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任务清理大师》(9.18更新第三节)

  • 系统文,穿书向
  • 有借鉴参考《知否》、《梦华录》、《甄嬛传》等影视书籍

《第一卷: 踏雪飞花》

第一节——应行此路,暂别红尘

“你死了,死于一年凄苦寒冬,阖目前,你发誓,要那些踩在你头上的人众叛亲离,自食恶果……”

一阵机械的读书声从耳边响起,钟离本就疲倦,现下简直不堪其扰。于是他翻了个身,抬手想拉起被子拢住脑袋好挡住这令人心烦的声音。可他闭着眼睛,在身上到处摸索都没摸见自己的被子时,这才隐约察觉到不对。

于是他立马翻身坐起,额头“咚”的一声与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撞在了一起。

那道机械的读书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抑扬顿挫的哀嚎。

“哎哟我!你这人怎么突然坐起来啊!哎哟我的身体……”

钟离捂着额头,眉心微蹙,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圆球在原地翻了个跟头,开始气急败坏的凑到他面前激情输出。

“……嗯?”

没想到睁开眼时看到的不是自己的宿舍,而是一片空茫的景象外加一个会说话的小圆球,钟离诧异了一声,右手迅速的摸向腰后,眼神也往四周瞟去,最后又落在了那个叽叽歪歪的小圆球上。

这是什么,恶作剧?还是新型的绑架戏码?

与他的宿舍一同消失在这空间里的,还有他的配枪。

钟离向后摸的手落了个空,他立即紧张起来,绷起身体,随时做好防御的准备。

“别摸了,你现在是灵魂状态,身上不带配枪的。”

小圆球抖了抖身体,像是掸了掸刚刚滚到地上沾到的灰,那道机械般的声音依旧响在周围,冰冰冷冷的,一如钟离逐渐沉下去的心。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对小圆球的这个说法而感到荒谬:“阁下请莫开玩笑。在下身上还有任务,需得立即离开。”

说罢,钟离双手撑地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下他终于感觉到了诡异,金瞳直直的望向了那颗小圆球,更加谨慎的斟酌着用词。

只是他还未开口,那个小圆球就凑了上来,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道:“你别费劲啦。我好不容易把你的灵魂从阴间捞出来,你在执行任务的路上疲劳驾驶,开车摔下了山坡,等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早就死啦。”

这句话犹如一道平地惊雷,将钟离整个人都炸懵了。

他再度诧异的蹙起了那道锋利的眉,随后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如同在听一道笑话。可没过一会儿,他的神情就逐渐黯淡了下来,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也慢慢没了光采。

大抵是了。钟离慢慢回忆着脑海中最后的场景,除了在疼痛中窥见的倒着的车顶和满目的血光,他便再也没有了之后的任何记忆。

他死了。

钟离垂眸,很好的掩饰掉了那双金瞳中的不甘。

他的任务还未曾完成,在这个关键时刻……也不知对后续任务造成多大的影响。

父母,战友,同事,还有……那个人。

想到这里,钟离的眼角划过一行清泪,又很快的隐没在发间消失无踪。

一旁的小圆球在这时候还异常欠揍的凑了上来,好似完全感知不到氛围一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用去撞他的脑袋。

“你别伤心啊,我这不是把你捞出来了嘛,你只要帮我完成任务,这不是还有能复活的机会嘛。”

小圆球那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算盘声,钟离沉默片刻,勉强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有些赌气般将脸对向了另一边。小圆球也跟着转了过去,一上一下的浮动,语气中透露出满满的奸商气息。

“很划算的!任务也不多,也就……一二……六七八吧。”

复活?

钟离思索片刻,并不相信对方的说辞。

抛开是否能够复活这个问题不谈,先不说他这个从小被教育的根正苗红信仰唯物主义的好青年相不相信这些,光是他现在在跟一个小圆球说话就已经够惊世骇俗的了。

“钟离,别这样,我们有话好商量的嘛……”小圆球继续凑上前,钟离仿佛能从那个圆咕隆咚的光滑平面上看出讨好的神情。

“阁下,我的肉身刚刚离世,按普遍理性而言,这种时候并非是讨价还价的好时机。”钟离伸手把那个小圆球拍远了些,脸上难得带上了一层愠怒与无助。

“别难过呀,你帮我完成任务,就能接着活嘛。”小圆球乘胜追击,再接再厉,不死心的再度上前。

“阁下尚且能够将我的灵魂回收,又何谈无法完成任务呢?。”

被小圆球这样一闹,钟离心中悲伤的情绪都被迫冲淡了不少,只得无奈的叹着气,三言两语应付着对方。

“我只是一个系统呀,咳咳,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编号0010旅行者号的辅助工具系统,您可以叫我小圆,哦对,现在可以称呼您为宿主了,宿主,我只是一个发布任务的工具球而已啊!完成任务什么的,臣妾做不到哇!”

小圆球尖叫,到最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苦口婆心的劝钟离赶紧接下任务它好方便打开位面。

一来二去的询问下,钟离也彻底接受了他暂时也活不成的事实,与其在这里进行长久的拉锯战,不如做点任务赚积分点好赶紧复活回去。

正当钟离准备再问一问小圆如何才算完成任务时,就听到对方“啊哦”了一声,说出现了一个没办法修补的bug。

“何种bug?”已经学会怎么使用虚拟工具的钟离正在搜索这次的任务目标,听见小圆那异常心虚的声音,头也不抬,随口问了一句。

但小圆那边却是半天都没有反应,几秒钟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高空中落了下来,啪叽一声砸到了钟离的面前,把他吓的不轻。

毕竟这个空间里,除了他和一堆数据,实在不像还有活人生存的样子。

“就是这个bug,”小圆从钟离的背后探出了头,从机械音恢复成了正常的童声后的它,阴恻恻的骂了一句脏话,“**,宿主,您怎么还附带买一赠一的?当时把您灵魂带回来的时候可没告诉我这件事啊。”

那个bug,哦不,应该说那个人,摔下来的时候整个空间都扭曲了一下,钟离盘腿坐在地上,都被这突然变软的地板弹了一下,愣愣的拿手撑了一把地面,才缓过神来。

“bug?”钟离发出了疑惑。

“对,bug。”小圆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痛心疾首。

钟离只思索了两秒便凑上了前,抬手将趴在那里的人翻了个面,打算给人叫醒。

无论是为何种bug,他已没有了实体,处在奇异空间中,恐怕目前以鬼神都难耐他何。

但,多一个人,总多一份机会。

可等他真正看清了那人的脸后又有些惊讶的瞪大了双眸,不可置信的念叨了两句什么,随即抬手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扇了下去。

“「公子」阁下,你怎么也死了?”

“啊?啊?死了,谁死了?啊?”

钟离这一巴掌力道不小,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躺在那的人立即就有了反应,迅速的翻身坐起,捂着脸呆呆的左看右看,配合上他那一头活泼鲜亮的橘发更显得无比无辜又喜感。

随后他像是才注意到了钟离,捂着脸的手都放了下来,直接朝对方扑了过去。

他一边把人抱在怀里一边鬼哭狼嚎着:“钟离!钟警官!你怎么在这里,他们都说你死了……呜呜呜呜呜呜,我不信……怎么我也死了呜呜呜呜呜呜……”

“……阁下先别哭,请等一下……”钟离被猛地扑上来的高大人影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一面被迫抬高了声音安慰对方,一面想要将他的手扒拉开好解救一下他这个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灵魂。

等他废了半天劲才安慰好这头伤心的大熊,望着人依旧噙着泪的漂亮眼睛时心里再度涌起了一股荒谬的情绪来。

满脸稚嫩的达达利亚在钟离的记忆里其实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见惯了达达利亚总是西装革履,笑里藏刀的模样。再见到这个眼神清澈的傻兮兮的小孩时,心底甚至升起了几分不切实际之感。

“小圆,你不是说死的只有我一个吗?”钟离伸手摸了摸口袋,没有掏出手帕,只好强装镇定的无视了达达利亚那热泪盈眶又目光灼灼的样子,扭过头将小圆一把薅进了手中揉捏用来防止尴尬。

“是呀是呀,死的原本只有宿主你一个呀……我看看啊……达达利亚,嗯……他也死啦,诶,奇怪……他目前的年龄和他死时的年龄对不上号呢……啊!找到了,他是在你死后没几天也死掉了的,理由是,呃,伤心过度。”

小圆在一堆数据里翻了半天,最终找到了达达利亚的资料。

它很诧异目前出现在这里的达达利亚的年龄,钟离也同样诧异。

但他诧异的不是对方的年龄对不上号,而是他死亡的原因。

伤心过度?

这理由听起来太奇怪了。

达达利亚因为他的死而伤心过度,结果自己也死了。

这话放到璃月城里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达达利亚还是那副可怜样,耷拉着眉眼,听着钟离和小圆的交流看起来更加伤心欲绝。

“宿主,我觉得他……”

“钟离先生。”

小圆还没说几个字就被达达利亚扬声打断了,对方委屈的凑上前,想拉钟离手又不好意思去拉,只自己揪着衣角,看起来凄惨至极。

“我,我真的死啦?”他这样道,漂亮的蔚蓝色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泪水,眼泪将坠未坠的模样让钟离看的心里一慌,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宿主,我觉得吧,他……”小圆再次开口,又再次被达达利亚带着委屈的声音打断。

“钟离先生,那我怎么办啊……你知道的,我还有冬妮娅和托克他们要照顾,但是在……在这里,我只认识你了,钟离先生……”

他的尾音拖得黏腻,可怜又单纯的模样让许久不见他这个模样的钟离恍惚片刻,暂时卸下了心防,彻底软下声来,抬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温润尔雅,好言好语的劝说。

小圆在钟离的背后气得直跳,上下翻滚,恨不得一头将达达利亚撞晕过去才好。

你个该死的bug,系统漏洞,木马病毒!你个臭绿茶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几次三番想要打断我的话是为了什么!!

小圆在内心里疯狂尖叫,又不能明着和钟离直接挑明了说,生怕对方起了龃龉就撂挑子不干了。

于是它只好退而求其次的落到了钟离的肩膀上,用它那光滑的球面恶狠狠的瞪着达达利亚,好似这样就能把对方瞪出一个大窟窿来。

达达利亚对此浑然不觉,一双大眼睛情真意切的盯着钟离。

已经许久未曾被这样炽热的目光看过的钟离脸红不已,又不敢把头转过去怕再次惹得达达利亚伤心难过。

如此磋磨了一会儿,直到被得寸进尺的达达利亚搂着小腰握着小手时,钟离才想起来任务这回事。

他的右手在空中划拉开一道电子屏幕,点开任务一栏看到了一堆带锁的任务条后陷入了沉默。

『▷任务列表

▷主线任务

开启《踏雪飞花》后解锁』

“小圆,这是何意?”

钟离偏头将肩膀上趴着的小圆球捏起来放在了屏幕旁边,指着上面的任务栏道。

达达利亚也蹭了过来,状似不小心的将小圆再度挤到了一边。

小圆气急,从一颗小圆球变成了一颗长着猫耳朵猫眼睛猫尾巴的小圆球,啊呜一口咬上了达达利亚的指尖。

钟离: ……

头有些疼,有两个数据集成体在我面前打架,我是否应该阻止,在线等,挺急的。

“阿贾克斯,小圆,莫要在无关的事情上争斗不休。”钟离把两个人拉开,左手将达达利亚被咬的手指攥进了手心揉捏,右手把小圆带到了自己怀里让它赶紧去看屏幕。

小圆扭头狠狠瞪了一眼还在那故作可怜的达达利亚,冷哼一声去跟钟离解释任务的来源和第一本书的背景故事。

而在钟离余光无法瞄到的地方,达达利亚舔了舔嘴角,扬起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先生原来还记得阿贾克斯这个名字……

在小圆的介绍下,钟离终于摸清楚了这是一个靠数据架构起来的世界。

数据来源是网络上的海量书籍,里面的故事经由打乱排序最后组成一本新书并成为一个新的世界。

而他要做的就是进去成为主角或配角,接取任务从而推动故事剧情的发展,使它们能够合理的运行下去。

钟离点了点头,暗自品味了一会儿,忽然惊觉道:“这大抵与胡桃以前最爱玩的……应当说是角色扮演类的游戏相当。是以攻略人物来完成任务,与否?”

他提纲挈领,瞬间理解了小圆的话,立马伸出手点击了屏幕右下角接取任务的按钮。

小圆听完这个总结,上下浮动着迟疑的点了点头。

宿主总结的很有道理,但是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

一旁本是默不作声的达达利亚在此时却突然开口,试探性的询问:“那我,那我怎么办?”

“你……”已经在等待世界加载的钟离哑口无言,显得有些局促。

还是趴在他脑袋上的小圆冲了过去,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并飞到达达利亚面前耀武扬威道:“你现在就是一团数据,系统只能判定你是跟随着宿主进来的,姑且……姑且就算宿主身边的小宠物吧!”

钟离: ?

钟离诧异,钟离不解。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我知道了。”达达利亚听完居然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成功的让旁观完这一幕的钟离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稍等,两位,这样擅自决定,是否有些太过仓促?”

钟离企图插进这个话题中,随后被小圆那圆不溜秋的背部毫不留情的挡住了视线。

“达达利亚是吧,”小圆故作高傲的颐指气使道,“你要知道你现在就是一团数据,等会进到世界里不要给我的宿主添麻烦知道没有?虽然不知道把你这个bug放进去会造成什么隐患,但是你给我小心一点,不要阻挠我升级加薪,不然我一定坑死你。”

达达利亚的面上依旧是那副阳光健气的笑容,没有任何被威胁后的忐忑,边随着小圆的话边点头,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会给钟离添任何麻烦。

就当他举起手准备以女皇的名义起誓的时候,第一本书的进度条也已经加载好了,钟离深吸一口气,念着既来之则安之,随着空间一阵扭曲旋转,他和达达利亚双双眼前一黑,小圆也随即隐没在了数据隧道中。

——

钟离在短暂的失去意识后便重新清醒了过来。

甫一动作,他便觉头疼欲裂,整个脑袋好似被颠倒旋转了一般,让他眩晕不止,苦不堪言。

一旁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钟离皱着眉费力睁开眼,只在一片迷蒙中窥见垂落下来的兰青色床幔,随后便是有人慌忙的扑上前来伏在他身边嗓音凄切,“少爷”、“主子”般喊着。

钟离本就头昏,被这样一通哭闹声扰得不胜其烦,胸口闷堵,喉间涌起一股腥甜,他转头费力撑起身体,伏在床边呕出一口鲜血后又跌在了柔软的褥上。

那通哭闹声更响了,有人奔了出去喊着“少爷吐血了”,也有人立即伸出了帕子给他擦拭唇角留下的血迹,钟离刚穿过来的意识暂时还未完全适应这个身体,呕出一口鲜血后便失去意识重新昏睡了过去。

待他再次从荒诞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后,已然到了深夜。

钟离偏头,床边早已无人侍候,只两三盏烛灯立在不远处的架子上,柔柔的照亮了床榻这一片方寸之地。

他先是打量了眼周围古朴清幽的环境,推测出他已经穿进书里的事实,心下恍然,又忍不住想起陪他一起进来的达达利亚。

也不知道对方进的是哪一个身份。

他这样想着,缓慢的撑起身体靠在了床头。

一旦真正的适应了这具身体,属于原主的记忆便也一并涌现了出来。钟离揉了揉太阳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整个故事的脉络。

这具身体的本名大概是因为他进来的原因,已经不知姓甚名谁了,小圆之前告诉过他,无论他进了谁的身体,他就是本人。这具身体的名字也一并叫了“钟离”。

虽然深知这些只是数据堆砌出来的产物,会因为其中一处的改变而改变,钟离在回忆起原主的故事时对上自己的名字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仿佛在看一场天大的闹剧。

据他目前梳理的故事和了解的剧情来看,“钟离”本是天潢贵胄,只因前朝皇帝孝灵帝忌惮他的祖父曾有协助争宠夺嫡之嫌,在继位后立即寻了一个罪名将他们一家发落,他的祖父也在流放途中含冤而死。

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能将自己的手足至亲残害至此。

大概是上天有眼,孝灵帝继位时正值壮年,而后六年却暴毙身亡,六年皆无所出,只曾是王府侍妾生下来的一子,而后养在当今太后膝下的皇子继任新皇,大赦天下,他们才得以安然迁回平凉郡。

平凉郡乃“钟离”祖父的祖籍所在,他的祖父含冤而终,死前嘱咐他的大儿子定要韬光韫玉,不可被仇恨蒙蔽双眼。

那时的“钟离”不过七八岁光景,便已知晓世间冷暖,看清这世人惯会拜高踩低。

父亲隐忍的哭泣和祖父无法合上的双目成了他此生最大的阴影,母亲的早逝也让他痛不欲生,只恨不得能重新回去杀了那狗皇帝而后快。

回忆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了,钟离再次回忆了一遍内容后,竟无法得知现在处在哪一个时间节点上。并且他还发现了这具身体的记忆和他在进入系统前看到的有些不太一致的地方,连忙在脑海里呼叫小圆,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为何小圆无法给出回应?

怎现在的机器也学会如何骗人了?

钟离无奈的摇头,索性他也并未对这自称为“小圆”的系统抱有太多期待。

外面传来了一声吱呀的轻响,钟离立即警觉的睁开眼,扭过头望向了外面。

一个婢女模样的姑娘端着一盆热水进来,钟离与她对上眼,一双金瞳不怒自威,对方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似是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时候醒过来。

“主子您醒了?!”小小的惊诧过后那名婢女便端着盆迎了上来。她看起来很兴奋,压低的声音都显示出她无比的雀跃,“前段时间您从琼鲜楼上滚了下来,摔到了脑袋,今儿好不容易醒来,清晨又吐了血,可把奴婢们吓坏了。”

“嗯。”

钟离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会儿,这才缓缓的应了一声。

他记得这位小姑娘,名唤秋桃的,是他母亲身边一等丫鬟的女儿,年岁还尚小,做事却是极勤快细心的。

“秋桃,将这些撤了吧。”钟离清了清嗓子,喉间的那一股腥甜气似乎还在,他办案子的时候追查嫌疑人总有受伤的时候,对这种味道是以习惯了,于是他便挥了挥手,让秋桃将水盆撤下去,换了一杯热茶上来,“先别告诉旁人我已醒了。”

秋桃得了令便连忙下去了,不多时,她便捧着一盏茶进来,敬给了钟离后恭恭敬敬的站在了一旁。

“秋桃,那日我从楼上摔下来,你可还记得大致情况?”

钟离低头呷了一口茶,茶香清冽,让他有些胀痛的脑袋都得到了些许抚慰。他瞥了一眼偷偷搅着衣角的小姑娘,思索再三还是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原主的身体里并未详细提到这一次的祸事,应当说是在他穿进来前是从未有过的。也许是他的到来稍微改变了一些东西,首先他得确认这样的改变是否影响到了故事线。毕竟他还要赚那所谓的积分好赶紧复活。

听到这句问话,秋桃先是思索了一会儿,随后才低着头恭敬的答道:“回主子,那日并不是奴婢跟在您身后的。您带了一个平时并不常用的小厮去了琼鲜楼,想买夫人最爱的糖蒸酥酪,您只打发了奴婢去买了福膳楼新出的糕点,待奴婢回来时,现场早就乱成一团了。”

夫人?

钟离喝茶的动作一顿,敛眸掩去眼底的精光,好在秋桃一直都低着头,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等待了两秒后才继续道。

“您当时就被送回府喊了大夫来诊治,万幸的是您并未有什么大事,只是昏睡了好几日。夫人吓坏了,老爷已经得知了这个消息,正从黎州赶回来的路上。”

秋桃一五一十的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和盘托出,钟离听完后,将茶盏递到了对方手上,手一挥,像是自然的做过了无数次一般让秋桃退下去了。

他的脑袋还是很昏,钟离猜测这具身体应该是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造成了轻微的脑震荡。而且他目前说话做事总是不自觉的会受到原主本身习惯的影响,这让他感到十分的不适。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声,钟离确认了秋桃已经退了下去后,重新在脑海中呼唤小圆。

虽说他并不抱有期待,但有一个所谓的“金手指”总归是方便的。

过了好半天小圆才有了回应,那边传来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钟离还能从那一串乱码中听出夹杂在其中的骂骂咧咧。

“……靠,我就说……进来……不靠谱……宿主,宿主宿主,听的到嘛宿主?”

“听到了,方才发生了何事?为何与你无法进行连接?”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有bug吧,所以系统这些出现了点问题。但是没关系!小圆已经把它修好啦!”

“辛苦了。方才我翻查了原主的记忆,到来之前我们好似并未看到坠楼这一片段?”

“嗯……的确是没有,所以任务这不就来了嘛,宿主亲亲,您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查找谦谨郡王世子坠楼真相。”

“何人坠楼?”

正当钟离疑惑有哪个倒霉蛋跟他一样坠楼时,小圆沉默了一会儿,略带同情的道:“谦瑾郡王就是您的父亲钟以玟啊,您不会刚穿过来就摔坏脑子了吧!这可不行……”

谦谨郡王是他父亲,那……他岂不就是谦谨郡王世子?

钟离额角青筋一跳,他本以为这是小圆为了能让他方便进入这具身体而提前安排好的,现在就这样闲聊下来的结果来看,这个世界的主线还真出了一点问题。

之后的任务或许难度不小,他也只能期望能够尽快解决拿到积分了。

和小圆了解完所有情况后,钟离想了想又问了一句达达利亚现在在何处。

可小圆那边支支吾吾就是不肯给出最后答案,只说他之后就会遇到。

钟离听后便没有了想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想法。

他与达达利亚前世情分已尽,至于对方究竟是为何死,为谁死,与他现在都无太大关系了。

据小圆在进来前的说法,对方已经是一串数据了,只要不阻碍到他做任务赚积分,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想通了这一点,不再拘泥于前世,钟离也不过多纠结,说自己有事会再召唤它时,小圆也欢欢喜喜的钻进了自己的空间里了。

还是先睡一觉,补充精力,好应对来时的风波。钟离这样想到,躺了下来旋即闭上了双眼入眠。

钟离的睡眠质量一直都很不错,这也多亏了曾经总是跑案子的福,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他都能够眯一觉用来保证精神。

这一觉钟离睡得极沉,待他悠悠转醒时,外面已经传来的小小的说话声。

他先是翻了个身,好在手脚都并未受到严重的扭伤,只是蹭破了些皮,他也不在意,懒散的闭了闭眼睛才坐起了身准备下床。

有比他更早醒来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侍候了,听见里面有了动静,连忙迎了上来服侍钟离起床。

进来的不是昨天的秋桃,而是比她年龄更长也更显沉稳的女子。钟离并不习惯被人服侍,他曾独自一人惯了,当下便也有些愣神。

“少爷,您怎么了?”女子服侍他穿衣的动作一顿,关切的询问。

钟离摇了摇头,他想说穿衣服这种事他自己来便好,可眼神瞟到了一旁架子上挂着的一堆复杂纹样的衣服时又收回了到嘴边的话,只轻声问人他母亲现在如何了。

“夫人还在映雪居休息,前两日夫人一直不眠不休的照顾了您整整两天,昨日您醒来后大夫又过来看诊,说您无恙了之后夫人才被扶去休息,现下怕是还未醒呢。”

“我知道了。”

钟离先是用了与现代不同的牙刷刷了牙,又以浓茶漱了口,这才用帕巾仔仔细细的洗了脸后,被旁人服侍着配上了香囊等一些随身物品

这一套程序下来比他在现代的规矩要多的多。

他虽讲究,但在以往十分钟不要就能快速解决所有事情,现下这样一番折腾估计要等半个多小时才算完。

“……荠荷,现下是何时辰了?”

钟离思考了一会儿便想起这名女子的名字和身份,这是他身边的一等丫鬟,从小跟着他一块长大的,算是原主不可多得的朋友和亲人。

“已是卯时末了,少爷要用早膳么?”荠荷帮钟离梳了一个半挽发,他还未及冠,发型上没有太多讲究。

钟离即使不习惯也都习惯了,本身就带着原主的记忆,现下也摇了摇头只说要先去看看母亲。

他的母亲苏氏苏音,曾是京城富商之女,与钟以玟一见倾心,便求了父母嫁进了当时还未曾获罪的谦谨郡王府成为了世子妃。

婚后夫妻二人恩爱异常,很快便有了钟离。

只是世事无常,待钟离长到七岁时,孝灵帝的猜忌换来了一家人的流离失所。

如若不是当今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他们迁回平凉郡的路也没那么好走。

钟离自己本身对于目前的记忆只到十三岁,十三岁后他的父母双双在执行任务的途中牺牲,只留下了他一人踽踽独行于世间。

现下知道了母亲的存在,虽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一位,钟离的内心还是有些欢欣雀跃的,想要好好见一见这位疼爱自己的母亲,补偿曾痛失亲情的那二十多年苦楚。

平凉郡地处江南,谦瑾郡王府也多是清丽雅致的风格。往映雪居的路上,花坛盆景错落有致的摆放在鹅卵石路旁,洒扫的仆从无不规矩的低头做事,见到了钟离一行人皆福身问好,没人敢做逾矩的事情。

到了映雪居,主屋的外头站着两名丫鬟,各个都敛眉低目,其中一位见到钟离后快步赶了过来连忙福了身要进去通报。

芰荷上去拦住了她,柔声问道:“翠菊,夫人还在休息吗?”

“回世子,夫人已经起身了,正在用早膳呢。此番见到世子好转,夫人一定开心的不得了。”

钟离点点头,往屋内看去时便已有人替他拉开了帘子。

他道了声谢,对方立即羞涩低头,福身说是本分。钟离应了一句便顺着记忆往里走,进去果不其然看见一名面容姣好的妇女正擒着筷子,对着桌上清淡的早膳满面愁容。

“素馨,离哥儿的身体,唉……”她放下了筷子,拿着一方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一旁的婢女也上前了几步,轻声宽慰着对方。

钟离见状连忙上前了几步,不知是被这具身体的情绪感染还是受以往经历所影响,当下竟是直接跪在她身旁,趴在了苏氏的膝头呜呜痛哭了起来。

“离哥儿,我的离哥儿……好孩子你哭什么……头还疼不疼啊?”苏氏和素馨连忙将他扶了起来,拿着帕子给他擦着眼泪。

“母亲……”钟离乍一见到苏氏同他前世的妈妈有七八分像的面庞时,心绪难平,情难自抑,一句“母亲”唤的百转千回,只将那合在一起有二十多年痛失的亲情都一并发泄了出来。

他低低落泪的模样委屈又隐忍,任由清泪滑落满面,眼尾殷红夺目,招的旁人心疼不已。

苏氏见状也是连连垂泪,一面哄着他一面遣了素馨去小厨房拿钟离最爱的糕点来,嘴里小声哄劝着,又心疼的不敢去碰钟离那缠了几圈绢布的脑袋。

“少爷,您才刚醒,大夫说您需要静养的,情绪上实在不宜这样波动啊。”芰荷在旁边也一同劝说着,倒了一杯茶置在了钟离手边希望他能够缓缓。

苏氏握着他的手,连声道:“对对对,别哭了,大夫说的对,你现在得好生养着,听到了没有?”

钟离抹着泪,好半天才止住了哭泣。他抬头望着苏氏,见人也哭的双目红肿,怕是这几天没少为他的事情落泪,羞赧又歉疚的恨不得立即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素馨及时端来了钟离喜爱的藕粉丸子,苏氏也着人再添了些吃食上来打断了这沉闷的气氛,钟离便在迎雪居用完了早膳,又陪对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去换药休息。

在回栖水阁的路上,钟离沿着抄手游廊欣赏着沿途景色时,有小厮匆匆上前恭敬的交了个包裹给芰荷,说是从京城递过来的东西。

钟离打量了那裹得严实的东西一眼,让芰荷不动声色的收下了。

等回房后,秋桃帮他换了药,芰荷支开了房内服侍的人后,钟离这才坐在案前打开了刚刚收到的包裹。

包裹内是一个红木匣子,并未上锁。钟离垂眸思索了一番,拇指抵住扣锁右旋,缓缓掀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枚圆形玉佩。

那玉佩通体翠绿,握在手心触手生温,除却正面雕刻的水波纹理,便再无其它图案。他并不需细看,便能凭直觉认定这块玉价值连城。

玉佩下面挂着红色的络子,是再寻常不过的样式,钟离放在手中察看了一番,还能发现打络子的人粗糙的手法。

将玉佩把玩了一会儿后,眼看从中再得不出什么线索后,钟离将原本压在玉佩下面的信拿了出来。

信封外并未有落款,也未说明是给谁的,钟离将信拆开来,率先闻到的便是一股清香。他放在鼻尖处轻嗅,暗自记下了味道后才开始认真审视信上的内容。

但这信也不过寥寥数语,只最后两句问及了他的身体,并提到京中一切安好。

末尾依旧没有落款。

安欣举起信纸对着窗外投下的光仰头看了看,又让芰荷点了只蜡烛过来,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烤了烤,皆是没有任何其他线索。

但就是这样一封简单的来信,却让钟离的心底疑窦丛生。

据他所了解,他们谦谨郡王府跟京中的来往并不密切,更何况他本身同京中便没什么联系。他的父亲被派去黎州陪同京中下来的官员视察水患,眼下除了二伯仍在京中为官,但也仅仅只任鸿胪寺少卿,正六品。再往上加封是难上加难。

他一介小小的世子,不过是不小心从楼上摔跌而已,何至于能将此消息传到京城。

而且他今日跟苏氏聊天时也曾仔细观察过,对方面色红润,除了这几日担惊受怕有些憔悴以外,并未看出生病的迹象。

那么在原主的记忆里,不久后苏氏骤然大病早逝,恐怕也另有隐情。

想通其中的关窍后,钟离将红木匣子重新收了起来,又吩咐芰荷将那包着木匣子的布裁了一小块下来。

“少爷,这瞧着是上好的布料,您将它剪了去做什么?”芰荷疑惑的询问,手上动作不停的按照钟离的指示将一块绣着花纹的布脚剪了下来。

“普通人都能瞧出是好东西,自然也会被旁人看出来,”钟离将匣子锁进了床头的储物柜里,低声嘱咐,“这两日你寻个靠谱的人,让对方带着这块布去坊间那些布庄里问问,上面的绣样出自哪里。记得,别让旁人知晓是从郡王府出去的。”

“奴婢知道了。”

芰荷将布料握在手心,点了点头领命下去了。

屋内一时间静默了下来,钟离坐在案前,看着一只蝴蝶从窗外飞进,停在了他伸出的指尖上。

一阵风过,钟离抬手一挥,将那蝴蝶送离了指尖,任由其重新飞向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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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新食堂

第二节——愿君遥相顾,归路徐图之

//鸭鸭前期女装要素

安排了芰荷做的事后,钟离便叫来秋桃问话。

他旁敲侧击的问了苏氏最近的菜肴的喜好,亲近的下人以及外出时的地点,细细思索了一番圈出了几个他认为可疑的地方暗暗记在了心里。

待将苏氏的近况摸排清楚后,钟离转而问起了他摔伤那天的具体细节。

秋桃同他说,他自己带了一个不常用的小厮,这个他已经在跟苏氏用早膳期间侧面确认过了。而且芰荷也曾提起过,那么说明秋桃的证词是可靠的。

而那个他并不常用的小厮,名唤“常好”的,是秦小娘那边的人。

这个秦小娘原是遥乡人士,边疆凄苦,秦氏在钟以玟一家流放到那时给了不少帮助,钟以玟和苏氏皆敬她为恩人。后秦氏一家突生变故遭人陷害,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安氏一族重获圣恩,钟以玟再度加封为谦谨郡王。

苏氏顾念旧情,见秦氏一人凄苦又被恶人刁难,便同钟以玟商量着将她抬进府中做了妾室。

谦谨郡王痴情,娶了苏氏后两人一直恩爱非常,未曾再纳过其他侧室,因此郡王府上下也都十分安生,甚少生出事端。

他记得这位秦小娘。

她日日都与青灯古佛相伴,除了例行到当家主母那请安外,从未干涉过家中的任何一事,是一位安分的主。待人说话也是极和善温柔的,颇有点与世无争的性子。

如果常好是秦氏那边的人,那么这位秦小娘可谓是太能演戏了一些;如果常好不是秦氏那边的人,那么这背后之人的手伸的未免也太长,心思也太缜密了些。

钟以玟一直都未曾进过秦氏的菡萏院,像是在府里养了一个客人,多是彬彬有礼的待着。

据钟离目前所了解的情况来看,他着实猜不透秦氏要下这般毒手的原因。

所幸的是,原主习过武,反应还算不错,仅仅只是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毕竟他要是真的摔出个三长两短,那多半不是废了手脚便是坏了脑子失了心智。

只是,她这样做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钟离倚在榻上,左手握着一卷兵书,因为思考着几件事的关联性,右手敲着面前的梨花木桌案,发出了有节奏的笃笃声。

还未等他想出什么对策,只听见外面有人中气十足的在喊他的名字。

下一秒,还没等钟离坐直身体准备到外面去看看时,就被一阵风似的赶过来的人一把抱进了怀里。

对方边摸他的脑袋边絮絮叨叨的念着:“我的离儿,爹的宝贝疙瘩,摔哪了?还疼不疼啊?瞧瞧这小脑袋瓜缠的,哎哟……”

“父……父亲,等一下……你……”

钟离被钟以玟这样一勒差点没喘过气来,秋桃站在不远处捂着嘴偷笑,而得了消息同样赶过来的苏氏也连连喊着要钟以玟赶紧放手。

“父亲,您先松……”

“从楼上摔下来肯定被吓到了,音音你看看,这孩子都开始说胡话了。”

“爹!您先松开,孩儿的头发要被您压断了。”

见半天都没办法将钟以玟的手拉开,钟离抿抿唇最终还是忍无可忍的拔高了声音说了一句。

被这样一说,钟以玟这下才堪堪松开手,尴尬的挠着脸侧头去问苏氏:“我儿的脑袋真没摔坏吧?”

“玟郎!哪有您这样咒自家孩子的!”

苏氏不满的掐了一把钟以玟的腰,对方迫于夫人淫威,只得呐呐闭嘴。

钟离也没想到钟以玟进来就给了他这样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而且,他的头发比起前世还要长上一些,被钟以玟那样一压总觉得头皮都快要被扯掉了。

虽说内心如此吐槽,不过几息功夫钟离便也将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都轻轻的抛之脑后。

他站起身,先是稳重的转了个圈,随后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展颜轻笑。

末了,钟离又一脸防备的往后退了一步,生怕钟以玟又上来给他一个熊抱。

这样的“父爱”未免太沉重了些。

钟离朝苏氏快速眨了眨眼,对方立即心领神会的挽着钟以玟的手臂往外走。

“好了玟郎,大夫说了,离哥儿还需要静养,您风尘仆仆的就这样赶回来,京中不会怪罪吧?”

“他们才不会说什么,我的宝贝疙瘩摔伤了,我这个做爹的还不能回来看看了?你看你,这几天照顾离哥儿受累了吧?瞧你的脸色就是没休息好,要不要进屋再休息会儿?”

“你啊,惯会贫嘴,幸好离哥儿不像你,没学着那些坏毛病。”

“夫人冤枉啊!”

两人的谈话声逐渐远去,钟离长长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心里颇感好笑。

他原以为这个谦谨郡王是多么个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没想到也是这般闹腾跳脱的奇人物。

秋桃适时的上来帮钟离收拾了凌乱的桌案,时不时的跟人说两句话逗个趣儿,惹得钟离面色羞红的直将她往外推,终是显现出十四五岁的少年气来。

芰荷笑着掀开帘子,从外捧着一碗荔枝进来,瞧着这俩主仆玩闹的样子同样忍俊不禁。

“少爷,如今这天愈发热了,夫人叫奴婢剥了些荔枝来给您。”她道,将那青瓷斗笠碗置在桌上,里面摆着的荔枝无不晶莹剔透、颗粒饱满。钟离尝了一颗,口感与过去他吃过的有一些不太相似,但胜在清爽甘甜,一下子就冲淡了他心中淡淡的烦忧。

但他一次吃的并不多,浅尝辄止后便让芰荷拿下去和秋桃一起分了。

到了晌午,钟离被唤去迎雪居用了午膳,钟以玟拿着公筷往他的碟子里放了一堆吃的,直到那堆成小山的食物在摇摇欲坠的边缘,苏氏才又拧了一把钟以玟的大腿,自己也同样又添置了许多,并朝钟离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来。

“离哥儿,多吃些,好好补补身体啊。”

“对对对,多吃些多吃些,瞧你脸都白成那样了。”

钟离: ……这样沉重的关怀,他颇有些难以承受。

饭后,钟离坐在苏氏旁边喝茶。

他从前喝的茶也十分讲究,达达利亚给他买的茶饼也多是不尝可惜的好茶。

眼下素馨端上来的茶应当是原主一直在喝的“敬亭绿雪”,形似雀舌露白毫,翠绿匀嫩香气高,滋味醇和沁肺腑,沸泉明瓷雪花飘。

茶香渐浓,钟离品进嘴中便知是好茶。

只是郡王府一向清贫,比不得京城人家的富贵,他看钟以玟和苏氏都是一副喝惯了的样子,心里头隐约觉着奇怪,却暂时理不清头绪在哪。

他们一家人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天,钟以玟说起了他在黎州遇上的事情。

黎州水患难以根治,钟以玟在家歇过两日后还是要赶回去继续帮忙处理。

钟离留了个心眼,记下钟以玟提到的几个官员,站起身正准备回栖水阁时被对方叫住。

“钟离,常好的事情你是打算自己处理还是我们帮你?”

钟以玟抬头,望着钟离的眼睛里没有了惯常的嬉笑。

钟离愣了一下,迈出去的脚步徐徐收回,似乎是没想到钟以玟会突然开口过问这件事。

原本不用对方说,他也要找机会将这件事调查清楚的。

眼下钟以玟如此表态,那他自然不会错失良机。

“这件事交给孩儿处理便好,父亲母亲不必担心。”

“嗯,那我和你母亲就不过问了,你自己多注意点分寸就好。”

“好。”

简单的将这件事定了下来,钟以玟行了礼便回了栖水阁。

路上他让身边亲近的小厮长宁将常好带到了栖水阁的外院正厅里等着。

他自己则进了厢房,换了一套石青色内衫,外罩天水碧圆领半臂长袍,整理好衣衫等待了片刻后才施施然的走到了正厅里坐在了主位上。

常好跪在那里一直低着头,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后,弓着身子无声无息的。

他不说话,钟离也没有吭声,借着施压的气氛打量着常好。

对方的衣衫凌乱,身上血迹斑斑。厅内安静,他的呼吸声也并不算粗重,钟离推测他应该受了罚,但却并不严重。

来之前长宁跟他说了常好的情况,除了最开始的那日打了板子,饿了两天后,便没再继续用刑,而是关在了柴房里派人严加看守,只简单的给了水和食物。而苏氏一直留着他就是等钟离醒来后自己过来查问。

将人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个遍后,钟离端起桌边沏好的敬亭绿雪,呷了一口后,才扬了扬下巴。长宁立即会意,两步上前掐住常好的下巴命他抬起脸来。

钟离的目光在常好的脸上扫视过后,便转到了他的脖子上。

“给他松绑。”钟离放下茶盏,摆了摆手道。

“这……少爷,他可是害您滚下楼梯的凶手啊。”长宁站在常好身边犹豫着,到底还是没敢给对方解开绳子。

害他家世子的人死不足惜,没叫乱棍打死已经是他的福气了,现下世子还要求给他松绑。

长宁的表情有些愤愤,但在触及到钟离不容置疑的眼神后还是麻利给常好解开了绳子,垂手站在了一边。

“这偌大的郡王府,除了郡王,怎么,还有人想取你的性命吗?”

钟离坐在上位,语气淡淡,叫人听不出来多少情绪。

跪在那里的常好也只是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发一言。

“听旁人说,你是胆小怕事之人,怎么此刻非但不求饶,甚至连辩解都不愿呢?”

常好摇着脑袋,呜呜咽咽的,把头磕的砰砰作响,叫钟离看的直皱眉头,让长宁将他拉了起来架在了那里。

“你是秦小娘院里的人,区区奴仆,既然存心害我,便与她也脱不了干系。按普遍理性而言,单论谋害世子这一项罪名就足以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如此看来,倒也不算我郡王府枉顾昔日恩情。”

钟离还未多说两句,就有婢女匆匆的赶来福身道,菡萏院的秦氏来了。

婢女拿捏不住钟离的意思,也不敢去看地上被架着的常好,只低着头,等待主子的吩咐。

“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前两日不见她过来闹,倒是凑巧这时候来了。”钟离同身旁的秋桃笑谈了一声,挥手让请人进来。

等秦氏被人扶着过来时,常好依旧被架在大厅中央。

钟离的贴身婢女芰荷正温声软语要常好赶紧吐露背后主使,长宁便叫嚷着说干脆直接打死扔出去算了。

秦小娘一直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只贴身婢女扶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秋桃是个小姑娘,不像芰荷那样是跟着钟离一起长大的,被苏氏教的极好。

眼下见钟离脑袋上仍旧绑着沾了药的绢布,还要面对伤害自己的凶手,甚至连背后主使都站在那里给予压力,当下便往前迈了一步,话里话外都是道常好没脸没皮,颇有种指桑骂槐的味道。

钟离听了一会儿后才轻轻挥手,制止住了秋桃的话语。对方觑了眼他的脸色,低下头,重新退了回去。

秦小娘依旧立在那里,垂着眼。她看起来清减了很多,平静的面容下像是藏着暗流汹涌。

“把头抬起来让你家主子瞧瞧。”钟离颔首,让长宁将常好的脸抬起来,露出了脖颈上掩盖在衣物间的伤痕。

秦小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像是被一颗石子砸进终于泛起了涟漪,她往前迈了一步,抖着手露出悲戚的神色。

“母亲要留他的命,府里的人自然不敢违抗。”

“若您细瞧这伤痕,便知这是奔着要勒死他的力道去的。若不是长宁去的及时,今日您见到的便是一具尸体了。”

钟离又呷了一口茶,招手让人拿了张圆凳给腿软的只能被侍女强撑着的秦小娘坐着。

对方到底只是青灯古佛的一介女流,不问世事,易受蒙蔽。

“今日这人,本世子审还是不审,确实都无关紧要了,将死之人,何须挂齿。”

留下这一句话,也不管面色煞白的秦小娘,钟离扶着脑袋,捂住嘴泄出了几声轻咳,颇显委屈的同身旁的秋桃软声轻叹。

他的眼角绯红连成一片,金瞳仿若掺了蜜,软软的化开,构成了一副病态的面容。

“主子,可是头又疼了?奴婢扶您回屋去吧,要不要再唤大夫过来瞧瞧?”

秋桃适时的伸出手扶住了在此时显得格外娇气孱弱的钟离,面含关切,径直扶着人走出了外院,回内院的屋子里去了。

等身后的帘子被放下,钟离捂着脑袋虚弱的模样一扫而空,完全瞧不见刚才那副带着病气的样子。

“主子,就这样放过他们吗?这也太便宜那帮坏人了!”

秋桃跟在钟离身后,还在想着刚刚在外院正厅里的场景,颇有些愤愤不平道。

钟离坐在榻上,闻言好笑的乜了这个小丫头一眼,温声问道:“那你说应当如何?”

“应当狠狠打他们一顿,然后扭送官府,关进大牢才好!”

秋桃鼓着一张小脸,生气的跺脚,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了钟离的问题。

芰荷无奈的摇了摇头,端着托盘,重新给钟离换了脑袋上的绢布。

“你啊,没心没肺的,少爷这么做自然有他的打算,”芰荷收拾着东西,回头笑骂了一句,出言提醒道,“秦氏是老爷和夫人的恩人,若是不问青红皂白便直接处理,总归是要落下话柄的。”

“哎呀遭了,没想到这一茬。”

秋桃一拍脑门,羞得满脸通红,只恨自己还是将问题想的太过简单。

“且看着,鱼儿要咬钩了。”

钟离并未做过多解释,只留下了一句颇有悬念的话便结束了此次闲谈。

芰荷说的不错。常好没有供出幕后主使,秦氏大可以受害者自居,他们也拿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来指证就是秦氏下的毒手。

再者,从刚才那趟“审问”中,钟离也多多少少察觉到了秦氏的一些问题。

他可以确认的一点便是,这件事还真不一定就是她指使的,有很大一种可能便是对方知情,但也仅仅只是知情了。

若是将这一切过错都推到这个遭受蒙蔽之人身上,未免也太不道德。

一下午的时光很快便在钟离沉心练字中飞逝而去。

入了夜,烛火点点照耀在钟离披散的长发中。荠荷跪坐在贵妃榻边的软垫上,正拿着润好的精油仔细的涂抹护理着钟离的发尾。

丹霞色的发尾在摇曳的烛火间仿若散发着莹莹柔光,钟离垂眸细细的品读着诗文歌赋,精致的侧脸掩映在垂落的发丝间。荠荷偶尔抬头便能看到这摄人心魄一幕,简直要痴了神动了情。

但她是本分的,除却心底那一丝丝孺慕之情,更多的便是尊重与敬仰。

若论她当下的心境,她自然是开心的。因为现在的钟离仿若有了灵魂,不像过去那般冷漠,目光中总是带着些沉甸甸的东西。

她不禁回忆起午后庭前,钟离扫过大厅的那一眼。

那是带着悲悯的,神性的目光。

窗外传来的轻微响动打断了荠荷的回忆,她松开手,在钟离的示意下静步走到窗前,低声道了一句暗语,得到回答后回头对着钟离点了点头。

随着窗户被推开,一道黑影也翻身而入,几步踏进跪在了钟离面前。

“想好了?”

钟离依旧还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只垂眸看着手中的诗集,连眼神都懒得分给面前的人半分。

“我自知不能得到世子的原谅,但请世子看在秦氏于王府的恩情前,对她网开一面,饶恕她的无知!”

咚咚咚三声响,黑衣人朝钟离嗑了三个响头,见钟离依旧不为所动,只好跪伏在地面,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的告知。

黑衣人本名林武,同那位秦氏一样,是遥乡人士。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恰逢秦家遭罪,林武也在逃难中不知所踪。

林武后来再回到遥乡时得知了秦氏被抬进如今的谦谨郡王府做了妾室,苦寻再三,找人牵线搭桥,才最终重新联系上。

这事说来隐秘,往阴私里说,一旦闹开,秦氏的名声不洁,谦谨郡王府也势必受到牵连。

郡王妾室勾结外男,企图谋害世子。

单就这一条罪名,就足以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林武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在得了秦氏的消息后,连夜翻进了钟离撤掉部分护卫的院子里。

说来,钟离是于林武有恩的。

林武千里迢迢来到平凉郡,入城时还曾受到过钟离的关照。

如此加害于自己的恩人,林武是断断不敢再乞求活路。

外面的侍从已经遣散了,荠荷低眉垂眸,眼观鼻鼻观心,只暗暗心惊于秦氏如此大胆的举动,完全弃郡王府的声名于不顾。

等林武断断续续的说出事情经过后,钟离只是抬手撩起了挡在眼前的几缕发丝勾在耳后,又微微拢了拢动作间滑开一些的衣襟。

他没说话,满屋里寂静,只剩烛火噼啪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响,却无端的让屋内的其他二人心生余悸。

钟离翻过了一页,看完前一首诗的后人注释后,才缓缓开口:“哦?是么。”

这句话落的极轻,好似钟离压根就不在意林武与秦氏曾经是青梅竹马,现下也是郎情妾意。

林武跪伏在地面上的身子一抖,从这轻飘飘的话语中读出了威胁,当下便立即咚咚又嗑了两头,称是绝对不敢欺瞒世子殿下。

等到林武浑身都冒起了冷汗,煎熬不已时,钟离这才如看够了诗集似的,从榻上直起身体,接过了荠荷适时递过来的茶水。

“你的命攥在你自己手里,”钟离理了理压出褶皱的袖子,意有所指的说道,“想如何活,全看你二人如何抉择了。”

话音落下,钟离有些疲倦的按着眉心,等着林武的决定。

在市井逃难的这些年,林武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的本领,现下当然知道钟离这是在逼问他背后之人,也是在保他性命,当下便将自己刚才有所隐瞒的事情和盘托出,不敢再有一丝的缺漏。

“他许你带走秦氏的机会?”

接收完林武告知的所有线索后,钟离沉吟片刻,意识到这小小的郡王府恐怕早已被有心之人渗透了。

要置他于死地,置整个郡王府于死地……究竟是多大的仇怨,才会不惜以这种腌臜手段来覆灭谦谨郡王府。

“那人许诺,只要您出了事,视您如命的郡王府上下便会乱作一团,我也能过趁机带走她。对方还说,里面会有接应我的人,是一位姑娘。”

“我……我偶尔能在秦氏那边瞧见她。”

“原来如此。”

钟离已经完全看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只冷冷一笑,对那幕后黑手有了新的认知。

同林武许诺能够带走秦氏,又安排内应。

如若他没记错的话,秋桃午时就同他说了他母亲那过去的一些人员变动,其中有一位母亲院里的栽花的,原先便是侍候在秦氏身边的人。

因着对方手腕上有一枚红色胎记,秋桃便记得更清楚些。

“将那婢女押来,勿要惊动了迎雪居。”

钟离低声朝荠荷吩咐道,见人领命下去了,才继续同林武慢条斯理的剥开其中关窍。

“倘若我一旦身死,你与秦氏的关系也会被披露出去。斩草应除根,你二人又逃得了几时?”

“呵,想用如此浅显的腌臜手段拖郡王府下水,你还不明白吗?”

钟离冷哼一声走到了窗边望了一眼沉沉的月色,想了想又去了偏厅。

林武唯唯诺诺的跟在钟离身后,被荠荷喊过来的秋桃瞪了又瞪,羞愧的恨不得现在立马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荠荷动作很快,指挥了两个嘴严的粗使婆子捆了那名婢女,没有惊动任何人,将她五花大绑的压进了偏厅。

“主子,水榕已经带到了。”

婆子福了福身,往那婢女身后一站,如同两名黑白双煞一般,就等着钟离世子发话。

林武同样跪在地上,看清了婢女的面容后连连点头指认。

“就是她就是她,我瞧见的就是她!”

“世子殿下!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奴婢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连面都没见过,就要来攀扯奴婢!”

水榕跪地嗑了两个响头,不停的摇着头否认对方的指认。言辞恳切,声泪俱下,好似完全无辜的梨花带雨样,言语间将自己择了个干干净净。

“闭嘴,主子都没发话,哪有你说话的份!”

一个婆子上去揪起水榕的头发给了她一巴掌,力道不小,那张清秀的小脸上立即红肿了起来。

“闹什么,这么大动静还怕不将王爷王妃吵醒吗!”

荠荷使了一个眼神,让婆子将水榕的嘴堵了起来,一时间闹剧收场,偏厅里只剩林武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事无巨细的描述了大概是在何时何处见到水榕的,又将秦氏将她送去迎雪居的理由交代了一番,便跪在地上等候发落了。

钟离一直坐在上位,静静的看完这一出后,才抬了抬下巴,那婆子便将水榕嘴里的粗布扯了出来。

水榕大抵也是没见识过这等阵仗,登时吓傻了眼,不敢再大喊大叫,颤颤巍巍的跪伏在地面,直到婆子扒开她的袖口,露出了胎记上已经结痂的伤疤。

“倒是有趣。”

瞧见了那块掩人耳目的伤疤,钟离来了兴趣。而得到他的授意下的秋桃也走到水榕身边,扒开她的手腕细细看了好久后,才回到原位对着钟离摇了摇头。

“因何故弄伤?我记得你是母亲院里的栽花丫头,母亲昨日还同我说起你的手艺了得,栽出来的花很是漂亮。”

钟离点点手让人给水榕松绑,叫她坐在了林武旁边的小凳上。

“谢……谢世子夸奖。”

水榕摸不清情况,不知道钟离温柔和善的面目下是否藏着何种陷阱,只模糊的察觉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发着抖的回钟离的话。

这件事倒是水榕多想了,钟离见过水榕栽出来的花,的确了得,因此也是真心实意的夸赞对方的手艺。

只是那样一双巧手,腕上却莫名多了一道狰狞的疤痕,恰好又盖在了胎记上,如此巧合,也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主子问你话呢,怎么伤到的?”秋桃哼了两声,将钟离抛出来的问题再次提到台面上。

“回,回世子,是我不小心……搬花的时候被瓷片弄伤的……”

水榕心虚的垂着眼睛看向地面,左手也遮掩似的盖在伤疤上,磕磕绊绊的给出了解释。

“少爷,我瞧那可是用刀剜出来的呢。”

荠荷附在钟离耳边,故意用大家都能听得到的语气说道。

婆子见状,立即把水榕往地上一按,责骂对方竟敢撒谎。

水榕吓得又尖叫了起来,扯到了脸上的红肿,顾忌着刚刚被打的疼,又赶忙把声音咽了下去,不死心的继续反驳:“就是……就是,被划伤的,踩到了长着青苔的鹅卵石,花盆摔碎了,然后被割伤了。”

“胡说!王妃的院子里压根没有什么长着青苔的鹅卵石,你诓谁呢!”

“你当这石头凭空变出来的?真是笑话!”

秋桃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将水榕都骂迷糊了,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被秋桃好一顿挤兑。

“主子,她就是诓您呢!我看啊,就直接发卖到窑子算了!”

秋桃忿忿不平的故意借着钟离来装腔作势,话里话外全是威胁,小小丫头鬼精灵似的,一句话一句话的往外蹦。

钟离没吭声,但也到底没阻止秋桃的行为。直到那两个压人过来的婆子拉着水榕要出去上刑的时候,水榕这才慌忙的挣扎着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倒了出来。

“我说!我说!求世子饶我一命吧!我不去窑子!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半个时辰后,钟离回到了内室,被伺候着重新洗漱了一番便上床休息了。

“小圆,你那里有商城这种东西吗?”

睡到一半,钟离忽然睁开了眼睛,在脑海中呼唤起系统来。

他想起从前胡桃玩这类游戏时,总是说要攒够积分或是货币拿来兑换商城里的东西。

里面总有玩家需要的重要物品。

以此类推,倘若小圆是一套完整的系统,那么也合该有商城这种东西才是。

诚如钟离所想,小圆听完后欢快的拉开了商城界面,里面端的是奇珍万千,各个都绝非俗物。

钟离仔细扫视着里面的每一样物品,目光转到「药品」一栏时,在一瓶写着「仿生草」的药瓶上停留了片刻,对着下方标榜价格的牌子陷入了沉默。

他先是查询了自己的积分,看着上面干干净净显得好不做作的「0」时,无奈的叹了口气。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窘迫,小圆很给力的拉出任务面板,一张小猫脸上笑出了奸商的气息。

“亲亲宿主,本系统支持赊账的哦~我们这还有一些支线任务,开启了也是可以领积分的哦~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小圆的推销可谓是极致的谄媚,它先是按照钟离的喜好变成了一只圆头圆脑的小动物,现在又化形成毛茸茸的小猫,揉起来手感极佳,让钟离有些舍不得松手。

不过,撸猫归撸猫,钟离再猫奴也不至于因为“美色”而不发表对支线任务的评价。

“如果,你指的是,给街边乞丐一块馒头,保证对方不会在某日被饿死的情况为支线任务的话,按普遍理性而言,这应当是委托,而非任务。”

“宿主,可别小看这些支线任务,除了能拿积分奖励,它们的报酬也是很可观的,而且所给的线索和信息同主线也是息息相关的,保不准在未来,您就会因为今日的一个小小的举动,而得到回报。”

“非也。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是帮扶,又怎会去刻意计较得失呢?”

同小圆争论了半晌,钟离成功说服了数据产物,心满意足的眼睛一闭,被子一拉,沉沉的睡了过去。

而林武和水榕也都放了回去,只派了两名暗卫远远的跟着,等待着大鱼上钩。

钟离在府里悠闲的修养了起来,不是陪苏氏说话,便是在院里看书,修身养性亦为上册。

从前他总是忙碌,如今在死后来到书中世界反倒惫懒了下来,仅挑着书房中的各种书籍一页一页的细细看去,转眼间竟也过去了小半月。

而这段时间,京中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皇帝失踪了。

这道消息传来的时候,钟离正在同苏氏学习如何点茶。他的悟性极高,短短两日的功夫便能掌握到精髓。

彼时他正握着茶筅调令极匀预备注茶,外头进来传话的小厮悄声说完退下后,钟离立即想起之前外出时救下来的华服公子身上的龙纹玉佩,便试探着同苏氏说起了此事。

苏氏听后同钟离对视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机遇。

苏氏很快遣散了屋内的下人,只留了钟离,握着对方的手臂去了里间说话。

“离哥儿,你可看仔细了,是龙纹玉佩吗?”

“千真万确。”

钟离肯定道。

“你父亲应当已经知道了皇帝失踪的事情,若是赶得凑巧,兴许……”

“母亲勿要忧心,孩儿已修书一封送到了父亲手中,他已经动身,这两日便能遇上了。”

“好,好……”

苏氏不住的拍着钟离的手背,点着头,言语间满是欣慰。

此事若成,回京便指日可待了。

[京城·左相府]

“我呸!你个小娘生的野种也配去学堂?”

一阵吵嚷声在将军府后院响起,几名少爷小姐聚在一起,对着跌在池塘里挣扎的人嬉笑怒骂。

“走咯,你就给本少爷呆在这里喂鱼吧!不男不女的东西。”

一个纨绔子弟模样的人朝水里扔了个石子,正好砸在池塘里的人额角上。石子边缘锋利,很快便划伤了对方的皮肤,那苍白的面孔上顿时血流如注,配合着一双黯淡无光的蓝眸,更显得阴郁可怖。

而他们却没一人在意,依旧嘻嘻哈哈的,瞧见那目光又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般,骂了几句之后才吵吵闹闹的离开。

“二少爷……”

躲在不远处假山后的一名小婢女小跑着过来,跪在池塘边焦急的呼唤着还泡在池塘中间的人。

她一面不停的回头张望着,查看是否有人经过这里,一面奋力的伸出手想要借一把力给里面的少年。

“二少爷,我们赶快回去吧,要是老爷知道您又跑出来,肯定又要罚您了。”

那名婢女细声细气的劝说着,泡在池塘里的少年抬手抹了一把沾满鲜血的右半边脸,似笑非笑的望了一会想要奋力救人的小婢女,这才缓缓的游到岸边自顾自的爬上了岸。

他的声音有些哑,细看去时那露出来的拧衣角的手臂上也布满了伤痕。

“老不死的自己没用,自己管不了我便教唆其他人过来找我茬。”

少年冷笑了一声,无光的蓝眸里仿若淬着寒意,像一尾毒蛇,让一旁帮他清理发尾上缠绕的水草的婢女打了个冷颤。

“不过没关系,很快了,很快就能结束了。”

少年又念叨起了这句话,嘴角带着痴痴的笑意,卷而翘的睫毛还挂着水珠,苍白的面庞缓缓浮上一层酡红,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一般笑的肩膀都在放肆的抖动。

“二,二少爷……?”

婢女有些害怕的咽了口口水,手里捧着少年将她藏进假山时从耳朵上取下来的耳坠。

她是这两日新拨给对方做婢女的,虽不了解这位新主子的脾气,倒也从旁人那听的七七八八。

不受宠,野种,不男不女,怪物,疯子……

左相一家没有人喜欢他,都拿他当碍眼的家伙。左相也日日将他锁在别院里,不许他出去。

只是这名小少爷从来都不服管的,哪怕配着钗裙,也能干脆利落的上房揭瓦。

“小芸,把耳坠给我。”

小少爷回头,对着站在他身后缩着肩膀的婢女摊开了手,直到那红色的耳坠稳稳的落与手心时,他才合起了手掌,大步朝前走去。

快了,很快就能结束了,我很快就会同你见面。

我的,钟离先生。

TBC.

不太会写宅斗类型的戏,但我会尽力的!喜欢的话欢迎留下你们的足迹呀!

顺便祝贺我,虽然离离的专武歪了,但是拿到了鸭头的冬极白星,呜呜呜呜呜呜呜,太难了呜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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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食堂!新的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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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饭!!!!!!吃吃!!!!!!妈咪!!!!!!嘶哈嘶哈嘶哈!!!!!!

第三节——旧忆绵绵人长久,相逢相知曾相思

//前期鸭鸭有女装要素

//有一些PTSD的离离

[京城]

“二少……小姐,小姐您走慢点,奴婢,奴婢跟不上了——”

小芸气喘吁吁的跟在挽着双挂垂髻的橘发女子身后,对方的步伐迈的极大,水色袖衫随着动作翻摆,像是湖边泛起的涟漪。

“她”的脸上覆着一层面纱,只那一双耀眼如夜泊石般的眸子露在外面,令人心向往之。

但“她”像是没听到自己的婢女在身后喊“她”一般,步履未停,径直朝远处的香料铺走去。

“莺儿,我要的香膏做好了么?”达达利亚迈入铺子,靠着门口的柜台,敲了敲木质桌面,用来吸引正在拨弄算盘的女子的注意。

“小姐催的好急,奴家还想着您要再过两日才能来拿呢。”

莺儿从账本后抬起头来,一双眸子顾盼生姿,言笑晏晏的同达达利亚说着。

“嗯,他马上要来,我想讨他欢喜。”

达达利亚端的是一副羞怯姑娘家的模样,蓝眸里满是柔情蜜意。莺儿正拿着纸条到后面捧了一个盒子出来,瞧见达达利亚故作娇怯的模样,轻笑一声摊开了手。

“好了,别装了。左相大人今日怎么肯放你出来?咱们可是说好了的,定金是三十两,剩下的二百两可别忘了。”

莺儿同达达利亚聊着天,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银票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

达达利亚见状也懒得再装了,宝贝似的把盒子捧在手中,无所谓的耸耸肩:“这满京城里谁不知道那老头子避我如蛇蝎祸水,我偷偷爬墙出来的。”

等达达利亚都和莺儿聊完了,小芸这才喘着气走到了门口,双手叉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丫头倒是愿意跟着你,”莺儿娇笑了一声,打趣道,“竟然没想着要走?”

“我本就不需要下人伺候,就这样挺好的。”达达利亚再度覆好脸上的面纱,待小芸喘匀了气后,同莺儿打了声招呼拔腿就走。

可怜的小丫头刚刚歇下脚,便又要马不停蹄的跟着自己这执行力十足的主子奔波。

达达利亚照例还是翻了围墙回到自己的别院,小芸被他锻炼的越来越得心应手,小小一个丫头,扒开墙边高高的草丛,就从挖开的狗洞里钻进去了。

院里冷冷清清的,除了几只早醒的蝉在树上吱吱的叫唤,便是檐上驻足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嘴。

达达利亚一概都不在意,他正满心满眼的抱着从春香窑那买来的香膏,拧开碧玉的瓷盖,嗅着那他无比熟悉的香气。

霓裳花。

多么适合钟离先生的味道。

香膏香气馥郁,一打开便经由空气散溢,小芸站在一旁动了动鼻子,眼睛都亮了起来,直夸达达利亚好品味,说是她从没闻过这样香的好东西。

“价值百两的东西,自然是好的,”确认了香膏毫无瑕疵后,达达利亚将它妥帖的收了起来,藏进了柜子的深处,自己则动作迅速的将脑袋上的钗环都扯了下来,被挽好的橘发立马散在了背后,“只不过还是少了些原料,要是在我原来……”

“原来?”

小芸给达达利亚斟好了一杯茶,疑惑的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语,再想听清时,只得到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回答。

外面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大声叫着达达利亚的名字,像是闯进来了什么人。

小芸忙放下手中的茶壶跑到门口瞧了瞧,随即关上了门,看起来紧张不已。

“少爷,二房那里来人了。”

“二房?”达达利亚冷笑了一声,右手从袖袋里掏出了一条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好整以暇的坐在那品茶,不慌不忙,看起来像是早有预料。

而达达利亚话音落下没多久,被小芸关上的门就被踹开了。

“达达利亚!你皮痒了是吧!谁允许你私跑出府的!”

一名嚣张跋扈的少年手里握着鞭子,大咧咧的站在门口,被养的肥头大耳的身躯挡着光线,惹得达达利亚仿若看什么笑话一般,把玩着手中的杯子。

“哟——这不是陈三少爷么。”

达达利亚开口道,声线拖得极长,生怕对方听不见他话语里的促狭:“什么风把您吹到这里来啊?”

“哼,别给我来这一套。我听说你今日去春香窑的莺儿那里买了东西,花了足足二百多两,来人啊,给我搜!”

那陈三少爷抬抬手,立即就有下人从外面冲了进来,开始在达达利亚的这间摆设简易的屋子里乱翻了起来。

又来这套。

达达利亚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慢慢的数着这是这个月的第几回。

“哎呀,没想到我前脚刚出门,陈三少爷后脚就知道了。现下闻着味就过来了。”

达达利亚嬉笑一声,满目嘲讽之色,自顾自的又倒了一杯茶。

“你说谁是狗呢!”

对方迟疑了一会儿便反应过来达达利亚是在讽刺他安插眼线的行为,手中的鞭子一挥,打在了桌边的圆凳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今日本少就不跟你计较这件事。”难得的,这人并没在口头上找他的茬,达达利亚不由得抬眸,新奇的瞅了对方一眼,直到一个下人端着一个搜到的盒子站在了陈三少爷身边。

瞥见那个带着熟悉花纹的盒子,达达利亚猛的放下了手中的杯子,锐利的视线立即扎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小芸身上。

小芸战战兢兢的,见达达利亚面色不善的望着他,满脸迷茫的摇着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二百多两的东西,你个贱种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说!是不是偷了别人的东西拿出去卖了!”

“我院里的砚台,五妹妹的簪花,都是你偷的吧!”

陈三少爷颐指气使的指控着被冠上莫须有罪名的达达利亚,满脸得意的想看对方跪地求饶的模样。

但达达利亚只回以了一个看傻子的目光,那张俊俏的小脸上破天荒的挤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来。

“我说,三弟啊,有空就让你小娘给你找找郎中瞧瞧。”

“你什么意思?”

“瞧瞧你那脑袋是不是被门挤了,或者只装了那些庸脂俗粉的茶水。你说我偷东西卖了,证据呢?我卖给谁了?当给谁了?哪家铺子?老板是何人?姓甚名谁?卖了多少钱?当了多少钱?当票在哪?票号多少?当期多长?”

“没有这些证据,还想污构我偷盗?”

达达利亚怪异的嬉笑了一声,对着他的三弟做了个口型,惹得对方登时恼怒起来,抓起身边的东西就扔了过去。

达达利亚敏捷的躲开,还不忘做了个鬼脸嘲讽对方不健全的脑子。

“我原本还以为你今日长了胆子,不是来特地与我作对的,”达达利亚摇摇头,可惜道,“没想到我还是高看你了。”

“达达利亚!你个贱人!”

陈三少爷握着鞭子就冲了过去,又被身后的几个家仆拦住,为首的那个附耳快速说了几句什么,对方涨成猪肝色的脸逐渐冷静了下来。

达达利亚将右手背在身后,朝小芸比了个手势,颇有些可惜的看着并未跟他动手打起来的人,暗淡的蓝眸死死的盯着陈三少爷的动作,提防着他不按常理出牌的恶念。

陈三少爷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平复下来被达达利亚讽刺后的情绪,要不是家丁提醒,他差点就忘了今日来的目的了。

“你别想用那些话来刺激我,你偷了那么多钱,我自然要压你去见父亲的,还有这盒子里的香膏,也一并要……”

“陈思闫,拿开你的脏手。”

就在陈思闫伸出手要碰到那个盒子的时候,面上一直带着游刃有余的笑意的达达利亚瞬间冷下了脸,蓝眸里射出来的冷锋像是一把小刀一样扎进陈思闫的心里。

这股阴暗的视线让陈思闫不自觉的打了个冷颤,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他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愤恨的瞪着达达利亚,满脸被羞辱过后的恼怒。

他怎么会怕这个贱种。

陈思闫直接将家丁手上捧着的盒子砸在了地上,里面的碧玉小瓷罐咕噜噜的滚了出来,裂开了一道口子,悠悠的香气也逐渐散溢到了空气中。

陈思闫先是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暗自惊觉这香膏的香气竟如此好闻,随后又捧腹大笑的指着达达利亚竟是喜欢这些女子用的东西。

瓷罐滚落在地的瞬间达达利亚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像是被愤怒席卷了大脑,直直的冲上前去一脚将陈思闫踹倒在了地上。

这一切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等陈思闫带来的家丁们反应过来时,达达利亚已经夺走了陈思闫手中的鞭子,左手死死的掐住对方的脖颈,卡住他的喉管,挤压着那稀薄的空气。

“三少爷!”

直到陈思闫都快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时,家丁们这才反应过来去拉压在自家少爷身上的达达利亚。

小芸趁着屋内乱成一团,吵的吵打的打的时候,悄悄躲过其他人的视线,与达达利亚对视了一眼,跑了出去。

达达利亚出手就是一鞭子,打的周围想要拉他的家丁们疼的嗷嗷直叫,又不敢不去救他手底下的三少爷。

满京城里谁人不知这左相府里的二少爷是个“疯子”。

如果他们不拦着,他们的主子很有可能真的就被达达利亚这个疯子给掐死了。

鞭子在达达利亚手中挥舞着发出破空的声音,周围的人或多或少都被抽出了好几道伤口,火辣辣的疼着。

在一片吵闹混乱声中,达达利亚动了动耳朵,侧耳听了一会儿,突然扔掉了手中的鞭子,人也往旁边一躲,顺便绊倒了一个家丁。达达利亚听到陈思闫被砸后的一声惨叫,立即偷笑出声。

没有了鞭子的阻挡,家丁奴仆迅速扶起了陈思闫,帮他顺着气,七嘴八舌的询问着自己的主子有没有事。

陈思闫咳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抬手打在了身边扶着他的小厮头上,大叫着宣泄自己的不甘:“抓住他啊!没看见他把本少爷要掐死了吗?!”

一群人又一哄而上轻而易举的将没有反抗的达达利亚架了起来,为首的一个一巴掌便扇了过去,达达利亚被打的头一歪,白皙的侧脸立即浮现出了一个通红的印子。

陈思闫被一个小厮搀扶着走上前,对着被架在那里的达达利亚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奇怪的是,达达利亚没有挣扎,只是脸上依旧挂着那道令人心生胆寒的笑容,惹得陈思闫对着他另一边完好的脸又是一个巴掌下去。

“看什么看!还想掐死我,贱人,看我不弄死你!”

好似对这句话有了反应一般,达达利亚突然挣扎了起来,颇有技巧的又给了周围的人几拳,随后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不偏不倚正巧摔到了门口,扑在了一双暗纹缎面的鞋子前。

一群人皆是呆在了那里,屋内的陈思闫被人搀扶着骂骂咧咧的往外走了几步,在见到屋外的来人时也吓得怔在了原地。

屋外的一群人乌泱泱的堵在外面,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玄黄色半袖衫的陌生少年,通身尊贵气派,而他身后半步开外站着的正是当今的左相——陈铭渊。

陈思闫在内心大声咒骂着摔在门口的达达利亚。他悄悄的觑了一眼陈铭渊的脸色,迎上对方阴沉的目光时,心里咯噔一声满脑子的自己完了。

他瞧见了为首的少年鎏金般的瞳孔和飞霞似的眼尾。

陈思闫登时腿肚子发软的瘫坐在了地上。

这是陈铭渊的贵客。

他冲撞了贵客,落了自己父亲的面子。

完了完了,父亲绝对不会轻饶了他。

“十分抱歉,世子殿下,让您看到了这样难堪的一幕,”陈铭渊迅速拱手跟前面的人告罪,“还不赶紧带下去!别污了世子殿下的眼。”

旁边的小厮立即走上前,很有眼色的想要将趴在地上的人拉走。

“无妨。”

那位世子殿下这样说道,嗓音温润,面露关怀。

他微微躬身,对着趴在他脚边的达达利亚伸出了手,一双金瞳璀璨夺目,丹霞色的发尾从背上垂落,摇曳出一片绚丽的弧度。

“阁下,可还安好?”

[两个月前]

自皇帝失踪的消息隐秘的传入了几人耳朵后,钟离便加紧了处理郡王府里被布下的眼线。

外头皆说郡王世子摔了脑袋之后便性情大变,不复从前。

虽瞧着一派温润和善的模样,可那通身的气度和对待下人的方式却跟以前大相径庭。

将林武秘密的藏到了庄子后,接连三日郡王府里板子声与求饶声不绝。苏音已经完全将管家权放给了自己这唯一的儿子手中,有旁的人问起,便说那些仆从怠慢的很,欺辱王爷不在府里,日日薄待他们母子。

外头的人都是人精似的,钟以玟治理黎州水患有功,眼看便能获得不少封赏。

此刻风声一传出去,各个都站在了郡王府这边。

郡王与郡王妃乐善好施,常常在城内支粥铺赈济灾民。眼下一听有刁奴欺侮主子,纷纷唾骂着那些被打了板子从郡王府里发卖出去的下人。

眼线一除,消息一走,钟离便也是彻底与那幕后之人结了怨。

苏音不是不知道表面上看着平静无波的郡王府里暗含怎样的危机,只是回京的路难走,钟以玟还需要时间沉淀,待以来路徐徐图之;而钟离彼时也还小,她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自那日危机之后,眼下钟离仿佛彻底开窍了一般,手段强硬,思虑周全。苏音虽然心疼对方这小小年纪便要过早经历这一遭,但为了以后的路,也不得不把这些心疼都藏进了心里,紧锣密鼓的同对方商量着日后的计划。

钟以玟传信回来,他已经同当今圣上接头,正在护送对方回宫。

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苏氏握着钟离的手,掩饰不住满面的激动。

他们回京的路,有希望了!

钟离与母亲细细筹谋了数日,最后在暑热到来前的一天晚上,去到了菡萏院。

屋内人影绰绰,秦氏消减了许多,眼底乌青一片,在见到苏音后只会垂泪涟涟。

钟离知她不算无辜:心甘情愿被人利用,明知将来可能东窗事发,却还要飞蛾扑火。

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

从前在他手中经办的案子无数,大多数犯罪者都抱着侥幸心理,只要做的隐秘,就不会被发现蛛丝马迹。

但这世上没有“完美犯罪”,只要你做了,就一定会有「痕迹」。

钟离垂眸掩盖住鎏金瞳孔里流露出的怜悯,行端坐直,给今日的主角们充当背景板。

苏音比他更了解秦氏,同是女性,也更懂得如何让对方卸下心防。

三言两语下,秦氏便抱着林武送给她的同心结呜呜恸哭出声。

“我可以放你走。”苏音在秦氏最脆弱的时候如此说道。

她握着秦氏的手,情真意切,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对方泪珠滚落的眼角。

“你于我们一家有恩,我们会一直铭记,”苏音轻声道,“过几日平凉郡的节庆,林武会在凉江的码头等你。”

“可我差点害死世子,您怎会……”

秦氏不可置信的抬头,秀丽的面庞上尽是不解。

“错不在你,走吧,阿眠,走的越远越好。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苏音抬手给了这个曾经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一个拥抱。

她的温柔尽显,大方容人的气度让钟离也忍不住偏头注视了许久。

钟离自诩前半生不沾情爱,但他也不会做到与人真正分享自己的爱人。

哪怕秦氏与钟以玟之间再如何清白,若是有一方心思不定,苏音都要承担与他人分享自己夫君的后果。

更何况秦氏虽罪不及此,但到底不无辜。

若是有人伤了他的亲人……

钟离扪心自问,是做不到像苏音这样容忍大度的。

就像当时……

思及此,一个鲜艳跃动的身影突兀的出现在钟离的脑海里。

“钟离先生~”

“钟离先生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我是个贪心的人,我想一直得到先生的注视啊……”

“钟离,你会恨我吗?”

“钟离,我可没有骗你,我一直,一直都是爱着你的。”

阿贾克斯……

“离儿,离儿?”

手臂的一阵牵扯拉回了钟离放空的思绪。

浸满水光的石珀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纤秾的睫毛翻飞露出湿漉漉的情态。钟离面色微痴,好似陷进久远的回忆,直到苏音不放心的伸手过来查探他额间的温度才彻底回过神来。

“……妈妈?”

钟离偏头握住了苏音的手,呆呆的注视了对方片刻,才复又垂眸,牵出一抹略显勉强的笑来。

“母亲,您方才说到何处了?”

他刻意避开了苏音眼中的疑惑,如果可以,他有大把的话术能够将这个话题缓缓揭过。

不过好在苏音并未对他目前的状态多说什么,只是以母亲的身份和温柔的神色催促钟离赶紧去休息。

“接下来交给父亲母亲就好。”

苏音轻轻拨开钟离的额发,慈爱的抚摸着上面已经逐渐淡去的疤痕。

“好孩子,好好休息吧。”

两日后是平凉郡的地方节庆日,路边小摊同建筑排列间鳞次栉比,灯光皆馥;凉江水上扁舟一叶,载一池春梦漫渡而来。

钟离立在小摊旁,低着头挑着上面琳琅满目的首饰。

几朵缠花鲜艳夺目,做工精巧,栩栩如生。钟离食指抵着下颌,沉吟片刻便让摊主将那几个都包了起来。

“秋桃,荠荷,这几样便送与你二人当节日赠礼罢。”

钟离淡笑一声,在荠荷接过摊主包好的首饰后,摊开了手示意自己身旁的两个丫头把它们收下。

他的容貌本就出色,这一笑更是尽态极妍,眸中映照荧光点点,尽显眼尾绯红夺目。

高处彩灯结挂,低处锣鼓喧嚣。秋桃和荠荷兴冲冲的跟在钟离身旁,瞧着那贩夫走卒,络绎不绝。

钟离被裹在人流里,好奇的欣赏着独属于平凉郡的节庆,瞧着那特色的杂耍表演,又顺手买了些团子糕点拎在手中,细细品尝。

几人挑了些模样趁巧的东西,钟离也都一一应允让他们带回去分了,算是这一月来的一些犒劳。

“此物甚好,不买可惜。”

钟离这样评价,没有看到身后荠荷那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桃,你有没有觉得……少爷比以前要更喜欢这些小东西了?”

“是呀是呀,原先也不见得主子对这些东西上心的。”

就在两人挤在后面窃窃私语间,热闹的人群忽然喧嚣了起来。

钟离顺着声音望去,不远处郡王府一角火光冲天,滚滚烟尘融入夜幕,散溢在了节庆的欢乐里,映在了钟离晶亮的眸子中。

路上有百姓窃窃私语这那是郡王府的方向,也有人大声呼喊着郡王府走水了。一时间人头攒动,钟离却呆呆的站在原地,被人群冲撞的一个趔趄,又被长宁扶稳,带着挤出了人群。

失火了。

钟离的指尖微颤,仿佛透过远处的光景遥遥望见了里面哭叫的人们。

阿贾克斯,阿贾克斯还在里面。

请等一等!阿贾克斯还在里面……

满手的吃食被发颤的双手打翻在地,钟离喃喃自语着提着衣摆快步朝前走去,逆着人群,仿佛裹挟的恐惧,那双蜜色的瞳孔里是化不开的迷雾。

荠荷和秋桃几人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月余来素日里稳重自持的钟离会在这一刻突然发难。他们大声叫着自己的主子,声音又被人流的喧嚣冲散。

这下完了,夫人要他们和世子一直呆在外面的,最好是看不到郡王府那边的状况如何。

没想到几人逛着逛着都被这热闹吸引了过去,直到郡王府火光冲天了才想起来苏音吩咐的事情。

荠荷等人被迫与钟离越隔越远,索性大家的目的地皆是一致,等到长宁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和秋桃气喘吁吁的赶到走水的郡王府时,只看见钟离伏跪在门口,被满身尘灰的苏音抱在怀里。

钟离好似陷入了什么回忆,鎏金般的眸子里像是被水润湿般流动出被魇住的苦痛,口中还在喃喃自语着没有人知道的名字。

“母亲,救救他……他还在里面,我的阿贾克斯……”

苏音听不大真切,只紧紧的抱着钟离不肯让他只身冲进去。

“拉住世子!别让他冲进去受伤了!”

钟离的力气出奇的大,若不是苏音指挥着别人压住他,恐怕钟离真的要直接冲进火海里。

里面的火势逐渐蔓延到外院,长宁见机直接一掌劈晕了自家主子,将软绵绵的人背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坐下。

周围有百姓慢慢聚集了起来帮忙救火,巡夜人员也急急忙忙跑去县衙,请了人过来。半个多时辰后,火势才渐渐被控制住,不少人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聚集在了一起感叹着被付之一炬的半个郡王府。

在感受节庆氛围的县尉听闻此事之后也急急忙忙的赶了过来,与苏音见了礼便摸着胡子开始清点伤亡人数。

苏音看上去很是疲惫,钟离未醒,钟以玟也在京城还未得知这件事情。县尉做主派人要其快马加鞭将此事上报上去,苏音没有过问,县尉也自当她默许了。

很快便有人扶着受伤的一名婢女出来,若仔细看去,那蓬乱头发下的面庞是苏音再熟悉不过的人。

“夫人,夫人!呜呜呜……我们家姑娘,我们家姑娘……走了……”

“阿眠?阿眠怎么了?!你说清楚,阿眠怎么了!”

苏音踉跄了一步被身后的嬷嬷扶住,满脸不可置信的要对方好好的把事情说清楚。

“我们姑娘,为了让我们尽快,尽快逃出来,自己……自己却葬身火海,再也没出来……”

“……什么?”

苏音疲惫的脸上落满了错愕,要不是嬷嬷在身后撑着,她可能现在就要昏过去了。

府里很快抬出了一堆烧毁的东西和一具尸体,苏音扑上去攥住那个已经烧的面目全非的女子的手,握着上面的镯子呜咽出声。

一时间众人静默,纷纷摇头可惜这飞来横祸。

等到苏音发泄够了,红着眼眶弱柳扶风的被嬷嬷扶起来时,县尉这才迎了上去,抽调了人手帮忙安置郡王府目前的生活。

钟离被抬去了客栈唤了大夫医治,参与救火的热心百姓也都得到了苏音的感谢和报酬。

郡王妃和其府内主人上下的美名自此再度远扬,声名在外。

远处凉江上,扁舟内的女子踮脚望了许久,见火光渐渐弱了下去后才放下心来。

男子从蓬内掀开帘子出来,递过一碗宵夜,挽住了女子的肩膀,直到远处码头上的一道身影对着他们挥手时,才双双放下心来,眉目含情,执手相望。

——

钟离在夜半发起了热。

这病来的突然,仿佛要在几息间蚕食了对方所有的生命力,钟离一连高烧不退,如此反复了五日才渐渐稳定了下来。

苏音猜钟离许是被吓着了,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在这几年里接连遭遇这些祸事。

她心疼的拿着帕巾擦拭着钟离面上的汗珠,望着他面上的酡红缓缓叹息。

她与钟以玟,到底是亏欠这个孩子的。

高热退下后的第二日钟离便挣扎着从梦魇里醒了过来。

那双灿金的眸子里还残留着些许惊惧与不安,若不是小圆在来之前就偷偷修改了部分数据,给钟离加上了一点点buff,恐怕这具莫名孱弱的身体在这段时间的侵扰下真要脱垮了不可。

“……母亲?”

身下的晃动唤醒了钟离茫然的思绪,高烧过后的嗓子喑哑,软软的唤着身边最亲密的人。

苏音靠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听见钟离的声音立即清醒了过来,端着手边的茶杯扶起钟离软绵绵的身体喂他喝了点水。

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后,钟离打量了眼周围的环境,询问的目光还未投到苏音身上,便听对方细细的解释道:“我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玟郎在前头的马车上,我怕他吵你,便把他赶去了。”

说到这,苏音红着眼又去探钟离额间的温度。

“你可吓死娘了,不管不顾的就往里冲,受伤了可怎么办?”

“身子可还有哪里难受?你真的吓死娘了……”

钟离抿唇,握住了苏音的手,缓缓摇头。

他已许久未体会过亲情,苏音和钟以玟对他的爱让他足以沉溺在这阖家团圆的爱中。

此时,钟离也不免赧然的同苏音道歉。

“让母亲费心了……我,我当时……”

钟离张张嘴,话语在唇间停滞了片刻,最终还是顺着喉咙滚落进了肚子里。

他要如何解释当时的自己如同失心疯一般的行为,才不会让自己亲近的人看出端倪。

像是察觉到了钟离的犹豫,苏音识趣的岔开了这个话题,只让钟离赶紧躺下再好好养养精神。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钟离在阖眸陷入昏沉间,脑海中忍不住划过了一个颇有点嫌弃自己目前这病殃殃的身体的想法。

素裳在外扶着苏音下了马车,钟以玟也从前面赶了过来给自己的夫人递去了吃食。

“离儿怎么样了?”

钟以玟挑开马车的帘子,朝内看了几眼,压低了声音问道。

苏音先是把钟以玟的手拍开,放下帘子确认不会有夜风钻进去后,才小声的说明了情况。

前头有武将牵马在远处扎营,派人过来汇报四周安全,今晚便在此地休息一夜。

钟以玟恭敬的携自家夫人道了谢,那武将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示意今晚他来守夜。

苏音让荠荷和秋桃在钟离的马车旁侍候着,一有情况便立即过来禀报,自己则拉着钟以玟上了前头的马车,轻声说明了这段时间的情况。

梳理到了最后,苏音扶着额头为难的叹了口气,钟以玟抬手,食指与中指指腹贴着对方的太阳穴按摩,帮自家夫人放松神经。

“玟郎,我觉得还是要查一查那个叫阿贾克斯的人究竟是谁。”

“好,我马上派人去查。夫人且放心,一切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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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大口的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