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的夏天,往往会从很多方面揭示它步临的姿态,视觉、听觉、触觉、味觉,以至于每一个璃月人回忆起某一个难以忘怀的盛夏时,都是如临其境的。
璃月的绯云坡上有一个百年的银杏树,傍晚时分,总是有一个容貌较好的男人坐在树下的躺椅中,摇着蒲扇,吃着绿豆冰或乳酪酥。这位是往生堂的一位刻工,擅长塑像,据说早些年间是往生堂的客卿,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了职位。
男人性格谦逊,说话做事不卑不亢,又博览古今,不知道是谁先起头叫得钟离先生,总之这个称呼口口相传,璃月本地人便都这么称呼男人了。钟离今年已近半百,但脸上没什么岁月的痕迹,只有头发夹了些许白丝,让人看出来他不再年轻。银杏离往生堂近,据说是胡桃爷爷栽下的,后来枝叶盖天,就成了附近居民饭后纳凉的好去处。
这种集会像某种约定俗成的东西,是璃月人心目中一段关于盛夏模糊而又清晰的缩影,似乎每个人在童年时都有在某棵大树下相聚的时光,说着茶余饭后的闲话,等他们长大各奔东西之后,又按图索骥去寻找记忆中的树,再把这段记忆刻进自己孩子的童年之中。
四周邻里中,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一男一女,都不过八岁,尤其喜欢钟离。每晚都早早吃过饭来树下寻钟离,央求着钟离给他们讲故事。钟离就坐直身子,把手边的糕点给两个孩子分吃,把蒲扇悠悠摇着,叙述一些他们从来没有在话本上听过的故事。
今天本来也该如此,但是小女孩却捧着糕饼提出了异议,“钟离先生,我不想听神话故事了,我今早听见其他人都在说勇士救公主的故事,我想听勇士的故事。”
小男孩也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我想听有红色披风的勇士这样那样就把怪兽全部打跑的故事。”
钟离迟疑地啊了一声,作出沉思的样子,“那既然这样,我同你们讲一个至冬勇士的故事吧。”
两个小孩在一旁开心地拍着手道,“好耶好耶,“
在小孩们期待的目光中,钟离开始了他的讲述。
“在提瓦特大陆还没有发生战争以前,有一位勇士名叫阿贾克斯,他在至冬国出生了。阿贾克斯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在十多岁的年纪里就去深渊斩杀了许多强大的魔物。不到二十岁就被冰之女皇选为最忠诚的骑士。阿贾克斯有着长长的红色披风,用两把水做的短刀当作兵器,一个人就能打倒龙怪的老巢。”
两个小孩互相对视了一眼,对接下来的故事更加感兴趣。“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阿贾克斯被派来璃月执行一项很危险的任务,他遇上了一个很璃月人,阿贾克斯称呼他为狡猾的骗子,因为他订立下某种契约,欺骗了阿贾克斯,破坏了阿贾克斯的计划。英雄阿贾克斯很少遇到这样的挫败,于是他不断磨练自身的武技,游走在世界各地,完成女皇任务的同时慢慢变强,在他内心里,他一直想着这个欺骗他的璃月人。他发誓要在某天回到璃月,找到他,并且向他发起挑战,不论输赢的痛痛快快打一场。”
小女孩有些不解,于是她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双手。“阿贾克斯不是英雄吗,为什么会打不过坏人呢?”
“并不是所有的英雄一开始都是英雄,”钟离目光越过树荫,望向那轮模糊的月亮,光晕在他的眼角,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哀伤,“要先成长,然后越过坎坷,最终在一场艰难的战斗中成名,最后才会成为英雄。”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她似乎感觉到钟离有些悲伤,便轻轻拍了拍面前这位客卿的手。钟离摆放的糕点已经被二人分吃殆尽,周围的人也都慢慢散开了,故事还没讲完,但是已经到了回家的时候。大人在他们旁边催促,两个小孩依依不舍的和钟离告别,钟离站起来同他们挥手,约定好明晚再讲。
“讲什么呢?让我也听听。”正当钟离和小孩挥手告别时,胡桃不知道从哪蹿到钟离身后,拍着钟离肩膀发问。
“讲英雄阿贾克斯的故事,若是堂主也有雅兴,明晚就来此地同听。”钟离动作如常,没有受惊,一边说一边收起躺椅,把空碟子转角给胡桃捧着。
胡桃听到之后愣了半秒,不过很快就把情绪收拾起来,大声切了下,抱着碗碟,不再言语。
关于钟离口中的英雄故事,其实真实发生过,那是在天理之战没有爆发之前的一段时光。那个时候的阿贾克斯还叫做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来璃月不久,得益于钟离潜移默化的引导,他也爱上了听故事。没办法,璃月太热太无聊,冬天无所事事,没有冰钓没有滑雪,也没有舞台剧,但幸好璃月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从酒馆街边,到田间山野,翠玦坡的靖世九柱,轻策庄的雕像,绝云间的洞天,处处都是历史遗留的痕迹。
最开始的时候是钟离和达达利亚去茶馆听故事,后面有一次,钟离在解翠行同达达利亚讲了夜泊石的来历,达达利亚便不总是去茶馆了,只缠着钟离要他讲故事。
钟离讲故事的技术很好,懂得控制快慢节奏,不聱牙诘屈,声音低沉婉转,引人入胜。有人评价钟离讲故事就像在时间中漫游时不经意撞见他,他为听者带路,同游过那一段遥远的历史。
有年黄梅时节,钟离与达达利亚饮过一盅新酿的梅子酒,窗外就淅淅沥沥落下雨来,绵绵如针,甚至没什么太大的响动。钟离为门檐上的灯笼点上了亮,转头一看达达利亚盘坐在长椅上,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钟离只好掩门,坐在达达利亚对面,挑起烛光。他们中间隔着一张方形的棋盘。天元四方各有黑点,木盘纹理清晰,打磨光滑,是上好的萃华木。而两人手边各有一盏棋篓,半开着,依稀能看见如玉般的黑白棋子。
但达达利亚不会下棋,璃月的棋要讲究围追堵截,他那时候不知道。下棋时他把黑子连成五个,然后宣布自己胜利,旅行者投来鄙夷的目光让他至今难忘。于是现在他只是闲敲棋子,望着钟离被烛光燃烧的侧脸。
钟离烧了一壶热水,率先开口,“夜深了便不吃茶了,长夜漫漫,我同你讲个故事吧。”
“在很久以前,璃月有一个叫做古华的年轻人,他在暴雨中悟得一种剑法,剑光如水,剑刃如练,凡是见过古华出剑的人,都成为了剑下亡魂。但古华有三不杀,妇女孩童不杀,流民百姓不杀,逼良为贼者不杀。那时候璃月并不安定,山贼流寇常常烧杀劫掠,江湖上更是凶险难料,古华出山是奔着扶弱济贫而去。他一边闯荡江湖,一边路见不平就相助。有一天在路上,他遇见了一只商队,商人认出了他的佩剑,就出钱雇佣古华送他们西去石门,古华答应了。商队里有一个十多岁岁的小孩,她是商人的女儿,这次是要跟着她爹爹去蒙德做生意的。女孩长相讨喜,梳着两根马尾辫,缠着红发绳,绳子上有铃铛,歪头时会叮铃铃的响。女孩很喜欢古华,常常给古华送各类糕点,她讲着江湖上关于古华的传闻,两只眼睛里闪烁着光。
“后来他们来到一个村庄落脚,接待商人一家的是一个农户人家,明天翻过村庄,就能到达石门。农户家里也有个女儿,与商人之女年纪相仿,两人吃完饭后便相约去家门口不远处的林子里抓萤火虫。灾变就是在这时发生的,一窝流寇冲下山来,突袭村庄,古华护住商人以及货车,却发现两个小女孩还在屋外。等商人反应过来时,古华已经提剑出门了。
“刀剑无眼,拼杀何其惨烈。古华在树林里找到了两个女孩,但带他们突围却异常困难,快到屋门口时,古华的背后传来清脆杂乱的铃声,他回头,看见女孩胸口突出来一把弯刀的刀尖,在女孩身后,一个埋伏在树上的人跳下来杀死了她。树林里,兵戈声惊飞栖鸟,血比小女孩的红绳更红。
“农户家的女儿浑身浴血被古华牵回了家,商人之女被古华抱在怀里。古华的行侠之路在这个村庄结束,他在第二天目送商人前往石门,货车上的背影仿佛苍老了二十岁。而他告别农户,从最东边走向最西边,他来到绝云间,上山。
“古华绕着群山来回,他要寻找璃月最古老的神明——摩拉克斯,他要向神明求一个解。他在绝云间兜转,在一个下雨的夜里,他看见一个没撑伞的男人坐在奥藏山的湖心中,似是在赏月。他便涉水而过,为那个男人撑伞。男人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呢?古华便说,自己来向摩拉克斯求一个解。为何世间生灵涂炭,为何我武功盖世却救不了每个人,我要怎么做?男子思索了一会,反问道,为何不让他们自救?雨幕隔绝光线,古华看不见男子的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明亮。古华不懂,正要追问,却发现雨停了,而他自己,正在山脚下。一年之后,江湖上多了一个古华派,入派之人可以修行武功,但要立下血誓,日后只能为救人而杀人。
“这便是古华派的来历了。”钟离讲完后,喝了一口快凉掉的水,看见达达利亚趴在桌子上,将睡不睡。他便剪掉烛芯,让达达利亚上床来睡。帷幔重重放下,两人和衣而卧,就在钟离以为达达利亚睡着的时候,他听见达达利亚小声地说:“以后钟离先生会不会也把我进故事里呢?那我希望用一个英雄的名字,有红色披风的那种。”
钟离听见了,却没有回答。良久,他合眼睡去。
回忆在此止步,钟离又迎来一轮新的日光,他推开自己的门檐,门檐上长久挂着的那盏灯笼却突然坠地,木制框架在长期风吹雨淋中发脆,地上只剩无数蒙尘的红色碎片。钟离叹了一口气,弯腰收拾,一块一块捡进手心里包着,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去。往生堂门可罗雀,这是稀疏平常的事,钟离为自己沏了一杯茶,取过木料继续进行自己的雕刻,雕像大致的形状已经很分明了,一个身穿兜帽翘着二郎腿的男人坐在石椅上,手里把玩着方块,看样子和璃月残存的七天神像相似。钟离一做就是一个下午,用过晚膳之后,就放好木料,搬出椅子碗碟和糕点,移动到绯云坡那颗杏树下面去。
他才躺下没多久,小孩们早早就来了,与小孩一起来的,还有胡桃。胡桃同小孩一起瓜分今天的绿豆糕,也学他们一样围着钟离坐,也是为了听故事而来。
钟离挑起茶碗的盖子,拨弄茶水上面的浮叶,浅喝一口,开始了今晚的故事。
“昨天我们说到的璃月人其实是为了保护璃月才破坏了阿贾克斯的计划,等阿贾克斯离开璃月之后,他也开始隐姓埋名重新生活。璃月人之前是住在大山里,云朵上的神仙,为了学习融入人间生活,他开始学习雕刻,他雕刻的第一件作品就是岩王帝君的神像。那尊雕像刻的歪七扭八,后来被扔进了万民堂的灶台里烧火。当璃月人雕刻手艺小有名气时,阿贾克斯登上了回璃月的轮渡。他刚回来就直奔璃月人的住所,要求一战高下。那时候璃月人正在雕刻一尊狐狸小像,于是便回答道,等自己雕刻完这尊木像,就与阿贾克斯决斗。”
小男孩摇着钟离的衣袖,暂时打断了故事的讲述,“那这样的话,璃月人也不是坏人呀?”
钟离回答:“其实很多事都没有办法界定好坏,只是立场不同。”
钟离喝了一口茶,又继续叙述:“可是自从答应了阿贾克斯之后,璃月人就再也没有动过一刀,整天出门遛鸟听戏,从港东散步到港西,消磨时光。阿贾克斯是为了复仇而来,看到璃月人这么拖延时间,一边在心里骂他狡猾,一边不得不缠着璃月人加快雕刻进度。
“于是璃月人多了一条小尾巴,他走到哪里阿贾克斯都跟到哪里,他们并肩爬过山,也去过树林野营,在轻策庄抓过鲜嫩的野猪,刨过萌蘖的竹笋,借农户的灶台做饭吃。璃月的名胜古迹众多,璃月人都这样带着阿贾克斯一一走过,转眼就来到了秋天。
“自古逢秋悲寂寥,阿贾克斯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女皇的急召,要求他三日内启程回国。他迫切想找到璃月人,因为他还有两个未完成的心愿,一个是向璃月人挑战,还有一个是向璃月人表明自己的心意。他用了剩下所有时间去寻找璃月人,但是都没有踪迹。直到他即将启程的那个黎明,有人趁着夜色敲响了他的房门。
璃月人一改往日闲适的装束,梳着高高的马尾带着护腕,找到了阿贾克斯。他手里捧着一座活灵活现的狐狸盘坐雕像。还专门上了彩漆,看起来格外可爱……”
钟离对那个夜晚记忆犹新,因为那是达达利亚最后一次鲜活地站在他的面前。他推开门时,达达利亚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冬极白星。达达利亚毫不意外,只是把钟离迎进门。
“钟离先生是最不会违约的人,所以最后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这里等你来找我。你果然来了。”
“出城过桥后直走,有一片山坡,那里能把整个璃月港收入眼底,适合看日出,也适合切磋。”钟离另起话头,把手中的狐狸递过去,“这是饯别礼物。”
达达利亚收下狐狸木雕,还给狐狸围了一条红色围巾,然后和钟离出门去。两人并肩来到城门口,仿佛今天也和平常的出游一样没有区别,待到走到一个平台上,钟离徒手起了一个结界,右手唤出贯虹之朔,长枪在手中抡过一圈,枪尖指上达达利亚的喉口。达达利亚也捏出双刀,磐石与水刃相接的一刻,竟然迸发出火星,伴随着金缶相鸣的刺耳声音。土地在两人脚下寸寸皲裂,直到分崩离析。这场战斗一来一回持续了整整一夜,晨曦微明时,达达利亚已经浑身负伤,仰躺在地上。钟离把贯虹的枪尖贴着他的耳朵插进地里,高高在上俯视着他。
达达利亚浑身失血,衣服褴褛,躺在地上大笑起来,那笑声明朗,和他19岁初见钟离时没什么差别。水刃从他手中散开,他抱着钟离的腰身坐起来。“钟离先生真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对手,不过下一次,输的就不一定是我了。”
钟离把手摁在他的肩头,一波一波金色的亮光如同丝线一般缠绕在达达利亚身侧,转眼间又没入伤口内,片刻后达达利亚就能活蹦乱跳地起身了。此时达达利亚心愿已了一半,便伫立在山崖上,望向在璃月的最后一场日出。
硕大的红日从海平面上升起,含羞半露在东边,燃红周边的霞光。港口停泊了一只巨大的船只,周身漆成墨蓝色,像久冻不化的坚冰。钟离知道,达达利亚即将登上这艘船,远离这座不太爱下雪的港口。
真正到了难以分别的时候,话却怎么说都不对了。不同于上一次的负气告别,这次的别离总暗藏着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达达利亚很想说些等我回来的话,但临到头却一句真心都表不明,他垂头丧气长吁短叹,最后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及的问题。
“钟离先生,你应该知道女皇为何急召我回去吧。”
钟离调整着手里的扳指,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达达利亚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沉默阔步下山去,临近那座煊赫的红桥前,达达利亚却顿步,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身后的钟离张开双手,他像君临天下正在发号施令的将军,摆出无所畏惧的姿态,无机质的双眼在阳光下显得透亮,澎湃的橘发在阳光下将要亮得刺眼,这给了钟离一种达达利亚正在燃烧的错觉。达达利亚对着钟离明媚笑起来,他说:“钟离先生,如果有一天我永远离开了也没关系,千万年的时光中,我会不断回来,做你门口的猫,你手里的木头,做你的食物,做你路边的花草,做你看过的每一片海浪,我们不断地重逢。
“你不是很会讲故事吗?那当你看到我,记起我,和别人讲我的时候,我就在你的身边。”
那天的太阳太好了,秋高气爽,一点都不适合讲再见。于是钟离没有说话,他背过手去,有一片银杏叶翩然而至,正好落在钟离伸出的两指之间,他摘下这枚银杏叶,塞进达达利亚手里,模仿许多古璃月人的作态:聊增一春,灞桥折柳,送君千里后要一路平安。
达达利亚走得很干脆,钟离去送别时,看见达达利亚单脚踩在船舷上,身子前倾,钟离总觉得他想跳下船给自己一个用力到绞碎骨骼的拥抱。但是达达利亚没有,他在远去后转身,红色的飘带划出华丽的弧度。
也许当时是应该拥抱的,钟离想。
故事讲到这里本该告一个段落,月已西沉,周围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热茶放凉,糕点也一块不剩。胡桃的表情在树影里明灭,看不清楚,两个小孩却兴致盎然。拦着钟离不让他走,央求他再讲一会。
钟离拗不过他们,便靠着椅背又慢慢讲起来,长时间说话的声音更加沙哑,瞳孔慢慢失神,又沉入回忆之中。
“英雄阿贾克斯即将迎来他成名的那一场战争,也就是你们熟知的历史大战,天理之战。至冬吹响了反抗天理的战争号角,连接深渊的封印失效,无数魔物从星辰中爬出,最先崩溃的封印之地就在至冬。
“魔物的力量并非常人所及,于是至冬女皇派出执行官驰援各地,阿贾克斯来到了至冬更北的地区。那里没有人居住,只有平整的雪原。方圆十里百里都是白茫茫一片。这里只有白天和永无止境的暴风雪,太阳永悬不落,白日照耀在厚重的雪地里,折射出的光芒使人目盲。阿贾克斯的小队从千人战斗至百人、十人,最后只剩阿贾克斯一个人。在这里,阿贾克斯追逐到了自己终极的目标,他抛开一切杂念只为战斗而活,只为战斗而死。
“没有人能说出阿贾克斯拼杀了多久,战争中是没有人有时间点着烟斗去翻日历记录时间的,有人说阿贾克斯战斗到雪原的太阳落下去,鲜血还没有凝固就又被新的冲刷,他染红了北境一片白色的土地,没有人亲眼目睹这样史诗的一刻,但每个人都能想象出悲壮的场景。
“等到暴风雪停止的那天,女皇派人去重新封印深渊的结界,小队在雪原上寻找了整整一个月,都没有找到这位执行官的踪迹,正当他们无功而获要返程时,有人看见远处的雪原上有一抹红在飘动。小队走近了,发现那是一把由血凝固而成的双刀拼接而成的长枪,枪头不完全是血,还混杂着晶莹剔透的蓝色,像是厮杀已久血水交融,又被冰冻后形成的武器。在长枪的顶端,缠绕着一节绯红的绶带。它在这片无人之地随风飘扬、飘扬,划出柔美的弧度,就像英雄背后的红披风。
“探索小队带回了这个绶带。经过辨别,他曾经隶属于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于是,历史记载,阿贾克斯在雪原里镇压魔物时失踪了。他成为了顶天立地的英雄,有人说如果没有他的阻挡,至冬防线会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濒临崩溃。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失踪成为了英雄最好的结局。”
钟离停止了讲述,结局两个字轻轻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这样的尾声对于小朋友来说过于沉重,他们以为所有的故事结局都是勇士和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没有人会死去,世界永远平和,以至于钟离话音落地好一会,都没有人说话。夏夜的蛐蛐声一浪高过一浪,这颗银杏树下除了他们四个,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钟离咳嗽一声,然后站起来,他和胡桃一手拉着一个小孩把他们送回家,和对方家长寒暄一会后再走回来收拾桌椅,胡桃全程都没有说话,围绕在钟离身边的气压很低,让她想起璃月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没有一丝风吹过。
他们走进往生堂,桌子上还摆放着钟离白天没有雕刻完的岩神像。往生堂里没有点灯,借着幽幽月光,胡桃看见钟离伸手拿起那座木像,问道,“胡堂主,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要学习雕刻吗?”
钟离今天说了很多话,这时候的嗓音听起来比平常低哑许多,但一直很平静,就像真的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没有关系的故事,像在讨论今天璃月入夏的天气。钟离和达达利亚的关系她已有猜测,她也知道钟离在庙里给达达利亚点过长明灯,只不过后来在一场台风中熄灭了。今晚不适合说一些俏皮话,面对生死大事的时候,胡桃一向很严肃。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
钟离便接着说,“这便是另外的故事了。那年送仙典仪结束之后,我漫步荫薮,去到了寒锋铁器的铺子门口,那个时候我还有些疑虑,与我而言,怎样才算一个真正的人类?我驻足在那边,看老章打铁冶炼,他正在做一把铁剑,我看着他锤打,浇筑,突然心生一念,便有了雕刻的打算。
“时间是一把锉刀,它会在日复一日里雕刻许多人,有人顽劣,在遭受长时间的管束之后,会变得懂事,我们也许都只是岁月中的一块木料,下刀的位置不同,就会产生不同的人。面见赫乌莉娅,重新封印若陀,就是雕刻成为人类的第一刀。在经历无数鲜血淋漓的刻刀之后,我成为了钟离。
“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在若干年后,我终于解答了在送仙典仪时向自己问出的无解问题。”
胡桃找不出话安慰钟离,可能钟离也不要安慰,他始终沉静如山石,神色淡淡。胡桃不喜欢这种氛围,她为钟离点亮了一支蜡烛,然后离开。微弱的烛光中,钟离重新拿起刻刀,雕刻那尊岩神像。
第二天,胡桃打开往生堂的大门,钟离并不在这里,昨晚的蜡烛已经燃尽了,桌上摆放着一根泛旧深红色的绶带,绶带缠绕着一尊岩神像,这个神像有些不同,原本应该是模糊的面庞,被雕刻上了眼睛。那双眉目雷同钟离。
胡桃在璃月港中到处打听钟离的下落,打听了一圈,终于在城门的千岩军那里得知到,钟离在黎明前就出了城,守门人随口问过钟离先生起这么早是要去哪里?
钟离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北方。
于是钟离走了,如同那年走下玉京台一样,步步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