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

普普通通的两个人的简简单单的爱。
现代。纯爱。

从拥挤的地铁站出来,钟离走在广州的黄昏里。他从斑驳的天桥下走过,郊区的街道行人不多,路旁的小餐馆蒸着虾饺,飘出淡淡的蒸汽。

房屋一栋紧挨着一栋,坑坑洼洼的狭窄巷道只能容一人通行,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叮铃声,钟离稍稍往一旁避让,一个戴着耳机的少女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从他身边艰难经过。

车轮轱辘声很快远去,钟离从狭窄的楼道走上三楼,楼道里很黑,他跺了两下脚,声控灯才慢悠悠地亮起。

钟离将钥匙插进门锁,防盗门的锁芯“咔咔咔”地转了几圈后开了,钟离顺手将门反锁,在玄关处换了鞋。

屋内空无一人,他打开客厅的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这间50平米的小屋。在广州买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间小屋是他攒着工资和以及靠着父母的一些支持买下的二手房,一室一厅,没有阳台,但有一个窗台,卫生间安在卧室外面的小廊道处。钟离对这间屋子的户型很满意,因此协商之后就决定买了下来,经过几年的生活,这座屋子已经被他布置得很合心意了。

钟离将下班后顺路买回来的食材放到餐桌上,去卧室里换了衣服。他从米缸里舀了二两米,淘好后放进电饭煲里煮,然后卷起袖子,在砧板上将买回的猪肉细细切好。

因为是一个人住,晚餐只是简单的一碟青菜加一小碟肉,钟离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吃,灯光在他的面前投下阴影,屋内除了他的咀嚼声再无杂音。

他突然感到有些寂寞,独自生活久了,偶尔也想有个人陪伴。

那是一个下雨天。

钟离从地铁站出来时,才发现天阴蒙蒙地下了雨。天边的夕阳还未完全隐去,欲露不露地藏在云层间,将一小片云染上了橘色的光泽。

雨下得不大不小,钟离站在屋檐下,想了想还是迈出了脚步。就在这时,一把透明的雨伞遮住了他的头顶,钟离转过头,便看见一个橘色头发的年轻人朝他微笑,他左耳上的耳钉折射着夕阳的余晖,一双如贝加尔湖般的蓝眼睛落满了淡淡的晚霞。

街灯一盏盏地亮起,雨在伞上滴滴答答地敲,附近的居民楼上飘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抹去雨水双眼无故地仰望,

望向孤独的晚灯,

愿你此刻可会知,

是我衷心的说声

……”

“先生,不介意的话,我送你一程吧?”年轻人笑着问。

他和达达利亚就是这样认识的。

达达利亚是俄罗斯的留学生,就读于中山大学,目前大三。他的性格就如俄罗斯的国花向日葵一般热情而大方,很爱笑,也很爱说话。他生着一副北国人的面孔,挺拔的窄鼻,白皙的皮肤,深陷的眼眶,唇薄,直颌,一头微卷的橙发柔软而蓬松,以及一双宛如从贝加尔湖里凝成的深邃的蓝色眼珠。

那天钟离被他一路送到巷口,分别前青年热情地和他加了微信,当天晚上,达达利亚就在微信上约他下周见一面。

之后的一周青年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询问他是否有空,他很知分寸,只是礼貌地询问,没有过多的骚扰。

钟离在星期五终于回复了一句:“好。”

他们约在广州塔的地铁站口见面,钟离提前半小时到了,达达利亚早已在那等他。

那天俄罗斯小伙穿着一件灰色的翻领大衣,大衣敞开着,里面只穿了件印着俄文的白色长袖,这样的穿搭在12月还是太单薄了,达达利亚却似乎是丝毫不感到寒意,他双手插兜,在广州塔璀璨的灯光下向钟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钟离先生。”他朝钟离招招手。

“达达利亚阁下。”钟离向他点点头。

“钟离先生吃过晚饭了吗?”达达利亚问他。

“尚未。”

“那先生想吃点什么?今天我请客。”

“由阁下定吧。”

“不不不,在俄罗斯的习俗里,一切是以客人的喜好为优先。所以钟离先生想吃什么请直接地说出来,没有关系的。”

钟离难拂他的热情,略微思索了一下说:“那就云吞吧。”

于是他们在街旁找了一家云吞店,点了两份云吞。猪骨熬制的清汤煮上云吞,沸腾后撒上几点翠绿葱段,热气腾腾地被端上桌来。肉馅包在薄薄的面皮中,云吞皮在汤里如白云般散开,钟离轻轻地用勺子舀起吹凉,慢条斯理地咽下,他抬起头时,看见达达利亚在看他。

“钟离先生很漂亮。”

直率的外国青年从不吝啬赞美的话语,但他似乎不知道在中文里“漂亮”这个词不是用来形容男性的。

最后达达利亚将一大碗云吞吃得连汤都不剩,吃完后还回味无穷地感叹着“美味”“真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把老板娘乐坏了,脸上的笑容久久未消。

吃过晚餐,他们沿着珠江慢慢散步。对岸的大厦亮起了耀眼的霓虹,五彩斑斓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夜里的珠江平缓地流动着,荡漾着一层一层的水纹。

江边栽着许多树,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路灯,还有供人休息的长凳。年轻的情侣牵着手在江边散步,牵着狗绳的人跟在狗狗后面,被狗狗拉着疾走,孩子蹦蹦跳跳地追逐打闹,还有一些夜跑的人外放着音乐从他们身边掠过,留下破碎的几句歌词。

达达利亚滔滔不绝地给钟离讲着他在学校的见闻,讲他从俄罗斯到钟离留学的经历,讲他的家乡和广州的差异,讲他初来乍到时犯过的蠢事……

他的普通话很流畅,只偶尔带着点俄罗斯的口音。钟离认真地倾听着,时不时被他有趣的表述逗得发笑,然后换来年轻人爽朗的笑声。

钟离早已习惯了独自一人在广州这样的大城市里打拼,但听着年轻人叽叽喳喳的话语,他突然觉得身边有个吵吵闹闹的人也不错。

他们沿着江畔走了一段路,然后来到了一座大桥上。他们在桥上停了下来,达达利亚的双手撑着栏杆,探出身子看桥下的江水。眼见着他的身子越探越出,钟离抓住了他的手腕。达达利亚却在钟离抓住他之后突然回头,一双眼里写满了狡黠的笑。

钟离意识到达达利亚只不过是在逗他,他有些不悦地松开了手,年轻人的手却追了上来,牵住了他的手指,钟离动了动睫毛,最终没有抗拒。

“先生……”

青年微笑着望向他,远方的广州塔流转着璀璨的灯光,跨江大桥的绳索斜斜地立在青年身后,桥上车辆川流不息,那双深邃的蓝眼睛在广州的夜色里仿佛闪着莹莹的光。

“先生,我可以……吻你吗?”

年轻人试探地慢慢凑近,他浓密的睫毛如蝴蝶般扑闪扑闪。

桥上零星的几个行人行远了,钟离闭上双眼,感受到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广州的一个平凡的冬夜,珠江在桥下缓慢地流过,江水轻拍着桥墩,霓虹炫目,车笛喧嚣。

他们在桥上接吻。

之后关系的确定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在几次约会后,钟离同意了达达利亚的追求。达达利亚从学校里搬了出来,和钟离住到了一起。

一旦开始了同居,彼此便会不知不觉地渗透进对方的生活里。

洗手间的漱口杯由一个变为了两个,沐浴露用得越来越快,用完后钟离把原本常用的小罐沐浴露换成了大瓶按压式的沐浴露。

小苏打牙膏也换成了大管的,钟离挤牙膏时喜欢从末尾一点一点挤,而达达利亚却总是直接从中间挤,形态完美的牙膏常常被他挤得歪歪扭扭,钟离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将他挤乱的牙膏一点点地挤回去。

钟离的毛巾分得很细,洗脸的,洗发的,洗澡的,擦头发的,一共有好几条。而达达利亚则是一条毛巾就搞定,他有时把毛巾晾在阳台忘收了,便扯钟离的毛巾来用。钟离洗完头发现他用来擦头发的毛巾湿透了,才知道达达利亚是拿他的毛巾洗澡了。

因为达达利亚放学放得早,所以晚餐一般是他准备。俄罗斯人的口味重的很,各种调料拼命往下加,钟离的口味是偏清淡的,只吃了几次就吃不下去了,便和达达利亚说让他煮得清淡些。此后重口味的俄罗斯小伙也跟着钟离渐渐习惯了清淡的饮食,平时的菜肴也是少荤多素。

所谓恋人,就是与对方不断地磨合,彼此接纳与包容,相互影响和渗透的吧。

与钟离交往前,达达利亚的夜生活就是和朋友出入各种迪厅酒吧,但自从和钟离同居,他的晚上就都是待在家里,天气好时,两人就到珠江边散散步,买点日常用品,天气不好时,两人就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或者说说彼此工作和学习上的事情。

钟离在窗台上种了几盆绿植,一盆君子兰,一盆富贵竹,一盆茉莉花。钟离在浇水的时候达达利亚嗑着瓜子走过来,随手也把几颗生瓜子丢进了一个空花盆里。那几颗瓜子很快就冒了芽,嫩绿嫩绿的,煞是可爱。

将近年末,钟离的工作忙了起来,有时他加班到晚上九点才回到家,达达利亚坐在沙发上敲着笔记本电脑,见他回来,立马把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钟离见饭菜还没动过一口,便问他:“怎么不先自己吃了?”

“想等先生回来一起吃。”年轻人笑着说。

他们面对面坐下来吃饭,晚餐是清蒸鱼,钟离一个人的时候很少吃鱼,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他一个人吃不完一整条鱼,而隔了一夜的鱼肉就不新鲜了,丢掉的话他又觉得浪费。

现在有了达达利亚,再多的菜,年轻人也能解决得干干净净。

他们对坐着吃饭,时不时聊上几句,达达利亚问他这道菜尝起来怎样,那道菜好不好吃,钟离细细咀嚼着,给出细致的点评,夸得年轻人眼睛一直眯着笑。他们的眼神偶尔间对视,流露出的都是真挚的感情。

一个人吃饭是索然无味的,或许人们找一个伴侣,就是为了能有个人陪我们一起吃饭吧。钟离想。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元旦的前一晚,这一天是钟离的生日。

达达利亚早早地就告诉钟离让他回来早点,说是给他准备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公司倒也没有让他们在跨年夜加班,上完班后钟离就径直回家了。

钥匙转动锁芯,钟离走进客厅,屋内一片昏暗。忽然“啪嗒”一声,一串串小彩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朦胧的灯光下,橘发的青年低垂着眼睫,手指在木吉他上拨动,年轻的嗓音低柔地唱着:

“Без тебя мне не видно,

(没有你 我无法看到)

Не слышно весны и пенья птиц.

(无法听到春天和鸟的歌声)

Для тебя я построю мечту,

(为了你我将建立一个梦想)

Ведь я живу для тебя.

(毕竟我为你而活)

Для тебя.

(为了你)”

曲调很温柔,如水一般浅浅地淌过西伯利亚的森林和冰霜,满天的星辰落在心上,将钟离空荡的心填得满满当当。

青年低声地哼唱着,他的脸颊在明灭的灯光下朦胧而模糊,白皙的指尖在吉他的弦上轻拨,窗台上的几盆植物在风中摇曳,他随手栽下的几株向日葵长出了墨绿的叶,长长的茎干在夜色里投下一道黑色的剪影。

一曲终了,达达利亚的手指从弦上离开,他将吉他放到一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笑着说:“钟离先生,生日快乐。”

钟离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机械手表,钩状的指针在滴答滴答地走动。

其实在中国,钟表一般不适合用作生日礼物,但是身为俄罗斯人的达达利亚并不知晓中国人的避讳,他只是给恋人精心挑选适合的生日礼物。

“多谢阁下,我很喜欢。”钟离轻声说。

他将表从盒子里取出戴在左手上,这是一个精致又简约的机械表,漆黑的表壳和表链,上面镌刻着花纹。表盘里有三根指针,表盘里似乎还刻着一句俄文,但由于光线昏暗,钟离看不清楚。

“这是我让老头子从俄罗斯寄过来的,好在赶上了。”达达利亚说。

“会不会太贵重了?”钟离问。

“不不不,一点都不贵重。老头子是个钟表匠,这个表是他拿旧表修理改装的,一点都不贵……呃,就是加急的快递费有点贵。”达达利亚说。

钟离“噗嗤”笑出声,戳了戳青年的额头,说:“你啊……”

“对了对了,还有蛋糕,先生快点蜡烛许愿。”

达达利亚在蛋糕上摆上蜡烛,一共三十根,他一圈圈地摆好,一边摆着一边数:“27,28,29,30。过了今天,先生就30岁了呢。”

“嗯,而立之年,老了。”钟离说。

“先生一点也不老!永远18——岁!”达达利亚拉长了声调,将钟离一把抱住。

他们笑着闹了一会,达达利亚推搡着钟离让他点蜡烛许愿。钟离许愿的时候,达达利亚就在一旁拍着手唱着俄罗斯味儿十足的“Happy birthday to you”,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唱《我们神圣的祖国》呢。钟离憋着笑许完了愿,他睁开眼,轻轻吹灭蜡烛,三十根蜡烛实在是太多了,他没能完全吹灭,达达利亚见状一口气帮他吹灭了蜡烛。

他们一起切了蛋糕,望着青年眸子里湛蓝的星光,钟离心底悄悄地融化成一潭春水。

很多年没有过生日了,父母虽然会在他生日时给他打个电话,聊上几句近况后也就挂了。他独自生活在广州,父母则留在湛江,他工作忙,一个月抽空回去一两趟看看家人,大部分时间还是独自一人生活。工作的劳累和年龄的增长让他的仪式感越来越淡,这些年的生日他也是像平常的每一天一样度过。

但是望着眼前朝他微笑着的年轻人,他突然感到心底空着的一块被温柔地填满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喧嚣尘世里踽踽独行,却忽然有人牵起他的手,从此孤独有了一方归宿。

钟离张了张嘴,低声哼唱起来:

“ひとりでも私は生きられるけど

(即使独自一人我也可以活下去)

でもだれかとならば 人生ははるかに违う

(但若一个知己相伴 人生将会更加精彩吧)

强気で强気で生きてる人ほど

(愈是以强悍强势之姿立足世间之人)

些细な寂しさでつまずくものよ

(愈会因微不足道的孤寂而颠仆失足)

呼んでも呼んでもとどかぬ恋でも

(即便是千呼万唤也盼不到的爱情)

むなしい恋なんて ある筈がないと言ってよ

(告诉我 世上没有一切枉然的爱情吧)”

他的嗓音如大提琴般低沉,带着沙砾感,达达利亚屏着呼吸听他轻声哼唱,一双蓝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没有伴奏,12月的风在窗外呼啸,他听着钟离缓缓地歌唱。

钟离唱了一小段就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后面的高音我跟不上。”

“好听,”达达利亚重复道,“很好听,非常好听,我不知道先生还会日语,真的很好听。”

“学过些许皮毛罢了,”钟离说,“日语和粤语发音略有相似,因此我学起来还算轻松。”

“先生从小就生活在广州吗?”达达利亚问。

“不是,我的家乡在湛江,一个靠海的小城。”钟离说。

“我出生在阿尔汉格尔斯克,一年就没几天不结冰的,哈哈。”达达利亚说。

他们一边吃着蛋糕一边聊着彼此的过去,达达利亚说他小时候偷喝伏特加,被老头子揪着衣领暴揍;学校里的歌唱课学喀秋莎,他是唱得最好的那个,最后还进了合唱班;冬天的时候他常常和老头子去结冰的湖面上冰钓,在凿出的冰洞旁搭帐篷,一守就是好几天……

钟离则说他小时候放学后就到渔港公园捉螃蟹,赤着脚在沙滩上走,玩累了就买个椰子捧着喝椰子汁;他初中时是走读,上完晚自修走回家,路过夜宵摊,就花几块钱买几个烤生蚝,边吃边回家;难得的假期,父母就带他去广东的景点玩,有一次去阳江市的海陵岛,湛蓝的大海连接着天际,白色的海浪拍打礁石,天空也变得很高很远……

他们分享着彼此的曾经,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却因缘分而相遇交汇,如这世上不期而遇的每一个梦一般。

达达利亚的指腹抚上钟离沾着奶油的唇瓣,低声询问:“先生,我可以……抱你吗?”

他的声音如林间的微露,漫天星辰落了满怀。

钟离拉着他的手覆上自己的胸膛,那里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从手心一直传递到对方的心底。

他们相拥着亲吻,窗外寒风凛冽,屋内却温暖如春。异国的雪落在了不会下雪的广州,融化成潮湿的雨水,渗进青草覆盖的土壤之中。珠江的江面微波荡漾,江水拍打着江畔,溅起的一层层浪花在两人相触的皮肤上漾开,汗水蒸腾起氤氲的热气,两颗跳动的心脏紧紧相贴。

钟离忽然想起他们相遇时的那场雨,淡淡的黄昏,头顶上撑开的透明雨伞,他们在立交桥下慢慢地走,不曾想竟就这样走到黄昏尽头、岁月深处。

钟离仔细观察了达达利亚送他的手表,表壳和表链确实都有些微小的磨损,却更增添了几分年代感。表盘的底色是羊皮纸一样的暗黄,最长的秒针末端如鱼钩般微微弯起,上了发条后便昼夜不息地转动。表盘的中央刻着一小行俄文——

“ Я люблю тебя.”

我爱你。

钟离摩挲着表壳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时间就在钟表的滴答声中流逝,很快就到了一年的除夕。

除夕夜钟离带达达利亚回湛江老家,首先乘地铁到广州南站,再搭高铁回湛江。钟离昨夜半梦半醒地没睡好,坐在地铁上有些昏昏欲睡。达达利亚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说道:“先生睡一会吧,到站了我会叫你的。”

“嗯。”钟离靠着他的肩膀,闭上沉重的眼皮。地铁内人群拥挤,手机外放的声音和人们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列车在隧道里呼啸驶过的声音,中文、英文、粤语三种语言播报站台的声音,门开启关闭的哨声,杂乱的脚步声,人们在站台进进出出,列车短暂地停留又发动,钟离由于惯性而不稳地摇晃了一下,达达利亚揽住他的腰,让他与自己靠得更近。

地铁内混合着各种各样的气味,钟离倚靠在达达利亚的颈肩,只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的沐浴露气味,咸咸的海盐味,是达达利亚常用的那款沐浴露,钟离迷迷糊糊地想。

“广州南站站到了,请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左侧车门下车, 请先下后上……”

中文、英文和粤语先后播报着站台信息,达达利亚捏了捏钟离的脸,说:“先生,到站了。”

钟离睁开眼,达达利亚帮他拖着行李箱,拉着他的手走出了车门。

地铁站的出口就建在广州南站里,他们按电子车票的信息找到了B站台,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待动车进站。钟离从包里拿出吐司面包和水,两人一起分着吃完了面包。

列车进站了,他们下到底层的站台,白色的列车慢慢减速进站,他们站在黄线之外,与列车并排行走。

找到车厢上了车,钟离坐到靠窗的位置,将桌架放了下来。达达利亚坐在他旁边,他戴上耳机,将另一边耳塞递给钟离,问:“一起听歌吗?”

钟离戴上耳塞,轻快的英文歌便沿着数据线传来,动车缓缓发动,然后慢慢提速,窗外的景物往后掠过,几道分叉的铁轨渐渐汇成一条。

在动车上钟离又睡了一段路,离终点站还有两三个站时他恍恍惚惚地醒来了。他发现自己又靠着达达利亚的肩膀睡着了,耳塞里的歌正放着《Hotel California》,前奏的吉他婉转而暧昧,如加州夏夜的风。

钟离朦胧地睁开金色的眼睛,达达利亚正笑着看他。

“先生醒了。”

每当他醒来时,年轻人总会这样向他问候。有时是下雨的清晨,有时是天晴的午后,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从卧室里出来,年轻人在雾气氤氲的厨房里抬起头,朝他浅浅地笑——

“先生醒了。”

周一到周四都是达达利亚下厨,周五晚上到周日则是钟离下厨。他们没有过约定,只是自然而然的默契。广州人爱吃早茶,周末的时候钟离便会弄些晶莹剔透的虾饺、烧麦或是糯米鸡,配着普洱慢慢地品。达达利亚口味重,钟离便给他炒上几两河粉解解馋,加两个鸡蛋,撒上些蒜末、虾仁、胡萝卜丝和葱花,加上满满一勺老抽,白色的河粉很快就染得棕黄,香气直引得年轻人凑过来,扒着他的肩头往锅里瞧。

“阁下莫急。”钟离笑着用筷子敲他。

达达利亚却黏着他不松手,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身,贴着他的发鬓蹭他的耳廓。

锅里传来一股焦糊味,钟离无奈地说:“阁下如此,我怎么炒菜?”

年轻人尴尬地笑着,到底是松开了他,嘴上却还嘴硬地说:“没事,我就爱吃焦的。”

风景从窗外掠过,列车渐渐停下,到站的语音播报将钟离从回忆中拉起,“走吧”,他听到达达利亚对他说,行李箱被青年从头顶的储物柜里取出,他们和动车里的其他乘客一起排着队下车。

出了火车站,他们站在车亭等公交车。天色已经暗了,华灯初上,又是一年除夕,到处张灯结彩。达达利亚单手拿着手机,打开浏览器的收藏夹:“在中国,见家长应该做的事”。

虽然在前一晚钟离就告诉过达达利亚他的父母很好相处,让他不用拘谨,但是达达利亚左想右想还是觉得心里不安定,于是躲在被窝里偷偷查了一晚上资料。

第一点,不要空手而来,中国人很重视礼物的心意。第二点,要谦逊有礼,长辈的话最好顺从和迎合。第三点……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到了,他们上了车,达达利亚依然在车上看手机,忽然双眼被一只手阖上,钟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阁下,在车上看手机有害视力。”

“先生,我知道了……”达达利亚将手机揣进兜里,拉开钟离虚掩着他眼睛的手,抓着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身侧,他们的眼神在空中对视,放在身侧的手十指交握。

他们在渔港公园下了车,晚风里飘来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他们拐进一个古旧的居民区,这里的居民楼已经很有年份了,楼房外的管道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满是污泥的水沟,布满蜘蛛网的楼梯间,废弃落灰的自行车。

钟离推开生锈的铁门,达达利亚跟着他上了楼,走到走廊尽头的屋子。

屋内放着电视,厨房里飘着烟气,熏得满屋都是。钟离的父母都是中学教师,他们确实如钟离所说的那样很好相处,但他们看向达达利亚的眼神里总带着那么些说不清的情愫。

钟离的父母称呼钟离为“离仔”,听到这个称呼时,达达利亚向钟离眨了眨眼,钟离则回以一个无奈的笑。

年夜饭是一道糖醋鱼,一道白切鸡,紫菜汤和一些素菜。他们围着圆桌吃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飘来邻居家孩子的笑声。钟离的母亲唠着家常,讲得多是些钟离小时候的事情,钟离每次想开口制止,都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吃过了年夜饭,达达利亚想去厨房里帮忙洗碗,却被钟离的父亲叫住了。

他们一同走到阳台,鬓发斑白的男人点了一支烟,望着窗外的密密麻麻的楼房,说:“你们的事离仔已经在电话里告诉过我们了,我和他母亲也算是读过几年书,对这些也不是一点也不清楚,但说句实在的,这种事知道是一回事,发生在自己亲儿子身上又是另一回事。为人父母,我们对他的要求不高,只希望他像普通人一样平安长大、结婚,然后看到他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也就够了,但谁能想到……”

达达利亚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现在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男人抽了口烟,白色的烟气在夜色里弥散,他继续道:“但是身为父母的,最大的期望还是孩子能开心快乐,离仔从小就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对谁都是疏疏离离的,心事也从不跟我们说,最常做的事就是抱着厚厚的书在那读上一个下午。他很懂事,从没叛逆过,从小到大学习都很认真,毕业后顺利在广州找到了工作。这些年他一直不找女朋友,他母亲催他,他都应下。”

烟烧了半截,男人叹了口气,将烟头掐灭,拍了拍达达利亚的肩头,说:“这么多年,你是他第一个带回家里的人,所以……别负了他。”

收拾完餐桌,洗了碗筷,达达利亚和钟离回到卧房。钟离没问他和父亲在阳台上聊了什么,达达利亚也没说,只是好奇地观察着这间钟离从小居住的卧房。屋里的物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柜里堆满了书,达达利亚注意到墙上挂着一把吉他。

“先生会弹吉他?”达达利亚惊讶地问。

钟离摇头:“高中一时兴起学过一点,后来学习太忙就没继续学了。”

钟离的房间里有个小阳台,他们一起走到阳台上,夜风迎面而来,这里不远处就是渔港公园,空气里似乎还带着咸腥的海风味。

“我记得中国的除夕是要守岁是吗?”达达利亚问。

“对,辞旧迎新。”钟离说。

“那我弹吉他给先生听吧。”达达利亚说完回房间拿了吉他和两个小板凳出来。

他们于是坐在如水的夜色里,腕表的指针跳到了12点,夜空里突然炸开一朵朵烟花,升空的焰火照亮了半边天空,客厅里传来主持人的新年祝福词。

平凡的除夕夜晚,焰火闪耀在他们彼此对视的眸子里,达达利亚的手指拨弄着琴弦,温柔又缱绻的曲调缓缓地从指间流淌而出,钟离听出他在弹《卡农》,他也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

suo mi fa suo mi fa suo suo la xi duo lai mi fa

mi duo lai mi mi fa suo la suo fa suo duo xi duo

音符随着夜风一路飘向夜空,飘进如月光般倾泻而下的流年里。

春节过后,暖风回南,到处都变得潮湿一片。

每当提起广东的回南天,每个广东人的心里浮现的都不是什么好印象——晾在阳台一个星期都不干的衣物,一不小心就会让人滑倒的潮湿地板,空气中弥漫的霉味,一天到晚下个不停的春雨……

每年到了回南天的季节,钟离的心情也难免变得糟糕,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了。

达达利亚一连三次在地板上滑倒后,钟离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年轻人揉着被摔疼的屁股爬起来,叹着气抱怨:“这地板怎么比都比结冰的湖面还滑……”

不仅是地板,墙壁、镜面、桌面、甚至是马桶圈,所有能被水浸润的表面都沾满了水珠,晾在阳台的衣服一件紧挨着一件,无论晾多久都是半干不干的样子,达达利亚一边用吹风机烘着衣服一边说:“先生,我可以不洗澡吗?我老家的人有时一个月都不洗澡……”

他还没说完,钟离就打断了他:“绝对不行,你若是敢一天不洗澡,就别想碰我。”

窗台上养的茉莉花开了,洁白洁白的一小朵一小朵,风吹过时,清香飘进屋里,沁人心脾。达达利亚种的那几朵向日葵也长出了花苞,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摇。

日子平淡地一天天过去,日历的日期一页页地翻过,又过了一个月,钟离发现达达利亚变得有些心不在焉,菜不是忘了放盐就是酱油加得太多,他在一天的餐桌上问达达利亚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青年却只摇头说没事。

钟离想起除夕那晚母亲和他的谈话:“他还年轻,可能只是一时兴起,要是长久地过起日子来,说不定没多久就厌倦了。”

钟离不知道达达利亚是否开始对他感到厌倦了,在这世上,多少热烈的爱情最后被生活磨得什么也不剩,多少曾经海誓山盟的爱人最后沦为陌路人,因为生活本身就是这么一件残酷的事情,一天天重复的单调日子,再多的感情都会被消磨得丝毫不剩。

他恍然发觉,他和达达利亚是两个多么不同的人,一个内敛,一个张扬;一个生活在北回归线以南,一个出生在北极圈以北;一个安分规矩,一个特立独行。他们之间,就像飞鸟与鱼相爱,一个属于高空,一个归于海底。

他不知道达达利亚是怎么想,但他不想去想。

他和达达利亚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中,曾经的温馨一去不复返,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变得越来越少,晚上吃过晚饭,他们坐在沙发的两边,达达利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笔记本电脑,钟离则点开工作文档核对数据。

晚上达达利亚依然抱着他睡,午夜梦回时,钟离睁开眼,发现达达利亚正背对着他,手机的屏幕在黑暗里发着刺眼的荧光。

这一天钟离回到家,达达利亚坐在餐桌旁等他。他沉默着在达达利亚对面坐下,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很咸,年轻人估计又放多盐了。他动了动嘴唇,还是开了口:“阁下若有心事,就与我说吧。”

达达利亚一愣,摇摇头说:“真的没事。”

“但是阁下最近都心不在焉,究竟是为何?”钟离继续问。

“真的没事……”

“阁下是因为厌倦我了吗?”钟离继续问。

“没有,怎么可能。”达达利亚立即反驳。

“达达利亚,”钟离放下筷子,“我要你认真地回答我,你是否已经对我们的关系感到疲惫了?”

“先生,你太敏感了……”

“我并非敏感,是你一直憋着心事不愿告诉我,我很难不去思索。达达利亚,请你给我肯定或是否定的答案,若是肯定,那我们也不必再相互束缚……”

“先生,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达达利亚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声音蕴着怒气,一把将筷子撂到桌面上。

钟离是第一次见他发怒,年轻人对他从来都是温柔的,总让他忘记眼前这个常常笑着的青年的俄罗斯血统,北地风霜磨就的人,骨子里或多或少都带着暴虐。

“为什么?我们明明生活了这么久,我明明说过那么多遍的爱你,为什么先生还是不能全心全意地相信我呢?”达达利亚逼问着他。

“那你呢?阁下为什么也不能相信我?阁下藏着心事为何不告诉我?我已经询问了不止一遍了,阁下总说没事,却整日心不在焉,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呢?为什么就不能告诉我,让我和阁下一起面对呢?”钟离同样逼问他。

说到后面,钟离的声音不禁颤抖:“告诉我,达达利亚,我不想和你争吵,不想和你有误会,无论发生了什么,请让我和你一起面对,好吗?”

达达利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咬着嘴唇说:“老头子昏迷住院了,要动开颅手术,但因为供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家里拿不出钱……我母亲让我安心读大学,但我怎么可能安得下心……”
钟离沉默地听完,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是我的家事,不想让先生操心……先生在广州这样的城市里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在先生家住的这段时间的伙食费和水电费都是先生出,真的……不能再麻烦先生了。”

青年低垂着头,一双薄唇倔强地抿起。

“达达利亚,你知道爱人是什么吗?所谓爱人,就是互相麻烦的啊……”

钟离走到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青年的身体颤了颤,然后将手覆盖在钟离的手上。

“我的银行卡里还有存款,我父母应该也能出一点,再不行我可以帮你贷款。”

“所以阁下,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请不要瞒着我,无论风雨,都请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互相支撑着行走,这就是爱的含义啊……”

乍暖还寒的春季过去了,云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又到了杨枝甘露盛行的季节,窗台的向日葵开得正好。

达达利亚在暑假回了老家,老头子已经从ICU转移到了普通病房,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也能出去望望风了。但是由于脑部受损,他的记忆也变得模糊,有时愣愣地看着达达利亚,半天都认不出他是谁。

曾经拿着棍子暴揍他的父亲真的在一瞬间苍老了,达达利亚虽然嘴上总说着老头子,但当看到他真的变成老头子的时候,心里却总不是滋味。

帮老头子清理完身体,扶着他躺下,瞧着他睡熟后,达达利亚才走出了病房。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他拿出手机,算着时差给钟离发了条消息:先生,吃晚饭了吗?

钟离很快回复了:正在吃。在外面买的肠粉。

达达利亚又继续发: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煤气别忘了关。

钟离: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虽然看不到钟离的表情,达达利亚却能想象到他无奈的模样。

他扬起嘴角,发过去一条信息:先生在我心里永远是个小朋友。爱你,我的小朋友。

钟离:肉麻。

达达利亚笑着将手机揣回兜里,正准备回病房,来换吊针的护士突然递给他一封信,说:“先生,是寄给607病房的信。”

达达利亚接过来,信封上的收信人写着他的名字,而寄信人那一栏则空着。

他拆了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牛皮信纸,上面的字迹如松柏般苍劲又好看——

从前慢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 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信末的署名是——钟离。

又是一年的回南季节,到处雾蒙蒙的一片。

达达利亚毕业后在广州找了工作,在广州定居了下来。他和钟离依然住在那间50平米的小屋里,白天他和钟离轮流准备早餐,一起吃过早餐后去上班,午餐在公司里解决,晚餐则是下班早的人负责。

钟离的无名指上戴上了一个朴素的银白戒指,这是他和达达利亚一起去店里定制的。他们坐在沙发上互相给对方戴上戒指,交换了一个吻。当时雨落黄昏,那把透明的雨伞晾在阳台上,窗台上的向日葵枯萎后留下的种子又重新萌芽,没有见证人,夕阳和天地都为他们见证。

回南天的地板和墙壁都湿漉漉地渗着水珠,玻璃蒙上一层白雾,深夜里汗水淋漓的两人在床上相拥,达达利亚吻着钟离的眼角,低声同他耳语:“先生,我们一起攒钱买一套房子吧。然后养两只猫,在阳台上种几盆花,把屋子布置成我们喜欢的样子。”

钟离眯着朦胧的眼,说道:“好。”

时间在达达利亚送他的机械表的鱼钩状指针中消逝,生活一天天地重复,多少轰轰烈烈的感情都被磨得丝毫不剩,但默契和温情却能在漫长的岁月里细水长流。

他们慢慢攒了几年的钱,又靠着一些银行的贷款在珠江旁买了一套一百多平米的屋子,付了首付。他们一起设计屋子的装修,又过了一年多,屋子的甲醛都散了,他们住了进去。

他们养了两只猫,一只狸花,一只橘猫,都是公的,橘猫的名字叫“达达”,狸花的名字叫“离仔”——达达利亚坚持要起这个名字,钟离揍他,他也不肯松口。

平时钟离负责喂猫,达达利亚则负责铲屎和给两只猫洗澡,为了控制两只猫的体重,钟离给的猫粮都是适量,偶尔喂些猫罐头和冻干,然而两只猫不知怎么地就是发胖了。看着地上胖墩墩的两坨,罪魁祸首达达利亚坦白了他给两只猫开小灶的行为。

“我就给它们喂点猫罐头什么的,看它们喜欢吃,就一直喂一直喂……”

听了这话,钟离无奈地叹气,算了,胖点就胖点吧。

夜晚他们会到珠江边散步,霓虹照耀的江水泛着波澜,他们走上那座跨江大桥,几年前的冬夜,他们就是在这座桥上接吻。

时间就是这么一件让人猝不及防的东西,身处时间之内总觉得人生漫长得望不到尽头,蓦然回首之时,却又惊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周末或者假期时他们会去上下九逛逛街,南方地区特有的骑楼步行街,就是下雨也不会被淋湿。他们还去过长隆动物园玩,还有白云山、莲花山。

放长假时他们偶尔会去省外旅游,国内有很多好去处:贵州的千家苗寨、大小七孔,桂林的漓江和象鼻山,张家界的天门山和凤凰古城,北京的故宫和八达岭长城……放年假的时候他也和达达利亚回过阿尔汉格尔斯克,钟离披着呢绒大衣,脸还是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热气在寒风里瞬间凝成白雾。

经过几年的恢复,达达利亚的父亲也慢慢能认出一些人了,自己拄着拐杖也能走上几段路,不像最初那样需要坐在轮椅上,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恢复到生病前的状态了。

生活啊,就是苦难与坚韧的颂歌,生、老、病、死,世间的有些事总无法与之抗衡。

岁月的流向无人知晓,但至少,他们还拥有彼此。

白驹过隙,冬去春来,阳台上的花谢了又开。

窗外寒风呼啸,钟离和达达利亚依偎在沙发上,两只猫卧在一旁互相给对方舔着毛。

蓝眼睛的男人低垂着浓密的睫毛,修长的指尖在吉他的弦上拨动,低声地弹唱,声调中的温柔一如往昔:

“当你老了 头发白了 睡意昏沉

当你老了 走不动了

炉火旁打盹 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 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

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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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而真实的文章,好浪漫。看得我心里软软的,幸福而平安的水岩好像真的在这个世界。谢谢太太喂饭,好吃!

好棒的文章!平平淡淡的但是超级暖!!!

好幸福啊 :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