚坐在床边,指肚一点点碾过大衣背上细密针脚。钟离探进衣柜给他翻找睡衣,良久,他听见身后的愚人众以一种试探又略带委屈的语气翻旧帐:钟离先生,为什么不杀我。

“我无权评价你与蒙德冒险家的是非曲直,这也不应交与我等立场衡量,至于个人原因么……”

行善得善,行恶得恶。钟离把长袍放在他手边:此为积德。

是啊。讨债人闷闷地说:你现在只是一个友爱敬业的小市民。

是又如何。钟离笑他。

不如何。达达利亚从下往上掀开面具一半,露出下巴和一点鼻梁,蓝眼睛在红孔窍后面也透出笑意。讨债人就着这个姿势前倾,拿嘴角很微弱地贴了他的左脸一下。

“那么钟离先生现在要行一点善事。”他说。

钟离先生。达达利亚喊他:

“好心的钟离先生,是否愿意付出一个亲吻来买走你的讨债人心中小小的邪恶呢。”

7

缴清青年给出的价格以后,讨债人时常光临仪倌的左半张床。

面对踏过自己的尸体才能打开的宝箱,达达利亚选择性玩忽职守,每星期做四休三。周四正午从瑶光滩出发,周五凌晨三点准时在往生堂二楼报到,与钟离同行三天两晚,周一再赶在日出前把宝箱从山洞搬回树底。

愚人众的大衣还是太过招摇,于是钟离拿卷尺给他量了尺寸,拜托做账的管事小妹把达达利亚的丧葬长袍混进新来的弟子服里报销。

拿到新制服的头一晚,讨债人拉仪倌逛遍绯云坡街头巷尾。第二日,连码头的总务司干事都知道往生堂那位独来独往的博学先生竟找了搭档。

照说生于郊野的讨债人还是首次接触群居社会,达达利亚却融入良好。他每每来回都懂得在路上顺手打些藏金花或元素碑,以免某位没有带钱习惯的仪倌连万名堂的流心糍粑也要遗憾错过。

往生堂无故多出一位上赶着打白工的新弟子,胡桃当然心里门清。小姑娘选择装聋作哑,两眼一闭,只要那位愚人众不把房瓦踏破,新来个员工她还省去多添宿舍的麻烦。

瑶光滩的太阳五六次起落间,债务处理人就这么顺利占走了往生堂仪倌的一半桌椅、一半茶具、甚至一半枕头被巾。

达达利亚有时也会觉得奇怪,他们好像跳过了什么流程一步到位。他的所有,钟离的所有,璃月港的所有,都如宝箱里的它所说毫无二致。自相遇开始,讨债人与仪倌的相熟相知一帆风顺,水到渠成。

他们的生活仿佛理应如此,唯一与从前不同的是,经过那晚唇舌交易,隐秘的声音不再出现。

暑往寒来,冬天往生堂的生意好了许多,连带着钟离晚上也得出门。

他在周三碰见了达达利亚。

“是什么让你放弃了晚十点的被窝。”讨债人问他。

有人在龙脊雪山走散。钟离说,受他同伴所托,我来收尸。

“你又为何在此地。”钟离笑道:阁下不是要走阳关道?怎么逛到这边来。

“那只是一句玩笑话……”讨债人扯扯嘴角:我也是才发现这条阳关道通往独木桥,走都走来了,我有什么办法呢。

阳关道宽,独木桥窄,钟离无声默许,达达利亚偏挤得更近些。

他们只在洞穴深处找到两截登山杖。

岩壁上徒有凶险的争斗血迹,以及一根被硌断的兽牙。

钟离带走了登山杖。

我们走吧。他说:下个类似的委托,在南天门。

风饕雪虐,出山时仪倌被一段滑溜的冰柱崴了脚,达达利亚发现钟离头顶有根快满的蓝血条。

钟离说,这是寒冷条。

达达利亚没有寒冷条,也没有火系邪眼。

“但是我有这个。”讨债人双手一弯,解了棉毛大衣换给钟离,背起仪倌一路横跨琼玑野,总算赶在周末前完成两个委托。

南国的冬还是比雪山暖些。行至溪流处,钟离还他外披,达达利亚回味了一下方才的手感。

何事。钟离问他。

感觉你们往生堂不是什么正经组织。达达利亚说,制服收腰这样显身材。

钟离轻轻敲他一记:不是风动。

达达利亚没听懂。

好吧,怪我。讨债人说:我要是拿的火弓,你也不至于冻个全身僵硬,现在道也走不得。

我并无责怪之意。钟离抬手摸摸年轻人的脑袋:你也不必非是火之讨债人。

达达利亚问:那我是什么。

钟离一本正经:你是水之付账人。

任凭笑话拙劣,达达利亚很是受用,反复论证自己在仪倌心中占据一席独到之位的过程总令他着迷。于是他把钟离放到石头上,心情很好地俯身给他冷敷。

水流混着凉意揉过踝骨,讨债人注意到仪倌微皱的眉眼总算舒展,钟离道声多谢:之后的路,便不劳烦阁下了。

流水被手捏散,换成愚人众滚烫的掌心贴上,达达利亚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请求:可是我还想被你劳烦到回港。

钟离只好依他。

大路早在绝云间断了,他们干脆爬上高地极目远眺。

达达利亚停了下来。

钟离问他:怎么了。

“你看那边。”达达利亚很兴奋地说:“好蓝的天!好白的云!好绿好绿的大草地!”

钟离,你看到了吗。达达利亚说,瑶光滩可没有这样的风景。

他们放慢脚步,钟离也是第一次离港这样远。仪倌费力地越过讨债人往外望。绿草原被年轻人头顶的橙色麦田遮住,于是他说:往生堂也没有。

达达利亚的肩膀算不上宽阔,钟离被大衣的毛边蹭得有些刺感,手边空空,就百无聊赖捏捏青年后颈皮。西风带走远方枯草的干香,在讨债人身上绕了三绕,卷起点融雪冷味吹过仪倌的耳朵。

钟离听见达达利亚在唱一支北国的歌。

他听不懂至冬语,却也能分辨歌声的喜乐。年轻人嗓音清亮,开旷的丘陵拿回声和他。钟离被他唱得心总跳。几段节拍后,除去必要的丧事典仪,从未完整唱过什么歌的仪倌也低低地哼出几句音符。

狂风呼唳在他们唱完第二首歌时到来。

天依然很蓝,云依旧很白,坡下的大草地还是很绿很绿。鬓角的呼吸重了些,钟离好像凑近了对他说悄悄话。

也许只有一秒钟,也许连半次眨眼的时差都不到。干草飘香忽然随歌声停住,达达利亚只来得及本能地把背上的仪倌扔出危险区。

钟离摔在绵软的草垛上。

岩龙蜥的尾巴猛地拍落,债务处理人在他面前碎成一堆祭刀与徽记,叮叮哐哐溅进草里,扬起好些尘土叫人眼角作痒。

铜铃大的猩黄蛇瞳转向他,无声对峙间,钟离召出了岩枪。

8

胡桃回来的时候,钟离正端坐在桌前对着一块红耳坠发呆。

这就换上定情信物了。胡桃啧啧称奇,问他:“哪来的?”

钟离说:小友相赠。

“哪来的小友?你小友在哪呢?”

仪倌缓缓挑开壶盖:……被我埋在天遒谷。

九十级的债务处理人,掉落物丰厚沃足。祭刀、徽记倒是不多,主要还剩几朵圣遗物与摩拉。

他没有仙人方士的魔术口袋,干脆一样都不拿。就地用龙蜥碎壳凿了个坑把掉落物埋进去,填上小土堆就算安葬妥当,只把年轻人塞到他手上的红色棱块携走了。

胡桃问他打算怎么办。

钟离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不怎么办。他听见自己说:生死无常,选择遇见他的那一刻,我已做好今天的准备。

钟离其实不是很信真会有人一见钟情。激情只是灵魂碰撞一时的火花,在野火燎原之前,无声熄灭才是大多相遇的归宿。

他好像河湾一块背沟的驳岸。大旱数载,雨汇的短溪天降而来,正好擦过岩脊凹壑,不多不少,仿佛这渠早在云积之前便被刻意冲刷如此。

身为老派璃月人,比起无端巧合,钟离更信因果。

世事因果,如树有根,如花结实。

他一定在很早以前便认识达达利亚,早在他生为仪倌之前,甚至早在他不是仪倌之前。

如今发生的已经发生,未来的还未到来。相较哭天喊地无能狂怒,或是利用邪术借尸还魂,钟离选择略为平和地给讨债人修好磕碎一角的红耳坠。

仪倌指尖微动,于是棱块的瑕疵被凝出粒碎金补全。金红相衬,距旭日东升之景只差一抹海洋蓝。

胡桃敲敲帽檐看他:你还是这样难过?

钟离问:为何如此说。

你蒙谁呢,老古董。胡桃笑了:茶也不泡,戏也不听,早出晚归,两天跑了三四回瑶光滩——你干脆把家搬到望舒客栈去啦。

近期委托都在石门,顺路为他做些安葬事而已。钟离说,身为往生堂弟子,怎么也是我应尽的责任。

瑶光滩连丘丘人个数都没多没少,遗迹守卫大概总算逛累,大铁块沉闷地坐在一块礁石边发呆。

钟离抽空把徽记与祭刀刨了出来,用白布包好,埋进歪脖子树下的沙砾里。

歪脖子树后的宝箱不再浮现红符文,钟离思索着隔着手套摁上嵌在木皮里的铁锁。

并没有人跳出来砍他。

他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宝箱,只在树下画了圈认人的禁制便离开了。

纵使钟离反驳有理有据,胡桃显然不信。小姑娘把帽子摘了,挺有闲情逸致地拨弄几片薄瓣。萧瑟枯冬,花苞却仍红润丰满,宛若早春初生。

好看吗。她问。

仪倌赞她一句傲雪凌霜。

“我被神明庇佑,梅花才能不衰不败。”胡桃说:“这梅花呀,可是能一命抵一命的神物。”

梅花必开三朵。胡桃说,一朵为了人命取下,必有一朵因为人命重开。

“即使如此,每天也有无数人来寻求我这梅花的庇护——但本堂主怎么可能会给嘛。”

“你呢?钟离。”胡桃说着把枝条取下,大大方方递到仪倌跟前,五瓣瞳孔透出点天真狡黠的意味。

你呢。她笑:你要我的梅花吗?

9

钟离曾在往生堂里读到一个故事。

那是一册奇怪的读本,看起来像是胡桃那种小朋友会读的童话书,但不知为何被人无意夹在了账目文件里,由另一位仪倌送到他卧室门口。

书脊很薄,钟离花两三个下午茶的时间就翻到结语。大部分小说都是各国寻常的志怪传说,叫他印象深刻的只有一个以小动物为主角的童话:

从前有一条大大的龙。

龙自星辰降落在一片纷争不断的山脉中。

这是一片并不幸福的山脉,精灵与动物们被妖魔奴役,苦不堪言,各中惨状连夜幕的北斗星也沉默不语。幸运的是,龙很强大,龙有慈悲心肠,龙与精灵们结为同盟,和动物们一起赶跑了妖魔。

龙和山中的精灵、动物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从前有一只小小的鲸。

小独角鲸是独角鲸妈妈的第三个孩子,是小小独角鲸们的兄长,自小诞生在北地永冻的冰洋之中,哪怕失足掉进黑暗的海沟,极光的祝福也护佑它平安脱险。

小独角鲸和家人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龙不会潜水,鲸不会上岸,以普遍理性而论,它们此生不该见到彼此。但有一天,它们在一个被称为应有之梦的化境里相遇了。

小独角鲸遵从冰川与洋流的指引,与一只尾尺蛾作伴去龙的洞穴中夺取黄金。

小独角鲸与尾尺蛾跨越海洋的边缘来到龙的山脉。为了见到传说中打跑所有妖魔、最凶猛的龙,小独角鲸决定放出海蛇把所有的珊瑚和贝壳胖揍一顿,好让它们的求救声把龙从洞穴中吸引出来。

小独角鲸没能成功,它被过路的猫眼螺胖揍了一顿。

但小独角鲸最后还是见到了龙。

「请和我打一架。」小独角鲸说:「如果我赢了,我就要夺取您的黄金。」

龙问:「如果你输了呢?」

小独角鲸想起了故乡的鲨鱼。

「如果我输了,您大可以吃掉我。」小独角鲸说:「但请留下我的角,让那只蛾子把角带回我的家乡。」

毫无疑问,小独角鲸没能打败强大的龙。

「我不会吃你,我对海鲜没什么兴趣。」龙笑着说:「至于黄金,不用你夺取,我也会给你们。」

「你看。」龙说,「为了方便你来取,我甚至把藏有黄金的洞穴挖在海边。」

「这是我与冰川的约定。」龙说:「不过,我也要谢谢你帮珊瑚和贝壳锻炼身体。」

于是,尾尺蛾得到了冰川所求的黄金,而追寻极光的小独角鲸爱上了龙眼中温暖的太阳。

小独角鲸还是时常与龙打架。

每次输给龙后,小独角鲸都会问:「什么时候我才能变得和你一样强大?」

每当此时,龙会低下头,拿自己的角轻轻抵住小鲸的独角。

「会有这样一天。」龙告诉它:「你会长得与我一样大,甚至比我还大,大得能吞下整片天空。」

「成长需要时间。」龙说,「在那之前,你要学会等待。」

龙没有等待多久,小独角鲸长大到能够独自吞下整片天空的那天,山火来袭了。

能够烧尽全部陆地、焚干所有海洋的山火。山火要毁灭一切,时空生死也不能幸免。

风与雷、白骨与芽、云雨与冰川,以及强大的龙,它们合力平息了山火。就算有一天被时间遗忘,过路的猫眼螺也会把故事刻入花纹中铭记一切。

山火仇恨这片土地,誓要以自己的名字诅咒龙,要把龙的骨肉当作自己复燃的柴,要吞噬龙的力量卷土重来。

没能吞下天空的独角鲸吞下了龙一半的诅咒。

「看来我无法等到与你同等强大的一天。」独角鲸说:「我就快被蒸干。山火没有天空好吃,但是我不后悔。」

「你会等到的。」龙亲吻鲸的角:「我将请求童话书把我们的名字藏在尾页的最后一行,如此山火便无法得逞。」

在被诅咒蒸干体内最后一滴水的前一刻,独角鲸问龙:「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再见?」

「可能会要很久,久到一千个小土坡长成高山,一千个小水坑汇成海洋。」龙说,「也可能会很快,快到仅仅是下一次月亮升起。」

龙与独角鲸交换了半节脊骨,相约再见时物归原主,以免对方在等待的日子里太过寂寞。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和它聊聊天。」独角鲸说。

「无论如何,我会等待你。」龙说。

独角鲸不再说话。

龙回到了山脉。

龙意识到自己离开了很久,久到龙休憩时最喜爱的老梅花树已经枯萎,而在老梅花树原来生活的山头,长出了一棵小小的小梅花苗。

龙走不动了,它在小梅花苗旁盘起尾巴躺下。

小梅花苗读懂了龙的悲伤。

「反正你都快死了,不如来做点弥补遗憾的事。」小梅花苗说,「你是否愿意用你的死亡换走你所爱的独角鲸的死亡?」

龙说愿意,但龙婉拒了小梅花苗。

「死亡并不能解决问题。」龙说,「死亡只会制造问题。」

「它从不需要我自作主张的拯救。」龙说。「我选择等待。」

龙不再说话。

山火熄灭后的第二个初春,小梅花苗开始抽条,并成功在雪后的晴天里开出三四苞五瓣红花。

龙不再说话,但是龙相信,搁浅的独角鲸总会如约带上它的脊骨,顺着洋流重新找回它们的海岸。

0

往生堂今日闭门休业,年关愈近,钟离带着胡桃出去采买岁礼。

璃月没人会来殡仪馆拜年,瓜仁蜜饯本该买得少些,小堂主不悦,钟离便拿根山楂葫芦堵她:多看少食,当心糖牙齿。

胡桃撇嘴:我都这么大了,当然自有分寸。

钟离不是很能把握胡桃的分寸,只是默默与不卜庐的医师通了消息。结账时仪倌下意识往身旁一望,结果与胡桃对上眼神。小姑娘愣了下,在口袋里掏掏摸摸,竟随身翻出一扎黄纸,发行人写的天地银行。

好在店铺没找麻烦。回了家,不等钟离询问,胡桃就开口解释:给你那位留的,揣兜里忘拿出来了。

钟离一怔,紧接着反应过来——今日应是头七。

小姑娘一番好意,他便收了黄纸,也不烧,与其他典仪用具一同锁进抽屉。

月落乌梁,钟离绕过茶叶罐头,从墙柜深处取出坛桂花酿,连带两口小蛊。

他许久不沾酒,喝多不上脸。人们常常说深夜买醉借酒浇愁,他从没醉过,没得愁消,不懂这种迷糊劲该向谁买。总而言之,喝就是喝了,悼念故人也要有点仪式感。

喝到第八九杯的时候,钟离注意到有人在敲他卧室的窗棱。

似乎是怕他没听见,扉扇又很可怜地响了三声。

咚咚咚。

钟离起身打开窗子,黑夜里突然伸来一只手掐住他脸颊。

“吓到你啦?”

仪倌从嘴里赶出两字:没有。

我猜到了。钟离说。

你怎么猜到的。达达利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噢——

这么说我是唯一一个会走你窗子的人。达达利亚问他,又不要他回答:是吧是吧,钟离先生。

好荣幸啊。达达利亚笑:钟离先生的窗户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这不是我的窗。钟离说:这是往生堂的窗。

可是往生堂那么多窗只有这扇留给我开呀。达达利亚说:难道不是因为钟离先生在这扇窗户里面吗。

钟离摇摇头:都与你说了,为何不走正门。

达达利亚理直气壮,年轻人踏在瓦边,踮脚隔着窗棱抱他:这就是我的门,不是你说敲门就开。

讨债人双臂一撑,跨了木条进来。钟离把耳坠还给他,达达利亚顺手接过别上。

“你喜欢花吗。”

“什么。”

青年不知从哪变出一把蓝粉白相杂的纸包:要不要花?要吗?要吧。

见钟离不作声,他特意压低了嗓子同他商量:偷偷去玉京台上摘的,不知道你更喜欢哪种,就都带过来了。

采花贼的小小心意,仪倌先生无欲搭理。于是达达利亚手腕一翻,把花骨朵往两边拨开拿出个油布袋子:你猜这是什么,宝箱里居然还有摩拉,我又刚好走万民堂过。

不告而别是错,愚人众态度诚恳,竟又抽出一套徽记和祭刀。钟离看得清楚,瑶光滩的几粒碎沙还沾在上面闪闪作光:“虽然我有很多,但是这个是杀死我才可以获得的——这是很珍贵的,你知道吗。”

你可不能杀我。他说,杀了我又得在瑶光滩醒来,从那里走到璃月港要好久。

钟离不接讨债人递过来的刀,也不接点心和花。

达达利亚看他:你在偷偷生气?

钟离不说话。

达达利亚笑了:你在偷偷想我。

钟离说:我在想,你如今回来,倒是省去我为你买碑。

哪还用得着买碑啊。达达利亚说:你竖个岩脊不就好了。

不好。钟离摇头:太草率,为你立碑,还是得讲究些。

达达利亚一哽,有些期待他回答:为什么呢。

钟离说:到时你我二人合葬一处,我们的名字要共用那块碑的。

原来如此,那是得讲究些。达达利亚说:你们往生堂最贵的碑多少。

钟离说了个数。

你们往生堂——真是不卖则已一卖惊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讨债人感叹:三年不开张,一开吃三年!

不说这些了。达达利亚侧身摸索口袋: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拿出一圈嵌了菱形石珀的发带。

“我还以为宝箱里会有什么。结果就是一些石头和摩拉,还有一个独眼小宝和发圈。”

他在原来的树下找到宝箱藏匿处。红符文消失,木皮翻盖掀开,遗迹守卫的模型很快在阳光下腐烂,看见这个发圈的第一眼,达达利亚便明白宝箱的声音从何而来。

钟离,要不你睡宝箱里吧。达达利亚说,我守着你,还省去买碑。

仪倌面色沉了一晚,如今总算被他逗笑。钟离反手解开背后的黑布条,深棕色顺他腰脊散下,年长者把发尾拢到左边,露出半截后颈。

他道:来。

于是讨债人奉旨上手。

发圈上的石珀在烛火下闪烁,达达利亚恍惚一瞬,好悬被心上人背影的反光点刺出眼泪。他把莫名涌上喉头的生涩狠狠咽进胃里,平复半晌,他说:

钟离,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或许吧。

或许?

钟离说:我猜,或许我曾是璃月的仙人,你是北国银行的职员。

达达利亚说:然后你爱上了我,我们相约来世了?

话题大有引人擦枪走火的趋势,仪倌轻轻摸住讨债人喉结,要他止声。

“命运如线绷紧交织,由此产生情感与磨损。”钟离说:“极为厚重的情感会在灵魂留下不灭刻痕,两端无非爱恨而已。”

刻痕不具属性只论深浅,因此,怨憎握手言欢,至交反目成仇,生死往复间这样的荒唐事也不在少数。钟离说。

噢。达达利亚点点头:这么刺激。

“照你说,我们上辈子还可能是不共戴天的死敌。”讨债人笑了:仪倌先生,不会是你一枪把我捅进地府的吧。

钟离也笑了:不无可能。

那你得赔偿我。达达利亚说。

赔什么好呢。

这下债务处理人真的过来讨债,往生堂仪倌几乎什么也没准备。达达利亚一步步压上来露出一点点犬牙——这可是璃月天经地义的道理,传说中的神明也不能违抗。于是钟离分他一点舌尖残留的桂花香。

赔你。他说。

达达利亚觉得不够。

“黄泉路你走那么慢,人那么多,你知道我在队伍里找了多久。”讨债人怪他:“难道只有我迫不及待?”

“既与你有约在先。”仪倌说:“一诺重千金,我怎会擅自脱离。”

滚烫月光泼进屋里,烧得两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白晃晃亮意在沉寂暗夜中圈出块不大不小的照明灯,一如地脉树川流不息的结局深处。

他们站在人群对岸,目送或熟悉或陌生的许多面孔熙熙攘攘走向出口。

愚人众的执行官悄悄赶在入世前从身后捞出一个退休的魔神。

轮回路不等人,达达利亚急急地握住身旁的手,与钟离对口型:下次能不能再陪我久一些?多见一面也好。

钟离大概是在对他笑。达达利亚看不清楚,边界的一切都是含混模糊的,声音与视觉在这里都不太管用,唯有手边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可能的真实。

那个名为钟离的轮廓还是回答他了,就像从前无数次满足纵容年轻人的求知一样。达达利亚抚上他嘴角,好更清晰地感受岩神说了什么。

他说:

生生世世,世世生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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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温柔的故事,就像他们注定会走到一起一样:sneezing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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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00:00分太太你要赔我的眼泪!

:ku:怎么会这么难过

夜深了,该掉眼泪了。
你一遍一遍向我走来,我掸去你肩上的风雪,也不惊讶。 :smiling_face_with_tear:
老师的文字总是细腻的,但是字里行间能藏下特别多的苦涩和深情。。。送上我的花花:rose::rose::rose::bouquet:

2 个赞

我的天哪怎么这么会写,好浪漫的一吻
来世再见,每一个来世都要再见
中间的寓言从主线写到终战,猫眼螺居然还想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3 个赞

:face_holding_back_tears::smiling_face_with_tear::droplet::ok_hand:来,给你。

谢谢喜欢!:face_holding_back_tears:感觉旅行者这样把家背在身上的人特别像猫眼螺,可可爱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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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的花花: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毫不惊讶地弹去执行官肩上风雪:face_holding_back_tears:好喜欢这个,喜欢。

:face_holding_back_tears:不要难过。偷走你的眼泪:droplet::ok_hand:

谢谢!: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face_holding_back_tears:他们二位真的很有宿命感,特别适合轮回的世界观,在不同的太阳下一次次悄悄牵住对方的手。

写的太好了 :ku:一字一句将他们的前世今生娓娓道来 我真的牛泪了:sob::sob:

我哭了…谁说文字不能杀人… :sob: :sob:一想到二人再见面又是一番波折。。以后都不能心安理得的除掉瑶光滩那个债务处理人了 :pleading_face: :pleading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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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以后都不能心安理得的打掉瑶光滩的那个讨债人了

2 个赞

我真的!!又可爱又温柔又有一点点的哀伤。水岩真好,真的,它好就好在不论谁先离开,另一方都会等待,等下一次相聚,等再一次相爱,生生世世,世世生生 :tiantang: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ku:写的太好了

,杀了我又得在瑶光滩醒来,从那里走到璃月港要好久。就这一句哭死我了

2 个赞

呜呜呜呜,慢慢看看完了前面,心里一直有情绪酝酿着,质朴真挚的语言和故事真的很让人动容,情绪积累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真的鼻头一酸,积攒已久的感情喷薄而出,情节循序渐进,有伏笔和暗示最后的结尾承接得自然,看了很多公钟感人向的文,能让我有这种感受的很少,这篇真的宝藏,我要让全世界知道这篇文

1 个赞

太太是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哭的好崩溃:sob::sob::sob::sob::sob::sob::sob::so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