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城 [旧文搬运]

执行官身边,跟来了一条龙。

知道的人不多。不至于大街小巷纷纷议论,也就那几个璃月早当家的孩子晓得。那龙也绝对不像是什么异土的童话故事里那般,蝙蝠似得翼、细脖子胖肚皮,口吐火焰抢走公主,盘踞山洞里的财宝。而是条肥尾细摆,安静祥和,实打实的璃月龙。

这龙是半夜来的。起初却不是他一人揽来,而是由往生堂那客卿钟离先生带回来的。想来也是。一介愚人众异乡人,璃月的龙哪那么容易被他拐跑?换作钟离先生,这般知识渊博、为人和善,龙于两者之间,自然是会跟着他的。反倒是至冬人,不知哪听闻龙的消息,夜半翻了往生堂的窗,意图强迫钟离先生私底瓜分了、或要直接抢这璃月龙,这般想,倒还合情合理。

我跟先生有私事,三更半夜,你不睡觉干什么?达达利亚叉着腰守住房间门,打发一身睡衣、出来探脑袋的胡桃:干什么事那是两个大人间的秘密,你别掺和,回去睡你的觉!

奇怪。真奇怪。胡桃啧啧两声,还没等开口,里屋传出钟离平和的声音:“堂主,没有事的。后日夜里还要帮忙,赶紧回去睡罢。”

有了客卿这话,她才放下心。想来还是钟离讲话管用。达达利亚扶着门,看着胡桃的身影消失在夜里。三番确认堂主没有蹲在楼梯底下、翻窗子之类的歪心思,这才放心回屋。

“胡堂主心思真多……”他阖上门,无奈感慨道。“先生,还是早些跟我回去住的好。”走近了去,屋里却哪有钟离的身影。只见先生的床上被单卷卷,月光下,盘着一条璃月龙。

作为璃月港有说不尽的“大人秘密”的人,达达利亚倒是从没想过,带上变回龙的先生去璃月港的。

哪还要理由呢?见过一次就明白了。璃月龙形似蛇,又比蛇大一圈、长许多。璃月港寸土寸金,人多眼杂。找不到能供他盘的柱子。先生闷坏了怎么办?达达利亚每次出门,都选清晨爬到天衡山腰,站在一颗要两人环抱的大树底下,冲着树冠唤几声“先生”,得以听见叶子簌簌作响,自树梁上垂下来一条细细长长的璃月龙。达达利亚熟练地伸出手去接他,龙便顺势滑下树来,盘他肩膀,尾巴弯弯绕绕,直从人腰身缠到脚踝。

一天到晚这样,会不会太无聊?达达利亚拿手抚龙的鬃毛。“要不要给先生带些东西过来?”

龙倒是不急着理他。底下的小祥云拍了拍他脚踝,便一头扎进衣服里去,急匆匆地钻进他的大衣底。尾巴一圈圈向上跑,缠得达达利亚结结实实。只留一个小脑袋出来,懒洋洋趴在他肩边的绒里。天衡山清晨向来清冷潮湿,今日难得有了取暖,自然是不舍得少待会的。

达达利亚见他这样,难免弯下眉毛,以为他事务繁忙,现下隔几日来,先生在山上是挨冻坏了。这么一想,便有些愧疚。拿手盖着给人取暖,轻声哄道:“我给先生带盏暖灯吧。”

不用。

“怎么不用呢?”

并不是很冷。只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达达利亚听了一顿,笑着拿脸颊蹭蹭璃月龙的喙,“先生这样说,我都想把你抢回去了。塞进我屋子里藏着,总比几天见一面好。”说完见钟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疑惑道:“怎么了?”

钟离躲在他衣服底,伸长了尾巴往人身上四处摸探,引得大衣一拱一拱:在想怎么躲进你衣服里才好。

他本来只是说笑。毕竟屋子再大,璃月港总是喧闹的,怎么想也比不上郊野间清净。钟离这么答应,他自然是高兴。可没等再说什么,耐不住龙身细长,好像要把他浑身缠上一遍。达达利亚憋的满脸通红,忙伸手去捏他的脸,开口先是:先生啊,我的先生——不要到处爬了!

先生挨他说得一顿,似懂非懂,只好收了动作。抓着他的领子,尾巴渐渐向上缩走,身子渐渐下沉。变得像个襁褓那么大。沉甸甸落在达达利亚臂弯里,倒像是只猫了,坏就是爪子变利,要收着。四处打滑,就站不住厚衣裳。达达利亚把他抱进怀里,留爪子轻轻勾他身前的围巾。他带着龙下山,满心好奇,声音渐在山里回响:“您这样,是不是还能变其他样子?…能不能捏成四肢短短,可以在空中飞来飞去,眼睛圆圆大大的,尾巴也老长,好像是鳐鱼那样……”

……达达利亚,那是飞鼠。…

这璃月龙,虽然变得胖了些,也确实是漂亮的。美得不可方物,便总是想多瞧一些。

金色的眼睛,丹橙的眼角红,威风凛凛的鬃毛,漂亮的角……胡桃看到这里便一动不动,直直盯了他半晌:怎觉得越看越眼熟?忽然心下定论,一拍大腿,大喊一声:“啊呀!”吓了香菱一大跳:“怎么啦!”

胡桃手指着龙,慌慌张张看向香菱:“你……你觉不觉得他好像……”

“好像?”

“好像……”胡桃咽下一口唾沫。这般模样,绝对是跑不了了,一定是!

“好像……?”香菱忐忑不安。

“……总务司门口的大咪、二咪。”

“……”香菱沉默半晌,想起那总务司门口那两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有一阵子被胡桃欢心照顾,颂诗摸头。她与同样沉默的小龙两眼对视许久,“……哦,是挺像的。”

“是吧?是吧?”

龙自然是不能带进北国银行的。执行官今日又恰好出门,半路逢下属传信说进账过目。便只好不情不愿,把龙送来往生堂的院口里带着。

虽说只是暂时负责看管,但胡堂主也算终于见了小龙。她两眼放光,毫无形象地蹲在外边,帽子后长长两条黑带拖到地。伸出手指来啄龙的喙,摸到发凉潮湿的鼻子,得了轻蹭。看着龙身上丝绒般的鬃毛、金玉石般的角,安静祥和。见到这般漂亮美好的生物,第一反应却是叹气:要是不哑,就好啦。

“平时可喜欢生面孔,怎么无端叹气呀?”香菱蹲在她旁边,珠玉般地大腿上系条红绳环。她伸手一摸小龙长长细腻的鬃毛,跟着晃晃脑袋,双环辫后的铃铛就叮铃铃地响。

“这般漂亮,可惜少了话。现在这些人,有话讲给他听也不一定明白,更何况这个小哑巴?”胡桃点点下巴,边说边对着龙念叨:坏龙龙,坏!见龙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又笑眯眯挠他下巴:骗你的,骗你的,“他这样子,说真话估计也是没人信的。哎呀,璃月港世道这般艰难,这乡下小龙进城——不知他够不够本堂主聪明!”香菱忙悄悄叫止:“哎呦,可别给仙人们听见啦!”

璃月人的印象里,龙总是会啸的。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还可以降雨。满涛怒意时只消一声,足矣地撼山摇。见这般漂亮的龙,虽然小是小了点,可没有听过叫声,也着实可惜。

可这事也不能怪钟离,他不是无端想装哑。不过做人久了,习惯起发出人声。要是给小姑娘听见这珍稀的小龙不叫唤,喉咙里反倒冒出两句人话,可就不得了了。

于是乡下进城的小哑巴龙听得迷惑,又不得辩解。只好眨眨眼睛,尾巴撑地,索性坐在地上不动了。用爪子梳梳鬃毛,刷刷鳞片,权装作没听见。他知胡桃向来是喜来无常,但听了一通话,仍对这孩子满心无奈:谁是哑巴?

谁没话说谁是哑巴。

堂主自有知心人,何苦无话说?虽不知道这小龙有没有知心人,但“咱虽然是龙,也要好好吃,好好睡,对不对?”香菱知她是苦心,垂着眼睛,从怀里掏出奶黄心的板栗饼,掰成两瓣,一半给为美物苦愁的胡桃,吃些甜总归能让心情好的。一半递到小龙跟前去,问他:“饿不饿呀?”见龙跟上前来,用嘴凑近点心,却没有开口,就着香菱的手背给她自己推去:不饿,你吃罢。再朝着香菱,学她刚才晃辫子那般晃晃脑袋。她惊喜地侧头看向胡桃,乐开了花:“你瞧,他这般聪明,还惦记着我。那怎么会不懂你想什么呢?趁热吃,不然他一片心可辜负咯。”

胡桃把板栗饼化进嘴里,边甜得不住脸上浮笑,边冲龙高深地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些“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云云。香菱在旁边:你再这么讲,他听懂了怎办?会不会记仇?

即便万民堂大厨的甜点心,也向来只封得住嘴巴,封不住心。嘴里塞了板栗饼,那两双杏眼睛却一眨一眨,还映着龙的影子。璃月龙趁她们吃东西,寻了机会,绕着两人走了两步,蹭蹭她们的腿,尾巴依次扫过四只膝盖,作完道别,便摇着尾巴转身走了。龙迈着小碎步子过去,两人一抬头,看见那执行官已经从北国银行出来,站在对面,笑眯眯跟蹲在路边的她们打了招呼。璃月龙一蹬腿,稳当当跳上他肩头。尾巴绕过达达利亚的脑后,圈着。还不忘“啪”地一声,小祥云不轻不重,拍了他脑袋一下。

达达利亚被他一拍,棒读地叫苦。镇定自若往前走去,不忘偏过头讨好地笑:“先生是跟小姐们待得不自在?怪我忘了,您怕胡堂主,是不是?”

璃月龙没理他,在达达利亚肩上左踩踩,右踩踩。寻了个舒服位子趴下,两只前爪收了指甲,刚踩下就不住在至冬人笔挺的制服上打滑。达达利亚眼疾手快:“先生,先生。要掉了。”伸出只手在下面虚挡着,掌心装下一个摇摇欲坠的龙,捂着龙脸把钟离推回自己肩头。

达达利亚见他一副天真烂漫,真是一不像口口相传的岩神岩王爷,二不像往生堂学识渊博的大客卿。倒跟码湾巷边的黑猫白猫一个样。他凑近龙的那边,脖颈蹭到柔软地鬃毛,悄悄跟钟离说:“您还以为我不懂呢?我可都知道了……”

你不知道。龙把尾巴垂到达达利亚肩下,随着走路的动作,跟着至冬人鲜红的围巾一晃一晃。龙俯在他肩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胡堂主说您是小哑巴。对不对?”

她说话,自然跟你合得来的。

“我看堂主说得也是,您成这样以后都不跟我讲过话。”达达利亚轻轻摸他的角,探手指到龙的鼻子下去。钟离愣了半刻神,干脆也学着猫,做模做样轻嗅两下,便得以名正言顺转过头去,不理他了。执行官就说他:“想不到您做回龙以后,脾气也变得可爱了。”

小祥云在空中抖了抖,又“啪”一声拍了他脑袋一下。力道比方才重了一点点,但也不痛。先生没那么容易来火气的,这会儿拍他更像骂俏。达达利亚得了逞,笑道:“哎呦。好疼啊。”

许是板栗饼一事,香菱仍记晓。她心里认为,那时肯定是龙觉得奶黄馅板栗饼并不好吃,才不愿意尝尝的。于是几日后的大白天,白驹逆旅楼顶惨扰清净,达达利亚一头橘发乱翘,扣子没系几颗,开门看见香菱神清气爽,提着几扎点心。满眼发光,好奇地问:公子先生,龙会有东西过敏吗?吃得了猪油酥吗?怕不怕辣?有什么喜欢的,什么挑口的?会不会讨厌史莱姆?

原来是这档子事……达达利亚松了口气,还未说几句话,身后屋里青烟绕柔,原关着门,便只是暧昧地散在房间里,这会儿溜出门沿来,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倒应该是说:他自个昨晚干了些事,现下才做贼心虚。香菱眨巴着眼,什么也没察觉。却隐隐约约见他不自在。便想着不多叨扰,得了达达利亚一句“不爱吃海鲜”就应几句,告别回店了。

香菱小姐这般,准要封个落落大方,善解人意。就是按平日里吃点心按“一箩”来算,她随手送来的点心也绝非寥寥。达达利亚掂到桌上,心里琢磨:少说算十斤八斤了。甜咸掺杂,形状印花各异。本打算着今日偷闲,哪知道挨香菱上门,拍门拍得醒了个通。挨喊出来了温柔乡,他自有起床气。点心说是给龙先生吃的,达达利亚倒随意得很,拿出一个就拆了,权当早饭:就当先生给我赔罪。他拿着点心坐在床沿,帘幔撩起一边,近日降温加班,事多繁杂,先生可累坏身子。清晨的璃月港已经太阳升起,他身后的黑发仍散成一片夜幕,蜷着身子,赖床般缩在棉被里熟睡不起。

他一口下去,犬齿刺破饼皮,红豆沙化在舌尖上。达达利亚嘴里衔着点心,一手不忘伸进床上人的衣服下摆,摸钟离温热柔软的肚子取暖。跟人待久了,便觉得人型的先生总是比龙要柔软些的,看起来也更宽心,好像做什么过分事都可以。这一点上,璃月龙自然没有璃月人那般掉下来人间的感觉,毕竟龙本就是从天上来的。达达利亚边揉人肚子,边看着钟离从熟睡中渐渐苏醒,朦朦胧胧投过视线来,他便笑着想:要是这次弄,先生会生他的气,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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