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花贼》+《浮白》

花贼

文/癫晃

窃春者,花贼玉腰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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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个忙。”达达利亚冷不丁开口。
钟离懒得理他。
没眼色的小家伙,哪有这时候突然开口要谈正事的。钟离长长吐了口气,下身涨得酸麻,原本正是要紧时候顾不上其他,既不答应,也没问要帮什么忙,双膝内折往里夹了一下达达利亚的腰身,无声催促。小孩下巴尖挂着一滴热汗,摇摇欲坠半晌,因为这一夹一晃落了下来,砸碎在钟离腹上。
达达利亚大约也知道这时候还要谈正事只会讨嫌,低低笑了一声就算是道歉,掐着钟离腰身的手又加了些力气——等明天醒来肯定要留印子,钟离眉头皱了一点,还没来得及讲一个字,达达利亚就俯下身,额角抵着他鬓发,轻轻蹭了一下。
他们不接吻,这点亲昵基本等同于撒娇,钟离一般挺惯着他,于是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头往后仰着陷进软枕里,丝发婉转膝上,就是随达达利亚意的意思了。
那句“帮个忙”的要求只是在床事之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嘴,当晚达达利亚没有再提起,钟离又受了累,歇得早,再能说上话就是第二天清早的事。客卿先生一直都比达达利亚起得早,往往执行官睁眼时他就已经坐在桌前描红,昨夜钟离绾发的发绳被达达利亚解下来套上了手腕,现在小小一个镶嵌了块石珀作装饰的发圈搁在床面上,他用食指转着玩,安安静静看钟离描完眼角的红,才又开口:“昨天和先生说的,先生还记得吗?”
“阁下要我一个往生堂的小小客卿帮忙,倒是稀奇事。”
然后没了下文。达达利亚知道他是不想把话说太满,要听听具体是要他帮什么忙,于是停了手下玩发绳的动作,谈起昨天早上玉京台的大事——天权星请仙,岩王帝君请是请来了,可惜不是活的,一条龙从高天云上砸下来,事发突然,这会子千岩军还在璃月港声势浩大地抓刺客。
“确实是有这回事。”钟离搁下描红的朱笔,眼神落在面前镜子上,在镜面内与执行官对视,“有事帮忙,总不是要找我一起在这港口里抓人吧。”
“那是七星要操心的事,我可没有立场也没有那个闲心去帮忙。”说起正事来执行官就不再端着笑模样,“岩王帝君是横扫千军的武神,我并不相信有什么三教九流之辈能如此简单地让摩拉克斯死在请仙典仪上,连我一个外来的至冬人都明白的事,我想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
“说了这么多,阁下依旧没有说明帮忙的内容。”
“别这么不留情嘛先生,我又不会害你。”他眯着眼搬出可爱的表情,试图重新把气氛拉回红宵一夜之后应该有的氛围,“我在昨天的观礼人士之中遇到了一位从蒙德而来的荣誉骑士,因为一些事情……他在遍访七神,在观礼时被误认为刺客,正在寻求一个‘公道’,当然,如果可以,他依然想见见岩神本尊。”
“阁下不像是会无所谋求地主动帮人的类型。”
“这倒是啦。这是我和这位荣誉骑士之间的‘契约’,我请先生出山,自然和先生之间另有一份契约在,先生需要什么,尽管来找我取便是。”
“能不能抓到所谓的刺客,我不关心。往生堂关心的是,既然有请仙典仪,那帝君仙逝,送仙的事就没人管了吗?”
“那先生就是答应帮忙了?”
一阵窸窣响动,达达利亚下了床,身上就只披了一件衬衣,大剌剌走到钟离背后来,单手拢起客卿的头发,打理成一束,将昨夜由执行官亲手解下来的发绳绑回去。达达利亚的手并不守规矩,绑好了发绳,又从钟离的头发转移到下颌,掌心正好兜住他的下巴。
达达利亚维持着这样亲密无间的动作,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钟离身上:“那就由我这个中间人来组织一场饭局吧,按先生口味,还在琉璃亭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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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众不做亏本生意。对于达达利亚来说,钟离是他来到璃月之后遇到的一个幸运的意外。他因为任务外派,离开故乡去到异国,完全不同的风土人情往往伴随着浪漫邂逅,于是为异国人的神秘和风情所倾倒。执行官的住处被安排在白驹逆旅,在璃月港最初的探索地点除了他接手暂管的北国银行就是各处吃饭的地儿。南国的港口温暖潮湿,不被严酷风雪摧折的地方,夜间会亮起万千华灯,把整个璃月港映得发红,落在达达利亚眼里,就好似冬夜里家里壁炉燃起的火,天然让他觉得温暖而昏昏欲睡。
这是他未来要活动很久的地方。达达利亚在新月轩尝过几道招牌,饭后散步的时间都用来熟悉环境,璃月港横空的廊桥连通了二楼的店面,视野极佳,高处能望见北边群山和南边的海平面,因此不乏情人在此处相互依偎亲密言语。
安居平和的环境,拜那位岩王帝君所赐,希望这群被安乐环境养得好似小羊的璃月人在失去了神之后依然能如此生活。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这样想了,旁边穿过夜色传来轻轻一声笑,像是忍俊不禁。达达利亚追着去找声源,望见廊桥扶栏边倚着人,那人手握一卷书,应该是为书中情节而笑,因为感受到达达利亚的视线才抬头。要不怎说灯下看美人,璃港的万家灯火映亮钟离半边脸,一双眼瞳发亮——阿贾克斯头一次知晓原来黄金其实是会流动的,看着钟离痴愣数秒才回神,后知后觉自己失礼了。
漂亮的璃月人并不介意,他坦然和达达利亚对视,只用了一眼,双方便心照不宣,他跟着达达利亚去了执行官在白驹逆旅的暂住处,室内不点灯,照明都靠窗外的星月。一场随心而动的露水情缘,连抚慰的亲吻都吝啬,嘴巴空空不知道做点什么好,眼睛就自由,得以认真观察钟离的表情。两人的衣服在混乱中互相帮着脱去,从门口开始一路丢到床沿,因为缺少光源,也看不太清彼此的神色,就算捕捉到了一点,剩余的大部分也要靠猜测补全。当时的钟离根本不收声,反应随达达利亚而变,反馈给得足,暧昧和分寸又拿捏得当,全程没有亲吻也不沟通,身体却意外合拍,最后春潮带雨来时钟离整个人几乎用力皱缩成一团,但他肢体间填塞着达达利亚,这年轻的北国小子用力撑着他把他碾平打开,看尽了他的失态。
云收雨歇,潮热腥气透过大开的窗往外散。达达利亚点了一支烟赤着上身到床边抽,烟雾吐到窗外。背后安静了一会儿,有窸窣的捡衣服又穿上的声音。一根烟烧到底,璃月人也重新把自己打理得体,离开前留他一句“后会有期”。
这便是二人之间唯一的话了。
钟离的书留在了这里。一本志怪小说,收录了许多瑰丽异想的小故事,文笔诙谐有趣,达达利亚无聊时翻阅,看着看着竟也看完了。后来因情报网需要,他得和往生堂搭上线,在往生堂迎客的房间里见到了看起来还是个小姑娘的堂主和她的客卿。
当晚以归还钟离遗留的书本为由,达达利亚敲开了客卿的房门。
人在世上,七情六欲,五感心窍,总归就为了这么几件事而活。达达利亚就是一只采春蝶,被异国朦胧的无边春色这张大网俘获,温柔乡总归令人贪恋。说好听点他们是情人,说直白点不过只有身体关系,达达利亚不爱从往生堂正门走,总走窗直接到钟离卧房里,好似梁上君子,却是个春贼,为了采花而来。他腻在钟离身上,问先生:那天晚上你说后会有期,是知道我是谁了?
先生就回:阁下名声响,走在外面也能听见人说——璃月港来了个愚人众的执行官,见过了,是个官做得很大的年轻人。
于是达达利亚调笑:先生认得我,我却不认识先生,不公平。
这哪里有什么公平与否,不过是达达利亚在卖乖讨巧试探钟离底线,要从他那里讨来一点好处。钟离性子温吞,八风不动,除了在床榻上之外都少见失态,这样的人有一张达达利亚无论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在梦里神游之时都从未见过的神韵非常的脸,钟离吸引走了达达利亚大半的心神,璃月的春天轻而易举地把他泡化了。
达达利亚意识到自己开始融化也是在一个寻常的春早。一开始他不留宿,无论床事结束时是晚上的什么时辰他都会离开,比较特殊的这天晚上,璃月港突然下了雨,达达利亚往身上穿衣时外面的雨声已经连绵成一片,支开窗子往外看,窗边一棵梨树的叶子已经湿透,滚落的雨珠几乎连成了一线。
潮气和被雨水泡过的土腥味从窗缝里流进来。背后钟离单手挑开放下的床幔,露出半张画满倦色的脸:“冷。把窗子合上,受凉了要风寒的。”
“这天气变化真是难以捉摸,我下午来时明明还是个大晴天。”
“这儿是海港城市,雨总是快来快走的。”钟离已经收回了手,床幔又严严实实盖回去,他的声音闷在一层布料后,传过来时已经有点不真切了。“外头雨大,我没有伞给阁下带走,今夜就留下吧。”
达达利亚愣了愣,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声音里裹着欢喜:“好。”
一场合时宜的雨把他留下,当晚拥着先生入睡。他穿了一半的衣服又脱掉,达达利亚坐上床时钟离点着身侧床褥,说:“你睡里侧。”
执行官脸上的疑惑一点不掩盖,钟离已经有倦意了,说话听着越发懒散:“我早上醒得早,方便下床。”
达达利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胸口连着耳朵烧起一溜火,只能庆幸现在房间里昏暗,否则他那样的白皮肤,红了就明显得要命,肯定要被钟离发现。执行官利索地翻过去躺好,身边钟离也躺下来,找了个合适的姿势,就再没了声音,他常用的香膏香味弥散过来,包围了达达利亚的口鼻。
留宿同床睡过一夜完全是和从前不同的感受,好像是越过了一条无形的界线,达达利亚闭着眼睛却清醒得要命,听到身侧钟离的呼吸平缓而规律,掩盖在窗外檐下的滴水声中。他偷摸侧过身往钟离那边贴,贴到呼吸落在先生脖颈处,他的脸碰到了对方的头发,毛茸茸,有点扎。他犹豫一下,大着胆子抱上去。
没被拒绝,钟离安静地接受了他的冒进,虽然不知是默许还是他只是睡着了给不出反应。大面积的身体接触提供了眠中的安全感,达达利亚这一觉睡得很沉,大约是觉得这里安心,早晨钟离挪开他的双臂时才费力睁开眼,迟钝得完全不像他。
钟离已经坐起,长发散乱披在背后,达达利亚只就着晨光看到了他的背影。接着钟离侧身,好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不急的话,就再躺一会儿吧。”
温柔乡里英雄冢,达达利亚眼皮一跳,几乎立刻就被他的懈怠吓醒。他在钟离的床榻上失去了战士该有的机警,身边有人移动了他的肢体都没能意识到,有些懊恼地狠捏自己的眉心,转眼看到钟离在床边换掉了寝衣,往身上套出门用的常服。从脱掉那件薄衫的赤裸到日常示人的讲究打扮,统共没用上多久,先生起身去打水洗漱,徒留达达利亚坐在榻上,心脏狂跳。
他完蛋了。这句话,这四个方方正正的璃月字无比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他留下过了夜,又眼看着钟离晨起收拾自己,好像这样就已经越过了单纯情人关系的线,居然让他有种成家之后新婚燕尔的荒谬感——直到钟离净了面回去梳妆时他还没能回神,愣愣望着钟离描画眼尾,朱笔一转便是一道漂亮的飞红。
“能让我试试吗?”
“阁下是指?”
“描眉。”他答,“先生平常都是描眉的吧?我也会画,让我试试?”
钟离手下动作并没有停,回他的话语调也是淡淡的:“给他人画眉点红,那都是夫妻之间的事。”后半句吞掉了没有说出来,但不难猜,大约是要说:我们现在可还算不了。
“既然是夫妻之间的事那就做夫妻”,这样的回答,达达利亚差点就说出口,说出来就能彻底越线,但越线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又变得不可知不可控。钟离很好懂,他喜欢收集精巧的东西,达达利亚花了几天就摸清了他的偏好,可在很多时候达达利亚又看不透他的真实想法,太过波澜不惊连涟漪都不起的水,是无法看透水下还有什么东西的。
达达利亚最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故作遗憾地叹气:“那好吧,先生不愿意,我总不能硬来。”
最后也只是这样轻飘飘地带过了。
话题止于此,但达达利亚的心思不止于此。他心里不痛快,虽然自己找不到原因,但烦躁难免,看路边一花一木都觉得郁闷。按理来说一切都在按照他想要的方向走,从蒙德来的旅者已经和钟离一起筹备送仙典仪,无论如何他最终都能找到先祖法蜕的藏匿之处,任务完成的前景如此明朗开阔,反倒让达达利亚现在觉得迷茫起来。
一刻钟前,空和钟离从万有铺子处购置了三种霓裳,达达利亚在近处听了一耳朵,大部分时间都是钟离在侃侃而谈,将三种花型仔细介绍了一遍。等他们为了制备香膏走远了,达达利亚一个人到铺子里逛了一圈,开口就问:“掌柜,霓裳里的「金屋藏娇」,是哪一种?”
霓裳花在璃月多用于织就丝绸,不过眼前的品类显然更偏重于观赏。「金屋藏娇」的花瓣层层叠叠生得绵密,将金色的花蕊包死在花瓣以内,是为藏娇。达达利亚托起一朵开得正好的,捏住花枝,另一只手三指戳入花蕊,强行剥开花瓣,暴露出中间金黄细蕊。博来看得大惊失色,想上前阻拦又顾及他位高权重:“公子大人,您这……毁了好好的花型,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抱歉啦。”达达利亚回得没什么真诚感,“这株我买了,掌柜能让人送来吗?”
“自然,自然。”生意人表情变化得极快,达达利亚虽然毁了一朵花苞,却也买走了整株,到了买家手里,这货物怎么处理当然都随他开心,“只是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
达达利亚手套上沾了一层金粉似的花粉,他揉搓两下,花粉沾染的范围更大了:“就送到往生堂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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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回来时天色已晚,送仙典仪的准备工作基本顺利结束,一个多方满意的结果。往生堂已经打烊,但堂里的仪官竟然还没走,就在一楼的大堂坐着,看着有点紧张,竟然就只是坐着,不打瞌睡,也没有在做别的事,望见钟离回来,如释重负:“钟离先生……还好你回来了。”
这话莫名其妙,钟离递出个征询的眼神,仪官便压低声音:“公子先生来了,就在楼上您屋里等着。他非说不用担心,他是来寻先生的,但我还是不放心,就在这里守了一会儿。”
钟离只能替这位不速之客赔个不是:“有劳。”
他上楼进门时,达达利亚正在摆弄长在沉重瓷花盆里被扎出了形的灌木。霓裳花颜色浓烈如晚霞,现在这片晚霞被公子摘去一朵,偏甜的香味充盈了不大的空间。
“先生忙完了?”
“该由往生堂筹办的条目都差不多了。”
他年轻的脸上浮现出轻松笑意:“那太好了。我遇见一株花,觉得漂亮,于是买下来想养在家里,又想起来我不是个会侍弄它的人,于是给先生送过来了——先生不会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吧?”
“对于爱花之人来说,这样万般谈不上是麻烦。只是凭香味……公子不只是带了一种霓裳来的。”
“我就说瞒不过。”达达利亚点了两下桌上一个纹样精细的盒子,咣咣两声闷响,“前些日子参加某个聚会,中间东家给与会人都送了份礼物,全是香膏,我看应该是让人带回去给家里妻女的。我拿到手,不知道给谁,但只看包装与香膏盒子的规格,拿去送礼也合适,这些东西放在我手上没用,不如送给识货的,也好过被我堆仓库。”
花是「金屋藏娇」,香膏用的是「缥缈仙缘」,后者恰好是今天在神像下由摩拉克斯选择的,钟离扫过一眼,不动声色。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份礼物送得很合适。钟离往里间走,顺手脱下外套往衣架上挂:“阁下今晚看着是要留宿了?”
达达利亚眯眼笑:“先生会撵我走吗?不会吧,这么狠心,外头黑得都看不清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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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流程挑不出丝毫错处——动心之后试探着赠礼试探着暗示,以礼物的特殊指代标明执行官已经不再满意于现在的关系,以求可能的往后余生。只是璃月人对于岩王帝君的敬重程度远超达达利亚所料,或许在他抢夺神之心扰乱璃月之后钟离会对他生恨,他本来不该在乎一个异国人的想法,女皇想要摩拉克斯的神之心,所以他来取,一切手段都只为达成最终的目的,但他半途被异乡邂逅网死,不可避免地将钟离本人纳入未来的规划。
可惜一场惊变之后尘埃落定,他采的并非一朵春日霓裳而是整个璃月的春天,身边枕边人就是他要寻的神,他的算计他的莽撞包括他的小心思大约全程都被摩拉克斯尽收眼底,纠结与追求的行径全部沦落为神眼里的玩笑。初次动情就要以惨败收场,达达利亚的初恋一塌糊涂。
他不见钟离三日,离开璃月的船票也延后三次,这三天他没有等到钟离来,才回忆起就算是之前也总是他主动去找钟离的,对方来访的次数寥寥无几。他趴在桌子上看他的船票,起航的时刻是明早卯时。
算了,就算是一地鸡毛,他也得去收场做了断。
当达达利亚真上了门,面对着钟离那张脸又变得无话可说。钟离应门请他进来时的态度与往日分毫不差,先生波澜不起,反而显得他思前想后是在自欺欺人,好像他拼尽全力都没法在一块硬石头上留下点痕迹。
“先生没什么要和我说吗?”
“阁下想听什么呢?”钟离的瞳孔是菱形,好似一颗大亮的星子,在他漫长的年岁里,他也是用这样一双眼睛旁观着别人的喜怒哀乐吗?
以性开始好像也会以性结束,往日里他乐意给钟离更好的体验,现在失去这份心,手底下自然粗暴许多。他反复弄疼钟离,听先生的痛呼,看先生发白的脸色,好像这样才能把神从神座上拉下来,才能让神有一点点属于人的鲜活。年轻小兽的牙未经磨损尚且尖利,咬得钟离身上痕迹斑斑,牙印下沁出发狠的血色。
“钟离,我的生命是线段,再长都有终点,以我的身份,这条线段也许半道就要断掉。”达达利亚低下头,下颌装进钟离肩窝里,“我没有时间陪你消磨时间,充当你漫长见闻里的一小点回忆了。”
“我明天清早就走。我再也不会到璃月来。”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眼,宛若最后放肆一场,疲倦和一点脆弱悉数显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钟离别过脸,在床临近的窗外看到一只蝴蝶振翅,时令不早,春天要过了。
“后会有期。”先生轻轻说。
不会再见了。达达利亚这么想,但最后也没有说。
在数个于钟离之后醒来的早晨之后,达达利亚终于先起了一次。他收拾得很快,又悄无声息地出门,登船时连晨曦都还没露出一丝半缕。
后会有期。好像钟离和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四个字,最后一句也是,首尾相连合成一个好笑的环,堪称有始有终。
船起锚时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一眼璃月的港口,想起昨夜或许是已经摊牌,钟离也不再伪装,他身上因为连绵的刺激不断浮现又消失的鳞片像璃月港的潮,来而复退,仿佛只是达达利亚灯下看人时的幻觉。
恰如春色梦一场。

END

玉腰奴:蝴蝶。

258 个赞

《浮白》在《载酒来时》场贩之后放出,是《花贼》的后续,这是个团圆的故事

7 个赞

是谁扭成蛆了我不说,老师这篇文简直在我的xp上跳舞——
好喜欢好喜欢原作向的露水情缘再到两个人好聚好散 :tiantang:
但是好期待小情侣再见面!!

4 个赞

他乡遇红颜,辗转复归去的感觉。怅然若失的感觉,小情侣之间的感情干脆利落地构建又非常坦然地放下了,感情好细腻,Suki

7 个赞

好喜欢这篇 :tiantang:

呜呜呜期待后续,达在打算放下的时候才发现一直是他主动去找先生qwq好戳

看得出鸭头被自己一塌糊涂的初恋伤的不轻,老师的文一如既往的那么完美,文笔那么从容,人物刻画还是那么令人心喜,今日纯活的氧气源于这篇佳文著作(安详)(捧起大把鲜花):rose::rose::rose::rose::rose:

2 个赞

默默蹲下文(疯狂哭泣)

浮白

杯酒唱浮白,一寸旧恨,千种新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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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非常言而有信。
这得益于他的家庭环境——愚人众的十一席执行官出身并不特别,海屑镇这样的城镇在至冬广袤的国土上数不胜数,安静平和的生活环境养育淳朴的镇民,邻里间的口头协议要比大城市的许多纸面合约更具有效力。他从小被兄姊母亲教导要守信,无论是对长辈还是弟妹,要么不要轻易许诺,要么就一定要兑现,大到生死抉择,小到一颗糖果。
守诺的美德随他一起在军队内一路高升,直到他被外派到璃月。他在契约之国从善如流,顺利将诺言变为手段的一种,虽然过程中出了混乱的意外,但好在愚人众想要的结果依然达成了。
然后他对他在璃港遇到的春天说:我再也不会到璃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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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穿过雷暴到达稻妻后不久,达达利亚也为了另一颗神的棋子踏上了岛国的土地。初来乍到,他总要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收集情报上。年轻的执行官没什么架子,又天生一副好相貌,在稻妻的市井之间如鱼得水,顺利与神里家的家政官相识。
无论在哪个国家,酒桌都是个迅速拉近关系的好地方。稻妻式的清酒远比不上火水烈,达达利亚千杯不醉,清空的酒壶堆了一桌。闲聊时托马望着他的手:“你肯定在璃月待过一段时间。”
过了这么久,有人在他面前提到这个词时达达利亚还是会心头发紧,执行官面上不显,笑道:“为什么?怎么看出来的?”
托马哈哈大笑:“你连喝白水都习惯喝温热的,尘世七国也就只有璃月才能养出这样的习惯了。我是蒙德人,没去过璃月,你觉得那地方怎么样?”
达达利亚声音懒散:“璃月啊……那是个好地方,热闹,繁荣,璃月人多数都很热情,尤其是想哄你买他东西的商人。”
……还有会骗人的璃月神。因为有这个神的存在,对达达利亚而言,璃月这个地方的花、温度、季节,还有人,就容易让他变得懈怠和好骗,以至于最终让璃月变成了不能回头的伤心地。
“……但我是至冬人,太温暖的环境不适合我,我待不住。”
托马又沏了一盅酒:“所以你离开璃月了?你之后还打算到各国都逛逛吗?”
“谁知道呢。”达达利亚心不在焉,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我是个冒险家,没有家庭,居无定所,就像你们蒙德的蒲公英,随便飘到什么地方,也许就在那里扎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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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飘上了天空岛,他也没有在哪里扎根。
大规模的战争是一台庞大的绞肉机,统辖世界运行规则的神灵并不会偏爱任何人,达达利亚战到了最后,已经到极限的身体压垮了他。血可能要止不住了,从口鼻渗出的血反流入肺,脆弱柔软的肺泡无法工作,呛咳两声,吐出来的全是血色的泡沫。
……这下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生命对他来说是得而复失的东西,虽然很珍视,但到了这时候依然如同掌中流沙握不住。已经明知要死去,反而平静了下来,视线被血痂糊住,他就从缝隙里再看一眼天。
从幼时母亲的一个亲吻、父亲的一巴掌,再到每次临走时家里人的表情……他想了一圈,最后思维里闯进来一个人,让他突然记起来,直到他从璃月逃走,他都没有亲过钟离一次。
眼皮太沉重,他睁不开了。
钟离……我就说我的这条线段会半途就断掉……
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地上。他受了很重的伤,因为感染和炎症发了很长时间的烧,卧床不起,精养了将近一个月,才勉强可以下床。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幸运,数次死里逃生,连最后这场颠覆旧世界的战争都没能把他带走——或许就像璃月人说祸害遗千年,他还有的活。
战后重建没他想象的那么艰难,人类是顽强的生物,哭也哭过,无措也无措过,最后总会自己寻找出路,维护秩序,以求回归正常生活。达达利亚休了一个迄今为止最长的假,暂无归期,于是他终于有大把的时间去陪伴家里人。在外许久,等他回到老家,才恍然惊觉冬妮娅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拥有一个感情稳定的男友,并且来年年底时就要在镇上的教堂举办婚礼了。
“哥哥!我太开心了,我从前差点以为你会没有时间来参加我的婚礼呢!”冬妮娅握着他的手,音调忍不住变细,如幼时一样是在对他撒娇。她的未婚夫是个性格有点腼腆的帅气小伙子,应该是认识这位执行官,看着达达利亚的眼神略有点敬畏,不过哥哥姐姐都说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小伙,全家人都对这门婚事相当满意。
妹妹真的喜欢,因此达达利亚衷心祝福。未婚夫送给冬妮娅一对珠宝,是璃月的矿石,璃月式的设计,用这一对簪子可以绾出漂亮的发髻,冬妮娅爱不释手,直言要在婚礼上戴——她说哥哥你去过璃月,你有没有学过怎么用簪子编发?
达达利亚想了想,遗憾地回答:不会。
因为钟离从来不用簪子,所以他也没有渠道和兴趣去学。他在璃月的多数经历和见闻,竟然都与钟离死死绑定,只要提起就要牵扯到,根本避无可避。
从天空岛上活着下来,他就开始频繁地想到钟离。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冬妮娅都要嫁人了,家里人也会经常问他:你就没有喜欢的姑娘吗?说起来小阿贾七国逛了一圈,难道七个国家都没有让你满意的?真挑剔啊。
在壁炉边被围起来调侃的时候,达达利亚只是笑,不说话,心里却在想:因为我已经见过钟离了啊。
再没有哪里的花能比得上璃月的霓裳了。
日有所思夜有梦,达达利亚终于在繁茂生长的思念里再次梦到了璃月港。路上的人实在太多,他只能看见钟离的背影与长辫,追了一路,这鸿沟却不能跨越,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看都看不见。
醒来时冬妮娅守在床头给他擦脸。他受过重伤,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养好,家里人都很为他操心:“哥哥,你在哭呢,我隔着门都能听到,你在喊什么?我听不懂,我感觉你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是的,这就是一个人的名字……咳,他叫钟离。”
“钟离。”冬妮娅试图模仿阿贾克斯的口音咬字,失败了。女孩子的心思总是细腻敏感,她望着哥哥的眼睛,“好熟悉,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哦!你很久很久之前寄回来的信里,好像有这个音节的单词出现过,是因为这个人,哥哥才到现在都不结婚的吗?”
“……嗯。”
“你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吗?抱歉哥哥,他是不在了吗?”
“不。只是我和他有误会,大吵一架,我说了一句气话——我再也不要去见他了。”
冬妮娅望着他的表情,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哥哥,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看了一本有插画的蒙德童话书,书里的女主角有一只巴掌大的小兔子,放在一个用假花盛装打扮的竹编篮里。我当时做梦都想要这样一只兔子,拿了妈妈给我的许愿券兑现,当时雪还很厚实,要找只兔子很难,连我都觉得是不是应该等到来年开春兔子生了崽,再去找养了兔子的邻居,问他们要来一只。”冬妮娅坐在达达利亚身边,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辫子留得很长,垂在身前,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要和那个小伙子结婚了,但她说起小时候的这件事,记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但是那时候你告诉我,很想要的东西很快就得到和拖了很久才得到,心境是完全不一样的。”
阿贾克斯不说话,冬妮娅伸出手,握住哥哥的。她的手比阿贾克斯的小了半个指节,但同样温暖而有力。
“我不知道这对哥哥来说是不是一样的情况……但我想,今天不去见,明天不去见,等到很久后才想起来,可能就来不及了。”她笑起来的眉眼几乎和阿贾克斯一模一样,“哥哥,你到现在所经历的事情可能已经要比我这辈子能遇见的都多了,所以,我希望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梦里梦见的人,醒来就去见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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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妮娅最后推了达达利亚一把。
阿贾克斯从上船就开始紧张。从至冬到璃月的船,全航线走完需要五天。前三个晚上阿贾克斯勉强可以入睡,后两天日落之后他都在甲板上看星星,望向船前进的方向。虽然只有漫无边际的海水,但他知道从某一时刻开始,海平面的一线中央就会出现一团温暖的橙红色,再花三个小时,船就会在港口停泊,喧闹的璃月语将填充阿贾克斯耳畔。
船停下时,阿贾克斯握紧了船侧护栏,手心汗湿,不得不将掌心贴在衣服布料上擦去细汗。
数年不见,故地重游,璃月港又扩建了许多,港口的建筑也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有些人有些声音他还熟悉,更多的仍然是新面孔。三碗不过港原本街道的模样还能看得出来,这里是从前钟离最喜欢来也最经常在的地方——所以钟离现在依然在璃月港吗?他当时说着他已经是“钟离”而并非“摩拉克斯”,会不会已经跑到了其他国家游览,去体验他的“退休”生活去了?
“钟离先生来啦。”这是个热情的女声在招呼,明亮清晰,穿过嚷杂的背景音,刺入达达利亚的耳朵,“您订的东西已经烧制好,一套都在礼盒当中了。”
这个名字,这四个字,对于阿贾克斯的刺激远比想象中大,很难说这固定的音节是恰好被他听到还是他在无意识地主动寻找,而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躲藏。楼阁之间的缝隙可以藏下一个人,达达利亚紧贴着墙,不自知地屏住呼吸,心跳声响亮,拼命想从一条街的喧闹人声当中捕捉到熟悉的声线。
“有劳。”
……是他。
达达利亚呼吸发颤,长长吐了一口气,人说近乡情怯,而他近人也情怯。他好像总是没法平静面对钟离,在对方面前时总显得狼狈万分,多年前他恶狠狠地说再也不要回来,钟离也是那样波澜不惊地对他说后会有期——什么事都在神的掌控之中,就算达达利亚已经周游列国,经历过最终的决战……但年轻人的初恋就是天边白月光,日日见也日日念,他依然还是要回到这里来,去为从前在璃月的一场春梦收尾。
钟离走路的响动很轻,步调缓慢而悠闲,且在逐渐往达达利亚藏身的角落来。他怀里抱着一只盒子,路过时轻轻侧过脸,往这条窄巷子扫了一眼,没有人在。
唉。轻轻一声叹息,掩饰得很好,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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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里装着一只酒壶,一对酒杯。
明星斋出产的瓷器从器型到纹样,处处都很得钟离心意,现在盛装瓷器的盒子打开,酒具严丝合缝砌入软垫中,敞开放在桌上。
他与达达利亚还没有一同喝过酒。
许久之前达达利亚仍在璃月时,客卿先生与执行官达成的一项默认约定是,晚上过了亥时,倘若达达利亚没来拜访,那他今晚就是不来,钟离大可锁上窗不留门不留灯,洗沐之后上床,睡个安稳觉。
话是这样讲,虽是默认的不成文约定,但当达达利亚深夜把窗棂敲得咣咣响时,向来不太外露情绪的钟离面上还是有了些许的薄怒,这一则是扰民,二则是扰自己清梦——虽然他现在还并未准备休息,白日外出身着的长衫还裹在身上,但发绳已经解了,头发散着,并不适合见客,但见达达利亚倒是并无不妥。
窗子外头影影绰绰一个人形,还没拉开窗,先闻到了很浓的酒气。执行官今天翻窗的动作很不灵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踉踉跄跄扒着窗棱往里跨,最后不知道绊到了哪,干脆摔了进来,一头砸进钟离怀里。
因为前同事的壮举,钟离向来不喜欢喝高了的醉鬼,抱着怀里一大只,眉已经拧起来,达达利亚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马上就要生气了。
醉鬼抓着钟离肩膀撑起身体,上半身失了平衡,微微打着摆子,摇头晃脑盯着钟离的脸瞧,双手从钟离肩上挪到他脸侧,微微用了点力气捧着客卿的脸:“……你好漂亮……”
钟离气生到一半,像是被针一扎,全溜跑了:“什么?”
“你好漂亮……”
他的意识大约还在,可以听清先生的要求,也能清晰地重复他说过的词句,酒精让他全凭本心行事,抓着钟离袖口,连微笑的表情都带着笨拙的可爱。
“我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可以的话……我能请你一起吃顿饭吗?”
虽然大着舌头,一个词组之后需要反应很长一段时间,磕磕绊绊,但他还是说完了。钟离不清楚醉酒的感觉,在许久前,他会与友人对坐共饮,陈酿入口,带来口腔内短暂的酥麻感,但也仅此而已。他的身体对于酒精实在不够敏感,体会不到神志被酒泡透了会是什么感觉,但他清楚人类醉时会忘记一些事,将内心的真实想法在酒酣耳热的催化下讲出口。
眼前的年轻人正坐在床上,讲他或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心话。
先生只能叹气:“我去找条湿帕子。”
“不要。”达达利亚抓着钟离袖口的力气又大了些,“……你得先答应我。”
答应什么呢,小孩明天清早起来也许就都忘光了。钟离思索两秒,觉得这样的承诺实在无关紧要,于是点头:“好。”
“你说好了,你得记着……不能反悔也不能爽约啊。”
钟离抬起他的下颌,给他擦脸:“好。”
温水净面实在让人舒适,钟离动作温和,而达达利亚大约神志也确实到极限,竟然坐着就睡着了。他睡相不错,立马安安静静不再动,钟离暗叹还是睡着了乖一点,给他擦了一下身体,脱了衣服塞到床上去,一通忙下来,也生不出一点火气。
达达利亚醒来时,入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床帐。他在这过夜不是第一次,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宿醉折腾得他头痛,没法好好思考,下意识动了一下身体,身边小小地传过来一声“嘶”。
这下他清醒了,侧过脸一瞧,钟离枕在他手臂上贴着他,头发逶迤散了一枕头。
然后脸上轻飘飘挨了一下拍打:“你压到我头发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达达利亚自然要先道歉。昨晚受邀参加饭局,酒桌上轮着喝,硬是把他灌醉,从那边出来的时候还有记忆,往后就全断了片,一点都不记得了。先生已经坐起身,在他身边一件一件往身上裹衣服,是件达达利亚没见他穿过的新长衫,扣子挽着漂亮的花结,料子垂感很好,贴着先生的身体曲线,把他衬得很瘦长。
执行官有目的不可告人,但他更无法接受自己醉酒后会下意识摸到钟离这里来。他眼神游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我昨晚和你说什么了吗?”
看来确实不记得了。“阁下酒品不错,醉了也不胡闹,一来就霸占了我的床,睡得很熟。”
“是……是吗。”
醉酒上门又占了人家的床,听起来确实有些过分,达达利亚揣摩着钟离的表情,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于是决定打个哈哈一笔带过,不再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
彻底清醒之后的达达利亚与昨天判若两人。到底还是个孩子,心眼像池水,在钟离眼里,轻易就能看到底。
他的老友巴巴托斯爱酒,也善于品鉴酒。蒙德人被调侃总是浸泡在酒里,风之国的风能熏得游人醉也并非夸大。风神告诉他人类醉酒之后就会退行,醉后的状态就像婴孩,再精于战斗的武人也会变得脆弱,潜意识会支使他们寻找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度过接下来这段无力应对危险的时间。
钟离扶着窗棱,眺望远处,璃月港依旧游人如织。
所以……这位雪国的执行官,这把女皇的尖刀,认为他这里是安全的归处吗?
记性太好偶尔也不是坏事。钟离睁开眼,桌上茶水已经冷透,他抬起手,一只团雀飞来,停在手上,随后又振翅飞往窗外,直往白驹逆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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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入了梦。
他未曾遍访璃月群山,只觉得有仙人洞府的山川总是云雾缭绕看不见全貌,远处会突兀支出两棵怪树。现在他周围就是这样的景致,当然,最让他无措的,还是几步之外背对着他站立的钟离。
“你……?”
“好久不见。”钟离微微偏头,但依然没有露出脸来。“阁下又到璃月来了。”
“……我在梦里吗?”
“这是阁下的梦,但我没想到其中会是这幅光景,”这次钟离彻底转身,背后是群山间夺目的灿金耀阳,却仍然逊色于他的双眼。“我送了一只团雀给你。”
今晚睡前确实有一只团雀飞入了他在白驹逆旅的房间。那小东西不怕人,停在达达利亚头顶蹦跳,甚至动嘴啄了他的脑袋……一副嚣张的小模样。团雀牵头送来一场见面的梦,想来这次见面也不是达达利亚能回绝掉的,钟离身侧有石桌石凳,像是要长谈的样子。
按理来说这是他的梦,钟离才是客人,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把钟离“请”出去。但是……毕竟真的很久不见,而他到璃月来,也不想只是闲逛两圈之后什么都不做就返乡。
达达利亚叹口气,认输了。这次不需要钟离再说请坐,他往前两步,小桌旁拢共两只石凳,也没得挑,于是就近坐下,干巴巴地热场:“好久不见,先生,你知道我来了。”
“故人前来,我当然知道。”钟离落座,达达利亚眼看着他的长衣摆垂落,衣角流苏因之横躺在地上。“只是阁下遇到了我又躲着我,是不愿意见我的样子。我实在等不及,于是贸然来访了。”
“……按照以往,你肯定要打趣我明明说过再也不到璃月来。”
钟离望着他,眉目含笑:“我当时还说过,后会有期。阁下当时的话,我就当一阵风过耳,没听过了。”说话的当口,钟离细细端详着眼前人——可能是又高了些,又壮了些,身上的伤也多了些。死亡是最能让人成长的方式,达达利亚的眉眼神色改变极大,想来这几年过得不算轻松,也经历了许多。“一口气憋了这么些年,你还怨我吗?”
达达利亚一愣,眼眶控制不住发酸泛潮,有些想哽咽。他疲于口不由心的谎话,已经不想在旧情人前嘴硬了。
“事到如今还纠结于以前就只是不想输这口气,但我连自己都骗不了……因为我发现我提起爱就想到你。我反复比对……比起恨,我还是想爱你。”
“在天空岛濒死的时候我先想到我的家人,然后开始胡思乱想——我有点后悔曾经没有吻过你。在至冬,亲友相逢打招呼都会吻面三下,我却一次都没有亲吻过你。”
推心置腹坦诚相待,多数时候其实只需要有勇气说出开头的第一句。
“我离开璃月,周游列国,见得越多也越觉得当时你我之间的骗局根本不够格,只是我身在局中不自知,就在我以为眼前人唾手可得时他变成了天边月。与其说是恼火,不如说是害怕,不敢问你要一个答案,毕竟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听说过有谁敢向七神求爱,女皇温柔仁爱,与神越近,我越清楚神的私心有多可贵。”
钟离手边没有茶杯,因而他只能端坐如一尊雕像般,平静无言地听达达利亚说完。
“将神之心赐予你的同僚时,我也已经说过,钟离不再是神了。而你——”
“阁下从什么时候起,竟觉得我与你的间隔不能跨越?你曾豪言要将神的王座踩在脚下,竟然会畏惧我和你之间走不出一条未来的可能吗?”
达达利亚瞪大眼,他不至于抓不到钟离话里的可能与退让,因而接下来想说的东西悉数忘记,声线都发颤:“什么……?”
“你来璃月港的当晚,我在万文集舍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看,听到你在默念:希望璃月人再失去了神之后,还能如小羊一般安乐生活。”谈起从前的事,他的声音里裹缠怅惘怀念,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所以我认出了你,从北方来的孩子。不用惊讶,倾听万民心愿是我的本能,你的声音也被我听到只是意外而已。”
“另外,不知你是否还记得那场雨……你觉得璃月天气变化无常,那是当然,因为雨是我下的。”前神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类似恶作剧成功的微小得意情绪,“璃月的春雨来时便留人,促成过无数好姻缘。”
一经提起,尘封的记忆扫落灰尘,历历在目。数年过去想起从前,达达利亚还是忍不住觉得脸热:“先生……”
“我说过的,阿贾克斯,我们后会有期。”梦里景色与光线都被模糊了,钟离的脸看不清,声音也雾蒙蒙像是从远处来,“我还有许多事想说给阁下听,我相信阁下这些年游历诸国,十年踪迹十年心,也有许多东西要分享,说与我下酒。”
“清醒之后,就来寻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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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醒来时天光大亮。他只觉得这个梦很短暂,分明没有花多久时间,醒来时却已经天明。他翻身下床,洗漱也像打仗,出门前最后对镜打量了一下自己——很好,体面得当,适合去赴一场久别重逢的约。
冬妮娅说得对。他下楼时都忍不住在笑,梦里梦见的人,醒来就应该去见他。
往生堂还在原址,门面修葺过几次,模样变化不大。那鬼灵精的小堂主已经完全是个大姑娘了,坐在堂里翻账本,看到他来寻人,愣了好久:“你……你是那个……那个谁,你还活着啊!”
她就是这样一张嘴,达达利亚不在乎,只是问她:“钟离先生在堂里吗?”
“啊~你就是我家客卿的故人啊。”胡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要上琥牢山与人叙旧,就在山顶上,如果有人来问他的去处,我就如实相告。”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门口的北国客人就已经不见踪影了。胡桃重新把注意力转移回到手头账本上,摇头晃脑自言自语:活着,还活着就好呀。
琥牢山上有仙家,山下全是金蟾雕像,向山叩拜。石阶经年累月已经有了裂纹,背阴一面,苔藓沿着崩裂缝隙肆意生长,鸟鸣山幽。达达利亚仿佛不知疲累,一步跨过三个台阶,偶尔抄近道,旁人看着险之又险。越是靠近山顶,耸立的金黄琥珀就越多,在错落有致的却砂树掩映之间有一池荷花好,水边突兀一张石桌,与梦中别无二致。
钟离正在那里等他。桌上搁置一酒壶,两酒盅,只差他来。
先生。他念得很轻,甚至怕声音惊走眼前的人。钟离闻声侧目,面容比在他梦里更灵动鲜活。
我为阁下备了好酒,足够从日升对饮至月落了。
至于酒钱……就请阁下拿三次亲吻来抵吧。

END

37 个赞

你曾豪言要将神座踩在脚下,竟会畏惧你和我之间走不出一条未来的可能嘛?
梦里梦见的人,醒来就去见吧。
老师好会写!:rose::rose::rose::sob:
真的是好顺其自然的爱!因为是这样的两人,于是相爱了,因为是这样的两个人,所以重逢了。老师的文风我好喜欢wwwwww​:revolving_hearts:

8 个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师太神了!!!!!!! :tiantang:

太细了呜呜呜!!!

看哭了,对不起我是大文盲真的想不出来词夸太太了真的好神,xql长长久久 :xing:

还差三个亲吻,好棒

梦里梦见的人,醒来就去见他,生活就是这么简单,天啊,居然是新桥……愿公钟之间的爱意也如新桥一般长久

啊啊啊啊看这个的时候正好歌单放到了《在你的身边》真的好应景“爱就爱了,不怕没来过”“恨就恨了,我从没想过,是怕独念一个人太深刻”“到过的地方,熟悉曾经的模样”“我想在你的身边”鸭梨你们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啊啊啊啊啊,太好看了,老师的文笔太好了,温和又细腻,老师笔下的先生和公子都十分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