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心碎纪念日

旧文搬运 四季系列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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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重圆(圆了)
社畜达x社畜离
希望大家喜欢

01 心碎纪念日(上)



上海最近也一天比一天冷了。

达达利亚刚从工作室出来,走出去几步才发现空气中细细密密的雨丝,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加快了去停车场的速度。

好不容易上了车,脱下蒙着一层水雾湿湿的外套,开了点暖风烘干。中午的时候他接到大学一个关系不错同学的电话,想一伙人久违地聚一聚,地点在五角场,一个以前他们经常去的馆子。达达利亚看了看时间,正好有空,还可以先回家换一套衣服。


雨下大了,近来天空阴沉了许久,积满了黯灰的云,有种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意味。

人们提起上海的深秋,总会不厌其烦地诉说落叶不扫的浪漫,滔滔不绝地夸赞那些梧桐与银杏、下午阳光照耀下的斑驳的树影与秋日薄暮。但鲜少有人提起深秋上海的阴冷、潮湿与逼仄。

好几年前自己刚来上海的时候,不适应上海的忽冷忽热,晚上睡觉不老实蹬掉了被子,第二天立马哑了喉咙开始低烧,随后染上风热感冒,鼻塞咳嗽了大半个月,至今让他记忆犹新。

今年的天气愈加令人费解,前几天还是一身短袖嫌热的温度,一场雨落后气温骤降,家里因为高温难耐而翻出来的电扇还留在房间里,今天他就不得不又从衣柜里找出厚外套披上,在秋雨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然而即便如此,有时正午太阳当头,走几步还是会被闷出汗来,如此冷热交替,居然没有再得感冒,实属不易。

红灯,他拉下车窗点了支烟,后知后觉今天比起前几天似乎格外的冷,大概是因为再过几天就立冬了吧。往年这个时候,家乡的气温应该已经跌破零点,大雪一场接着一场,覆盖整个摩尔曼斯克,然后马上便会进入长夜,太阳将一直沉落在地平线以下,一直到次年才能重复光明。


驶入了地下室,车轮驱动的声音和发动机细微的轰鸣回荡在地下空间里。回家了把冬衣收拾一下,达达利亚想,掐灭了烟然后下车。

十一楼,约莫是一百六十五阶楼梯,他以前下班总喜欢走扶梯回家,一阶一阶踏步而上,让身体更酸软一些,冲完澡以后也能更快以及得到更好的睡眠。

对了,要不把围巾也拾掇出来吧,虽然有点早,但以后总归要用上,省的之后还要再花时间收拾。

这样想着,等到回家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起来,似乎去年和钟离分手的时候,他把那条旧围巾落在了他和钟离曾经的“家”里。

霎时,开门的动作慢了一拍。像被抽掉了脊骨似的,他一下子泄了气,心又开始缓缓下沉。达达利亚向来讨厌伤春悲秋,但总也有这样的一瞬,宛如穿心一箭后难以愈合的伤口,时时牵扯着疼痛。


开门,懒得解鞋带,强扭着脱出鞋,把包车钥匙外套随手扔在玄关。就如他和钟离同居以前一般,过去的时光全被消灭,像全未有过,空余下记忆里的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围巾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间过得真快,跟钟离分手的日子已经要满一年了。事情又这么不凑巧,他重新回忆起时,偏偏丢着的又只有这一条围巾。

打开电视,无所谓任何有趣无趣的频道,只要有声音,炒热虚掩周遭空气里孑然一身的孤独。

依然是这样的窗,这样的窗外的半枯的槐树和爬山虎,这样的窗前的方桌,这样的白墙,这样的靠壁的沙发。

他不信,但是屋子里却是异样的寂寞和空虚。

日子过起来当然就长,但是拖拖拉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就混淆成了一片。


去年的夏末是最为幸福,也是最为忙碌的时光。

但从俄罗斯回来以后,因为自己打断了来之不易的旅行,他时常问心有愧。等他真的处理完公司所有的事情以后钟离的假期早已结束,即使再想出去,估计也得等到过年了。

他开始厌倦工程师两点一线的996生活,然而钟离金融顾问的工作比自己还忙,做IPO项目的时候更加,忙到极点的时候时常在公司休息室的沙发上倒头就睡,起来接着对着一墙的显示屏搬砖打工。

熬到了极点以后,钟离反而睡不着,达达利亚心痛的给他揉着太阳穴,看着他疲惫布满血丝的眼睛问他为什么身体到了极限还要这样劳累自己。

钟离摇摇头,紧锁着眉,但还是用小小声告诉他:“这是我职责所在。”

达达利亚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许多遍,跟着苦涩一起下咽。

“如果我是个大老板就好了,你来我的公司什么都不用干,天天坐着喝茶都行。”他吻了吻钟离的额头。

钟离被他的想法逗笑,随即应了声好啊,那我等你变成大老板。然而紧缩的眉心却未因此舒展开来。

听者无意说者有心,这个想法在达达利亚心里扎了根,像一团火在心里熊熊燃烧,时时刻刻灼烫着自己。于是他重新捡起学生时代的知识,又花了许久时间筹划准备,真的辞职建了工作室。


结果自然是处处碰壁,他拼了命的追求在资本眼中不过风轻云淡的一粒小小尘沙,拂手了去无人关怀。

那段时间达达利亚状态特别糟糕,与此同时钟离那边照常有很多事情和工作需要处理,虽然他总是很及时的给与利弊分析和安慰,但是久而久之达达利亚也不愿意再多麻烦钟离。

到底还是拉不下面子,他知道钟离重约定,他不想让自己的承诺看上去像一场好笑的闹剧,匆匆上演后须臾溃不成军。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雄心壮志地揣了把父亲的匕首就要去冒险,结果在原始森林里彻底迷路。正值冬天,野兽找不到吃食,一匹离群的饿狼就盯上了小小的达达利亚。他居然真的拿着匕首与狼缠斗许久,堪堪划断了狼的动脉,但自己也精疲力竭,小腿受了伤,红色的血淌到雪地里,他倒在树林里,想着自己不能死在这里,扯下围巾给自己包扎以后一点点挪着走,最后终于与焦急寻找自己的家人回合。

这个事情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包括钟离问起自己腿上已经淡褪了但是依然存在的伤疤时,他也只是摆摆手说是不小心被雪橇犬误伤,并无大碍。

然而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却像那匹被自己杀死的饿狼,在俄罗斯的暴风雪里摇摇欲坠,拼尽全力奋力一搏,然而冰的匕首却刺穿他的灵魂,使他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


其实现在想来,是自己太年轻气盛也太急于求成,天真地以为能将所有掌握在手里,好像自己真的能闯出来什么名堂。但他却好像飞蛾扑火般,想要把最好的都给钟离。

他真的真的好想要给钟离自己承诺的未来。

然而又一次谈判崩裂以后,连他自己都开始厌弃这看不到终点、无望的旅程。

归根结底,他是觉得自己没用,他更怕钟离也觉得他没用。

那个晚上他跟钟离躺在一起,被窝很暖和,钟离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的肩膀上,但他的骨髓中却依然觉得寒冽,像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四围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只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曾经彼此忽视的矛盾间隙乘虚而入,他们开始因为曾经习惯回避的事情吵架,比如钟离又接连着加班不回家,又比如达达利亚忘记了钟离嘱托要买的东西。吵完架以后,达达利亚总是很后悔,那些伤害人的话语说出口越是容易,他越是后悔与难过。

承诺变得像一个空虚的谎话,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觉得有什么似乎在随着他们日益加剧的争吵中逐渐消失,无法挽回。


回家以后一直浑浑噩噩的,出门的时候冷风一吹才想起来先前的冬衣整理计划早被自己抛在脑后。

又是等待红绿灯的间隙,暖气碰到玻璃雾化一片,霓虹灯一般闪烁流动不息的车流从城市的这段驶向那段,他总是自我质疑是什么源源不断驱动眼前这片玻璃水泥混合下的世界。

堪堪避开晚高峰,达达利亚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老同学冲着自己招手,他收起此前所有的落寞,换上笑脸相迎。


日子漫漫难挨,又可说苦短无多,几个老相识许久不见,几乎都变了样,曾经的少年变成愁眉苦脸的打工人,只能靠着酒精偶尔忘记苦恼。

他们先是谈起工作与生活,得知一切都好后不可避免的谈起曾经的校园生活。给自己倒上一杯,听着对面的老友提及那些散落不知何处的片段,然后大笑,随即跟上一整唏嘘。

达达利亚在这场酒席里频频走神,彷佛也随着那些吹嘘一起回到了从前。回过神来才注意到那两个斜坐在自己对面的熟悉的人,定睛一看,竟是胡桃和魈。

不过也正常,他们是同一届的,平时又经常玩在一起,如果不邀请参加他们聚会才奇怪。


在他和钟离分手以前,他和胡桃的关系称得上“还不错的损友”的那一卦。可能是早些年一起打竞赛时候的惺惺相惜,包括自己后来从英国回来重新联系上钟离也是胡桃帮了不少忙。魈他并不是太熟,只打过几个照面,不过因为有钟离和胡桃这一层关系,两个人也能够说上几句话。

但这都是和钟离还没有分手的时候,胡桃跟他关系再怎么铁,她归根结底还是钟离的妹妹,魈亦然。于是和钟离分手以后,他们也在没有联系过。

达达利亚觉着周遭的气氛尴尬了起来,他不知道是放下酒杯打个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继续给自己灌酒。正当他打算混过去的时候,胡桃忽然跟他招了招手,一旁的魈偏过头去,不为所动。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突然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几轮以后又重新开始走神。


酒过几轮,恍惚之间听到那群老朋友开始八卦起大学时候那些情侣,谁谁最后修成正果步入婚姻殿堂,谁谁又像魔术贴一般分分合合,更多的则是以感情的消亡潦草结局。

达达利亚冷哼一声,年轻恋人们幻想一见钟情,渴求共同爱好,执着于纯粹的爱和精神共鸣。但在他看来,学生时期百分百契合的恋情,百分之五十会死于工作,百分之五十会死于同居。他和钟离两点全占,而且他们也根本算不上什么百分百契合,这条他自认为的定律几乎残酷地揭示了他周遭甚至自己爱情的结局。


莫名其妙地,想起印象里刚认识钟离的时候他总是对着他微笑点头,两眼里弥漫着沉稳的温柔的好奇的光泽。

他太怀念了。

那是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的。

不但如此。在一年之前,他和钟离的爱情不是这样的,他常常含着期待,期待钟离回家。他还记得的,一听到钥匙转进门锁里碰撞的清响,是怎样地使他骤然生动起来。他记得的,那双含笑的金色的眼睛,清瘦但柔软的臂膀,他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又好像降临天神一样要转瞬即逝。于是达达利亚拥上去,拥到一片虚无。


胸膛里又是一阵又一阵的酸涩,几乎让他掉出眼泪。

或许当时真的应该听钟离的话,不要搬出去住。

但是那确实是他喘息的唯一机会,不光是为自己无望的事业,也是为了这份摇摇欲坠的感情。为了这一线生机,他斟酌许久,一句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就是说不出口。最后他下定决定,终于在一次晚饭的时候提出要搬出去工作室住一段时间。

钟离立刻放下了碗筷,沉默不语,他太懂钟离,那表情上清楚着写着疑惑与不满。正当他想了千百理由想要说服钟离时,对方却说了好。

“不过你得经常回来,不许不回家。”钟离简单补充。


于是达达利亚慢慢搬了出去,伴随着工作室的逐渐运转,还有他们之间缓和冷静下来的感情。

事情会越来越好的,他搂着钟离躺在他们公寓的沙发上,钟离躺在他身上,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上的时候,达达利亚松了口气。

他重新提起了他们被搁置的计划,两个人兜兜凑凑凑出一个短短的假期,正好赶得上摩尔曼斯克的极光。

他们笑着,是那样的快活,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

达达利亚这个时候还不懂,一段感情的真正结束总会有一次短暂的和好与回光返照,只要他们照旧忽视以往一切矛盾的根源,依然会彻底与彼此say bye bye。


那天当他为了业务跑到北京时,接到电话得知钟离为了赶项目进度累倒的消息。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能立马回去的飞机和高铁,他焦急万分,恨不得立马就跳上随便那辆车直接一路200码开到上海,他熬了一夜,熬到双眼通红。久待的焦躁中好不容易等到早上 立马买了最早班的飞机回去。

等急匆匆回到家时,却发现钟离不在家,电话也不接。他太着急了,一瞬间手足无措,他打了好多电话到处问,把周围的人闹了一边以后,才收到钟离的短信——钟离为了赶进度吃完药睡了一觉就回去公司继续做项目,现在才忙完了有时间检查消息。

他顿感双眼一黑,一瞬间的痛彻心扉,他觉着委屈,又觉着好笑,他打了电话,冲着钟离大喊大叫,就算他知道钟离最讨厌他这样。

他发泄完觉着还不够,把药扔在桌子上就坐飞机回了出差的地方。他们冷战了好几天,达达利亚一开始越想越气,后来索性不想,等冷静下来却是无穷无尽的心痛与后悔,他怎么能这样做,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慌慌张张地开始打钟离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没等钟离开口,他一股脑地将歉意与懊悔倾诉,他说的滔滔不绝,听着对面的一片安静,才觉察到了不对。

他停了下来,听着对面的钟离默想了一会之后,分明地,坚决地,沉静地说:

“达达利亚,我们分手吧。”


“达达利亚?达达利亚?“

有人在晃自己的肩膀,但是他实在是抬不起沉重的眼皮,只想抱着酒瓶瘫倒在桌上一睡不醒。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感觉到应该是胡桃跟魈,见叫不起来,两个人商讨一番,一个开始掏车钥匙,另一个开始盘问自己家的住址。

达达利亚实在是太困了,强撑起最后的力气报了一个地址就晕厥过去。


回忆和梦里钟离的那句分手如同霹雳,将他假装的从容与挽留彻底击碎。他的心一颤,说不出话来,反反复复问他你说什么。

但那头的钟离却是沉默不语,几句以后就挂断了电话,连他询问为何的权利都一并剥夺。

等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再也不能称之为“家“的公寓里。


走过那段老旧但是干净的楼道,在漆黑的楼梯口待了一小会儿。整幢楼房一片寂静,从楼梯洞的深处升上来一股不易察觉的潮湿的气息,达达利亚只听见血液的流动正在他耳鼓里嗡嗡作响。站在那扇门前达达利亚心里隐约生出一丝期待与害怕,期待钟离收到自己的消息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又害怕他真的就此放手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门。屋内一片寂冷,仿佛很久没人住过的模样。钟离已经收拾了一部分的大件,整整齐齐堆在门口,他的心缓缓下沉,嘴里一阵酸涩。在来的一路上他只觉着如做梦一样麻木,但此时宿醉和将近一天的断食的疲惫、无力和来自胃部的疼痛与压迫感在这个时候终于追上了自己。

自己和钟离的聊天界面还是孤零零地留着自己一个小时之前发去的那句“我过来收拾一下东西,你回来吗?”上,他神经质地划着微信刷新,一遍又一遍,一直到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才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收拾得很慢,似乎还在等着钟离的回复,但东西拢共也只有这么多,之前自己搬去工作室,已经收走了大部分的东西,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钟离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慢慢走远。他们早就产生裂缝的爱情像一个得了重病的患者,虽然他们已经采取了很多很多的治疗措施,以为同心协力,就能度过去,这似乎起了效果,但现在来看前段时间两人关系的好转不过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纵使达达利亚多么不情愿,还是麻木的将所有回忆一件一件塞进纸箱子里,用胶带彻底封存。

打开手机的时候,钟离还是没有回复,达达利亚一字一句地输入:“我收拾完了,门锁好了,钥匙放门沿上。”发完消息以后他迅速地将手机扣反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望着,等待这段感情的最终审判。

这次手机不一会儿就响了,他几乎是整个人跳了起来去看手机,颤抖着点开。

“好,路上小心。”这是钟离发来的唯一一条消息。

达达利亚一愣,感觉忽然浑身卸了力,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不知道说什么。在那个瞬间他突然开始没有由来地恨起钟离来,他恨钟离这几天的不闻不问,恨他的冷落,恨他突如其来的分手和永远忙的走不开的工作;他更恨自己,恨这份毫无起色的工作和无能为力的自己;他也开始恨起上海,恨上海高昂的生活成本,恨这个无亲无故的异国他乡,恨这里一场比一场冷的秋雨。

他感觉眼睛好酸,想哭,但是完全哭不出来,他又想大笑,但裂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只从干枯的喉咙里发出一段难听的呜咽。

他又回到了那个麻木的状态,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把所有箱子都搬到了车上,坐在了主驾驶座上。他真的好想好想留下来,好想坐在那张椅子上等钟离回来以后质问他为什么要跟自己分手,有一瞬间他想要把钟离绑起来,关起来关在家里。然而最后的最后他发现自己最想要做的还是抱一抱钟离,闻着他好闻的味道,再吻一吻他,带他去看家乡远眺着洋面上那大块大块的浮冰。

他这么想着,拐过路口后,突然一阵无法抵挡的伤痛袭击过来,他将车子拉到路旁,伏在方向盘上,不禁失声大哭起来。


原来是这样,他心想。

什么家,什么厮守到老,原来我试图用世俗抵抗爱情的消亡,是这样的难堪。

可是这些真真切切地碰撞出爱的火花——尽管它像花束一般绚烂又短暂,你现在却要将一切矢口否认了吗。


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了。

达达利亚伸手,擦去一些不存在眼角的眼泪,将它也化作无可追踪的梦影。

起床的时候看见自己的钥匙们被整整齐齐的放在桌上,他犹豫片刻,还是从联系表里找出胡桃好好地道了谢,顺便让她跟魈也一并转达。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小幽灵坏笑的表情过来,他笑了笑,不再回复。

这个点去工作室稍晚,而且现在就算自己出差十天半个月工作室的伙伴照旧可以稳稳当当的打点上下,但他现在需要有些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工作、咖啡因、会议、客户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从回忆里暂时脱离。


到了点员工纷纷下了班,走前还不忘调侃老板是个十足十的工作狂,达达利亚摆摆手,说是自己迟到在先,总要做做榜样把时间补回来。

调侃他的小伙子今天刚刚好也迟到,因为达达利亚的晚来才躲过一劫,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然后迅速逃离。

宿醉的头晕头痛依旧,到底也是过了年轻人的年纪,连空气都疲乏着,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和显示屏惨白的光,整个人瘫在椅子里不想动弹。

他在工作室几乎待到凌晨,才感觉梗在喉头的异物感终于消失。然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筋疲力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


来的时候不想开车打了车,但其实家和工作室并不是很远,只有差不多两条街,达达利亚决定今天慢慢走回去。

天照旧很冷,使他两鬓生凉。夜晚的上海依然热闹,路边支起了流动摊位,商贩手上不停,前面排着一对情侣和几个加班后下班的男男女女。

城市万籁作响,像潮水一样浸透了他的全身。他曾经是这热闹的一员,但热闹现在与他再无关联。

达达利亚冷冷嘲笑,在回忆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全然忘却了是怎样辞别他和所谓的家,回到自己的房子。那些天过的浑浑噩噩,不堪回首。

他现在常常觉得上帝跟他开了一场玩笑,几乎要开始相信所谓生活残酷的置换反应——和钟离尚且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事业半死不活地萎靡着,在资本席卷的巨浪里苟且偷生;可分手以后,像是着了什么道一般,机会接连而来,好像是让他用忙碌忘却生活的一切痛楚。

于是他真的忙到失去时间概念,忙到每一个日子都失去原本的名字,只有会议的日期,产品的上线时间对他才具有一定意义。


分手以后他自己也质疑过自己的选择。

按部就班的上班并无不妥,甚至以他的能力,做到主管应该不成问题。但是他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也不喜欢一辈子就这样平平淡淡。


小的时候听母亲说,他的祖辈也曾经是有名的地主还是什么贵族,有过一时显赫,但照旧被流放西伯利亚。后来自己的外公成了海军参加了二战,最后带着外婆在摩尔曼斯克定居了下来。自己的父亲亦是军官,但退役以后他留在摩尔曼斯克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猎人。

好像家族的命运已经了然,就是让每一个成员在一度光辉后落于平凡。

但达达利亚不想做一个平凡的人。

那个雪夜以后他早已无法容忍摩尔曼斯克的一尘不变带给他的窒息感。他热爱冒险,更热爱纷争与博弈。

后来在父亲的点头下他才一个人来到了圣彼得堡。


中学的时候,自己同班同学大多商量着如何申请欧美的院校,早早离开俄罗斯,只有他一个人在世界史的课上被历史老师所说的天河下的民族吸引。

慢慢的了解以后,他有惊奇的发现祖辈曾经生活的地区竟原属于元朝时候的中国。于是他下课以后难得去了一趟图书馆,借了本马可波罗游记抱回寝室里看。大概也是从那个时候,自己对马可波罗描述下的“黄金之国”真正起了兴趣。


等真的毕业的时候,大多朋友都去了欧洲或者北美,少部分人留在了俄罗斯,更少的人跟他一样前往东方。

当钟离询问他为什么回来中国的时候,达达利亚一下子却回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多选择里,他偏偏义无反顾地来了中国。

于是他支支吾吾,只是说早就恰巧学了中文,又搬来一些有的没的连他自己都无法信服的理由便草草了事。


俄罗斯向来是一个边缘的国家,从世界版图来看,她好像位于亚欧大陆的中心,但无论是用欧洲的视角,还是从东方诸国的视角来看,她都是一个边缘的国家。

同样俄罗斯也很矛盾,她被归于欧洲,但更多的国土却横跨在亚洲之中。历史上的俄罗斯向来亲欧,但她偏爱的欧洲却视她为风雪中的巨兽。于是俄罗斯把视野转向亚洲,然而东方诸国抑不认可,将其比作是秩序的破坏者。

于是俄罗斯将偌大的自己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以西方发达世界为模版,对自己每一样进行系统性的改造。另一部分贴近亚洲和东方,企图将自己也融入其中。

达达利亚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亲近东方的部分,但近来他又觉得俄罗斯的割裂与纠结切切实实地体现在自己的身上。


要不还是回俄罗斯吧,或者回英国,去哪里都好,达达利亚一边走一边想着,他实在无法想到在上海继续呆下去的任何理由。

环顾四周,四围照旧是广大的空虚,还有死的寂静,只听得一切苦闷和绝望的挣扎的声音。

风更大更冷了,他也不敢更久地在外面徘徊,加快了步伐。


他走的着急,又走神,所以快走到楼下的时候,才发现楼下站了个人。

一细看,他感觉心脏一停,接着便直跳起来。


是钟离!


他第一反应觉得钟离不该知道自己住址,当时分手过后他早早就删掉了钟离所有的联系方式,但他随即想到肯定是胡桃或者魈里的其中一个透露了消息。达达利亚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背影,他不知道钟离在这里等了他多久,又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总不至于是看着天冷了送来他遗漏的那条围巾。

不知为什么,达达利亚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爆裂开来,他随即攥紧了拳头,直直地盯着那个背影。

他的头发更长了,细细的扎在身后一股。他简单穿了一件大衣,应该是自己走了以后买的,他从前没见过。


压抑,沉默的空气几乎要压垮他。先前喉头好不容易消失的异物感也随之而起。

然而压抑过后便闪出无名的,意外的,新的期待,这是他熟悉却又淡忘的,发誓再也不要的悸动。

一股莫名的恼火直上心头,冷风一过,激起他一整鸡皮疙瘩。

他仿佛看见他和钟离之间就像一条灰白的长蛇,蜿蜒地向他奔来,他等着,等着,看着蛇临近了,但忽然便消失在黑暗里。随即眼中的物象全然崩塌,分解成最小最小的光点,一缕,一线,都直直地指向眼前站着的钟离的陌生的背影。


钟离没有发现自己背后站了个人,还是背对着他站着。达达利亚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想要看出些什么来,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忽然,那个背影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那双眼睛猛地撞进他的视野。


达达利亚瞬间酸了眼眶。

他的样子没有变,但好像一切又变了。他凝视着自己最熟悉的人,凝视着一缕一缕的头发,凝视着他冻得通红的耳尖,凝视两片因紧张而咬紧了的嘴唇,凝视着他苍白的皮肤和表情。

达达利亚想从里面看出点曾经来,记忆里的光,记忆里钟离轻柔热烈的吻,他的双手如同清风缓缓地拂过自己的脸颊,这些,他都找不到了。记忆里找不到,却还是在视野里存在着,如今他只能靠这些拼凑出他爱着的钟离的脸来。

他真的要厌倦了,厌倦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钟离的一颦一笑。他想起几十分钟前自己用手指,在电脑惨白的光芒下勾勒他的轮廓。


钟离明媚的双眸,

钟离微翘的嘴角,

钟离白皙的皮肤,

钟离纤细的手指,

钟离柔软的头发。


那些无奈的伤痛密不透风,每一丝每一缕都在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你到底还要如何,你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钟离不说话,达达利亚却几乎要颤抖地叫出声来。


就在他觉得自己一定要疯了的时候,钟离开口了。

他说,达达利亚,你回来的好晚。

这一句话立刻把达达利亚带回到去年争吵结束的前夕,那天他因为一个技术错误留到深夜,等回到家的时候钟离也是这样趴在桌子上说着:达达利亚,你回来的好晚。


达达利亚强压下喉头的酸楚,强撑起冷漠:“你来做什么。“

钟离一下子乱了表情,变得有些慌张起来。他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和好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钟离。他随即想到,或许自己不该这样随随便便就打碎了两人此时最后的体面。

达达利亚深吸一口气,慢慢的走了过去。钟离的视线随着他的步伐转动着,最后停在自己的脸上。他余光瞥见钟离同样被冻得通红的手,和在圣彼得堡乘船的那晚别无二致。

“上楼吧,楼下太冷了。“达达利亚接了一句。


钟离有些怯怯地跟着他上了电梯,他从电梯的反光里看到他举措不安的神情,心却开始砰砰地跳动起来。





02 心碎纪念日(中)



悲凉的秋月在城市上空浮游许久许久了。

已是夜半,街道两边的房子已不见一星灯火,窗户全都是黑洞洞的,如长廊般狭窄、深远的街上也是黑洞洞的,阒无一人。

钟离走在这冷冷清清、死气沉沉的街道上,失了神似的缓缓前行。

淡白色的明月微微倾斜,高悬在城市上空,今夜的月亮是亏蚀的,带了几分凄楚地在迅速飘拂的烟色的云朵间漂浮,同时又好像一动也不动地俯视着大地和自己。

漫长的昏暗,仿佛城市里的万物已经死去,早晨永远不会到来。四围的沉寂与阴仄如同鬼魅,在自己耳边轻声诉说着什么,轻到无法捕捉。



收到胡桃的短信时他还依然沉浸在那个遥远的夏天里,回想着那些绵亘着的无边无际的草地,平原无垠的、浮光耀金的波罗的海和摇曳不定的日光。

这是他分手以后第一次听到达达利亚的消息。重温旧梦并不是钟离惯有的风格,感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任何事情都不会再引向任何结果,爱与不爱也没有了什么依据,全部记忆都浓缩成一幅并不圆满的光景。

然而那些梦确乎让他找到了往昔的时光,那是一种依旧完好的纯净的激情,一种捕获于永恒中的瞬间。可是光阴流逝,世事沧桑,无论他如何将记忆重组试图去完整地在梦中重建失掉的爱情,在每个早晨醒来的时候依然要独自面对着那苍白泛黄的天花板。

近来他总感觉精神不振,但班照旧要上,他只得强撑着自己走出家门,叫了车去公司。

等车的间隙他照例抬头盯着家门口那些老梧桐无所事事。一阵风,干枯的落叶在空中飘舞、翻卷,最后摇晃着落到地上,彷佛自己的心一样。


近来接连的梦境让钟离本就劳累的身子骨更加疲惫,像寒秋里燃烧着的篝火,逐渐在刺骨的冷风里殆尽了,胡桃的那条短信无疑是一把干柴,催熟了他心里一团无名的火焰似的,于是篝火又这样熊熊燃烧了起来。一整天他都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涅瓦河那艘船上,河浪颠簸得他东倒西歪,从冰原刮来的朔风吹乱他的风衣和头发,他瞠目望向四周,却发现船上空空荡荡,只有自己和升腾的雾气。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断黑了,弃绝了白昼一切的虚伪与忙碌,本是该好好歇息的时刻,从高大冰冷的写字楼里出来以后他却抬不起脚步。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颤动,他接起胡桃的语音电话。不知怎地,对方活泼的声音在他听着有点浮浮的,就像飘渺在另一个空间似的。

他抬头,看着烟灰色的云越来越密,布满了天空,月亮升得更高,更明亮了,颜色却白如死灰,随后飘过来一团阴郁的、沉甸甸的云堆,云朵们堪堪遮住了月光,让它变得跟城市里的灯光一般黯淡。

思维逐渐迷乱,那种永远摆脱不了的难以言说的寂静让他的心绪变得低沉。如同纱幕,像薄雾一般,疲倦逐渐积累,一分一秒地更加沉重,一天一月地更加灰暗。


胡桃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听见钟离颤动的嗓音如同哽咽,他思考了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去找他。”

对面的胡桃沉默许久,欲言又止,最后好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似的,说:“我把地址短信给你。“


挂断了电话,看着胡桃给自己的消息,钟离忽然感到有一种力量畅行无阻,竟然将悲伤转化为一股坚定的韧劲,让他朝着另一个方向迈出步伐。

走着走着,感觉自己的灵魂像要突破肉体般奔跑而去。

他又想起那些梦境,想起那些纯净的激情与捕获于永恒中的瞬间,他不想要这一切化为乌有,不想忘记一起远望天际云朵之间那颗恰到好处的星辰,也不想忘记达达利亚嘴角上翘的弧度,更不想忘记达达利亚一次又一次彷佛用劲了气力的拥抱。

即使他还是不明白,可这一天一天的追忆所及,虽只有这些细枝末节,但也足够让他终于明晰,他不想再继续做梦,他想要见到达达利亚,他想要触碰他的本身,亲吻他的灵魂。

钟离听见自己身体里刮起一整狂风,穿过密密匝匝的人群,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想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抓住夏天的尾巴,抓住淡却的回忆,抓住那个人散去的衣角。


然而等到他真的站在达达利亚公寓的楼下时他却退缩了。


下班的时间其实已经足够迟了,但钟离依然扑了个空,只能凭着之前胡桃的电话堪堪凭借楼层和方位找到达达利亚的居所。

那扇属于达达利亚的窗户黢黑如同空洞,侧脸望去,楼梯间微微闪动的老旧的灯像一双眼睛一般,心灰意冷地注视着钟离,仿佛在嘲笑他们曾经美好幸福的生活,谴责钟离是如何遗弃了自己心爱的达达利亚,如何让过往的所有成为往昔。


于是他后悔了,但是刚才还停不下来的脚步却怎么也支撑不起身躯似的,因此他只能僵硬地站着,站着,站着,却不知道为何。

时间流逝,连身体都能感受到此时此刻已经很晚了,一开始任何动静都能引起钟离心脏的剧烈跳动,然而到最后他只感觉到感官与身心俱疲的麻木。


钟离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好笑又悲伤——自己这样失魂落魄地站着,达达利亚看到了会如何作想,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可耻残忍滑稽的笑话。

他想反驳,但想想又无话可说,他觉得自己应该在趁达达利亚还没回来之前就偷偷溜走,就像自己曾经荒谬伤害了达达利亚还要求他退出自己的生活一般。

然后等回去以后,他会尝试忘记,假装当作自己从未失态地来找过达达利亚。


他想最后看一眼那伤心的窗户和凝视着自己的灯,又觉得不再有什么必要,就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当他抬起眼时,却看见自己最想见到又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霎时间,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跳出胸膛。


钟离甚至开始觉得这只是这些天接连存在的残酷梦境的延续。但他随即又否定了自己,或许是因为对方因过度惊讶睁大的双眼,又或许是对方藏在身后攥紧的拳头。


是达达利亚,真的是达达利亚。


与他短短的照面里,钟离从来没有这样贪婪的想要注视达达利亚的一切。

他变了好像也没变。

他的头发剪短了,新打了耳洞,左耳坠着一个银色的耳钉;右肩背了一个黑色的背包,看样子应该是刚工作回来,他好像比以前更忙了些,脸上没了曾经让钟离担忧的苦闷和绝望,大概工作室已经能够好好运转了罢。

他注意到达达利亚身上那件夹克,他熟悉的,是他们一起去逛街的时候买的,达达利亚最喜欢的那一件。

再仔细看看,却看不出什么来了,他痛苦的发现,人是会在渐渐地忘却那张久未见面的面孔的,只有脸上熟悉的疲惫,刺痛了钟离的视线。


达达利亚不说话,钟离也不知道怎么开口,于是他们只能这样在煎熬中无望地看着对方。

天气仍是那样的冷彻骨髓,但又显得无关紧要,因着于钟离心中的极度渴望与焦灼的苦痛,内心的火焰几乎要将自己焚烧殆尽,钟离觉得自己快要分裂开成两半,一半的自己留在这里朝着达达利亚的方向纵身一跃;而另一半的自己头也不回地从这里逃跑,然后跳进自掘的坟墓直到粉身碎骨。

达达利亚眼神如同风暴里绝命离群的孤狼看着猎物般,让钟离禁不住地战栗,有一瞬间他好像能够认定了他如暗海般双眼里存在着若有若无的情意,然而这样的温度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起那到底是依旧温存在对方心中对自己的爱,还是对自己早已万劫不复的恨。


已经很晚很晚了,在两个人固执地不理不睬很久以后,钟离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想起去年争吵结束的前夕,那天他早早下了班,但达达利亚却因为一个技术错误回来的好晚好晚,他记得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说的:

“达达利亚,你回来的好晚。”


说完以后他怯怯地望着,等待着达达利亚的回答。


然而对面的人却嗤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随即露出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表情,戏谑地,冷漠地,克制地回了一句自己:“你来做什么。“


话语如同一阵狂风突然刮来,短短的一瞬却将自己试图掩饰的所有体面猛力撕碎了抛落在地,转而像一大群鸟那样发出尖厉的哨声,咆哮着卷过屋顶,呼啸而去。钟离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由得立刻停下来,绝望的心绪攫住了他的身心,使他几乎要浑身发抖。

他感觉到了。达达利亚让他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的样貌和气息,陌生的是他说话的内容和语调。钟离颤抖地感到,自己从未如此孤独。他无法触及达达利亚,更无法再成为他的一部分。明明他们之间的距离仅有区区的几米,钟离却觉得自己和达达利亚之间从未如此遥远,就像他去了海角天边。


他们久久地沉默着,时间仿佛凝结,钟离感觉自己像被这梦呓似的苦闷的沉默麻痹。

他瞧着达达利亚走近了,又近了,然后突然停下,嘴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但钟离感觉自己已经被痛苦击倒,如同再也理解不了对方的语义一样。然而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一步,等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跟达达利亚上了电梯。


他们一前一后,钟离跟在达达利亚的身后怯怯地注视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楼道里闪着声控灯暖黄的灯光,那几扇射出灯光的窗户,窗户里被铺天盖地的夜晚染成黑色,倒映着畏葸与朦胧的自己和达达利亚模糊不清的表情。

之前寒峭的秋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和达达利亚走进房间的时候屋内很冷。遮光窗帘堪堪扯了一半在窗前,遮蔽了屋外的昏暗路灯。一点二十分,单行道的巷子里早就没有了进往的车辆,那棵老槐树和爬山虎也没了生气,光秃秃的树枝衬着枯萎的藤,映衬着这是一个多么寒冷的秋天。

进门乍一看昏暗的屋里的布置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感觉什么都是基础款,简简单单却没有一丝人情味,感觉好像房子的主人随时会弃之而去。


“简单”这个词里,有一种危险的属性。摒弃那些繁杂带着感情的物件,把这些视为过往云烟,便不复有任何重要的东西了。就在此时,钟离忽然明白了:达达利亚在准备离开,或许不会立马离开,但是终有一天他会头也不回地离开自己,离开上海,离开中国,再也不回来。

他渐渐明悟,如果达达利亚选择离开,现下的自己没有任何理由挽留他。忽地,他感觉心脏仿佛被谁人的手拧了一把,竟像要停止了一般,同时额头又突突地,所有愿望都在这时宣告熄灭。


阴冷的风像穿堂风一般从钟离的头顶掠过,他打了个哆嗦,有种从未有过的被抛弃的感觉让他心里沉甸甸的,来之前他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要告诉达达利亚,但此时此刻却都黯然失色。

于是他转头去看那扇没有完全关好的窗,几分钟前他曾站在楼下无望地望了它许久许久。

钟离敏锐地察觉到空气在变得越来越干,越来越硬,仿佛所有的温度与色彩要从这个世界消失殆尽。

忽然伸出一只手来,那扇悲伤的透风的窗随即关上了。钟离转头,看见达达利亚拿着一个纸杯,上面还插着一根吸管。


“家里只有这个了,凑合一下吧。”他飞快的把纸杯塞进了钟离手里,然后又拿起刚刚放在玄关的包,有点急匆匆的走掉了。

被冻的僵硬疼痛的手忽然被塞进来一个热源,一开始因为感官的迟缓只有一时的温暖,随即就变得滚烫起来。钟离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杯冲泡式的香芋奶茶。


这时房间的灯突然一齐亮了,钟离皱了皱眉,感觉眼睛有点发累。

达达利亚开完房间的顶灯,便招呼他到沙发上坐了。钟离捧着那杯已经开始烫手的奶茶,怔怔地跟着他坐下。他低着头看着那浅紫色的纸杯,又悄悄地去抬头看走来走去收拾的达达利亚,借着灯光他瞧着他的侧影,心里微微一惊,他好像骤然看到了梦境里的达达利亚一般,彷佛刚刚在楼下争锋相对的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很遥远只存在记忆里的意象。


钟离开始觉得眼前的一切莫名生出一些不可捉摸的荒诞来,不对,他转念一想,觉得这样的荒诞自那些梦境开始便一直存在了。一种阴暗的气息向他扑面而来,但是手里的奶茶依旧滚烫地,瞬间驱散这样的错觉。

钟离后知后觉开始注意到达达利亚同样荒诞的行为——为什么他在楼下的时候这样仇恨地看着自己似的,现在却又是给自己关窗又是给自己塞了奶茶,还招呼自己坐下。他搞不懂。

想着想着他无意识地吸了一口手里的奶茶,不可避免地被烫了舌头,入口以后是食品香精猛烈的厚味和十分具有侵略意味的甜,等那甜腻的液体流入喉咙以后,椰果黏糊的胶质感又让他忍不住皱眉,但眼下吐也不是,直接咽下也不行,于是他轻轻地嚼了嚼,然后鬼使神差地又喝了一口。

这个时候达达利亚忽然从过道径直走了过来,钟离忽地一阵慌张,竟直接囫囵将奶茶混着椰果一起咽了下去。

空气里弥漫起一些些窘迫来,整个口腔连带着喉咙都一种灼烧的刺痛,然而钟离无心继续留意,因为达达利亚拉过一把木椅,在他面前坐定了。


他下意识躲避了对方的视线,但达达利亚似乎也没有看着自己,于是他们两个纹丝不动地坐着。钟离感到那样的荒诞感又开始萦绕四周,直扑在脸上,赤裸裸地让人无法忍受。

钟离抬起眼来,鼓起勇气去看达达利亚的眼睛,却直直地撞进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海蓝色里。

那双眼睛比其他白种人的蓝色更加浓重一些,但又是澄澈的,他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北冰洋寒冽的海潮,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虽然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成分在,但这肯定是自己爱上他的所有理由中的其中之一。


沉默,又是沉默,他痛恨这样的沉默,为什么他们之间会突然有这么多的沉默,一年前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这不是自己的风格。又或者说,整件事情,包括先前鼓起的须臾终了的勇气和现在的窘迫都不是自己的风格。

他觉察不清达达利亚此时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应该怎么样诉说?是该告诉他自己连日的梦境,告诉他自己的歉意与懊悔,还是将存余心中饱胀无法诉说的怅然与爱全盘托出。


钟离只爱过达达利亚一人,也只跟达达利亚有过这样铭心的一段,所有的亲近,所有的暧昧,所有的亲吻还有所有的人们称之为爱情的种种都是达达利亚教会自己的。而他现在又教会了自己这样的欲言又止,不明就里,患得患失;也是他让自己陷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思考中;同样又是他,让自己连日被这样沉重、黯淡、莫名其妙的空虚侵蚀。

他忽然有种想要自暴自弃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这些日子里他已经尝透孤独的滋味,他惘然觉得,如果自己再不将这一切告诉达达利亚,必然还有更加刻苦铭心,无法逃避,以及无法挽回的孤独。他犹豫了那么一瞬,随即开口了。


“你还好吗。”钟离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达达利亚的表情有一瞬的崩塌,他清了清嗓子,用低低的嗓音回道:“……还不错吧。”


钟离紧张地攥紧了杯子,又问:“工作室呢?好些了吗。”


“挺好的吧,最近拉到一个新客户,比较忙。”达达利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是他感到紧张与局促不安的时候会有的反应,钟离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于是他接着说了下去:“今年秋天冷,最好还是早些回家吧。”


周围的气氛都好像温和了下来,第一批的黑色和苦涩的空气彷佛已经过去了,就像有谁劈开了凌晨时分忧郁的沉重。力量与韧劲似乎又逐渐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钟离无端地乐观起来——他已经盲目麻木地憋屈了太久,心也沉默了太久,然而此刻他能感受到心中的火焰迸发,在苦楚中,竟莫名有种解脱和希望的感觉。


事实证明,钟离仍旧是不明白,他总以为自己懂得了、或差不多懂得,但他其实仍旧还没有了解到这所有的一切:要找回感情的种种须付出多么大的代价。


达达利亚忽然又露出了那样陌生的讥讽与僵硬的表情,同时一丝愠怒也出现在他的紧皱的眉头之中,他低下头笑了笑,等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冷冷的清醒。

他沉默了一下,看了看钟离,然后,有点突如其来,把身子一挺,快速地说了一句: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钟离。”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可你不该来这里,你为什么要来?”达达利亚坐了回去,捂住了自己表情扭曲的脸,用一种痛苦的音调喃喃道。


“达达利亚,我…”


“不,钟离,你真的已经很残忍了,你到底还想做些什么?是你把我推走的,是你先不要我了,凭什么又你现在又回来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钟离看着那双被他的手挡住的再也看不见的眼睛,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四周逐渐透出一片迷蒙的光,最终汇成一片静默的海。

他默默地坐在沙发,看着窗前的方桌,看着那白墙,却不再敢看达达利亚。他细听着他的一条条的诉说,觉得这些苦楚,都不是他一个人的苦楚。这一次,他们并未争吵,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没有决裂,也没有清算——但也正是在那一瞬间,钟离发现他们之间的幻觉顷刻间裂成了彩色的碎片。

他听见周边的万物开始互相呼唤,在他的耳侧刺耳地吟诵:你不应该沉湎于那些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愿望。他深深的明白,此时此刻,只要转身往回走,事情就会画上句点,这出戏必然以存在能够找到的逻辑作为结尾,即使这意味的过往的全部挣扎,近日的全部梦境都将会是一出难以收场的闹剧。


原来是这样,他心想。

是谁已经走出趋向繁复的记忆,又是谁走不出;是谁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和无声无息空虚里,又是谁迷茫在了层峦叠翠的现实。

这就是结局了,这应该就是他与达达利亚的结局了——共同的记忆不会再往前,所有约定,所有期许,所有的爱已经被无限延期,再无继续的可能了。


钟离的心缓缓下沉。



街上照旧是静寂得很,远近都洒满了无法脱离的悲伤,四边再无半点动静,除了一声两声不知道是什么的声响之外,这广大的世界,好像是已经死绝了的样子。

站在街边向上看去,狭隘的天空现下罩满了灰白的薄云,沉沉地盖在那里。云层破处还能看得出一些些黯淡的月亮,一切景物都默默地躺在半明半暗里,半清晰,半模糊,不像在白昼里那样地具体了,好像有无限的哀愁蕴藏着的样子。


从达达利亚的公寓出来已经多时,钟离不知道去哪里,他做不到继续留在达达利亚的房子里,也不想回到自己冷冰冰黑黢黢的充满了过往回忆的家中。

他只好放逐了自己,一个人在马路上慢慢地向前行走。此时此刻,上海已经彻底陷入沉睡,道路两边的梧桐因夜晚的大风,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杈被昏黄的路灯一照,影子以一种可怖的样子印在地面上,宽广的沉默里暗暗地涌动千言万语。他穿梭在变得异样的街巷中,走在平生见惯了的云层之下,路过无数盏审视着他的路灯。


走过了茂名南路,走过了南昌路,也走过了思南路,绕过了思南公馆,沿着复兴中路走到新天地,总算是看到了一些人气。

现在几点了?两点还是三点,他不清楚,也不想看手机,他缓缓走过那些萦绕着白色水蒸气的烧烤摊、馄饨摊,这个点也不太有人吃夜宵了,但一路下来,总归是算热闹的。

他现在还是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除了夜宵摊和便利店酒吧一类的带着夜生活意味的生意事,许多水果摊也是通宵营业的,那些摊主就这样看着框子里放的整整齐齐或者杂乱但有序的橙子苹果,坐在一把带着时间痕迹的木头椅子上像思想者那样度过一夜。不过现在大家更多的将目光投射到互联网上,一台小小的手机刷着有的没的瞬时制的欢乐。


再往前走就是老西门了,老旧的居民区狭窄的弄堂没有灯光,黑漆漆的散在空气里一片,有些吓人,但却是他记忆里的平常。主干道附近的早餐店老板已经开始筹备一日之晨的生计,合面剁馅很是忙碌的样子。边上的公交站有个蹲着抽烟的年轻人,他摆弄着衣角的线头,专注异常。在他边上坐着一个紧闭双目的老人,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她偶尔睁眼,看看这无精打采的站牌,又看看对面空无一人的车站,再闭上眼睛。


老西门以后比较著名的地标应该是豫园城隍庙之类,他作为本地人反而并不熟悉,就像北京人不爱去王府井,南京人很少去夫子庙,杭州人不了解武林夜市一样,这样集聚了许多他乡异客的城市里,总会有这样让本地人趋之若鹜的一个商业街。这样的街往往繁华又衰败,疲惫地透着本质里业态的老化。千篇一律的装修,千篇一律的店铺,商贩在广告牌上用夸张的字体和照片写着此类食品或是商品在社交媒体上的红火,等热潮过去,他们也迅速更换一轮,就这样一轮一轮迭代更新,映照着这样浮躁的世界。

话是这样,其实钟离倒是觉得这样的商业街是这个城市里难得属于那些观光旅客或者异乡人的街道,在那里他们能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热闹,那是很多的卑微人生在自我诉说,每一个在那个离去的世界里都有着不愿回首的辛酸事,每一个都是那里的孤苦伶仃者,暂且忘却生活的诸多不幸与伤感,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找到片刻的自我。


走到这里,钟离其实心里已经明了自己要去的地方。

他以前在书里看过,那段话是这样写的:当你热爱一座城市并且时常漫步探索其间时,不仅你的灵魂,就连你的身体,也会对这些街道极为熟悉,以至于多年之后,在已故或许因为忧伤飘落的轻雪所引起的哀愁情绪中,你的腿回自动带着你来到最喜爱的一个山丘。

外滩对自己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这是一个能让钟离一边做些漫无涯涘的空想,一边慢慢散步的地方。小时候还住在苏州河附近的时候,他就是沿着南苏州路一直走,从那四川中路去了外滩。他并不是喜爱陆家嘴的光影繁华,也不是爱黄浦江日以继夜的川流不绝,他只是喜欢在外滩看人们开心的笑脸又或是悲痛的泪,那兴奋的期待又或是失去一切的决绝,虽然这样的人生百态,与他并无关联,他只是万万千千上海人中的其中之一,但他并不在意经过无数对他投来犹疑目光的人。


人或多或少都会亲近家乡的水文,可能是那条家门前的溪流,或是不远处的池塘,又或是贯穿这座城市将它一分为二的滔滔江水。

黄浦江啊,她串联着历史与今朝,带着人文与自然,物质与精神,这样奔腾入海了,这其中多少故事,多少回忆也一起汇进海洋,或许人们其实知道在此能将心中的一切倾诉,源源不断地前往,于是总有忧愁的人面对着黄浦江默默在心中许下愿望,而黄浦江也一如既往地,将这些情感默默地收下了,安安静静的将它送去了广阔的太平洋。


钟离慢慢的往外滩走去,像会面一个久别的老友一般。

他真的很久很久很久没有来外滩散步了,可能自研究生快要毕业的时候开始,留给自己的时间大幅减少,以至于彻底扼杀的地步,自此他甚至没能再好好看看这城市,自己生长了几十年的城市。

后来他从苏州河搬到岳阳路靠近建国西路一隅,虽然没有离开自己熟悉的从小到大的风景,但他却渐渐不再关注了。他不再关注灰色水泥地上的落叶,不再关注楼下四季常青的铁树。

直到自己常去的早餐店悄然倒闭,他站在贴着白底黑字转让a4纸的卷帘门前,不知所措。

然而这样的伤心很快也被自己抛在脑后了,他总能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忽视这样的悲伤,比如自己很忙,又比如很快有另一家味道不错的早餐店接手了老板的生意。可是当他和达达利亚在一起以后他带着达达利亚坐在早餐店习惯性的喊出老板来两碗荠菜馄饨时,看着老板带着窘迫尴尬的神情,他忽然想起新的老板已经让接手的店面改做生煎包,意识过来以后他很快地道了歉,重新看起贴在墙上的菜单,给自己和达达利亚点了经典猪肉馅的生煎。

那个时候达达利亚刚从英国回来不久,几个生煎包他吃的津津有味,然而钟离却觉得食之无味,虽然生煎包味道很不错,但总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他说不出,以前说不出,现在也说不出。


大概是走了快半个小时的样子,他一步一步,终于到了外滩。

这个时候天空已经微微发亮,太阳并不栖息在黄浦江里,但晨曦已经用它清冷的白光渐渐点亮的水的深处,向着还是黢黑的天空升起。

一阵阵冷风穿过颤动着空荡的空间扑倒钟离的脚下,在石板路上散开。终于,时隔多时,他又回到了这里。


此时此刻,陆家嘴依旧沉睡,钟离以前只见过白天的钢筋水泥丛林与夜晚用灯光搭建的繁荣和辉煌,他第一次见到这样寂静而空旷的外滩,对岸的高楼大厦与东方明珠此时此刻却像在白日肆虐人间,饱食酣足了梦想与精神气的怪物一般正在休憩养神,天彻底明了以后,他们会开始新一轮的掠食和侵略。

灰暗的空气里,对岸只余下几只落寞的灯光照耀空间。逐渐亮起来的天空照亮了四围的影影幢幢,声音陆续降落到早起的人群里之中,江风落处,吹起细碎的灰尘,也逐渐带来市廛的嘈杂。钟离死死地盯着对岸的楼宇,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心里怕得非常。

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累日以来都被自己的执着深深诓骗,就好像自己炖了一锅姜汤,却放多了生姜,当喝下以后整个喉咙与脾胃都被辣刺刺的激着,要过许久才能平息下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己像是被这样类似的一种荒谬性伤害了,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复原。

随即他确定了,他其实被自己的倔强打倒了——一直以来,他总是目的性太强,总想着如何精准打击目标,注重结果却忽略,或者说不得不去忽略体验。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

他原来也会爱坐在书房里,透过受潮而斑驳的白墙和老旧的窗去看外面芭蕉叶被雨水打湿的低垂。本科的时候他参加了学校的诗社,几个年轻人躲在通宵教室的一角,带着茶带着酒,用纸笔写下自己豪情壮志,他们谈天说地,无所不聊,他虽然不会经常发言,但是总是端着茶水,在别人写下自己赞许的语句时微微点头笑着。他会跟着友人一起骑车去外滩,去弄堂巷道深处找一处只有老上海熟稔的葱油饼小店。

他原本是这样的,他应该是这样的。

钟离抬头起来,却只见得那催人老去的时间,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但是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的爱情,他总很自信的觉得那些他珍惜的物事都已经被自己牢牢把握住了,但是放开紧紧捏住的拳头来一看,他手里只有一溜青烟,迅速的散掉了。


人们总说生活难免,生活难免会让你习惯了某个人或某个事,然后又让他消失掉了,再也寻找不回——往前是散了的诗社和友人,之后是悄然倒闭的早餐店,现在是亲手推开的达达利亚。

最残忍的是,他总会给你留下点残存的记忆尸骸用以纪念,留在越来越空荡的脑海里,想起时就是波涛汹涌难以纾解的苦楚,永垂不朽,然后死去。


什么是纪念?

什么是纪念?

什么是纪念?


不过是在这已经糟糕的世界里再平添一份在稠人广众中感得的孤独,比一个人在冷清的地方感得的那种孤独还更难受亿万倍。


他越来越觉得,越繁华的地方越落寞,他忽然有些想去流浪,但他也深深的明白自己无法享受,他痛恨自己无法享受这一切,没法享受本该自在的呼吸和自在生长的状态。

无法享受是因为自己内心根深蒂固地觉得只有刻苦耐劳地赚取才能心安理得,这是他想不明白的根源,也是所有痛苦的来源。

为什么我不能好好地去休息去做自己想要的呢?


他听见泪水在自己的胸膛里无声地流淌,看见流动的空气像风那样离去又回来。

不是很长的石板路望不到尽头的长,钟离朝着白渡桥的方向无意识不断地走去,自己疲惫的思维躺下休息了,身体仍然向前行走,继续游荡在夜晚和黎明之间。


钟离知道那些泪水再也不会枯竭了,即使自己走出去很远,也会如同身边黄浦江的潮水一样追赶过来,将自己独自搁浅在四周广大的空旷之中。





03 心碎纪念日(下)



长时间的行走让钟离开始耳鸣头晕。

昼光愈明,夜晚逐渐消融在亮晃晃的晨光之中,正是夜晚与白天交界的时候。靠近天陲的地方比较明亮,寒气涤尽了空气中的秽浊,上海已经逐渐苏醒,江面上已有货船缓缓的经过,船首划开江水,水花溅起,发出疏远、喑哑的声音。

冷风长久地揉搓他,行走时思维的不断延伸,总能使人轻而易举地抵达过去,他顶着这冷风,无端又想起在圣彼得堡的种种。


事实上,就像达达利亚总说不出为什么自己会想要来中国一样,钟离对俄罗斯也有着天然的好感,可能是自童年时期记事起第一次听闻家里的长辈谈论起俄罗斯开始,也可能是在书房里废寝忘食地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契诃夫的时候。再追根溯源的话,这大概也是最初他第一次见到达达利亚时候心中升起的莫名情絮的由来。

虽然这样的情感极有可能只是钟离个人的臆造臆想,但这份微妙如同命运的密码一样存在着,像隐含了一句法力无边的咒语一样。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那片西伯利亚的冻土带和苔原上,刺骨寒冽的北冰洋畔等待着自己。

他从未告诉达达利亚这些,可能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这是一种怎么样的,难以形容的微妙与暧昧。

但以后估计也不会再有什么机会了。


忽地,他想起了什么,也顾不得冷风刺骨,解开大衣的纽扣,从內兜里找到一条被自己体温温暖的围巾——就是达达利亚忘记带走的那一条,他近日总是带在身上,将他深埋在体内似的保存,这也是他的秘密,最无法启齿的秘密。

他轻轻的摩挲着暗红色的围巾,就像摩挲着达达利亚的脸那样。

霎那间,此前所有做过的、经历过的一切都扑面而来,无数景象掠过自己的脑海:雨夜里鼓起了全部勇气的用力的缠绵的吻、首次欢爱时的紧张与兴奋、火车上指尖在手心若有若无的触碰、圣彼得堡小巷里如梦似幻的快乐、餐桌上洋溢的低气压与内心压抑的疑惑与怒火、放下电话时候内心的片刻解脱与接踵而来的刻进骨髓的愧疚与懊悔、被噩梦惊醒时的无助与恐慌、鼓起勇气前往的那一瞬间、再次见到达达利亚的心跳、拾起希望的欣然、被打破希望的无助、悲伤到尽头的真空。

此时此刻,这些如同隔世记忆,斑驳陆离,很遥远似的,虚妄又真实。


回忆的动人之处就在于可以重新选择,可以将那些毫无关联的往事重新组合起来,从而获得了全新的过去。即使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也依然能够找回当时的所想所思。

在达达利亚全然占据了自己的生活和内心又悄然离去之后,钟离总是懊悔自己没有告诉达达利亚: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当达达利亚牵着他的手揣进口袋的时候,当他们躺在一起肉体相融沉默亲吻的时候,他的内心总会禁不住的呐喊——是你,那个人就是你。


所以为什么会来外滩?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明明知道的。

在那些日子里,在遗忘的深处,依然特别保存着的那一种关于纯粹的感动的、悬浮在无限之中的时刻的完整记忆。这是他身上唯一真实的东西,他总是明白的太晚。

就是在这里,这个台阶,这个转角,他第一次鼓足了勇气去吻达达利亚的唇。可他怎么能这样忘记了忽略了,为什么。


他伫立着,曾萦绕在梦里的话语浮现在脑海中,但这次不同,钟离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他颤抖着,心中隐隐作痛,他不由记起过去的每一天重复的某一时刻——悲伤与苦楚纠缠交织的时刻,泪水渗着咸味的时刻。


那样的悲伤虽然日益减弱,但仍然存在,有一部分来自对他日日夜夜的思念,另一种则是往事回顾,可能是对于一次争吵中的恶言相向的反思,也可能是时间将爱情的狼吞虎咽化为大彻大悟的升华,等一场消化以后留下领会。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达达利亚要辞掉本就不错的工作,只为了那几句自己当安慰一样过去的玩笑,但既然达达利亚想做,那么他必定也会尽全力帮他度过难关。

心里是这样想的,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一开始达达利亚会找自己分析,然而次数多了,他发觉达达利亚开始不断回避自己。

好像是有一个晚上,那天达达利亚回来以后心情很差,无论怎么问也不回答,只是早早的去睡了,之后大概是凌晨两三点甚至四五点的光景,半梦半醒之间钟离还能感觉到达达利亚在自己的身边辗转反侧。然而第二天达达利亚就好似忘了一切似的,在自己面前又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了。

后来这样的辗转反侧只多不少,钟离知道很多个晚上达达利亚根本就没有睡觉,他就睁着眼,搂着自己,盯着天花板,像失了魂似的直到天明。

达达利亚都不说,钟离却慢慢意识到了——让达达利亚陷入压抑根源的一定是因为自己那一天的无心一句。

钟离好几次想要跟达达利亚好好沟通一下,想告诉他他要的并不是所谓的安逸生活,更不想要看着达达利亚这样的痛苦折磨,他只想要他们在一起,平安喜乐,而没等钟离说几句,往往就被达达利亚拒绝了。

达达利亚以为钟离不知道,但是钟离全都看在眼里。

他的每一次失眠,每一次叹气,还有每一次崩溃,到现在依旧还是历历在目,折磨着达达利亚同时也刺痛了钟离,让他陷入无穷无尽的懊悔。


后来他们就开始吵架了,钟离很少回忆起他们吵架的那些日子,即使只是在脑海中的片刻停留都让自己的神经感到疲惫。

他知道达达利亚一定也很累,他们吵得最凶的那段时间,几乎好像每天都会因为一些小事情发生没有必要的争执。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后悔,后悔自己的所有缺席,也后悔都是因为自己让达达利亚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每一天每一刻他很想告诉达达利亚他不需要这样逼迫自己,但往往下一秒他们就又开始吵架——他质疑达达利亚是不是对自己早已厌烦,而达达利亚则指责钟离不相信他们会有的未来。


达达利亚给自己打电话的那次,钟离其实知道是自己错了,他刚想要向达达利亚道歉,可对方却开始指责钟离的工作,说着自己是如何如何的担心,而钟离又是如何如何的无所谓。

听着对方在那一段的大吵大闹,钟离原本的愧疚却被另一种委屈和愤懑代替——明明我生病了,刚刚做完这么多工作,我真的很累了,为什么你却还对我这样。

他本想为自己辩解,可对方却挂断了电话,等自己回家的时候,只见到被捏的皱巴巴的药盒子,心灰意冷地躺在他们一起买的原木餐桌上。

钟离满腔的愤懑和委屈又变成愧疚,后来愧疚又变回了委屈,最后成了完全的无望。他等啊等,却再也等不来达达利亚的一条消息或一通电话。


直到漠视让剩下来仅存的都彻底冷掉,他终于等到了达达利亚的电话,听到达达利亚声音的那一刻钟离就想挂断了电话,可他还是耐着心,听完了对方所有的道歉,内心却不再有一丝一毫的波澜起伏,只有疲惫,还有窒息的痛苦占据了他的所有——即使他还是这样的深深地爱着达达利亚,但是既然他们彼此都已经为苦苦维持关系如此劳累,那么这段感情不再有任何继续下去的必要。


挂断了电话以后,钟离将目光转回眼前实时更新的数据与曲线,这些天他一遍一遍地在内心预演这段感情的结束,不只是为了提前一点一点地接受,好抵挡痛苦,也是想提前预知他们到底会如何分离。

他想过他们会狠狠地吵上一架,然后彻底撕破脸皮;他也想过他们会好好把事情聊开,结果言语却成为了永远隔绝他们的东西。


这样就好,他摘掉弃用文件的订书针,把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眼的纸张塞进碎纸机里,看着它们在机器无情的齿牙间痛苦的摩擦呻吟,最后变成一条条的碎屑,混在无人认领的白纸黑字里,似乎是那么稀松、轻易又机械。

这样就好,他静默地盯着那些纸屑,一直到自己被掏空,被肢解了,再也感觉不到胸膛内隐隐传出的疼痛与坠落。


事情的最后,他强逼着自己狠下心来,再也不互相联系。而等达达利亚彻底搬出自己的家以后,达达利亚似乎也终于读懂了他们死去的爱情一般,再也没有找过钟离。


所以这段感情从来都不是猝然、毫无征兆地结束了,而是失望和视而不见的日积月累。

他们的命运曾经就摆在他们自己面前,而他们两个却都竖起了束缚自己的围栏与高墙,最后选择了各自堕落,留着日益脆弱的感情自生自灭。

现在钟离终于知道了,他终于明了了,可当在间隙出现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彻底迷失在自己编织的脉络纠缠的网中,再也回不去了。


钟离受不了了,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他感觉自己空洞的眼睛里流出两颗泪珠,可是失去的已然失去了,和达达利亚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厮守的日日夜夜,偶尔一个人的日日夜夜,以及满心满脑全是达达利亚的日日夜夜,有达达利亚陪伴着的日日夜夜,宁愿时间停止的日日夜夜,还有——失去达达利亚的日日夜夜。

他也想要像影视剧里的角色一样大声呐喊,将所有的懊悔和不甘用嘶吼倾诉,可是他早就出不了声,甚至再也动弹不了了。

钟离抱着围巾,无声的哭了,眼泪从眼睛里流淌出来,他耳边传来什么轰然倒塌的声音,轰然声连接着轰然声,他感到面部肌肉的抽搐,同时自己疲惫的双腿再也坚持不住,他就这样抱着围巾,慢慢的蹲下了。


这就是结局了。

这就是我和达达利亚最后的结局。



不知道哭了多久,恍惚之间,钟离突然觉察到肩膀上几乎无法察觉的重量,他想要忽视,那重量却不容他分心似的,沉沉地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可能是什么路人,他心想着,擦了擦眼泪想要让那人离开。这是他内心日积月累情绪的首次宣泄,却这样被人打扰了内心的悲痛,他有些烦躁,但也只得压下了脾气转过身。


他睁大了眼睛,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钟离看着身后的达达利亚熟悉的陌生的脸。


达达利亚也哭过似的,眼圈红红的,他的左手轻轻地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钟离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揽住了自己的肩,冰冷的皮肤贴向同样冰冷的皮肤,他好像说了点什么,但这声音也虚无在自己的世界之外,钟离听不清,只能怔怔地望着前方。

然后达达利亚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去拿钟离怀里抱得死死的围巾,钟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迅速地后撤一步站了起来,几乎要踉跄地摔倒在地上,他拼命摇着头,紧紧揪住怀里的围巾,用眼神祈求达达利亚不要将自己唯一拥有的再拿走。


达达利亚好像被钟离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他也站了起来,盯着那条围巾,又看着钟离的满脸的泪水,有一种隐忍的情感在他的脸上眼睛里泛滥着,好像也有些什么横亘在心里说不出来的样子。


“不是你说的吗。”达达利亚抬起眼睛,轻轻的说,“分手和在一起都是很好的结果。”


钟离顿时被锁住了喉咙,舌根好像被千斤的巨石锤住一般,兀的作不了声。于是他又开始摇头,他像是从未哭过一样,眼泪落个不停,一颗颗绝望无声地掉下来渗进手里攥的紧紧的围巾里——自己最珍视的秘密已然在自己的笨拙和混乱中全盘托出,但是他不在乎了,因为达达利亚一个跨步上前,紧紧的抱住了自己。


四围的光在膨胀,白日终于突破了夜晚的封锁,灰暗的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隐去了踪迹,连日的秋雨与阴天终于断绝,天空呈现一种大白的透明。空气中还透着寒冷,光线穿过几乎没有分量的薄雾,好像一片片可以捏碎一般。

达达利亚的怀抱很温暖,还是跟以前一样,彷佛用劲了全身气力。他的手不糙也不柔,轻轻的托出钟离的脑后,带着薄茧的手指抚过发梢,却不容置疑地将自己带去他所在的方向。

钟离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后忍不住将头靠在达达利亚的肩膀一侧,达达利亚用捧住自己后脑勺的手轻轻抚摸了起来。


“好了,好了。”他在自己耳边无奈的说。


可钟离还是止不住地哭,眼泪顺着脸颊全都淌进达达利亚的夹克衫上,好像要把从前以往所有的泪水一次性流完似的。


达达利亚叹了口气,收紧了与钟离的拥抱,“怎么突然这么能哭。”


虽然这样说着,他却依旧放任了钟离趴在自己肩头把所有的悲伤洒尽。

等钟离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眼泪,他又从衣袋里拿出几张叠的整齐的纸巾,给他擦了擦脸,试探地抽出被钟离抓着的围巾,给他系上。


钟离稍稍清醒了些,也很快意识到了刚才的失态,他倔强的把脸埋在达达利亚的夹克衫里,双手紧紧地缠在他身上,想要将自己整个融进达达利亚怀里。

这个点已经有早起晨练的人慢慢悠悠逛到了外滩,正诧异狐疑地打量他们,但无所谓,此时此刻钟离只想抱紧了达达利亚,这样的静默里可以没有任何声响和事物存在,只用来温暖彼此的灵魂,不论之前所有的迷惘也好,盲目也好,创伤也好,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


拥抱中没有限度,但钟离心里怕的异常,一种深深的悲哀越过此刻的幸福攫住了他,他很清楚这样的温存并不会长久,过不了多久达达利亚可能就会离开,然后他又会重新孤单一人,孑然一身,独立在其他人的冰冷世界里,拥有的只有孤寂和奋斗,没有宁静,没有共同生活。


这样想着的时候,达达利亚竟然真的轻轻的松开了怀抱,钟离一阵恐慌,立刻将他用手箍紧了不容得一丝松懈。

他发觉达达利亚愣了愣,随后犹豫地将手搭回了他的腰上。


“好些了么?”达达利亚问。


钟离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好像想到了什么,又摇了摇头。


但达达利亚忽略了他后面的摇头,整理了下钟离有点乱了的发丝,说:“好些了我就送你回家,你的住址没有变吧。”


一个沙哑的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出来,一开始达达利亚似乎没有听清,等钟离又重复了几遍以后,他才辨认出怀里的人说的话。


“不回去。”


达达利亚哭笑不得地接话:“你都一个晚上没睡了,等下到点了还要去上班。”


随后那个小小声沙哑却又坚定地,用近乎恳请的语气说了句:“不去了。”


说完以后,钟离的心又重新怦怦地乱跳起来,他照旧把头埋在对方怀里做鸵鸟,等着达达利亚的下一步行动。

下一秒,他感受到对方的胸膛急剧起伏了一下,随后达达利亚大叹一口气,用一种疲惫、妥协的语气说:“那我们先回我那边,好不好。”


钟离一边佯装平静,一边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们都沉默不语。

可能是真的有些累了,钟离恍惚之间他们就上了车,听见达达利亚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他的第一反应是达达利亚虽然换了住址却没有换手机号码,因此暗暗地有一些欣喜。

他靠着达达利亚,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拂去眼皮上刺着自己痒痒的发丝,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手背。

钟离心错乱了一瞬,他很想睁开眼睛看看达达利亚此时此刻的表情,但又感觉对方或许正看着自己,于是他依然闭着眼,感受难得的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又穿过了车窗玻璃,最后不断跃动在自己闭着的双眼上。


意识只不过迷茫了片刻,钟离感觉车停了下来,然后达达利亚牵着自己的手,他迷迷糊糊地跟着走了,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达达利亚的房子楼下,没等他好好再看看那窗和那老槐树,便已经被拽上了楼。

他还是跟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怯怯地站在门口朝里面望着,但随后就被达达利亚推着进去了,走过那个过道,直接进了他的房间。


钟离被这样有点突如其来的照顾击昏了头脑,特别是在知道自己让达达利亚多么伤心以后,他却还是依然细心的给自己找了换洗的衣物,又给自己掖好了被子——就彷佛从前一样。

他转过头去追达达利亚的目光,达达利亚却躲闪了,他将窗帘拉紧严实以后,又关掉了床头灯,然后在离开房间前才后知后觉地对上钟离纠结和疑惑的表情。


“睡吧。”达达利亚关上了房门。


钟离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停了片刻,随后越来越遥远,过了一会儿他又听见隔壁达达利亚打喷嚏和擤鼻涕的声响。屋内一片昏暗,他将头转了回来,随后又把被子拉到头顶,埋进去嗅了嗅。

熟悉的味道,他心想。

他又钻出来盯着有点裂隙的天花板,心想:陌生的天花板。

他还想再集中注意去听听隔壁的动静,但自己可能真的有些累了,又可能因为周围满的快要溢出的达达利亚的气息,让他躁郁的心情逐渐归位平静。


困意使眼睛慢慢闭合,感觉到了意识的渐渐模糊,他强撑着眼皮给人事告了假,随后就深深陷入了睡眠。

但神奇的是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做梦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钟离花了些时间整理思绪,而后才慢慢的起了身。

屋内好像更暗了一些,他打开手机,正好下午三点四十五,手机的消息栏难得冷冷清清,只有几条应用软件的弹窗信息,他转了转脖子,发现之前右边还空空的床头柜上摆了一杯水,钟离随即停下动作,想仔细的听听隔壁的声响,却只剩余安静的空气。

钟离把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水稍微留存了一丝丝的温度,整体偏凉,但饮用水从唇齿之间流到喉咙里停留的那几秒让人觉得很舒服,像一种难以言明的温存,会使人不自觉的一口一口喝下去。

喝完水他起身试探着打开了房间的门,却发现外面也是照样的昏暗,房间里照旧很清冷,窗帘还是扯了一半,微微有些光线照进来,浮动的天空闪烁着隐秘的光芒,不断变幻成巨大而生动的云象与色彩。香芋奶茶的纸杯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沙发前的矮桌上,但早已不再向周围的空气散发余热。


达达利亚没了踪迹,他仔细检查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留言。

于是钟离趁此机会简单逛了逛达达利亚的公寓——总的来说还是过于“简单”了,几乎看不见什么具有达达利亚个人鲜明色彩的东西,厨房也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钟离习惯性地想要打开冰箱瞧瞧,却觉得过于私人又过于唐突,一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其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他又回到了沙发上,盯着那只紫色的杯子发呆。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十分漫长,钟离想起车上发现达达利亚没换号码的事情,觉着可以给他发一条讯息,可拿起了手机,又不知道发什么文字,如此几次以后,还是决定暂时逃避。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连淡红色余晖都斜照进房间,屋内逐渐暗下来的时候,达达利亚还是没有回来。

心情逐渐低落下去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以前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达达利亚就是在家里一遍一遍刷新的手机等着他的消息——而且他对自己总是很耐心,甚至耐心过头,即使钟离忙得忘记了他们的约定,他也只是小小的发一些无关痛痒的牢骚和抱怨,向自己讨要一些好处就让事情过去了。


那自己明明生了病却还要回去工作还屏蔽了一切消息的时候呢?还有提了分手以后只想着自我逃避却不回达达利亚消息的时候呢?

达达利亚是不是都是这样一次一次地刷新着手机等着自己。


所以现在达达利亚的拥抱和照顾,到底是还未寂静落幕的残情,还是彻底洒脱以后的不在乎。


钟离不敢想,也不想再想。


他再一次的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自己是如何荒谬地伤害了达达利亚,他发现无论如何,自己都无法得到一个令自己信服的回答,他们之间感情像一床太短的被,似乎再也盖不完满。

有一种强烈的不自在荡漾在周遭的空气里,他觉得此刻自己像一条吸饱了悲伤的湿毛巾,被分别抓住了两端使劲绞着,直到自己枯竭。钟离又想留在这里等着达达利亚回来,又觉得再呆下去自己必定会走向精神崩溃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黑暗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仿佛是欲望泛滥成灾以后的情景。钟离把头侧着靠在达达利亚的沙发扶手上,让自己整个软塌在里面。

忽地,紧紧握在手里贴在胸口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连带着他的心也怦怦跳了起来,他飞快地打开了手机,手忙脚乱地又颤抖地点进了信息窗口,心中的期待与紧张在看到来人的头像后彻底泯灭——是魈,大概是钟离接连的没有消息惊动了总是挂记着哥哥的弟弟,也可能是因为从胡桃那边听说了自己的行动,实在放心不下。

钟离深深地叹了口气,随后点开聊天框,几乎是没有耐心的将消息读了一通,信息的内容跟自己想到的大差不差,主要也是询问自己目前的情况与状态。他犹豫了一瞬,如果自己此时此刻说自己一个人在达达利亚的公寓等着达达利亚,那么魈势必会不肯罢休地要来找自己,甚至会要求达达利亚与自己当面对质。钟离不想搞僵跟达达利亚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于是删删减减,又把刚刚编辑完的文字全部清除,最后违着心发过去:


“我和达达利亚在一起。”


发出去以后他稍微等了一会儿,魈没有再回复消息,他微微松了一口气,又长按刷新了一下页面,然而这次等了许久都再没有新的消息了,瞧着空白一片的消息提示栏,眼睛酸涩的好像眼泪又会随时夺眶而出,他吸了吸鼻子,他不想再跟达达利亚吵架,也不想跟达达利亚分手了,但是钟离认为自己没有能力留住他,他实在没有勇气再去试探达达利亚对自己残余的感情或者恨意。如果达达利亚再对着自己露出那样陌生的,甚至无情咄咄逼人的表情,他不知道还能如何面对。

他想再试着小睡片刻,但闭上眼睛,却看见隔阂在他和达达利亚中间的那一道屏障,愈筑愈高。于是他猛然又睁开眼来,像之前每天早晨醒过来时候一模一样——瞧着自己眼看就能获得的美满幸福,却在咫尺之外徘徊,怎么也无法攥紧在手。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起身,大步地走向玄关,拿起了他之前进来时无意间瞥见的一本便签本,又从它的不远处找到了一只黑色的水笔。钟离拿起来翻了翻,上面都是他熟悉的达达利亚的笔记,上面满满当当写着的都是会议时间或者产品信息,记载这些文字的语言十分杂乱,时而是随性的俄文,有时候又是中文,偶尔还夹着几个英文的字眼。他把这些都一股脑地翻了过去,直到找到全新的,空白的纸张,才小心翼翼地裁了下来。

回到客厅里,不用再多思考,文字自然流露在钟离的笔下。

写到最后,钟离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了,他好像是想写一封信,但是这信又不像是信,更像是梦呓般的倾诉,将自己所有的歉意与不甘一并告知。


不知过了多久,信写完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将达达利亚的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数字地敲入输入栏,输完以后他反反复复查看了好几遍,但事实上那几个数字早就烂熟在他心中,几乎成为一种生存本能。

等拿起那张小纸片的时候,钟离却又犹豫了——上面满满当当的写着自己的恳求与痛苦,直白而用力地呐喊着,达达利亚,请爱我,不要恨我,请不要躲着我,那让我生不如死,请占有我,我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他应该发这条短信吗?

钟离不确定。生前三十年他确乎看到了许多也经历了许多,即使谈不上饱览世事至少也能对所谓人生之事有所感悟,然而如今到了情爱,这些领会与感悟却再也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了。

而那些自己看过许多遍的书里看似蕴含了许多道理实则从未记载,等终于了解了摸透了往昔却再也不回来。


钟离始终觉得,如果自己的人生比作是一本书,那么这本的中心页必定只会是达达利亚。

从前钟离的人生被他分为“认识达达利亚前”和“认识达达利亚以后”,于是往后所有遇到的都会区分为达达利亚之后的段落,如果有人翻开这本名为“钟离”的书,或许会说:在遇到达达利亚之前,他还没有做什么什么事呢。

而如今,这样的中心页极有可能会被区分成为“和达达利亚分手前“还有”和达达利亚分手后“。但钟离觉得,达达利亚最后甚至也不会是自己人生的中心页,他会沦为一个里程碑,落寞地伫立在钟离的人生里,被自己放在永恒的过去,偶尔被拿出来掸掸灰尘,又放回书架上;又或许,他可能会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纪念日,宣告着钟离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心碎。


至此,所有记忆最美好的部分已然在彼此身外,存在于桌上那个凉透了的淡紫色纸杯里,存在于达达利亚卧室里白色的床单和皂基微微的甜味之中,或存在于那扇能看得到掉完了叶子的老槐树和凋零的爬山虎上。这是最后库存的往日,到了泪水似乎已完全枯竭的时候,它仍能叫钟离流下热泪。这是在彼此身外吗?更确切地说,是还荡漾在他们心中,但是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存在于或长或短的遗忘之中。


每个人的一生中,总有些时刻,甚至在身历其境的当下,才会突然顿悟,钟离深深的明白自己此时正经历着一场自己永难忘怀的事件,就算多年后也将历历在目。

达达利亚似乎在观望,而自己却依然在翻那些残缺的旧账,如果钟离是这段感情的局外之人,他必定会劝那个苦苦思念的可怜人尽快放弃自己已经有了裂隙的无望的爱情——已经散成碎片的镜子,又怎么可以再圆满。

他以前不相信,现在他想要相信,却也依旧不敢去相信。

梦与幻想绕一大圈之后回到原点,达达利亚到来,达达利亚离去,其他什么都没改变。钟离没改变,世界没改变,但一切都将不同。


所以到底要如何去爱,如果倾听蜷缩在深处的低语,它就会慢慢呈现出来。它会眨着小而亮的眼说:“爱情么,就像……”,自己的全部尽在这里了。


钟离静默着,他最后问了问自己,到底要不要发这条短信。


黄昏的黑影已经从角落爬了出来,太阳的余晖也完全消失了踪迹,天虽还没有完全暗下,但是在这亮中已有一种看不见的衰弱宣告了白昼的结束。

他站了起来,走近窗户,将扯了一半的窗帘全部拉开,借着最后的亮光看向那条单行道,他的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彷佛看见达达利亚穿过了这条水泥路,径直向着他的窗户望上来,朝着自己招手,微风追随乔木的香气与水汽,顺着窗户吹进房间,让钟离前所未有的渴望着他。

然而此时此刻那里空无一物,偶尔风吹动了对墙枯黄的爬山虎,而后又复归于一片寂静。


不等了。

不想再等了。


钟离愣了愣,随即辨识出这就是长久以来一直在自己耳边回响的声音,他面对着窗户玻璃上模糊不清的自己,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正在自言自语。

空白而凝滞的空间在大脑中一味膨胀,回想中的往事已被抽去了当初的情绪,只剩下了外壳。

有人说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而如今,那个夏天未竟的心愿以及这个夏天什么事都没干的空落,全混在一起,久久徘徊,此刻太阳一下山,它们就自己消磨殆尽了,再过一小时,一分钟,一秒钟,也许就在眼下,一切都可能坍塌。


但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想将心中脱颖欲出的本性付诸生活,这是对或许将离他而去的事物怀有静谧的激情,也是烈火烹烧下的苦涩最后的问答——他还想要再试一次,即使难免导致他们好不容易构建的关系再次破裂,他都需要再试一次。

他重新点亮手机,一字一句地开始输入:


亲爱的达达利亚


很抱歉我又不打招呼就离开了。

马上又要到冬天了,我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你。

在这以前,我会在我们第一次告白的地方,想着你。

抱歉我伤害了你,很抱歉我一直在逃避我们之间的裂隙又一次一次的推开你。

最近我一直梦到你,梦到我们,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你。

我明白如此循环往复,此刻目之所及,并不是你我真心所求。

事到如今勿要叹息。

但是我依然希望你是我生命的中心页。

我爱你。


钟离

发完消息以后,钟离克制着紧闭了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他回到达达利亚的房间里,将床铺仔细整理,等抚平了每一丝褶皱,又慢慢的走回客厅,将那张小纸片压在了凉透的香芋奶茶下面。

如果事情不顺利,那么他希望达达利亚回来以后也能通过这纸上写下的种种感受到自己的痛苦,这是他自私的想要留下的唯一的痕迹,他要让达达利亚在看到这张纸的时候也感受到无比的悲伤与悔恨,或许达达利亚还会把这张可怜的纸片和这段可悲的感情一起夹进钱夹里,在许多年想起以后,还会是从前的苦痛——他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达达利亚了,虽然这很残忍,但他要让达达利亚也永远记得。


出门之前,回望这个简单普通到不带有一丝达达利亚气息的房间,钟离心中蓦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淡淡的关于尘埃落定与万事就绪的黯淡。

那条围巾冷冷清清的躺在玄关的台面上,钟离呆呆地望了许久,还是拿起来给自己系上了,然后他走了出去,看那黑色的门逐渐关上了,慢慢地、缓缓地,将那个冷寂而昏暗的空间彻底隔绝了。


钟离闭上眼睛又睁开,却发现眼里只剩下了明晃晃滚动在眼眶的一片暖黄。



城市里的黑夜并不是名副其实的黑夜。


钟离此行先是回了趟公司,简单处理分类了一下挤压的工作,然后向人事发去了离职意向。

夜色迅速地浓重起来,钟离漫步在挤满人群、吵吵嚷嚷的街道上,深秋天上海的傍晚总是灰蒙蒙的,但绝不冷清,从西伯利亚吹下来的北风也凉不了满街的热闹,街街巷巷的店铺,都是灯火通明,竭力的想多吸收几个顾客。

这次他的目标很明确,等到了人少一点的地方以后,就叫了车直奔外滩。


今天路上难得不是很堵,因此钟离很快就抵达了外滩。

慢慢的,云也散开了,由太空、迷雾和海洋汇成的世界中,那温柔、孤单、始终郁郁寡欢的月亮冉冉地升了起来,虽然依旧亏蚀,但也随着时间慢慢丰盈了起来。

钟离一步一步,在外滩观景台上慢慢地挪动着,即使周围人头攒动,秋夜的凉意照样扑面而来,他忽然有些后悔挑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实在不是一个展露心事的好地方。另外就是,他更担心的是,因为繁杂的人群,达达利亚会不会找不到自己。

然而再次走上那不是很长又长的好像没有尽头的石板路,钟离心里还是隐约生出一丝期待与害怕,期待达达利亚收到自己的消息已经看懂了自己的暗示,又害怕他真的就此放手了。


现在大概是晚上八点快九点的光景,如果折合成达达利亚和自己以往的下班时间,这个时候大概才刚刚到家,如果加班的话,应该会延后到十点甚至十二点以后。

然后他又简单计算了一下从达达利亚公寓到这里的距离,应该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于是他决定先到处走走,一边让自己再整理一下杂乱的思绪,一边等着他。


夜晚的陆家嘴不再似凌晨先前看到的可怖,彩色的光柱冲破了沉重的暮霭、烟灰般黑色,向着对岸散射而来,高高低低,一层一层。东方明珠与BFC的摩登大楼被灯光包裹,朦胧了玻璃钢筋的冷落而流光溢彩。黢黑的黄浦江也被这些花花绿绿的灯光照的发亮,游船上游客欢呼连连,让周围的环境也变得“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起来。

然而钟离始终觉得,在灯光照耀下特别耀眼的夜上海,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看,恐怕就会觉得浪费电,但是如果能跟达达利亚一起看,一定会觉得美丽非凡。


在岸的这一边,万国建筑群被辉煌的金色照耀——这样的西方建筑在今天来看已然成为了这座东方城市的历史与标志。钟离无端地想起社交媒体上常有人满不在乎将上海的种种比为魔都塞纳河,又或是魔都曼哈顿之类的,沾沾自喜以为这是称赞,但钟离和达达利亚都很鄙夷这样的行为,钟离认为上海就是上海,而达达利亚则觉得这是一种相当唐突且不礼貌的对比。


回忆与达达利亚的爱情,在“情迷意乱“之外,他惊奇的发现自己依然还记得那些不起眼的,却在角落里熠熠生辉的某些瞬间,永远烙印在那些让钟离一心只追求时间能够暂停的早晨正午或者是夜晚里。

那时候他们刚刚在一起,也还没有忙到如今这般地步,偶尔周末的时候,他和达达利亚还能出去走走,钟离很喜欢他们俩并列而行,左脚对右脚,同时撞击地面,这让他觉得彼此的心平行前进,就像他们总能立刻猜出对方在玩什么文字游戏,却保留到最后一刻。

就像在圣彼得堡的时候一样,他们漫无目的在上海的弄堂与巷道随意地乱逛。达达利亚对那些带着“小时候”“以前”字眼的东西十分敏感,每每缠着钟离问个透彻,而他也乐于向自己的爱人介绍他生平看惯了的一砖一瓦。

其实他明白的,这些询问里的潜台词其实就是“你这辈子都在做什么呀”,等于拐个弯问“我还没有出现在你的世界的时候,你在哪儿,都在做些什么呢?”


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他们途径静安寺,达达利亚说什么都要进去拜一拜,而后又跑去给钟离还有自己的家人都求了平安绳,其实钟离并不信什么佛神,但还是每天戴在手上,一直到他们吵架的那段日子,有次他不知道将红绳解下放去了什么地方,一直到来年开春打扫才在床底下找到。

那条象征着平安与爱人最真挚虔诚的祈求的红绳就这样裹在灰尘里,直到今天钟离依然保存着这条红绳,只是再也没有戴过,他很仔细的清理了绳子表面的灰尘,可陈旧的红线所散发出来的潮湿的霉味,让钟离难以清晰地去感受当初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惊讶。

这惊讶的出现,使钟离回想起了和达达利亚一起看的第一个日出。他记得是新年的早晨,自己在这个城市住了几十年以后突然惊讶地发现原来在上海,也是可以在楼宇之间见到这样美丽动人的太阳,这无疑是属于美好的情景,多年后再记忆里重现时,竟然和被遗忘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平安绳紧密相连。也许是记忆吧,记忆超越了尘世的恩怨之后,独自来到了。


钟离点开手机,已经快要十点了,然而达达利亚还是没有来,也没有任何回信。

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却还是尽力地自我安慰或许是因为工作耽误的行程。于是钟离理了理自己的围巾和大衣,干脆直接坐在那初次接吻的台阶处等达达利亚。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达达利亚还是没有来。

外滩的人群逐渐散了,到现在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堆聚集在一起,很快也便离开了。

冷冽的江风肆无忌惮地刺激着钟离的皮肤,让他彻头彻尾地变得沉重、黯淡还有空虚。钟离麻木的手僵硬地握着手机——十一点二十一,距离自己和达达利亚约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即使是达达利亚要惩罚自己曾经所有的缺席,难道这样还不足够吗,钟离将头埋在自己的膝盖里,紧紧的蜷缩起来。钟离开始觉得自己来到这里是一个错误,给达达利亚发短信也是一个错误,甚至他本来就不应该来找达达利亚。

钟离想要尽量安慰自己尽管光阴流逝,世事沧桑,在这样荒凉的人生中,人的一生倘若有这么一两次的真正全身心的爱情,也就可以认为是圆满的了。

可同时他也明白,他再也不会满足,就像潜意识,就像爱,像记忆,像时间,高楼盖在后来被推到的居民楼之上,人亡物丧,过去的一切荡然无存,没有最初,也没有终结,只有层层废墟,深埋地下,永远遗憾。


十一点四十五,达达利亚断然不会来了。


他有点不想再等下去了,不光是因为寒冷的风,也因为冷透的心,还有就是再也不想又一次面对他和达达利亚惨淡的结局。

钟离想起来之前对于达达利亚离开的猜想,突然觉得达达利亚也是一样的残忍——他作为他乡人,当然可以随时随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可是上海是钟离的故乡,钟离不可能一辈子离开故乡,他注定了要留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城市里永远缅怀他们死去的爱情。


所以这就是了,这就是故事最后的结局。


钟离的眼角落下一滴若有若无的泪,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望着远处一点一点,一丝一缕熄灭的灯火,无望地苦笑了起来,他终于发现自己现在用回想的方式去悼念他和达达利亚的爱情,仿佛它是一位死去多时被人遗忘的死者,钟离潜意识却还是始终不愿意放手让它真正离去。


钟离不准备等下去了,虽然在此之前,他还想要再逛逛外滩,然而等明天以后,他会把这份情感彻彻底底的封存,再不提起了。


让一切就这么结束吧。



钟离刚踏上最后一步台阶,就听见身后好像隐约谁在用一种用劲力气,焦急的,慌张的声音大叫着自己的名字。

他迟疑了片刻,但身后的脚步声不容置疑,一下又一下,好似自己心脏跳动的鼓点一般,他猛地转过身去,愣在原地。

一瞬间,他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几乎要精神错乱似的。


是达达利亚!


清冷的风缓缓吹来,向钟离宣告他的到来,他侧耳聆听,仿佛看见了他最熟悉的,达达利亚的微笑。

达达利亚好像很着急似的,自己转过身来的时候,钟离看见他脸上的悲伤和焦虑在一瞬间变成了欣然与安心。

他跑的很快,没过多久就在自己的眼前停下了。达达利亚跑的气喘吁吁,他的外套和头发因为奔跑变得乱糟糟的,看上去简直狼狈的要命,但却该死的让钟离敏锐的感官不由自主地全涌向他。


短暂的沉默里钟离凝视着达达利亚的双眼,他的眼神依然如同风暴里绝命离群的孤狼看着猎物般,让钟离禁不住地战栗,然而这一次,钟离选择肆意沉浸在他充满了占有欲的眼神里——他决定一动不动,以身体静定的姿态告诉达达利亚:请用力的拥抱我吧,请轻轻的、温柔的吻我,就像你从前以往那样,请占有我。


而下一秒,钟离如愿被达达利亚拥入怀里。


达达利亚拉着他的手,紧紧相扣,笨嘴拙舌地解释着自己的迟到,但钟离分不出心思,他满脑子只渴望着达达利亚的拥抱和达达利亚的吻,他不由分说地另一只手捧着达达利亚的脸,像自己内心已经预演多日的那样,深深的吻了上去。

唇齿相接的那一刻,钟离觉得自己仿佛将要到底某处,并发自内心地希望这种将要抵达的状态水远持续下去——因为一旦越过,便无法再回头。某种难以预料之事似乎从他们之间一扫而空,钟离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舒适和安全感。他紧闭着眼睛,几乎可以尝到落下眼泪的咸味,他想像达达利亚那样,用劲全力的拥抱他,然而却感到自己浑身颤抖,完全使不上力气,所以他只好往达达利亚的方向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想要将自己的所有融入对方的怀抱。


吻毕,钟离把头枕在达达利亚的肩膀上,达达利亚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钟离没有回答,只是仰起脸再一次吻他,比刚刚更加用力,甚至野蛮,这是他对达达利亚刚刚提出疑问的回答,也是对往后所有日子的宣誓。

而达达利亚也不再说话,只是用一个更猛烈的、侵略性十足的吻附和。他们紧紧拥抱着,好像身体竟能相互渗透一般,直到他们的情欲合二为一,再也没有隔阂。


所以说啊。

到底要怎么去爱呢。

其实钟离现在也还是很不明白。

但只要倾听蜷缩在深处的低语,它就会慢慢呈现出来。


它会眨着小而亮的眼说:“爱情么,就像……”


自己的全部尽在这里了。



-TBC-



四季系列过半的后记与设定补充



一篇前言不搭后语仿佛精神官能症复发的后记与设定补充

关于《夏天什么都没干》和《心碎纪念日》我想要分享的事情

(重新整理后的搬运 已进行二次编辑 增加了原本评论区留言问答的回复)



各位元宵节快乐呀。

四季系列的前半部分终于告一段落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本来以为很快就可以写完,结果总是一拖再拖,而且其实仔细看来,总也还是感觉有所欠缺,私密马赛

写这篇后记是在磨心碎的剧情时想到的,我总是跟朋友说想要快点写完正文,因为我实在有太多想说但是无法在文中表达的事情,不过真正开始写的时候也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了hhh

但我确实是想写点什么,哪怕是记录我当下的心情和状态,所以这注定会是我个人累日以来的絮絮叨叨,希望大家谅解。


那就先从最初开始吧。

说到四季最初的灵感,其实产生于疫情时期长期封校的苦闷,大概是在大二上半学期的某天,请假申请被无情驳回以后。那个时候我躺在床上,突然就产生了翻墙出去流浪,再也不回来的想法,不过肯定没有实现就是啦。

就这样躺了两天,突然就有了夏天最初的灵感——如果我自己出不去,就为我喜欢的角色们写一篇游记吧。于是,最初的《夏天什么都没干》就这样在被窝里写了出来,其实剧情在火车那段就戛然而止,再无后续。此后的一年,我总是觉得这结局是欠缺的,但又不知道如何再延续下去。

差不多是二二年的五月份,跟朋友再此讨论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这篇被我遗忘的游记,于是与她分享了,后面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写了起来。

后来七月的时候最终确定了四季整体四篇的大纲,目前已经完成了其中夏天与秋天的篇章,接下来冬天和春天的篇章也会慢慢与大家见面啦。


再首先是故事的主题,我初步定为是,达达利亚带着钟离真正进入了生活和现实。

很多人讨厌破镜重圆,觉得两个已经决裂的人怎么可能重归于好,就像碎掉的镜子再也不会圆满,只会遍布裂缝丑陋不堪。

我认同但也不认同,我厌恶的破镜重圆,是那种分来以后不断恋爱,对比分析利弊以后觉得对方才是自己最佳选择而后粉饰了动机的“回头”。

在文章里我也极力尝试规避了这一点,在故事里钟离和达达利亚是始终相爱的,只是在现实的种种原因,以及无法避免并且没有积极解决的矛盾中走散。

所以我会更想将从前的他们的感情本身当作是一面原本就是破碎的、不圆满的镜子,但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也有在努力的过好自己的生活,他们也有不断地反思,不断地成为更好的、更加成熟的自己,能够更加坦诚的面对爱情与矛盾,最后才让这面本就亏损的镜子圆满。


另外是角色设定,在这里我就直接把之前写的一些贴上来:


达达利亚人设:
祖上曾经是落败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贵族地主,后来爷爷辈参加二战成为海军,战争结束后在摩尔曼斯克定居,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军官,退役后在家里当猎人。

达达利亚小时候有次贪玩离家出走,结果在森林里迷路、遇到了几匹饿狼,他自己拿着匕首跟狼缠斗许久,最后杀掉了狼,然后靠着野果和小动物的肉,一直走终于被家人找到。

从那个时候开始,达达利亚就不再是那个单纯贪玩的俄罗斯小镇男孩了。他开始向往冒险,向往纷争,觉得小镇一尘不变的日子着实令人窒息。后来在父亲的同意下,他去了圣彼得堡。中学的时候他们学世界史,那个时候他知道了原来祖上曾经的家园在元朝的时候属于中国,于是产生了好奇,去看了马可波罗的中国游记,看到书中写的那个遍地黄金的国度。他对东方的兴趣在同班的同学都向往西方声音中格格不入,他们都觉得中国还是那样的贫穷潦倒,这时候脑海里有个声音,去中国吧,去那边冒险。

他告诉钟离来中国只是偶然,但其实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坚定了自己要去中国的心。同于俄罗斯的在东西方的摇摆,达达利亚在中国没有找到黄金,原本是想前往西方世界,然而他遇到了钟离,他找到了属于他的黄金。故事由此开始。


钟离人设:

钟离出生于文化家庭,他的父亲是外交部的官员,母亲做过翻译,后来成为了某大学的外国语言教授。他是家族里的老大,家里难免或多或少的会有一些要求和期望,他都一一完成。

家里的教育与耳濡目染的环境让他不太合群——倒不是受人排挤,而是大家都觉得他小小年纪就过于成熟,有种大家子弟的风范,气质拔萃,十分讨人喜欢——反倒产生了距离感。因此从小到大他的知心朋友甚少,成长过程更多的时候和魈胡桃一众弟弟妹妹玩在一起,后来才遇到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研究生毕业以后他先去了投行,遇到达达利亚的时候他已经跳槽去了一家不错的公司做金融顾问,但是工作依然十分繁忙,曾经的朋友也逐渐的散了,彼时他内心也产生了疑问,自己是真的喜欢这个职业吗,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工作的尽头?他还在犹豫,在这时候他遇到了达达利亚,然后发生了后面的事情。


以上的叙述也并不是特别完整,但大致就是如此,难免也会有些疏漏,希望大家谅解。


然后再说说关于夏天什么都没干这一篇。

整理一下夏天的整体故事,其实非常简单,就是钟离在和达达利亚分手后的漫漫思念,让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圣彼得堡短暂的旅行是他生命里最好其中的一段,恰好也是这些梦,最后推动了钟离去找达达利亚复合的心情。

全文最主题的部分就是他们在前往俄罗斯的列车,还有圣彼得堡的所见所闻一类。

我自从中学起就对俄罗斯的种种有着浓厚的兴趣,主要是因为以前搞黑塔利亚又搞露中时候留下的一些影响和习惯,不光如此,我总觉得俄罗斯文化总有一种抓住人心的力量,让我孜孜不倦的去了解这个国家与民族。

我对俄罗斯的了解大多源于网络与文学电影,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其实可以b站找一个叫做食贫道的up主,往前翻翻,能找到他在世界杯和2019年末去俄罗斯的视频,因为出身央视,视频从内容和剪辑上都是非常优良的,白日长夜里钟离和达达利亚坐船的那一段的灵感就是出于他的视频。

摩尔曼斯克在我心里更像是海屑镇的原型,她是北极圈内的最大城市,同样也是一座属于英雄的城市,就此我将四季里的达达利亚的家乡归于摩尔曼斯克。

而圣彼得堡纯粹是出自我的私心,因为比起莫斯科,我更爱圣彼得堡深厚的文化底蕴,我想钟离大概也会很喜欢,所以自私的将游记主题的部分定在了圣彼得堡。

但毕竟我并没有真实的身临其境,所以实际写作的时候也非常痛苦,但是每每查阅资料、翻看地图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至少在我的文里,我最爱的两个角色去了我最爱的国家最爱的城市,这也已经足够。

至于为什么将故事安排在夏天,因为我始终觉得,夏天才是最悲伤的季节,夏天的结束总是伴随着无尽的伤感与遗憾。夏天对我而言是梦想的破碎,对达达利亚来说是爱情终结的前奏,对钟离而言则是面对回忆怀念时产生美好与失落懊悔的矛盾。而后秋意袭来,白昼裁断,夜晚拉长,温度开始降低,一切都将趋向一个寒冷的冬天。


现在,我终于可以好好的跟大家讲一讲心碎纪念日了。

我曾经跟朋友说,对我而言文字创作某种程度上是一种不断自我对话、再次品尝生命的过程,我总是喜欢把整个自己带入进我的故事与角色之中,这就导致写心碎这篇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挣扎,我就像被关在单向玻璃笼子里的独角戏演员,朝着玻璃一边审视自己一边不断地念着对白,只要这场戏还未完结,我就会永远质疑自己上一秒说的每一句话。

在心碎里,我将故事分作是达达利亚视角和钟离视角,达达利亚视角下主要写的是他们分手的原因和达达利亚自己内心的一些挣扎。钟离篇则是对分手原因的进一步分解和钟离自己逐步的醒悟。

谈及分手原因,我认为两方都有责任,最主要的矛盾是无法交流,就如“呼吸时我们唯一共享的东西,语言确实永远隔离我们的东西”这句话已样,他们彼此相爱却再也走不下去。

所以我最担心的一点也是,在文章里的达达利亚和钟离是相当不成熟的,他们是想要努力去爱的,但是到最后都已经再也接受不到了,他们尝试过交流,但也都宣告失败,然后钻进各自的牛角尖里。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遗憾,现实里的我母胎单身,唯一对于爱情的了解只能从周边好友的身上或者是一些文学和影视作品中取材,为了将我想象中他们的爱情写的更清晰一些,我只能无能为力的用大量臆想跟描写烘托,心碎本来也应该只是像夏天那样一篇结束的,但没想到的是越写越长,从一篇写成上下,再到最后的上中下,我曾经也想说要不删删减减,可是当我看着自己写下的每一个段落,每一个描写,都觉得好像是必需的,删掉任何一点都无法将他们的心路历程和故事表达完全(虽然最后也没有表达的很好)。


一定要说的是关于钟离,在写文的过程中我总是在不断思考四季里钟离应当是怎样的人物形象,从最初的本心来说,我是想让他能够在我的文字里真正的放下一切,去做一个凡人,体会凡人最平常的喜怒哀乐和柴米油盐,但又不想自私的抹去他神性的一面(窃认为他最迷人的部分就是他的神性和与之而起的各种矛盾),如此反复思考,最后呈现的就是故事里那个,有点彷徨但是又很坚定寻找答案,最后成为了自己的钟离。


(二编补充:这篇里面我趋向于让钟离拥有更多的感情和人性的部分,此时的钟离不太明白也不会运用这些感情,大概也是我在文里说的:他是在遇到达达利亚以后才真正了解到了爱是什么的,但这个时候他虽然知道了爱为何物,却依然不知道如何去爱。所以确实会出现好像他们的爱是不对等的问题,但不代表他们是不相爱的。另外,按照时间线来说,心碎纪念日是夏天什么都没干的后续,在心碎和夏天为提及的时间里,钟离一直一直被困在这样的梦境里,其本身的身体(睡不好)和精神状态已经在一个临界值了。其实钟离在这段感情里迷失的不止有达达利亚,还有自己,他把自己也搞丢了。但这不只是因为这段感情,而是工作、社会变化以及身边人的来来去去,其实也可以理解为原作的“磨损”,所以我用了比较大的篇幅想去尝试表达钟离所处的一种困境。

中篇里钟离和达达利亚对峙的时候,他彻底崩溃了,于是他终于开始切切实实的感受到自己失去的和那些不该失去的东西。但是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所以可能文里体现的钟离是一个在迷茫然后顿悟然后痛彻心扉以后的一个非常脆弱又崩溃的模样。

其实我这边是想说,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竭尽全力去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钟离和达达利亚也无法避免。钟离在和达达利亚复合以前其实一直过着都是一种看似顺其自然,但并不是他真心想要的生活。我也曾体会过这样找不到意义 无法消解、感觉自己永远被困住无法呼吸的时刻,这种难以描述的抽离感和被架空的空虚与痛苦是无法形容的,同时也可以彻彻底底击垮一个比磐石还要坚硬的人。这大概也是为什么这篇里的钟离不像原来的自己,但是经验告诉我,只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以后,就会彻彻底底、脱胎换骨,更上一层,整个人的心境包括看法为人处世,都会与以往大不相同。

因此无论如何钟离始终很坚定一直爱着达达利亚,但他需要找到那个能让自己和自己的感情继续走下去的东西,当然事实上我也觉得即使他和达达利亚最后没有在一起 他也还是会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


之前发文说,如果要用歌参考的话,心碎纪念日里的达达利亚是the 1,钟离是coney island,这两首歌都是来自我的挚爱泰勒斯威夫特女士,她总能给我带来许多灵感。

这其中,coney island无疑是最符合我心中心碎纪念日的故事的,同样是秋天,也同样实对爱情的缅怀。
关于故事里达达利亚对于 “事业的执着”,其实可以歌词里的一句说明:


The question pounds my head

What's a lifetime of achievement?


大概可以解释为,一个问题困扰着我,一生的成就究竟是什么?

这一类所谓世俗的一些博弈和追求,我一开始想的是将原作里达达利亚那股狠劲带入现实或许应该可以理解成在生活里厮杀出自己的一片天地,这是他的偏执,也是他的愿望。

然后遇见钟离以后,他的偏执会体现在想给钟离一个彻底放下职责的环境,于是在这样的偏执和狠劲下,他不可避免的的钻的太深,最终导致了比较戏剧性的一幕:和钟离在一起时他的偏执让他的事业无处落点,在分手后反而起死回生。

但是即便是如此,他最后也只能反问自己一句,如果我失去了你,那什么还算得上是一生的成就(回归到了“爱是一切”的概念)


(二编补充:关于有读者觉得离切切实实伤害了鸭,但是鸭好像不计前嫌的问题。

这个其实是剧情设置的锅,因为这一段关于达达利亚的心理描写我是想要放到四季的冬篇里面(四季系列一共四篇,目前完成的是上半的夏篇和秋篇,下半是春篇和冬篇,剩下两个篇章都是暂定以达达利亚视角为主)在冬篇的故事里会进行从头至尾的回忆追溯。

这边可以提前剧透的部分是,达达利亚好像是突然在外滩找到了崩溃的哭着的钟离,但其实不是的,从钟离离开达达利亚的公寓以后,达达利亚至始至终都跟在钟离的身后,钟离走了多久,达达利亚也跟了多久。

就是在这里他逐渐明白了整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让他们的感情破碎了,还要就是他一直想要知道的,钟离为什么来找自己的理由。

其实文里没有写明的一点是,达达利亚想要的事业真的只是为了钟离吗?或许一开始的缘由是这样的,但是到后面他也是为了自己。是他自己的偏执和顽固,让他甚至忽略了其实钟离并不需要这样的承诺。他在追随自己事业的时候,那样可怕的令人担忧的状态,甚至不再跟钟离交流什么,只是闷着——这好像看似只是他一个人的痛苦,这对钟离而言也是切切实实的痛苦,也是直接的伤害,甚至是无法言说的——因为说出来必定会引起争吵,让他们的感情更加糟糕。但钟离不可能放任达达利亚一直消沉,在这样的时候,钟离也开始不断的质疑是自己让达达利亚变成了这样,即使那句话其实根本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有任何的意义。

因此他们始终在不断的互相伤害,又爱又伤,循环往复。最后爱情过成生活,生活过成折磨。

所以说这种情况,其实真的没有必要苦苦维持了。如果真的还是深深的爱着,反而还不如放过彼此吧,不要真的让最后的爱也变成了恨,变成再也不得见面和提起来就唾弃的恨。

钟离从来只是希望达达利亚能快快乐乐的做一只开朗小狐狸,因为他作为金融行业的内部人员,见多了这样的职场商战的腥风血雨,他只想要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平安喜乐。但是达达利亚没有意识到,至始至终他都是一意孤行的以自己的意志“我要给钟离想要的生活”,即使钟离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想的 。
再关于他们感情的不对等问题,其实也很简单,因为达达利亚是典型的外露型,而钟离是内敛型,如果真的要说起来的话,钟离其实远比达达利亚甚至自己想的要爱达达利亚。)


另外是关于短信里“中心页”的概念,对比歌词,大概可以理解为杂志里最中间的插页——由左右两页共同拼成一张图,往往是整本杂志里最精心拍摄的写真。即是,对于钟离而言,达达利亚是自己人生里最精彩,最无法抹去的一页。


关于心碎文里的一些命运论相关。

比如达达利亚义无反顾的来了中国,又或是钟离对俄罗斯的天然好感,当然也是出自于我的私心。
之前跟朋友聊起来的时候说,其实,某种程度上,《雪后的再此相遇》只是四季系列没有复合的钟离和达达利亚万千悲剧结局里的其中一种。

如果这次他们没有和好,那就不会再有以后。达达利亚会离开上海,钟离照样会辞职,但这次分开以后他们再也不会相遇。达达利亚会在欧洲和北美游走,但他本质还是热爱着俄罗斯与家人,因此他最后还是会回到摩尔曼斯克或者圣彼得堡,东方对达达利亚最终只会是年轻时最美的梦境。而钟离会一个人孤独的留在上海,留在中国,或许等四五十岁的时候钟离也会一个人再拾起年轻的约定来到摩尔曼斯克,即使达达利亚此时也在此地生活,但他们的之前的所以缘分已经尽散,再无相遇的可能。


再者,关于上海,再关于我的家乡。

其实因为各种原因,真的是好久好久没有去上海啦,其实我所在的地区与上海也并不遥远,跳上高铁也就区区两个小时左右,但就是这样一拖再拖,直至今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

所以我对上海的一切实际上是陌生的,但不知为何,在最初写作的时候还是将钟离的家乡也定在了上海,大概是觉得上海是最像璃月港的城市吧。

很神奇的是,无论是我的家乡,还是我求学的杭州,都有一条跟上海一样的,将城市一分为二的江流。于是我就凭借着关于一些家乡诸暨与杭州求学途中的记忆,结合上海的地图将心碎中篇钟离夜游的那段写了出来,虽然总觉得跟同人文的关系不大,但确实是我全篇最喜欢的。

我在文里面多次提到了家乡这个字眼,其实是源自于我个人近来的感悟,小时候我总觉得诸暨没意思,长大了却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感来,大学以后,我很喜欢学校放假回家以后跟朋友走来走去地逛老城区这一片——这些都是我最美好最宝贵的记忆也是塑造了我的一切。

于是我将这样的情感也代入进了文里,在夏天和心碎里都有所体现。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要向大家好好的写一写关于我家乡诸暨的一切。


停笔至此,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莫名的说了这么多,但却总觉得还有更多想要诉说,想要表达的没有到位。不过好在也还有许多机会,可以让我将故事娓娓道来。

在这里再此感谢所有看我作品的宝贝们和一直都支持着我的朋友们!没有你们四季可能早就被我抛在脑后,谢谢你们的支持让我一路写到现在,之后也会更加努力的写下去!


关于四季啊,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

我希望你们也可以喜欢。



杉岚

二零二三年元宵节于杭州

161 个赞

救命啊老师,认真看完了您好几篇的文章……真的太喜欢了,日常的琐碎和好细腻的情感,而且每次推荐的歌曲我也很喜欢………好爱您的文笔和故事:cry:我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情感但也希望能给您传达到TT

4 个赞

文笔真的好绝……看的时候会忍不住放慢节奏,一点一点读过去,沉浸在他们的故事里,好像真的看到了从白天到黑夜的转换。

1 个赞

谢谢宝喜欢!!啊啊啊可以感受到的!!然后不用说您的啦~叫我杉岚就好啦
hhhh每次写文都会多多少少有歌的部分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从常听的歌和日常生活里找灵感TT

谢谢喜欢:sob: 能让宝感受到实在是太好了:sob:

1 个赞

呜呜呜呜呜呜呜太太描写的真的太细腻 钟离抱着围巾哭的那一段什么的 真的好让人心疼 感觉达达利亚看到怎么可能忍心抛弃这么委屈的钟离啊 好想看当时达达利亚看到钟离那样的心情是什么样

谢谢喜欢!!下一篇会有关于这段达达利亚视角的篇章的 就是在这里鸭鸭打开了所有心结:face_holding_back_tears:

晚上一字一句看到最后真的眼泪打湿整片枕巾,好现实的小情侣,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离鼓起勇气去找鸭鸭的时候想必也挣扎了很久吧,所以当鸭鸭想去碰那条围巾的时候离才会应激一样摇头不给他,鸭鸭迟到了笨笨地解释又着急又慌张,两个人都在害怕,怕离开怕没有未来怕不能继续爱,所幸,结局很美好,老师的描写太绝了,有种现实与梦境交织的感觉,这破镜重圆也太戳我了呜呜呜呜呜呜呜

1 个赞

谢谢喜欢!!
是的啊啊啊啊先生怕鸭鸭放下了要离开了其实鸭鸭也很怕先生的和解只是为了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 能写到他们真的心意相融真的好开心 这次以后再也不要分开了:sob:

谢谢支持~ :ganbei:

呜呜呜呜呜老师写得太好了,看到中间甚至悲观的以为两小情侣要be了,结果后边看到达达来找离离整个一个大惊喜,呜呜呜感谢老师he之恩。顺便,老师也喜欢露中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白月光CP!

谢谢喜欢!!嘿嘿在这个系列里先生和鸭鸭是永远不会分开哒!而且这次分离以后也再也不会分开啦 另外露中啊啊啊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他们 黑塔和露中真的影响了我很多方面hhh(但感觉在这里讨论有点无关啦哈哈哈所以就不展开了)总之谢谢宝贝喜欢呀 :ganbei:

二刷了一遍,哭死:sob:,之前看到中间差点以为要be了

谢谢喜欢w 不会不会 绝对不会be的 :pleading_face:

很久没有看文这么沉浸投入了,老师写得很棒,每一幕都像在看电影

老师写的太好了呜呜呜呜呜呜呜00后上海人真的感觉特别特别真实!!!!景色描写看得我都忍不住现在立马冲去外滩走他个八小时TT
哭了好几次破镜重圆哪有你俩这么胃痛的呃呃呃啊啊啊啊!!离离上天台的时候特别慌生怕看到鸭鸭来是一场梦,真的好怕他睁开眼睛鸭鸭还是没有来,然后就在喧嚣的不夜城中变成一片无声落地的枯叶……还好鸭鸭来了呜呜呜呜不然上天台的就是我了(满地乱爬(眼泪流成第八洋
好爱老师的文风!!!请允许我隔着网线亲老师一大口!! :ku:

1 个赞

谢谢喜欢! :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

!!谢谢喜欢 :pleading_face:
哈哈哈哈因为真的好久没来上海了全凭回忆和地图照片写的 啊啊啊宝能喜欢真的是太好了
关于后面要是鸭鸭不来没关系!他就是真的来不了我也想办法给他人绑过来让他们俩亲(不是

1 个赞

咪好棒 :tiantang:

看哭了,卧槽,文字就是这么有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