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生达×学霸离。
青春校园胃痛文学。
我要说的故事,和两个男孩有关。一个叫达达利亚,是个至冬人,一个叫钟离,是我们璃月一中当年赫赫有名的学霸,也是我的前夫。
今年是我们结婚第五年,我三十岁,他三十二岁。
我们离婚了。
签完离婚协议书,我看着他那双黯淡无光的鎏金色眼睛,决定把这个故事告诉他,也告诉你们。
这个故事是和我有关的。
哪怕它可能早已被这两个当事人忘却,哪怕这个故事会为我招来骂名。
我也必须要把它讲出来。
在我的高中时代,学校里最常听到的一个名字就是达达利亚。
他有着一头恣意轩昂的橙发,像极了一团火,能在冬天里暖暖地照耀着身边的人。他的人缘总是很好,属于刚来三两天就能呼朋唤友的那种,和我这样的喜欢扎着马尾窝在图书馆看书,身边没几个朋友的书呆子是不一样的。
他是从至冬来的,听说他的父母是至冬一家大公司的老板,当年生意做满全球,连我们这些地方的很多商品都是打着这家公司的商标。
总的来说,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努力,也根本不需要和我们一样乖乖坐在教室里,他那来自远方北国的家庭早已为他准备好了挥霍的资本,他每天最大的兴趣就是骑着摩托车和一群男生在校外兜风,所到之处都会留下一串他们的欢声笑语。
他就像是一颗炽热的明星,光芒从遥远的北国照到了温暖的南国,丝毫不用担心他会燃烧殆尽。
而钟离,却是一个和他完全相反的人。
高中三年,我和他做了三年同桌,他总是彬彬有礼地和我说话,我从没见过他发火,甚至连我在高中毕业这么多年之后将当年的一切告诉他的时候,他都没有冲我发一句火。
当年他还没有变得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他和班上的副班长归终与数学课代表若陀走得很近,三个人每天形影不离地走在去食堂或者是图书馆的路上,最后一起回到教室。
而我,只是一个站在他们身后默默看着他的人。
一个卑鄙小人。
当然,这些都是在达达利亚出现之前。
达达利亚在高二的时候转了过来,就坐在我的后面。他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刚开始,钟离对他这种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并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至于拂了人家的面子,日常交流会有,但是次数很少。相比起钟离这种乖乖学生,达达利亚明显对可以和他一起遛街打架互称兄弟的男生更感兴趣。
两个人没什么可以交谈的,而我也只是一个只会看书,连上课主动举手回答问题都不敢的胆小鬼,更别说能吸引到他们之间哪怕一个的注意力。
变故是在一个晚自习发生的。
那天晚上,外面的风很大,各科课代表都把学习任务写在了黑板上,我是英语课代表,在我写完了任务后转头看向讲台下面的课桌,我发现我身后的位置上是没有人的。
高中生活本来就很繁忙,没有谁会去在意坐在自己后面的同学是否缺勤,更别说是达达利亚这样传统意义上的坏学生。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准备往自己的座位走,就听见外面很大的“咔啦”一声。
学校里的一棵梧桐树枝被风吹断,掉了下来,把下面的一辆电动车砸倒了。
领导们连忙在广播里通知学生放学,一次晚自习早早夭折。我也收拾好了书包,把所有试卷往包里放好,再次确认了一遍才敢走。
我以前时常会忘东西在学校里,后来觉得这样不太方便,才硬是纠正着自己的习惯改了过来。但是那个狂风怒号的夜晚,在我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忘了东西。
哦,这里打断一下,我记起来了,就是在那天之后,我才学会了在走之前清理好自己的东西。
我忘记的只是一个杯子。
那个杯子并不重要,但是我还是回去拿了。杯子里有我没喝完的苏打水,是白桃口味的,要是没有在晚上及时清理掉,隔天是会有一股很怪的气味的。
我飞奔上教学楼,踩着老师锁教室门之前拿回了我的杯子。
但是杯子里并没有水。
我把它放进书包,急急忙忙地下楼。等过了放学时间,教学楼也是要锁的,我并不想被关在楼里。
我一路狂奔着出了学校东门才松了一口气。我很害怕被锁住,也很害怕被锁住之后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我就这么怀着对恐惧与庆幸的一切幻想,踏进了学校旁的一条小巷子里。
那条小混混最喜欢往里钻的巷子。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快要走到巷子尾段了,而前方咫尺之遥的巷尾让我产生了莫大的恐惧。
因为我听见了有人打架的声音。
是达达利亚。
我躲在巷口拐角,手扒着拐角的墙面往T字形巷子左边的那条路看。时隔这么多年,我还能记得那晚微弱的灯光照在我的头顶,一亮一熄,我投在地上的剪影也忽明忽暗。而在我的背靠在的墙面后,是达达利亚正把一个小混混按在地上揍。
小混混被他揍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但他还是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抡向他的达达利亚,吐着血笑了。
“达达利亚,”我听见他极力保持吐字清晰的声音,“你TM还是个男人吗?”
回答他的是达达利亚的又一记拳头。
小混混彻底倒下,他趴在地上,一副快要被揍死了的样子,脸上全是血。我不敢再逗留,抬起腿就要往来路跑。
“达达利亚你TM还好意思喜欢钟离?”
小混混的话从身后传来,夹杂在风中,被我听了个一清二楚。我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站在原地,再也迈不开脚。
达达利亚,喜欢,钟离。
达达利亚明显也顿住了,我听见他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起,不是对小混混这个问题的回答,而是一声暴喝:
“滚!”
我不知道他是在骂那个小混混,还是在骂我,但我知道的是,听见这句话,我立刻没命地跑,那条巷子在我眼里从没有那么长过。
第二天,达达利亚因为打架被全校通报批评。我看着他恢复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慢慢踱上主席台,被值周老师狠狠一脚踢在了屁股上。操场上很多学生都笑了,但是我没有笑,达达利亚没有笑。
钟离……
也没有笑。
其实当时我很想去问问钟离对达达利亚的想法,但是当钟离向我投来目光时,我说出口的却是:
“……能把你的笔记接我一下吗?”
钟离疑惑地点点头,我从没向他借过英语笔记,但是对于我这种反常的行为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本子递了过来。
本子自带的蔚蓝色包书皮,和达达利亚的眼睛是同一个颜色。只是他的眼睛里有光,会显得颜色淡一些。但是大致上都是相同的。
达达利亚不知道又跑哪里去了。
我翻开钟离的笔记本,他的字苍劲有力,和我圆润柔软的字是不一样的。本子上工工整整记着语法知识,我干脆多留了一会儿,好好看看我的本子上没有的内容。
钟离会在每个上午的大课间到图书馆看书,我不用担心他急着要笔记本,可以慢慢看。
“嘿!”
我不记得达达利亚是在什么时候拍上我的肩膀了,但是他那一下很痛,好像在责怪某个人瞒了他一些事,但是也很像男生之间正常的肢体接触。看了昨晚他把小混混按在地上打了之后,我很害怕,但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回头。
“你在看什么呢?”
我颤抖着把手里钟离的笔记本递上去,他接过去翻了翻,一脸不屑。
但是从他的目光中,我能看出,他很想把这本笔记捧在手里慢慢欣赏。
为什么说是欣赏?
因为他的目光让我产生一种好像使用这本笔记是对它的不敬的感觉。
他把本子还给了我,又伸手从兜里掏出一个发夹。
“这是你的吗?”
那确实是我的。
我的发夹全部都是鎏金色的,几乎是在看见发夹的第一眼我就能认出来。
但是我不敢认。
因为那是我昨晚慌乱之中掉在巷子里的。
达达利亚用他那双能看透我心里一切想法的眼睛盯着我,我犹豫了很久,还是伸出了手。
“……谢谢。”
达达利亚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又转过身去,吹着口哨找他那群朋友去了。
在他走后,我立刻把本子放在了钟离的桌上。
……心虚。
那件事之后几天,达达利亚没有再找过我,钟离也没有注意过我,一切都和之前一样,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多。
只是再也没有吹过那夜那样的风。
有一天,我去食堂的时候,发现钟离身边坐的不是归终或者若陀。
而是达达利亚。
他满脸笑容看着钟离慢条斯理地吃午饭,见我路过,他朝我挥了下手。
我想装作没看见,但是钟离也抬起了头,向我投来一眼。我一时不知所措,想像他们一样挥挥手,却始终抬不起来。
到最后我只能看着他们转回头聊着下一个话题,默默把刚要举起的手放下。
我还是无法像他们一样勇敢地挥手。
那天放学之后,可能是受了中午的影响,我鬼使神差地转了脚尖,再次走进那条巷子。我不记得当时是为了好玩还是什么,只记得巷子尽头依旧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只是主人公换了,是达达利亚和钟离。
我看见两人打得不相上下,心里很害怕,只想一走了之,但是其中有一个人是钟离,我突然不想走,想看看他们打架的结果。
达达利亚的脸上被揍红了一块,钟离的嘴角也破了皮。我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地打着,又害怕又激动。
这大概是每个人看见别人打架时都会有的心理反应。
打到最后,达达利亚被钟离摁在地上,我看见钟离很酷地踩着达达利亚的背,回答达达利亚说我那么多散打奖项不是白拿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打架时的钟离。
很酷,很冷,很飒。
还有一股散不了的傲气,和现在温吞疏离的他是不一样的。
大概是因为和他一起的人不同吧。
我看着达达利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对着钟离露出一个伤痕累累得很丑的笑,看着他贴在钟离耳朵旁说什么。
他说钟离,我喜欢你。
听到现在你可能也已经能猜到了,我喜欢钟离,至少在那时候,我是喜欢他的。
当我听见达达利亚说喜欢钟离的时候,我躲在巷子拐角,亲耳听见钟离说,
看你表现。
小巷子的墙上被人贴了很多东西,有隐晦的小广告,有各种开锁修锁的电话号码。我就这么靠在墙上,蹭了一校服的白色墙灰,耳朵里轰地炸开,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我摸向兜里达达利亚还给我的发夹,我的所有头饰都是鎏金的,它们是我找遍全城的饰品店得来的,所以我才能在达达利亚掏出它的第一时间认出它来。
但是这枚并不是我自己买的,而是一位男同学送我的。
当时那位男同学只在我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因为我喜欢的人和我仅有一墙之隔,而他在那边对追求他的人说看你表现,我在这边摸着别人送我的发夹听着他被告白。
很讽刺的一个画面。
我抬腿打算走,脚步声惊动了墙那边的两个人。我看着他们向我扑来,又诧异地放下抬起来的手。
怎么是你?
我听见达达利亚问。
是啊,怎么是我?
为什么会是我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会是我听着自己黯淡无光的生活中唯一一颗鎏金色的星辰被别人摘下?
为什么会是我?
我只是看看面前的达达利亚,又看看一旁的钟离,低声道了声歉。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踏入过那条巷子。
但是墙面上的小广告,转角出来的身体碰撞声音,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它们是我一切罪孽的起源。
我就像深陷地狱的恶鬼一般,被那条巷子折磨了十四年,永无止境,暗无天日。
我并没有像达达利亚以为的那样将这件事公之于众,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还是选择了和平时一样,沉默寡言,不多嘴多舌。
但是达达利亚还是找上了我。
体育课之后,大家蜂涌到小卖部买水,我一直是自备水杯,不用和他们一起挤着去小卖部,只是悠哉悠哉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休息。
就是在那片梧桐荫下,达达利亚顶着众人好奇的视线向我走来。
我的手指立刻攥紧了水杯,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可能是来警告我的。
是因为我无意之间撞破了他们的秘密,还是因为我和他一样喜欢钟离?
达达利亚停下了。我不敢抬头看向站在我面前的他,只是低着头,仿佛地上有什么很能吸引我的注意力的东西。
“同学。”
他甚至连我的名字也不知道。
“那件事……你懂吧?”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他是在让我不要把他们的事说出去,还是在让我放弃喜欢钟离?高温猛地向我袭来,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连面前的人影都看不真切,只是模糊着想要晕倒。
“你不要欺负她!”
达达利亚和我都被吓了一跳,我被吓得清醒了过来,和达达利亚同时抬头望向说话的人,我记得那是送了我发夹的那个男生,他算得上是我高中时期唯一一个朋友,所以会在那时候出声帮我。
抱歉,一不小心说远了。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在周围人纷纷用一种看戏的心态向我们投来目光时小心翼翼地回答了达达利亚。
“……我知道了。”
达达利亚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我看着他走向跑道上正等待着他的钟离,达达利亚走过去之后,他似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也可能没有看,只是被达达利亚一把揽住肩膀带走了。我孤零零地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向我奔来的那个男生,没由来地很想哭一顿。
原来在钟离眼里,我只是一个可能会因为他们的威胁而气急败坏把他们的事公之于众的卑鄙小人。他不相信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相信我。
男生跑到我面前,我不记得他说了些什么,大概是问我达达利亚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欺负我之类的。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岔开了话题。
从那一刻起,我就决定把钟离这个人完完全全从我的脑海中剔除。他是我曾经喜欢过的人,那又怎样?
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喜欢他?
我还没有那么贱,还没有那么不懂事理。
……也还没有那么勇敢。
此后的日子里,我常常会看见达达利亚和钟离走在一起。年级里传出了一些有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但是没有人把他们往那方面联想,最坏的流言也不过是钟离学坏了之类的。我从这些流言蜚语中走过时,看着他们望向处于舆论中心的两个人的眼神,心里很忐忑。
我害怕他们会发现钟离和达达利亚的关系,毕竟在我的高中时代,这样的感情并不多见,可能会被别人当做脑子有问题,严重的话学校也会给予处分。但是我又很希望会有人发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能发现他们的关系,最好是能将他们分开。
亲爱的,听到这里你可能会忍不住想要对我的自私自利进行谴责,我确切是应该收到谴责。对于我喜欢的人,我想的不是祝福他们,而是拆散他们,我甘愿冷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痛不欲生,却不想看着他为一个人的亲近敞开心扉,让另一个人的爱包围他,保护他,不想看见他也能找到一个地方,能够撕下他那张疏离面具,尽情释放自己情绪的地方。
但是也请原谅我吧,这是当时那样一个自卑怯懦的16岁少女能想出的唯一一个缓解自己心头钝痛的想象了。我还是像往常一样抱着书一个人走过人群,把那些流言抛在脑后。
有了两次晚自习之后撞破秘密的经历,我对晚自习有了一种心理上的抵触,后来发展成为生理上的反抗,几乎是从每天晚上六点十分开始,我的身体总会出现一些反应,比如干呕、头昏。而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撞破秘密之后的一个晚自习。
那天我的恶心反应很大,我不得不从满桌英语资料上抬起头,捂着嘴奔向厕所。我在女厕所里稀里哗啦吐了很久,将晚餐吐出来,将午餐吐出来,最后只剩下一滩一滩的黄水。
我的头晕得恶心,眼前恍惚之间闪过许多画面,有达达利亚打人时的样子,有小混混满脸是血倒在地上喊出那句话时的样子,有钟离一拳挥向达达利亚时的样子,有达达利亚摸一把嘴角的血,一把将钟离的肩膀勾住,要他做自己的男朋友时的样子。
其间有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进来取拖把,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掏出纸巾给我擦去身上的脏东西,帮我处理了呕吐物,又把我领到厕所外面,给我倒了杯温水,让我站着好好缓缓。
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见两个身影出现在右侧的天台上。
一个是钟离,一个是达达利亚。
因为角度,他们看不见拐角处的我,我却能够清晰地看见,就是他们。
就是钟离和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我小心翼翼地踮起脚站近了一点,只能看出那是个很大的袋子,里面的东西看不见。
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了。
达达利亚从袋子里拿出一根签子,塞进了钟离的嘴里。
那是一袋烧烤。
我看见钟离想要推开他的手,被达达利亚缠住,只能无奈地张开嘴,任由着达达利亚喂他。
达达利亚拉扯着钟离坐在一边的花坛边,把烧烤袋子打开,钟离看着他手里的一大把似乎有点不高兴,可能是因为看他买得太多,怕吃不完。达达利亚笑嘻嘻地贴着他,一副我错了我下次还敢的样子。
钟离也拿他没办法,挑了根烧烤慢慢吃。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纸。
学校里不允许学生将食物带进教学楼,更别说达达利亚带来的这种烧烤,要是被查到了是要接受处分的。那天的走廊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我把他们偷偷出来吃宵夜的全部过程都看见了,我完全可以到老师那里举报达达利亚。
对于钟离,我喜欢他,并不想让他为之受处分,可以将他在这之中扮演的角色省去。达达利亚是学校里出名的调皮捣蛋,我是成绩靠前、在老师眼里很听话的乖乖学生,要是我说出来的话,老师们一定会相信的。
我看着在钟离身边眯着眼笑的达达利亚,看着他看向钟离的眼神,不是单纯的喜欢,也不是很虚假的情谊,更不是我所希望的兄弟之间正常的友好。
是那种……我无法形容出来,我只能说,一个女孩要是能够被这种目光注视着,那么她一定会被其他人羡慕嫉妒。
所有女孩梦中情人,都会用这种目光注视着她。
而在当时,达达利亚就是用这种目光看着钟离的。
我站在走廊这边,看着他们慢慢吃完了那些烧烤,再看着他们把周围收拾好,然后,达达利亚的手就牵上了钟离的手。
十指相扣。
我看见达达利亚凑在钟离脸旁,似乎是在向他讨要着什么。钟离把他推开,我却能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他的动摇和羞涩。
“……有油……”
我听不清他们说话,只依稀从风中飘来的零碎话音中听见这两个字。达达利亚缠着钟离不让他走,钟离被他搂在怀里,被他烦得不行,达达利亚把脑袋拱在他胸前撒娇,钟离没辙了,点了点头。
达达利亚立刻站好,一动不动地看着钟离。钟离似乎轻笑了一声,我看着他注视着达达利亚的脸,踮起脚尖——
什么?欧,你说我哭了,对不起,一时没能掌控住情绪,有些失态了。谢谢你的纸巾。
让我们继续吧,当时我看着钟离踮起脚尖,他的胸膛紧紧贴着达达利亚,我想他一定能从紧贴的皮肤上感受到达达利亚的温度,更能从对视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唇缓缓向达达利亚靠近,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蜻蜓点水般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温柔,又或者说,两个人吻得都很温柔。
我站在走廊边,杯子里的水早已经冷透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
在那个夜晚,我亲眼看着我喜欢的男生轻轻吻上另一个男生,心乱如麻。
那天,我的泪也是这么流下来的。
他们走之后,我绕到天台上,满脑子都是他们亲吻时的样子。
就是在那一瞬间,我下定决心,我一定不会让他们的事被发现。
我是很喜欢钟离,那又怎样?
我有我喜欢的人,他有他喜欢的人,要是因为我的自私让他们分开,他们会和当初的我一样痛不欲生。
我不想看到钟离痛不欲生。
我就想让他好好的。
我有轻微夜盲,平时晚上出行都会走有灯光的地方,但是天台上没有灯,那天晚上,我只能摸着黑在天台上用手一点一点抚过花坛和小路,把他们忘记带走的垃圾全部捡起来,扔进走廊里的垃圾桶里。
我不能让钟离被人发现偷偷违反校规,我不能让钟离受到处分。
这件事只能我和他们知道。
竹签子扎在手上有点疼,我把它们收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根捅进了我的手指,血立刻冒了出来。
我没有去洗,只是看着那点血慢慢流动,伤口慢慢变红,然后变暗,最后结好了痂。
你说我很傻?是,当时的我确实很傻,但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一朵花,你不能命令它开放,而是要耐心等待着它愿意开放的那一瞬间,即使它不是为你而开放,但是只要它愿意绽放,愿意露出自己的美,就算是当一个旁观者,你也能感受到它的快乐。
亲爱的,你记住,喜欢一个人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快乐。
16岁时的我是这么觉得的,30岁时的我还是这么觉得的。
不好意思,又说到题外话去了。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达达利亚和钟离主动坐到了我旁边。我很紧张,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我,但是我没有换位置。
食堂里人很多,要是我突然换位置容易被他们误会,更不用说,我是有私心的。
我想和钟离坐在一起。
但是坐在我旁边的是达达利亚。他上来像之前一样拍了我的肩膀,笑嘻嘻地和我打招呼。我也迟钝地回了他一个微笑,就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谢谢你,见我有些放不开,钟离先开了口。我第一次听见他和我说除了学习之外的话,有点受宠若惊地看向他,他正冲我微笑着,我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我的决心有点动摇了。
但我还是沉下心,也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我没有在意他们是怎么发现那天晚上的我的,也没有在意他们为什么会来和我说一句谢谢。
我只是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地说,没关系。
这里有人吗?
我们一起抬头,正看见和我走得近的那个男生正端着餐盘,指着我对面的位置。钟离和达达利亚交换了一个眼神,当时的我很蠢,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是对着男生点点头。
你坐吧。
男生坐下了,看了钟离和达达利亚一眼。他们没再说话,达达利亚从手上的包里拿出来一个盒子,我偷眼看过去,里面装着几道菜。
时隔14年,我还能记得当时那个盒子里有红烧狮子头、鱼香肉丝和腌笃鲜。
这也是我五年婚姻里,做得最多的几道菜。
达达利亚嬉皮笑脸地把这三道菜递了上去,放在钟离手边,钟离抬眼皮看了眼,不声不响地挪开了筷子。
怎么不吃啊?
红烧狮子头太腻,鱼香肉丝蒜蓉太多,腌笃鲜肉太老。
啊?我看见达达利亚一脸沮丧,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你做的?钟离也愣了下,看向达达利亚,有些难以置信。我看见他的筷尖一转,夹起了一个狮子头放进碗里,轻轻咬了一下。达达利亚看着他,满眼期待。
以普遍理性而言,很好吃,我收回我刚才的话。
我看见达达利亚眯起眼笑得像一只狐狸,钟离也摸摸他的脑袋,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温暖。
只有我如至冰窟。
但是我还是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吃着餐盘里的饭菜。我知道,既然下定了决心不会干涉他们,我就应该好好管住自己,不能成为一个让我自己都唾弃的人。
对面的男生也拿出了一个袋子,我看着他把袋子打开,里面装着很多嫣红的樱桃。旁边两个人也看了过来,男生没理他们,把樱桃递了过来。
你尝尝?
我对樱桃这种水果并不很热衷,男生却把袋子凑得更近。
你尝尝嘛,不酸的,很甜。
我顶着身边三人的目光胡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涩与苦楚立刻涌入我的口腔。我直接把樱桃吐了出来,男生疑惑地上前来看,只见我吃下的樱桃早已变了色。
烂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很隐秘,除了我们三个几乎没人知道,而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他们之间发展到哪一步了,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但是毕竟我是知情者之一,他们有些什么情侣之间的小把戏,也会让我来代为实施。
有一段时间钟离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情书,来自不同的年级,来自不同的班级。达达利亚每天看着他把课桌里的情书全部拿出来叠好,一起放进书包,总是会哼哼唧唧地不理钟离。
而钟离给出的说法是,要是直接扔在学校的垃圾桶里,很容易被人发现,让别的女孩子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他总是在把情书带回家,装进一个盒子里,默默地珍藏起来。
他说那是别人的一片心意,不可辜负。
达达利亚说不过他,就说那你把你觉得写得好的挑出来,我再给你写一封更好的。钟离笑着点头,说我觉得你写出来的一定会是最好的。
钟离一直都很温柔。
达达利亚记下了这句话,隔天,他把一封情书交给了我,让我偷偷塞进钟离的课桌。
塞情书这种事,我这辈子只做过一次,就是在那个达达利亚神秘地把我叫出去的上午。夏日的阳光照射在窗玻璃上,映照出好看的小彩虹。我就在那片彩虹中,点了头。
达达利亚朝我狡黠地做了个wink,转过身去招呼他的朋友们一起趁着大课间出去溜溜。而我在他身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情书发愣。
就当是帮朋友一个忙吧,我这么想着,将手伸进了钟离的课桌。恍惚之间,好像这份情书就是我写给钟离的,好像这上面洋溢着爱意与缱绻的话语就是我想对钟离说的。我拿着情书,飘飘欲仙,连脸上都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
我慢慢把情书塞进钟离的书包,情书粉红色的外壳还留在我的脑海里,我还能嗅到空气中浅浅的香水味。那封情书突然变得烫手起来,我把它放进去,闪电般收回了手。
钟离很快回来了,我装作不经意看向他,发现他正在书包里找着什么。我看着他把情书翻了出来,看着他的手伸向情书的外壳,就好像看着他在拆我送给他的情书一样。
我看着他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里的鎏金开始流动,让我真真正正地理解了一个词。
流光溢彩。
但是他笑得很奇怪,我忍不住偷偷往他手里的情书上瞟,又反应过来自己行为的逾矩,堪堪收回视线。
但是我还是看到了情书上的字:
晚自习,校门口奶茶店。
所以,这只是一封伪装成了情书的……
邀请函?
笑吧,我也觉得这很好笑,只是当时的我有一种幻想破灭了的感觉。我记得当时我看着那封情书愣了很久,久到钟离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才懵懵地回头看他。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看着我也不说话,只是笑。
你的样子很呆。他这样解释自己笑的原因,他已经知道了是我把情书放进他的课桌里的,情书被他大大方方地翻过来给我看,我却摆摆手,转回了头。
他可以认为我能进入他们的故事,我不能可以。我深知一切坏事的根源,就是做出坏事的人自己给自己留了个念想,我不能给自己留下这个念想。
后来钟离是怎么把这件事告诉达达利亚的我不知道,但是第二天达达利亚看见我的时候,他笑得很开心。
大概是因为他一次性骗了我们两个人,很有成就感。
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假期短得可怜,我撑着伞走在荫凉的小道上,旁边走着那个男生。
我不太能记得当时他在和我说些什么了,好像是在聊高考之后想去的大学吧,当时的我们最关心的就只有这个问题了。他走在我旁边,问我想去哪里。
我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去璃月大学。
那是我的目标,我想在那里成为一名外语系或者生物学系的学生。我的英语和生物很好,分数也堪堪能达到录取分数线。
他当时好像挠了挠头,我记不太清了,好像还说了句想和我考同一所大学。但当时我的目光已经穿过他,看向了他身后教学楼一角的两个交叠人影。
是达达利亚和钟离。
我看见达达利亚把钟离摁在墙上,脸凑了上去,被钟离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或者说,钟离根本没想要推开他,只是轻轻地、羞涩地阻拦了一下。
阳光正好照在他们身上,我曾经喜欢过的少年被另一个少年吻住,吻得轻轻浅浅,吻得难舍难分。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男生。
没看什么,你刚才说到哪里来了?
我看着男生想要回头看,连忙叫住了他,他被我这一打岔,高高兴兴地说起了其他事。
我不敢让他回头。
我不敢让别人发现那两个人之间的事。
在那次我下定决心之后,我一直约束着自己,不要去想着破坏他们,不要去继续念着钟离。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不能让他们伤心。
好了好了,别露出那种表情,我只能说当时的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看着达达利亚对钟离的各种好,我从当时到现在一直都觉得他才是那个真正配得上钟离的人。
别人对钟离的喜欢都是带有目的性的,有的喜欢上的是他的外貌,有的喜欢上的是他的成绩,有的喜欢上的是他的名声,但是我每次回忆起达达利亚望向钟离的那个眼神时,我都觉得,他不是因为钟离是钟离才喜欢他的。
他喜欢的只是他的灵魂,哪怕钟离长得并不好看,哪怕钟离的成绩并不好,哪怕钟离和我一样默默无闻,哪怕钟离并不是一个人,他都是会喜欢上他的。
钟离也是一样。
他们生来就是会注定相逢的,生来就是要相互吸引的,他们是拆不散的。
能帮我把桌边那杯水递过来一下吗?谢谢,说了这么久,我的嗓子有点干。呼,舒服多了。当时的我觉得没有什么能把他们拆散,但是他们会吵架确实是我没能料到的。
我能清楚地记得那是八月,阳光晒得最猛的那几天,走在外面的每一个人都能轻而易举地情绪中暑。那是一个星期六,马上可以放假对于学生们来说是一个非常能令人亢奋的消息,整个教室里只有三个人没有欢呼雀跃,一个是我,你也知道,我的性格很沉闷,不喜欢做出欢快的事,一个是钟离,他一直都很沉稳,不怎么在意放假这件事。
一个是达达利亚。
这很容易令人产生怀疑。达达利亚是班上最活泼的学生,之一吧,在这么令人欢乐的消息面前,他没有欢呼,而是抓了把头发,一脸不爽。
钟离并没有转过头去看他,或者说,在那一天,在那个改变了我们三个的命运的一天,他一直没有向他投去一眼。
他们之间的气氛很不对劲,但是我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只是将自己埋进桌上的书里。
头抬起来一点。
我和达达利亚同时抬头,钟离看着我,皱起了眉头。眼睛不想要了?
我下意识看向桌上的书,直了直腰,从手边的窗玻璃上看见身后的达达利亚干脆趴了下去,我才明白过来钟离刚才并不是在对我说话。
不,他是在对我说话,但是他是在……对,你说得对,他就是在借和我说话的机遇和达达利亚说话。他说的话看起来是给我听的,实际上是说给达达利亚听的。
但是达达利亚就是不听钟离的话。
钟离也干脆学他的样子把自己闷进书里,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冷战。
我看着他们,觉得谁都不要惹比较好。
结果当天晚上,我迎来了我这一生最大的一处罪孽。
罪该万死的罪孽。
放假前一天,是没有晚自习的。我本该为之欢呼庆幸的那道放学铃声,成了我这辈子所有噩梦的起源。
就是踏着这道铃声,我收拾好书包往教室外走,走过走廊的时候无意之间看见了站在天台的达达利亚。他正在朝着手机那头大喊大叫,我能听出他说的是至冬话,但是我对至冬话并不了解,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从他的神态看出他是在和什么人吵架,以及对方没听他说完,就“嘀”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突然觉得自己偷听的行为有点侵犯人家的隐私了,所以我并不打算留在那里,他的事留给他自己处理最好,我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
这样听起来似乎有些绝情,是吧?我看见你的眉头皱起来了。但是请见谅,生活可能并没有你相信认为的那么美好。当然,我相信对于这件事你会有自己的看法的,还是让我们先把故事讲完吧。
我的背与墙面之间的摩擦声引起了正暴跳如雷的达达利亚的注意,他朝我的方向吼了一句滚,没听到脚步声,他亲自走过来看向走廊,正好撞上了准备离开的我。他面上的暴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欣喜。我看见他连忙向我招手,一边重新拨打着刚才那串电话号码,一边看向我。
“把钟离找来。”
他平时说话并没有这么无礼,但是我没有放在心上。他说完就推了我的后背一把,像是在助力我,让我不得不向前跑去。
“快!求你了!”
我从没听过一个人对我发出那么无力而祈求的声音,我立刻抬起腿,用尽全力跑向教室,门却已经被锁上了。
教室里没有人了。
我离开教室门,转头向楼下跑去。走廊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学生逗留着,他们看着我的样子纷纷让开,我想我当时的模样一定很可怕,但是平时再注意形象的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尽力向前跑去,只想尽快找到钟离。我直觉有什么事将要发生,要是我没有找到钟离,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的。
但是楼下教师办公室里没有他。
活动室也没有他。
我飞奔出教学楼,跑向操场尽头的图书馆,钟离一定会在那里的……他一定会在那里看书的……我一定能在那里找到他的……
图书馆关门了。
我以前并不知道图书馆关门这么早,只是在那天,我知道了教室的锁门时间、体育活动室的关门时间、食堂的下班时间、小卖部的下班时间……
因为我没有找到钟离。
我抓住身边每一个男生,不管我认不认识,我已经抛开所有腼腆与羞涩,扯着他们的衣袖不松手,求他们到每层的厕所里帮我看看钟离有没有在里面。我甚至还想到穿过学校的那条外河里看看,万一钟离在河边散步呢……
我用尽这辈子的勇敢、执著、疯狂的结果是,
我没有找到钟离。
当我一无所有地爬上教学楼时,达达利亚还站在天台上,还在和电话那头的人吵架。我听着他叽里呱啦的至冬话,不敢探出头告诉他我没找到钟离,只是背靠在走廊的墙上。我盯着面前白茫茫的墙面,盯着那晃眼的白色,毫无理由地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是我还是靠在那里哭了,哭得呼吸急促,哭得哽咽不止。我的手摸过我的脸,上面沾满了泪水,还在往下滴落。
我不敢再去面对达达利亚,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风也开始吹了起来。
第一场秋雨要降下来了。
天台上的风声很大,我听着风吹过他的身躯,听着他急速的说话声消散在风中,听着他的哭腔清晰地传递过来。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的事。
我跑开了。
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跑开了,但我确确实实就是跑开了,直到现在,我还能听见我的脚步声回想在空旷的走廊里,啪嗒啪嗒,一声一声。
当时的我不敢停留,一路飞奔出了教学楼,飞奔出了学校。
为什么我不敢停下来?
因为雨已经下起来了,更因为我的身后仿佛总是有一双蔚蓝的眼眸注视着我落荒而逃的背影。它看着我卑鄙无耻的身影飞回我温暖的家,而它自己却被我忘在脑后,永远地留在了我16岁那个夏末秋初的第一场秋雨中。
“就是这样的。”
我看向桌子另一头的钟离先生,舒出了一口气。这件事就是一根倒刺,在我心口扎了十四年,今天,我终于能够把这件事告诉事件的另一个主人公。即使他曾是我的丈夫,即使我曾发誓,要好好爱他,像爱我自己的生命一样。
但是今天,我们离婚了。
之后的一切,我们都知道。达达利亚再也没有来过学校,有人说他转学了,有人说他回家了,钟离再也没有找到过他,我也没有。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是我没有告诉钟离的是,在我25岁时的一天,我看了朋友圈里达达利亚更新的一条动态。
是他的讣告。
讣告上说,他是一名勇士,他是一名英雄,他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才26岁,却倒在了至冬国国境线的另一边,他倒下的时候,那双盯了我的背影八年的蔚蓝色眼眸映着至冬最纯净的天空,与空际滑翔着嗥叫着的苍鹰。
直到那一到,我才明白我的罪孽有多深重。
我曾下定决心不去伤害的人,因为我的逃避阴阳两隔。我曾下定决心不去破坏的情感,因为我的怯懦分崩离析。
那天在天台上达达利亚对我说了五个字,我锁上手机屏幕,看向早已坐在位置上等我的相亲对象,沉下心向他走去。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坐在我对面的位置上、应他父母要求前来和我相亲、正缓缓搅弄着咖啡的钟离。我会为了达达利亚对我说的五个字,向他赎五年的罪。
我会像达达利亚爱钟离一样去爱他,我会把自己塑成第二个达达利亚。
至于第一个,他是属于钟离的,全身全心,都是属于钟离的。
结婚五年,我和钟离只在新婚夜宿在同室。他喝得很醉,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痛心。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只有客气,我看向他的眼神里,是我精心把握好了的爱意与缱绻。
我把他扶在床上,自己打了地铺躺在地上,看了一晚上星星,数了一晚上达达利亚。
现在,客房里我的所有行李都被我收拾好了,旅行箱靠在沙发边上,钟离和我都看着它默不作声。五年来,我尽力把自己和记忆里的达达利亚契合,尽力做出一副是达达利亚在爱钟离的假象。
但是我们还是会分开。就像达达利亚和钟离的分开。
他站起身来,我拉着旅行箱的拉杆,向他挥了挥手。
谢谢你。
我听见他这么对我说。
当年他和达达利亚在一起之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谢谢你。
只是这次,我再也无法心无旁骛地回答他。
不用谢。
“等下,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钟离突然出声,我开门的动作一顿,回头望向他。
“钟离先生请讲。”
他暂时惊讶于我骤然对他态度的疏离,但是我没有出声,只是望着他。
“我记得你在高中时期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是,我也记得,那是一个男生,一个曾经说要和我考同一所大学的男生。
他叫什么名字?
我忽地笑了,达达利亚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也忘了一个朋友的名字。
钟离没在意我的小动作,他接着说道:“他和你考了同一个地方的大学,但是他没能上璃大。”
“他死了。”
看来我的一个朋友死了。
“高考完的那一年就死了。”
他死在了他的18岁。
“那天他联系了我,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里。我回了他一句不知道,转过身就看见他骑着单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被一辆闯红灯的卡车撞倒了。”
“我打了120,但是他当场就死亡了。”
我漠然点点头,这个故事很悲伤,目睹人的离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钟离先生看着我面无表情,轻声说:
“当时我跑到他的身边,发现他的车筐里有一篮洗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的樱桃。”
“是送给你的。”
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钟离,他向我露出一个微笑。
“这就是我娶你的原因,小姐。”
“你在为达达利亚赎一个五年的罪,我也在为那个男生赎一个五年的罪。”
“祝小姐日安。”
他向我张开了双臂,我知道,这是钟离一向温柔的善意,没有夹杂任何私人情感。
但是我还是扑了进去。
今年是我们结婚第五年,我30岁,我的爱人18岁,他32岁,他的爱人26岁。
我们离婚了。
我完成了自己长达五年的赎罪,他也完成了自己长达五年的赎罪。我看着他靠在我的肩上无声地哭,我的泪再也忍不住,簌簌从我的脸上滑落了。
他的爱人葬身在北国最猛烈的风雪中,他倒下的时候,眼眸里映着蓝天。
我的爱人葬身在南国最聒噪的蝉鸣中,他倒下的时候,心里在想着谁呢?
我用五年赎了一个背叛者应得的罪孽,还将要用一生去赎一个忘却者应得的罪孽。
我想起16岁那年吃到的那一颗腐烂樱桃,它没有樱桃该有的甜腻,是苦的。
苦得钝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