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水神达达利亚与钟离先生
*放飞自我的产物,脱离原作的ooc怪东西
“先生喜欢我吗?”
沉默。
“那你讨厌我吗?”
“……不。”
“那就是喜欢咯。”
往生堂客卿看上去已经有些招架不住面前枫丹男子的盛情邀请,钟离无奈摇头:“公子阁下,人类并不只有喜爱与厌恶两种感情。”
“这样啊。”戴了单边眼罩的年轻人故作遗憾叹气,随后爽朗地笑:头一次生而为人,先生就原谅我吧。
五色玻璃瓶与刀叉叮当作响,夹杂着酒水沉闷荡晃声,吧台灯光昏暗,在阴雨天却叫暧昧恰到好处。
作为海明威的常客,公子实在迷恋夜晚的氛围,他会点很多烈酒,但从不喝醉,只是寻个雅座,观察那些无名顾客来去匆匆。
对外恪守妇道的贵族夫人们在这里幽会情人,装模作样的律师与舞女纠缠不清,学徒们大声划拳吹牛,而他只是这场怪诞喜剧的旁观者,好像这一方小小宇宙中清醒的上帝。
此时此地,荒谬也拥有无限可能性。
公子将一杯龙舌兰推到钟离面前,右手顺势搭上他拇指指环,对方没有反抗,只是缓缓出声提醒:“公子。”
“叫我达达利亚。”他眨眨眼,“好吗。”
也好。他听见钟离说:那么,达达利亚先生。
“我有一事不明。”钟离说,“不知阁下是否愿意满足我的好奇心。”
主动权骤然交到自己手上,公子满意地敲敲桌板:“说来听听。”
听闻现任首席审判官为人清廉、刚正不阿,从不与官商贵族勾结。钟离说,而公子阁下的身份——
!
脆响裹挟着倾倒的香槟打断了他的疑问,钟离躲闪不及,好在达达利亚反应更快,年轻人迅速起身抬手替他挡住飞洒的酒液。
公子环顾四周,发现始作俑者不过是个醉倒的流浪汉,不好发作,只能大度祝福全天下酒鬼身体健康。侍从姗姗来迟递过毛巾,香槟溅在他红衬衫袖口上,不是很明显,但公子已经不打算再在一楼待下去。
“埃阿斯大人保佑。”他回头冲钟离伸出手,“没事吧,先生?看来今天这里不是很欢迎我们。”
无事。钟离说,反倒是公子阁下,可有受伤?
达达利亚摇摇头:时局紧张,人多眼杂,我不好在公共场合使用水系神之眼。
不过没关系。他说,也不早了,我们去二楼包间吧。
经过刚才的混乱插曲,两杯酒已不能入口,公子只好重新点单,钟离及时制止他给自己点上第四杯龙舌兰。
醉酒误事,微醺即可。钟离说,多谢阁下的好意,我今日已不能再喝。
真可惜。公子说,可是我还没有尽兴。
最后他们拎着两瓶火水上了二楼,狭窄过道弥漫着潮湿的松木霉味,达达利亚拿靴子尖勾开铁门,钟离默契弯腰点燃桌上煤油灯。
“先生想知道为什么我一个小小玩具销售员竟能攀上如此人脉?”
“不,我的意思是——”
“没关系的,先生。”达达利亚大大咧咧坐倒在沙发上,牛皮破了一块露出下面泛黄的泡沫,于是他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要紧事,首席审判官还是个穷学生的时候,我的父亲曾资助他去教令院留学,我只是恰巧继承了这份人情而已。”
钟离走到他对面。他们运气不太好,包厢窗户栓条坏了,七月的暴雨愈下愈是闷热,即使早已褪去仪倌厚重的长摆外套,黏腻温度仍吸附着带来困扰,令人烦躁。
他抬头看了眼挂钟:现在是八点过五分。
达达利亚透过翠绿酒瓶与湿气看他,不自觉露出笑容:多么保守的璃月人,契约精神已经深深刻入他们的灵魂骨血;多么富有教养,面对不够守时的失约者也能给予足够宽容。
多么可怜的钟离先生。他想,一味无知地献上忠诚,却被自己的神明遣送到我的手中。
往生堂客卿似是有些疲惫,坐靠在稍带凉意的窗棱边闭目养神,公子注意到他的动作,撬开瓶盖的声音也体贴放缓。
赶在二人耐心耗尽前,最后一位酒友终于堪堪敲响包间铁门。达达利亚迎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位典型的枫丹绅士,繁复肃穆的符文爬满深色法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绅士从头到脚都在往下滴水。
“我很抱歉。”审判官脱下雨衣挂在门口,长柄伞和手杖靠在一起:“暴雨突然,我不得不绕些远路。”
“无妨。”钟离起身致意:“我们也没有等上很久。”
炸雷与闪电照得整个包厢惨白透亮,也许是空酒瓶反光映射,年轻人棕橙的发尾滑过一抹荧蓝,钟离下意识想要看得仔细,审判官却已经伸出手向他问好,再转眼时那抹蓝色又消失不见。
……大概是酒精作怪,钟离不认为自己到了老眼昏花的地步。
他们交换了姓名互相谦让着重新坐下,达达利亚不知从哪翻出个酒杯给来客满上火水:“那么,需要我回避吗?”
“不必。”钟离从钱夹里侧取出一枚花纹阴刻的摩拉推到桌前:“夜路难走,我只能长话短说。审判官先生,我想这件信物足以表明我的身份。”
审判官接过硬币,手套细细磨过特殊内凹的凯尔特三角,与普通的假币不同,自诞生那刻起,它便拥有为那位贵金之神所担保的天然的价值。
“……摩拉克斯的信物。”审判官抬头与他对视,“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楼下传来不小动静,斗殴声与嘈杂呼喊纠缠着穿透木板,钟离本能地瞥向门口,正对上公子莫名笑意的蓝眼睛,不由恍惚一瞬。
“枫丹执政的踪迹。”钟离说。
“请您将水神埃阿斯大人的踪迹告知于我。”
达达利亚摇荡尾鳍浮出水面。
他许久没有恢复真身,独角白银利刃般划破海洋,庞大吞天鲸发出悠长欢快的低吟游向岸边。
另外三位执政已在那里等候多时。
修长岩龙盘踞山头,左侧长出棵参天白树,右手边依稀能看见小巧的风精灵,三只体量差异过大的神话生物围绕一盏天平坐下,滑稽荒唐的场景,但在梦境中又显得理所当然。
「啊啊,怎么?」公子戏谑着开了口:「看来是岩王帝君大人负责抢夺我的神之心?」
不等岩龙回答,一旁的风精灵没忍住憋出微弱笑声。
「并非如此,埃阿斯,我无意与你们争锋。」
「神之心所有权必须经过一定仪式才能转让,可以是抢夺,也可以是交易。」
那双属于七执政中最古老存在的黄金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即使同为合作者,至冬女皇所选道路也与我不同,比起依靠武力争斗,我更愿与你们进行对等交易。」
「在布耶尔的见证下,我将支付相应代价换取你们的神之心,至于代价的具体内容,便由二位自行提出。」
「冰神出手我能理解,璃月的文明程度明显还在红线以内吧。」公子玩味地与他对视:「这么着急?摩拉克斯……你该不会是磨损加剧后连沉眠躲避也做不到,打算趁着自己在位斩草除根一劳永逸?」
「纠结我的动机毫无意义。」摩拉克斯说,「倒是埃阿斯,身为执政魔神却与深渊立场模糊不清,我也十分好奇对此你会作何解释。」
「好啦好啦,别再翻旧账啦。」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可不是为了吵架。」风精灵蹦蹦跳跳试图引起他们注意:「老爷子,照你所说,只要价值对等,我们提出什么要求都行是吗?」
「不错,我会尽力支付报酬。」
「行吧,看在我们多年交情上。」风神说,「我要一瓶绝云间的桂花酿。」
巴巴托斯往天平的右端加上一缕清风,摩拉克斯凝结一枚硬币掉落在天平左端,布耶尔凑近了去看,天平晃动两下,最终左右平齐。
「风神之心与岩之执政的情面。」布耶尔说,「法则承认了你们的交易。」
摩拉克斯冲风精灵点点头:「我将派遣使者携带信物拜访你的国度,无论以后蒙德有何困难,只要出示信物,我都将尽我所能提供三次帮助。」
巴巴托斯也点头:「别忘了带上桂花酿。」
「那么,埃阿斯。」岩龙将目光重新移向独角鲸,「你想向我索取何物?」
公子不假思索:「我要与你全力相争的机会。」
巴巴托斯闻言肃然起敬,连布耶尔也忍不住回头看他。
「不妥。」摩拉克斯说,「且不提魔神级别的战争会对如今的提瓦特造成何种影响,天理肯定乐于看到我们两败俱伤。」
「真是麻烦。」吞天鲸略显不满地拍打水面:「那换一个,我要偷渡至暗之外海背面的详细渠道。」
岩神面露难色。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摩拉克斯,我开始有点怀疑你的诚意了。」
「过于心急会被椰炭饼烫伤舌头,双赢的交易总不是一蹴而就。」布耶尔安慰道:「埃阿斯,你就再想想吧。」
公子沉默了,三位同僚很好脾气地噤声等待他的回答。良久,他说:
「我要一件武器,它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固的盾。」
他看向毫无动作的摩拉克斯:「怎么,你不是最擅长打造武器,这也做不到?」
「……不,我只是感到惊讶。我还以为你会讨要用来衡量正义的天平。」
「狭隘至极。」公子笑了:「力量也是我追求审判诸神道路上的一部分。契约之神不也没有直接与契约相关的权能,反倒用武力来维持公平。」
摩拉克斯不再搭话,天平右端的清风刮动一阵逐渐凝为流水,布耶尔仔细地看,随即宣布:「法则承认了你们的交易。」
「契约既成。」摩拉克斯说,「我将派遣使者拜访你的国度,他会为你带去心仪的武器。」
「契约既成。」埃阿斯说,「希望你的礼物不会让我失望。」
他们绕过东倒西歪的人群,达达利亚把审判官送到门口。天上仍是闷雷滚滚,夜雨淅淅沥沥稍小些,年轻人递给他一把长柄伞:“表现不错,下次说谎的时候记得眼睛别往右瞟。”
“不过那家伙……没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肯定会另辟蹊径吧。”公子意有所指回看头顶走廊:“真叫人期待。”
审判官恭敬地行礼,破烂巷子里的雨棚对于两个并排的成年男性还是太窄了,公子踏上酒馆台阶准备说几句客套的告别话,另一人却踌躇停住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话直说。”
审判官压低了帽檐:“……您与那位先生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
公子张了张嘴,偶然间居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措辞,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在雨中对峙,落水噼里啪啦敲打在油布上,夹杂着二楼某对情侣放荡的尖叫与喘息。
“是的。”他说,“就是那样的关系。”
绅士的面容扭曲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达达利亚无谓耸肩:“自海明威上个世纪正式挂上门牌,这家旅店每晚都会发生无数浪漫邂逅,天大地大,也不差我这一件。”
“您为什么……”审判官嘴角抽搐:“我有权知晓您这么做的原因么?”
公子将门把拧开一半,似有察觉般望向窗口,往生堂客卿不知何时已经出了包厢,右手搭件外套站在走廊上吹风,注意到年轻人的视线,便也微微颔首示意。
晚间九点三十,今日没有宵禁,枫丹人民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整条羊肠小巷都被叫卖声、大笑声、呕吐声混合迷彩蒸汽填满,门口与走廊还隔了一段不短的围墙,就算达达利亚跳起脚来呼喊璃月人的大名,钟离也不一定能勉强听清。
公子低低哼出一句笑音,转头重新看向踏步下的审判官。
“你可以当作——他是这场枯燥考核中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消遣。”
“或者说是摩拉克斯送来的新玩具,嗯?”
审判官看上去没有听懂,达达利亚自认也没有解释下去的必要,便挥挥手带上门,迈脚踏进酒馆蜂蜜一样的浑黄灯光中。
钟离是岩之执政为检验他是否有资格获得武器所派遣而来的考核员。
他也是前几天才认识到这件事。
自定下契约,摩拉克斯如期调来了使者,而那所谓的使者除去谈好的武器显然还接手了别的任务。暗自潜伏在他身边,拖沓着不尽早完成交易,今日还特意找来审判官问些早已知晓的答案,走访相关群众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这算什么,来自天空岛老前辈对职场新人的猜忌怀疑?公子格外不快,虽说他确实与深渊来往密切。摩拉克斯这么警惕,他倒开始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兵器能叫武神纠结揣度使用者的善恶立场。
外派自己的眷属去衡量异国神明的三观,考核员本人居然还敢于接受任务,用璃月话来说,他是否应该称赞钟离一句胆大妄为?
达达利亚转头看向沙发,这位亵神者正肆无忌惮坐在他跟前翻阅报纸,时不时投来疑惑目光。
他一定很擅长戏剧表演。公子想,也许我应该把他卖到马戏团里去。
不论现在还是初遇,考核员先生的伪装都堪称完美,可惜棋逢对手,而达达利亚略胜一筹。
那是春夏交接的五月末,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海明威吧台边,与酒保插科打诨寻点乐子,门口铜铃响动两声,他漫不经心去瞟,瞧瞧今夜舞台上又会出现怎样的新角色。
一名来自璃月的绅士。
绅士看上去有些狼狈,大概是头一次入境枫丹,又正赶上动荡时期,罢工的人流与教堂的卫队占据了整条步行街。倒霉的璃月人不得不藏进巷尾躲避风头,以免被过激警惕神之眼的士兵找个借口押进地牢。
这位衣冠楚楚的先生仿佛某些无名沉淀物,端正气质让他对于海明威这种来者不拒的氛围也十分难溶。直到他走到吧台边点了酒水坐下,沉默的人群才重新热闹起来。
往生堂的名片从他钱夹中漏出一角,趁着璃月人付账的间隙,公子成功得知了他的姓名。
钟离。
他把这两个音节扔在舌尖滚上几圈,最终赶在士兵敲门前把它们转化为空气的振动。
钟离回了头。
先生,这样可不行。他提起高脚凳往前挪动少许,大大方方报上名号,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笑得纯良:你得放松些,不然他们一下就能看出你不属于这里。
是么。他听见钟离说:请问阁下有何高见。
如同展开一卷厚重封皮,达达利亚像翻阅古籍一样观察面前的往生堂客卿。钟离要是什么名贵书目,必定是会放在书架上层的那种,好叫边角缀的亚麻穗子垂落半边,随着窗口风铃一齐摆动。
他摸上那缕发尾沾染丹霞的长辫,顺势捋到身前掩蔽。古朴吊坠下的流苏被不经意蹭到轻轻摇晃,于是他又耐心地用指尖将小东西停住理顺。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离得这么近,璃月人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与他对视,让他想起举杯之时将喝未喝的甜酒。
这是个很好的信号,都说璃月人顽石般保守,而钟离没有拒绝。
身后传来阵阵骚动,公子余光瞥见两个士兵已经进了大门,正站在招牌下四处张望,于是他一手揽住钟离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侧过身子尽可能挡住对方。
沉闷的脚步声向他们靠近。
公子再一次看向钟离的眼睛,没能找到什么不安的情绪,可惜手下绷紧的肩背出卖了他。
抱歉。他低声说。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在钟离逐渐放大的诧异中,达达利亚纵身跳入那汪明亮的黄金泉。
要论如何与陌生人快速建立起暧昧关系的桥梁,酒精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俗套又拙劣的手段,但胜在管用。
他们像真正恩爱的情人一样拥吻,直到有惊无险地听见士兵离开,钟离也没有推开他,他们完整地将这次接触做到了最后一步。
这种感觉很奇妙。公子想,如同随意拿起两块素未谋面的拼图,发现它们刚好能够互相补足合二为一。
钟离和他十分契合。
而他现在还想和他做点亲吻以外的事情。
无关欲望,只是公子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能够取悦自己的机会。于是他在两人分开后又凑到年长者耳根打个商量:可以吗,先生?
短短一句疑问,没有表明谓语,也没说主被动对象,但达达利亚就是知道面前的璃月人能听懂他的意思。事实也确实如此,钟离闻言不过停顿片刻,随后缓缓点头。
可以。他说。
他们又坐了会儿,公子静候着等待钟离把酒喝完,起身向柜台要了把钥匙,引导往生堂客卿跟随自己走上二楼,来到包间对面的小旅馆中。
他们今天才刚刚见过一面,现在就要去做见过千千万万面的人们才会做的事。进程迅速得过于荒诞,达达利亚却感到既好奇又喜欢。
钟离进门后变得更加沉默,好在年轻人话挺多,成功担起活跃气氛的重任。
我真是很有礼貌。达达利亚想,充分尊重了对方的意愿与人权。
他解开璃月人深棕马甲下的浅色衬衫,褪去手套上闪着光的金属扳指,原本整齐扎成一束的长发在他指间散落。他摁住钟离的手背,凝出一颗小小的无害的水团在他们掌心起舞。他轻轻咬了一下年长者的侧颈,问:可以吗?
他细细把玩往生堂客卿不自觉抽动的脚踝,有些走神地想着钟离身段应该很适合跳慢舞,可惜他更喜欢快节奏的试探与交锋,现在的旋律远远不能叫他满足,于是他低头向疲惫的舞伴抛出邀请:可以跟上吗?
他紧紧缠住被捕食者挣扎不停的腰背,海洋生物的劣根性在此刻得到充分体现——即使他们已经严丝合缝贴在一起,公子仍贪心地想要填进更多,这时他又想起参考钟离的意见:可以更近一些吗?
先生,可以吗?
这样也可以吗?
可以再尝试一点新东西吗?
钟离开始还试着回应,奈何一句话重复太多,他又难以集中注意力,不由迷茫着对这句简单的枫丹话感到陌生,干脆别过头不再搭理。
公子笑了,年轻人探上他的小腹,三瓣荧蓝在他手下徐徐绽放。
先生。他说,可以让我试试断流吗?
先生怎么不说话?他扯了扯钟离的发尾:那就当你默许啦。
潮汐与洋流在他们身上沸腾燃烧,达达利亚如愿听见往生堂客卿发出了别样的动静。
果然。公子想,钟离音色低沉,总让他想起歌剧院的大提琴,只要给予弓弦轻微弹动拨奏,琴身就能交还足够心仪的反馈。
窗外雨渐渐小了,直到顶棚漏水的滴答声也消失不见,公子终于为这段疯狂的舞曲画上休止符。他一手垫住钟离的后脑,让他慢慢陷在被单与床垫之间,问道:感觉怎么样?
他困乏的听众逐渐回神:阁下……戾气很重。
这算什么评价?公子有点听不出好坏,但也没有深究的兴趣。
疼痛与伤口才能让人深刻体会活着的真实。公子说。
接受它吧,钟离。他说,除了接受你别无选择,这就是我爱人的方式。
凌晨五点,公子察觉到身边床伴沉默坐起,窸窸窣窣穿了衣服头也不回出门离去。
哇,好绝情。他想。
看来往生堂客卿打算及时止损拒绝与他更进一步,可惜公子不会让他如愿——钟离身上有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达达利亚还想跟着观察些时日探个究竟。
正所谓见缝插针,没有机会那就创造机会。在三天内第十四次偶遇公子时,钟离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他的来意。
先生是头一次来枫丹吗。公子说,不如我来做你的向导?
钟离没搭话。
只是见你投缘,想要交个朋友。公子说,都是神之眼持有者,正值动乱时期找个搭档抱团很正常吧。
钟离看着他。
好吧……先生,我是说。公子无奈摊开双手: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给个机会——我看那天晚上你也挺配合的。
钟离把头转了过去,就在公子以为自己将要面对失败时,他听见了钟离的回答。
可以。他说。
答应得如此干脆,倒是在他意料之外。公子回味了一遍刚才列举的所有借口,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钟离同意了哪条理由?是向导?搭档?还是……情人?
这个疑问并没有困扰他多久,他们逛街时往生堂客卿又一次说出“我全都要”后,达达利亚想,依此类推,钟离大概是全答应了。
钟离先生是位妙人。
神奇的体验。达达利亚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在人类身上找到被包容关照的骄纵感。
两周下来,公子成功将他们的关系发展到能够每天按时去往生堂枫丹分堂门口接客卿下班。
有时碰见熟络的仪倌,他们闲着聊上两句,达达利亚便听见一位自称真名不足挂齿的小姐如此评价往生堂客卿。
不错,概括得还挺准确。公子想,至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矛盾集合——精明与迟钝同时出现在钟离身上,并毫无割裂感地融为一体。
自百年沉眠苏醒,达达利亚从没这样去认真了解过一名人类个体,他们每天待在一起的时长都要超过双方独处的时间。
公子很有自知之明,提瓦特绝对没有比他更要合格负责的枫丹向导——托无处不在的水元素的福,他甚至能说出墙角每块石砖的具体年龄。
他带着钟离跳了心心念念的交际舞,如他所想,往生堂客卿更适应舒缓些的慢三步。
他原本计划着先去码头的海鲜市场买些食材,再到他最爱的餐厅现点现杀。谁知钟离走到市场门口就皱了眉头不愿挪脚,于是他们只在附近的摊贩挑了两团可爱的观赏水母。
他们租了条小船,花三天划遍整座枫丹主城的水道。达达利亚摇桨,钟离给他撑伞,划到著名的高架桥底,钟离对照着看了眼旅游手册,打算下船上桥,达达利亚拉住了他。
那桥上看日出日落确实不错。他说,现在下雨,没什么好看的。
钟离仍是跨脚出去:自我进城,枫丹的雨就不曾停过。说罢又向达达利亚递出手:我们撑着伞注意些便是,留影机不会进水。
年轻人低头抱歉地笑了笑,借力站起身拍拍钟离的肩膀。他们找了个路人帮忙,站在一把伞下摆好姿势,正要按下快门,就听见身后传来剧烈爆炸声。
反抗的义军炸毁了塔楼。
热浪隔着水道扑面而来,公子好心地把伞倾斜挡住两人。
唉呀,真是不巧。他说,钟离先生再等一阵子吧,要不了多久,雨总会停的。
除去枫丹城内越来越紧张的形势,他们的日子过于顺遂安逸,几乎要把意志磨平。当然,公子还是不忘初心,借这密切接触联系,他得到了许多真真假假的相关情报。
比如钟离因多次劝说往生堂堂主膳食均衡——常吃清心炒史莱姆——而被穿了小鞋,堂主不堪其扰,把外派员工用的签筒全都做下老千,于是不喜海腥味的往生堂客卿不负众望毫无悬念地中了枫丹。
比如与琳琅炫目的高档商店相较,钟离更偏爱不起眼的古董百货。尽管他们光顾这两种地点的次数不相上下,但钟离逛巷尾小店的时间明显更长——他们总是趁着傍晚时分敲响店铺的门铃,搬来张长板凳蜷缩在一起,达达利亚把伞收成手杖靠在钟离膝盖旁,随手拿起块精巧老怀表和他探讨藏品的构造与历史。
再比如钟离其实比他想象中开放许多——他还以为璃月人都是岩王帝君的狂热信徒。谁承想直面公子对摩拉克斯的大放厥词,钟离也愿认真与他探讨岩神的过失不足,甚至乐意陪他去教堂参加强制性的礼拜,往许愿池里扔硬币时也会依葫芦画瓢、跟着他念叨一句“埃阿斯大人保佑”。
是入乡随俗,还是随遇而安?
钟离。他终于按捺不住:你怎么看待提瓦特七神信仰?
往生堂客卿思虑良久,好像有些答非所问。
魔神也不过是提瓦特大陆的一种生物罢了。他说。
公子闻言一愣,随后放声大笑。
达达利亚将这句话记了很久,之后的夏天,他将这句话从回忆里挑出来反复咀嚼,还是忍不住像头一回听见那样感慨万千。
公子举起那枚花纹凹陷的摩拉对着天光欣赏了一会儿,接着面无表情放回钱夹暗层中。
昨晚枫丹城内的动乱几乎到达一次小小的高潮,他们很不幸地被冲突边缘刮伤挂了彩。挂钟时针指向上午九时,意识昏沉的璃月人仍陷在被褥中熟睡,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叫公子摸了个门清。
果然,水元素的警醒不是毫无道理。他想,看来这位殡仪馆顾问就是摩拉克斯派来上门送货的使者。
钟离近几日反常地四处打听首席审判官的会见渠道,公子便有意无意留了个心眼。正巧昨日赶上下班,他坐在大厅等待——怎么能说他存心监听往生堂内部小集会呢——无处不在的潮湿水汽本就源自他感官,钟离在二楼密室的汇报一字不落灌进他耳膜,上至枫丹时政变化,下至午饭吃的甜甜花酿鸡,自然也包括摩拉克斯的考核以及远道而来的考核员。
事发突然,但也不是毫无准备。自从发现摩拉克斯是故意不向他透露使者身份,公子就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浪费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公子想,买刀赠刀鞘,既然已经送到枫丹,不好好物尽其用怎么对得起岩神良苦用心。
大约是窸窸窣窣的动静触到了床上伤患根深蒂固的警觉神经,钟离闷出一声隐忍的痛呼,达达利亚顺手递去床头的水杯,趁着钟离润喉的空档搭上他前额。
哇,钟离。达达利亚发出小小的惊叹:你简直烫得能煎鸡蛋。
钟离抬眼瞥他,不太想说话,也腾出空闲的手背去探达达利亚。
公子深吸一口气,谨慎地微微调高体温。
感到对面的青年同样有些低烧,钟离贴心地把床头另一杯热水递给他。
公子接过热水,钟离监督他服下退烧药,又自顾自地扯高被子,重新躺了回去。
啊,钟离先生。他想,多么可爱。
达达利亚长腿一蹬,成功把自己摔上床垫,年轻人利落地翻身把往生堂客卿卷着被子捞到怀里,哼哼唧唧蹭他面颊。
嘴里猝然一痛,达达利亚迅速摁住钟离肩膀把两人分开,那双与平日相比略显混沌的黄金眸定定地看着他。
不许伸舌头。钟离说。
高热烧去了年长者素来得体有礼的外壳,其中略显尖锐的强硬一面就这么显露出来。公子感到有些陌生,毕竟钟离总是对他予取予求的,如今这点深藏不露的傲慢着实新鲜。
公子很轻地笑了一下,起身换了个姿势半弯着腰坐靠在床边,右手擦过客卿下巴顺颌线轮廓往上,最终停在抹了丹霞色描红的眼尾。
钟离。趁着身下人不太清醒,达达利亚稍稍露出一点藏匿许久的獠牙威胁他: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资格干涉我的行动吧。
钟离没说话,看起来精明如常,但公子估计他实际没怎么听懂。
往生堂客卿有样学样抬手去够达达利亚的眼角,不出所料被暗红眼罩拦在半途,于是钟离摸索着找到眼罩边缘。
公子以一种不容抗拒的态度阻止他冰凉的指尖。
想看?他咧开嘴角:不给。
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吗就想揭开。
深渊入有出无。公子说,即使如此,先生也想为满足人类庸俗的好奇心而只身涉险吗。
沉默浸着潮气在他们之间弥漫,屋外喧哗与雨声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老式收音机般沉闷回响,小小旅馆仿佛传说中仙人的世外洞天。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角落,达达利亚要向他敞开浓缩一切罪恶与幽夜的大门。
掌下微冷的触感动静全无,钟离没有抽回手。达达利亚挑了挑眉,捂紧了手心的温度。
我知道了。
先生可不能反悔呀。他说。
有什么正在发生。
每天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清晨早起遛弯、打了卡去往生堂接道上的委托、赶着午饭与公子逛街、晚上再疲惫地裹进被褥里,生活就是如此平淡无波。
但钟离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被某人刻意引导回避的节点,很多事情正在发生。
他像往常一样站在檐下撑开伞,异常就在此刻跨越无法忽视的阀值。
雨停了。
几乎是本能反应,钟离掏出怀表想要记录日期与时间,金属翻盖刚要弹起,半截黑手套突然从左侧伸来将它重新按回搭扣上。
达达利亚带着半张被眼罩遮挡的笑脸钻入他伞下,钟离低头看他。
“先生怎么还打伞?”
炎炎盛夏,烈日当空。钟离说,我在遮阳。
达达利亚扶住伞面示意他松手,钟离抬头观察那角挤在哥特式建筑夹缝里的天空。
晴天,但是多云。
往生堂客卿默默收起雨伞,再一次打开怀表核对时间:“公子阁下,可有何事?”
好不容易放晴。达达利亚说,找你拍照,去不去。
今天?
现在。年轻人语气中裹挟着带了点炫耀的骄傲:就在那天的桥上拍,去不去?
于是他们先到往生堂请了假,弃了船走大道,一路上都没遇见教堂的卫队,神之眼坠在内侧衣袋里沉沉晃荡硌得慌,钟离干脆取出来系在后腰。
转过右边的街角,世界仿佛解除了静音键,游行的队伍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工匠、小贩、学徒,甚至士兵、绅士、淑女,形形色色的人们唱着同一首歌向他们身后走去,礼帽与手帕混合着鲜花在空中飞舞。
达达利亚拉着钟离往墙根避让。
“今日可是有什么节假?”
“谁知道呢。”公子说。“大概是在庆祝天晴吧。”
以后的话……年轻人认真思考起来:以后可能真会有什么纪念日也说不定。
他们脚程快,来得早,著名的大桥上空无一人,水道航船的痕迹也少见。
钟离选好位置看着达达利亚调整留影机,突然想到一件事:没有旁人,他们也没带三脚架,拍不了合照。
没关系。达达利亚头也不抬:先拍单人的。
往生堂客卿扶着栏杆看向镜头,不知何时阳光已从云层中穿透出来,钟离本能地眯了眼。
他突然被远处那片喧哗吸引了注意。
炸毁的塔楼下新建了高台,人们聚集在高台下吵吵嚷嚷,一个带了半边眼罩的橘发人影被义军推搡着押向断头台,青年似有察觉般望向桥头,左脸发梢旁随着他的晃动折过一道闪光。
钟离猜,那应该是某人的红耳坠。
铡刀带着刺耳的风从天而降——有什么将要发生,但他们隔了大半河宽,钟离只能听见头顶海鸥盘旋,达达利亚在他面前按下快门。
年轻人笑着走近递来一张相片。
钟离先生,我交卷啦。他说。
那把铡刀好像落在了他的脖子上,钟离只感到后颈一痛,夜幕在眼前过早降下,往生堂客卿意识全无,他栽倒在一湾温凉的潮水中。
他在旁听席上醒来。
被偷袭的后颈隐隐冒出细麻的酸痒疼痛,看不清任何事物,钟离眨了两下眼才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中。
四周黑沉昏暗,达达利亚坐在旁边给他的发尾辫小辫,见他转头,站起身牵他下了踏步,两人摸索着走到法庭中央。
钟离注意到,达达利亚站的是证人席。那么台上的站位——
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正前方传来火柴与磷片的摩擦声响,有人点亮了一盏煤油灯。
火光粼粼灼照在大厅墙面,壁画上腾跃着一只巨型独角鲸,头顶尖锐直直指向拱顶,好像要捅破天穹一举游向未知无名的外海。
另一个达达利亚坐在壁画前的审判席上饶有兴致地抛硬币——钟离一眼认出那是自己自证身份的信物,他迅速摸向里侧衣袋,果然,钱夹已经消失不见。
占据审判官座位的青年与他身边的年轻人像又不像,或许是摘了眼罩的缘故,平日那些被收敛裹藏在笑容下的恶念如今肆意张扬铺洒满地,如山倾海啸般要把他溺死在此处。
深蓝与暗紫的异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亲爱的考核员先生。”
青年笑了:“如何,我的表现还叫您满意吗?”
钟离也笑:“明明身处风暴中心,却以跳脱漩涡的身份纵观全局,通过营造杀死水神的假象而使政权从腐败的教堂更替至代表正义的法庭……阁下的手段还是颇为偏激了些。”
不过对于一位一半时间都陷入沉眠的、不足三百岁的、如此年轻的新生的神明而言。钟离说,我可以酌情降低标准,算您勉强合格。
公子看上去要被气笑了。
钟离转头望向身侧,一言不发的水幻形对他回以同样戏谑的眼神。
“他是什么?”
“见证人。”公子推开椅背回身抓向吞天鲸壁画的瞳孔,从中取出一颗荧蓝棋子:“他将见证我们的交易。”
就这么拿随手捏造的元素造物充当转让仪式的第三方,即使身为水之执政,埃阿斯也没有丝毫监守自盗的自觉。
你看上去好像很惊讶。他说,怎么,真会有人还把这玩意和要害放在一处吗。
钟离稳稳接住被单手抛来的神之心,纳进符箓中收存妥当,应约递给水幻形一个半掌大小的封口金杯。
一盏透明水液在杯底缓缓流转,俨如温和又无害的甘泉——至少达达利亚这样认为,它可能出现在枫丹的任何角落,唯独不像转让仪式上该出现的兵戈。
“摩拉克斯的神血,这便是祂为您准备的武器。”
“对于岩王帝君而言,没有比玉璋更坚固的盾;而对于枫丹执政来说,没有比强腐蚀性流体更锋利的刀。”
与那些流通大陆的货币不同,虽说它与贵金出自同源,岩神在分离这部分血肉时已做过特殊处理。钟离说,它会为您提供护盾,您也将天然免疫它的腐蚀,普通水元素神之眼使用者亦无法驱动它。
摩拉克斯已切断它与本体的联系。钟离说,除去触及法则的事物与盛装它的金杯,万象皆可溶于其中。
公子挥散密封杯口的薄膜,引导水液在空中汇集一尾小鱼,小鱼抖动两下背鳍,一口就将花纹凹陷的摩拉吞食入腹,硬币还未沉底便迅速消解化作气泡。
小鱼胃口挺大,吃了硬币不够,还想游荡着去啄钟离耳坠上的流苏。
钟离堪堪侧身避开。
那么,我的职责也已完成。往生堂客卿冲他微微颔首意欲告辞:承蒙阁下多日关照,厚情盛意,感激不尽。
他脚尖尚转,却猝不及防被水幻形拉住。
被半边眼罩遮挡的面容笑意渐深。
钟离先生。他说,别急着走啊。
霎时间灯光大开,整座法庭亮如白昼,钟离这才得以看清周围全貌——高堂之上坐满了达达利亚。
他们年龄不同,身份与服装也各式不一,占据了大厅中全部席位,仿佛整个枫丹所有阶层的市民代表,今日应邀接了通知,要一同参与对他这个异乡人的最高公审。
旷大法庭中唯一一个摘去眼罩的达达利亚神色愉悦,施施然敲响了法槌,钟声浩荡宛若鲸鸣深海,正义之神就要在此降下裁判——
“钟离。”他说,“你有罪。”
伪造身份来欺骗挚友,这是其一。
与考核对象私通苟且,这是其二。
以凡人之姿僭越亵神,这是其三。
“我可以为他的罪过提供证明。”证人席上的水幻形向前一步,从怀里掏出本厚文件夹,首页正正封着他在桥上刚拍的相片。
依据法典,你被判了无期。埃阿斯笑嘻嘻凝出一副镣铐推上半空,卫兵模样的公子伸手接住,托着枷锁朝他走来:您得留在枫丹服刑,钟离先生。
荒唐。
即使早在接手水神资料时便已知晓枫丹执政一个两个都疯得不轻——如今这个立场暧昧的魔神更是如此。钟离开始还试图为自己辩护,奈何围观的达达利亚们欢呼一阵高过一阵,不知从何传来的钟声鼓鼓颤动在他耳膜,他几乎无法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卫兵已经走到跟前,作势要把他就地逮捕。
情急之下,钟离召出了长槊。
世界必然沉寂死静一瞬,因为他清清楚楚听见水花飞溅之声——埃阿斯的水幻形仅被他一击便打成泡沫,卫兵与镣铐崩溃成地上几滩氤氲湿痕。
震耳欲聋的沉默中,他发觉有人在笑。
“当庭反抗,罪加一等。”公子不知何时已从审判席后走到台前,青年弯弓搭箭,穿云破空之音佛若某种隐秘的信号,整个法庭的水幻形都行动起来,加入这场针对往生堂客卿的疯狂围猎。
钟离且战且退,一面打散汹涌而来的各式武技招术,一面找准方向试图移向门边。水幻形虽数量众多打法狠戾,找准要害一击致命对他来说也算游刃有余,岩脊还能适时阻挡好叫他把控节奏,唯独水花四散迸溅浇在身上的黏糊触感实在惹人厌烦。
“钟离,你最好还是省些力气。”
年轻人得意洋洋的语调从狼群般风浪后方传来:“你所信仰的岩王帝君已经抛弃了你。摩拉克斯是如此了解我,他明知遣到枫丹的考核员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而他还是派了你来。”
钟离头也不回,他已经走到门口,听了这话只觉着好笑,挑拨离间的潜台词过于分明,他都无意开口反驳。
岩脊从地底升起令他与海潮阻隔,钟离将手搭在门把上欲要拧开。
门板纹丝不动。
往生堂客卿下意识就想采取非常手段破门而出,可惜躲避危险的最佳时机已然错过,岩脊支撑不住化为飞灰,一场小小的海啸从砖面卷起劈头盖脸把他重重压倒在地。
钟离很少落入如此狼狈的局面,浸透的衣物沉甸甸坠在腰背,他呛咳几下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被打成水沫的幻形洋洋洒洒砸落,法庭里下起雨来,而罪魁祸首悠哉游哉凝了把伞漫步其中。
那双黑靴子最终停在他面前,公子掐住他下巴令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先生以后就住在鱼缸里好不好。他笑:我把你和小水母养在一起。
滴滴答答的流水顺着往生堂客卿的面颊向下滑走爬过,沉厚湿气竟也没将他眼尾描红冲淡半分。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公子却隐约感到哪里不对,他俯身凑近了打算仔细观察——下一刻,他确信面前人眼眸中突兀倒映着兽类的竖瞳。
“容我拒绝。”
他被从天而降的护盾弹飞。
达达利亚后撤两步重拾平衡,再抬头时对面的考核员已经撑着护盾站起,正好整以暇接回自己脱臼的手腕,骨骼错位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玉璋?”痒意游走在他颈间,说不清是泥雨还是兴奋的冷汗:“你究竟——”
“果然……人类的体质支撑玉璋还是略为勉强了些。”
钟离把手套拉至袖口,暗金纹路在他臂膀消散:“这具躯壳的各项数值都完美贴合提瓦特成年男性的标准,以普遍理性而论,我确实是人类没错。”
公子的笑容凝固了。
那边自称凡人的钟离解释不停:“阁下不必惊慌,此身仅是岩神储存人性的容器,我不具有摩拉克斯的神力与记忆。分离之初,我只得到了身体力行融入人类的任务。”
为规避日渐加剧的磨损,岩神做出了大胆又认真的尝试。钟离说,无法依靠沉眠缓解,就必须转变思路主动出击——自身情感流失便要从外界获取补足。祂剥离了许多化身行走世间,我们形态各有不同,可能是桥头古树、亦或是玉京台的灯盏,而在死亡消解后我们才将带着各自的记忆回归本源。
使用玉璋已经远远超脱人类应有的界限,而钟离今日仍打算短暂地违规片刻——他还要把身上的水汽蒸干。
收整好恢复干燥的衣物,往生堂客卿又变回那个游刃有余仪表堂堂的绅士,方才的尴尬困境仿佛只是他白日臆想中的幻觉。
钟离重新搭上把手,这回法庭的大门能够轻松拧开。他旋开半扇门扉,似是临走想起什么不妥之处回了头。
公子阁下,你似乎对我们的关系心有不甘。钟离笑带释然:不必沉湎过去难以介怀,如您所说,这不过是枯燥考核中小小的玩味消遣罢了。
法庭外晴空高照,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意勾勒出丹橙发尾流畅的轮廓。钟离迈过门槛,转身打算把门轻轻带上,注意到远处青年忿忿不平的视线,他挥了挥手就算告别。
摩拉克斯,摩拉克斯——公子咬牙切齿。
“你耍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