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症下药

万文集舍停了七日业,可算是开了。

停业的理由说小不小。大致便是纪芳小姐家中有事,自家母亲又生病,一去就好几天。书店一挂牌歇业,学生放学没书可看,临帖的文人也买不到册子。纪芳小姐走时匆忙,等七日到时,书的订单已经堆得有山那么高。

店子一时周转不开,只好放出通告,呼吁诸位放一放买书的欲望,少取多来,再不济,往店里租书、借书看也是可以。其推出借书卡片,八百八十摩拉一张,可借十次,一次三天。若是要借,便拿万文集舍定制的章子蘸点印泥,盖上那么一盖就好。

人常说纪芳小姐是讲究人。平日里上过万文集舍的,全是知道那个书,是连拆都不得拆,瞧都不给瞧两眼,只准买卖。

可以借书,那估计是真被忙急了。

而不过店子忙与不忙,也不关书客的事。万文集舍重新开门的第一日,小少爷兴冲冲拉着方士与厨娘上楼,等到看见书摊了,站在台阶定睛一看:纪芳小姐却不在。站在柜台后面的,变成了往生堂那个年轻俊俏的客卿先生。

不是。他没有赊账。只不过胡堂主不在,他得闲暇便过来帮书店的忙而已。钟离的这一句话,跟三个小孩说过,又跟空与派蒙解释过,都不知道讲多少遍了。

书店兼职比起往生堂的工作,也不算太忙。一天就只坐在柜台前面,时不时防点贼和撕书页的。等到太阳好些了,先生便抱着手臂,闭着眼睛歇息。他这样子,时不时会招来一些书客的偷瞄:太阳还没下山呢,人先打烊了?有学生想找书又不好靠近,便站在书架那远远问他。忽然听见钟离先生冒出一句:同学左边手顺数第二排第六本。结果顺着他的话一找,真的就是。

这可没人再打扰他了。钟离得以偷闲般地休息。耳朵里有翻页声,低声交谈,远远的说书声,楼下的叫卖。再远点,便是琉璃亭和新月轩斗架,再用力听,就得听见轻策庄的水车了。没等钟离再溜号,楼下便跟着传来一串轻快熟悉的脚步声,带着零碎饰品摇晃的碎响,越走越近。近到呼吸声和轻笑声都停在面前了,来人撑上桌子,往他唇上贴了一下温软的触感。偷了个香。

“上班溜号,这可不好。”

钟离这才慢悠悠睁开眼睛。慵懒的,带一点困倦的朦胧,不作声看了他许久。等到年轻人先心里痒,要过来再亲他一下的时候,钟离钳住他的下巴,往上轻推,抓了个正当防卫。

“先生,你可真是……”他看着钟离那一身修身长衫,眯着眼,含糊不清笑着。

“先生要是没工作了,不正好抽空来陪陪我嘛。”

他这是趁人之危,是偷鸡摸狗。胡桃是走了,又不是没了。去轻策庄做法事。走不过三日。等到第四日清晨的时候,便已经坐在骨碌碌赶路的牛车上回城了。姑娘一身朱红的罗裙还没换,垂下车随风摇摆。在车上吃了半个窝头,随行的包裹里有一本《沉秋拾剑录》,权拿来盖脸睡觉的。谁知她咬着窝头,在车上随手翻了五六页,发现内容倒颇有趣。便拿着书笑嘻嘻跳下车,一回堂里,走了个空。赶紧小跑到绯云坡的楼底下,叉腰大喊一声““钟——离——!”再一声,吓飞来往行人的三魂七魂:

“开工啦!!!”

达达利亚交错着腿,大方方坐在栏杆上。面朝着是书柜前身姿端正的钟离,背后离楼底足有三层高,集市同潮水般流动。他像是还嫌不够悠哉似得,靴跟踩上镂空雕花,肘撑膝盖手撑脸。一下整个人摇摇欲坠,吓得其他人退避三舍。

先生,他叹了口气,所以你是不是还挺喜欢在这里工作的。

钟离翻过一页,身子被暖洋洋的太阳晒着,脚边有花猫过来蹭他脚踝。眯着眼如实回答:“嗯。”

“先生看得什么?”

他沉吟片刻,终是没有说。两手一并阖上书来。露出绣线书脊,印花黄布书皮上五个毛笔大字:帝君尘游记。“诶——”别的什么书不说,这个达达利亚还是看过的。又想起钟离刚才一页一页地翻,一目十行已经看了八成有余。他憋着笑,又有一些期待道:“——好看吗?”

“…不错。”先生斟酌着话语,两句话含在舌头底下,将吐不吐地,“虽有些出入。”

先生又不是书中女子,哪里知道什么出入不出入的。硬要说有,那就是书中里的女子不能叫小姐了,要是夫人。

钟离一时不知说他什么。反驳也只反驳了一句:“……哪是女子。”倒没否认至冬人轻薄无礼的后半句。

达达利亚嘴上开他玩笑。根却实是纯情得很的。叫钟离过来,又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却没再做什么过分事。只是牵着钟离的手,往他自己身上贴。碰过笔挺光滑的军服,绕过绶带。从肩头一路往下抚摸,最后停在五寸下,摸到他砰砰直跳的心。

钟离张开着五指,从指尖到掌心无一不贴合在他身上,连衣褶都紧紧贴合。那是一只很稳的手,停在一毫厘前,不漏出一丝力气。达达利亚看着他,只是笑。好像一碰就要倒了的人并不是他。心跳、呼吸、体温。年轻人鲜活的、有力的躯体,此刻困在他不过方寸五指的一手下。

“我现在是不是算轻薄你了?”达达利亚存了心要惹他,“然后呢?先生要拿我怎么办?”

钟离叹了口气,眉间蹙起好看的结:“我自然是会给阁下一巴掌的。”

“噢。”他呆住了。真没料到。

等到他料到时,钟离已经收回了手,朝另一个书架走去了。年轻人跳下栏杆,脚尖先落地,像只猫样。又急匆匆跟上钟离尾巴后面,像只两眼放光的狐狸。钟离要走远,年轻人便拉他袖口。钟离要取书,他便松开手,拿小拇指去勾钟离腰后的银链子。

“我感觉纪芳小姐对我意见很大。”

“见我与你成日在一起。是担心你来后女书客不看书了吧。”

“那胡堂主呢?”

“兴许觉得你是冤大头。”

钟离伶牙俐齿。年轻人尚小,但架不住天资,官场商场也都已经走过许多,哪些是故意的自然都能听出来。达达利亚不受用,黏人精似得跟在钟离屁股后头,左转转,右凑凑。挑了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忽然欺身上来,把他牢牢锁在臂弯里:“先生,你生我气了?”

白日青天,大正午。楼下来往行人仍喧闹,殊不知只要稍稍抬起头,就能看见那个执行官正把往生堂客卿压在栏杆上,正抱成一团。钟离倒也不推他。只是蹙着眉,动动薄唇,把不悦的反应显露出来,告诉他这样是不好的。

“你又闹我了。”

“是闹你。”达达利亚笑着凑近些,这才偷偷摸摸问道:“我听说先生之前,只卖书给年轻姑娘?”

他自然是不信那些零碎流言的。只不过这种时候,贴这般近了,要是再问“他俩午饭去哪吃”这类事,才叫不解风情。

“因为她和另一人合资买的书。”

“就买一本?”

钟离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抬过眼去,不作声看了他一下,直到勾来年轻人的对视,这才继续道:“有些时候,两个人就是只用买一本的。”

“为什么?”达达利亚向来不喜欢打哑谜。一手伸到钟离腰后,指间绕着先生的头发玩,嘴里还要追着问。要是换个人问来问去,便显得有些不合礼数了。但对方是钟离,就好像问什么都可以。加上他那双眼睛,里头的求知和乖都真得很,钟离架不住,揉了把他的头发,便什么都可以答:“因为可以找另一人借。”

一起买书不暧昧,但借书其实是件挺暧昧的事,因为有借就会有还。书本身其实不是暧昧的东西。人拿它借了又还,还了又借,来来去去,借的和还的就熟稔了。再这么来来去去几趟,一些更特殊的情就结下了。

年轻人不笨。纵使有些文化差异,达达利亚也多少能从钟离话里咂摸出一点暧昧的味道来。偷偷瞥过一眼看去,看着两个人拿一本书。心里想得却是前日晚上。颠颠倒倒地翻完了两三回,他在床上缠着先生给他念话本。越想越出神,被钟离轻轻打了一下手背:“收了。”

哦。达达利亚如梦初醒,缩回先生的注视里。摸了摸鼻子:…是挺暧昧的。

就是不知道这个暧昧的源头,是来自所谓两人共买一本书的麻烦劲儿,还是他身边这个和自己搅合了数次床笫之欢的心上人。幸好他不爱读璃月书。达达利亚一勾指,那跟丝绸似得、末梢泛金的黑发就如小瀑那样倾泻走。取而代之的就是他压低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先生——”一声,手绕过去,一把搂住他先生那举世无双的身段。

达达利亚不明说,总觉得钟离是把他当小孩来教了。他那间白驹逆旅的客房柜子上,堆得都是些钟离拿给他的武侠,在往下就是小人书,再再下,就是艳色话本了。他脑袋凑过去,捏着带走了钟离手里那本要看的竹林月夜。

“今日怎么……上回给你的书,这么快就看完了?”

“哎呀,”达达利亚在他耳边笑,“早不记得了。”

36 个赞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这篇写的真的好可爱啊好可爱,,,,

好看! :baoxiang: :heart_eyes: :heart_eyes: :heart_eyes: :heart_eyes: :heart_eyes:

热恋期的小年轻黏黏糊糊的,仿佛对象有莫大吸引力就爱往他身上贴

超爱,好甜啊 :chongl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