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心可镂

在达达利亚连续第八夜翻窗进屋时,钟离一尾把他撵出了屋。

实际是没有真撵,只不过钟离点灯写字时,他就这样匆匆过来,又急匆匆地靠近。然后喜爱把他正在做的什么事都打乱揉碎、扫落一地。年轻人夺了他的毛笔,又夺了人。钟离被他压在桌子上,纸墨笔砚洒了一地。

他无暇动弹,只得变出龙尾巴来,抽打了一下年轻人的小腿。达达利亚反而很大反应,往旁一躲,径直躲到刚翻进来的窗沿上,鞋印对鞋印,再看钟离一眼,不作声,转身就翻出外头去了。

……上哪去?

钟离掌来灯,用手指挑起木雕花的玻璃窗,借着昏光往楼下看。璃港靠海,有晚风又从码头刮起,把他散下的头发吹得看不见路。夜里天昏地暗,只看清楼底下有一小片石板地,然而空空荡荡,没有一丁点人的影子。也没有一个达达利亚意气又俏皮、仰着头往上看。好似刚才进他窗来的只是什么小猫小鸟,仅仅一面之缘而已。

“——诶。”

唰。

达达利亚扒一下窗框,忽然从上面冒出来。一身倒挂,零碎的金属条叮叮当当,在夜里挂作亮晶晶的帘,红绶带也遮了半边窗。

他望着钟离得意一笑,贴在脸上最后几缕头发也滑下,露出白净的额头。

“我就知道,先生舍不得我走的。”

不知从哪来的道听途说。

烟绯小姐常于法场官场唇枪舌战,打得就是心怀鬼胎之人,然而百战百胜,不如一忍。在一次大案收结的一周之后,她身体抱恙,因而那双仙角疼痛,状态时有不佳。十指连心,牙连心,角也连心。三个串一块,哪里痛都会连着其他两个下水。烟绯痛着角又痛到牙,写字也不利索。她握着自己抽痛抽痛的角,从未这么把自己当成仙人过。路过往生堂,说给钟离客卿听了,对方颔首思索许久:“……也有得治。”

“您有法子?”她含着痛讲话。

钟离取来毛笔,往账本上随意撕了一页下来,笔尾巴抵着下巴,嘴里碎碎念:琉璃袋性热,不宜多吃……星螺壳、清心……一边念叨,一边默抄,钟离一小口一小口气将墨吹干,叠好给她,不忘道:“…若是去抓药,星螺这种东西不用去药店拿。香菱小姐最近在做辣炒干螺肉,前些日子去瑶光滩抓了很多上品,烟绯小姐可以去万民堂处问一些贝子来。”

善医者为病者开药,本来也就只是一件这样的事而已。往生堂的客卿博学多才,懂得什么也不奇怪。然而随风传到至冬人的耳朵里去,则又是另一种说法。达达利亚撑在桌上,很仔细地看他头发一番,另一手胡胡上去一把,很轻地搓乱。天干物燥,执行官又戴了手套,摸两把,一头服帖柔软黑发一下子炸起来,达达利亚望着璃月人的黑发顶盯了半晌,好奇地鼻尖亲鼻尖,小声问他:

“……不会出来吗?”

钟离一下不明所以:“出来什么?”

“唔。就是那个,”他嘀嘀咕咕,“角。”

“……阁下。”

自此被一尾巴扫出屋去,再请进来,就乖很多。达达利亚摁着他坐到梳妆镜前,在铜镜里笑得乖巧。他手里捞起钟离一缕头发,牵到唇边轻吻,很认真。一扭头,鼻尖摩挲那人的脸颊,“而且我听说这东西宝贝得很,普通人不给碰……先生,我来都来了。这样,我跟先生约法三章,”他信誓旦旦,朝钟离伸手,比了个三,“就给我看一眼,我不摸也可以。”

钟离见他是一副求知好奇、不掺二心的认真模样,直接给气笑了:“你竟是打的这主意……”

“是啊,我就打这主意。”达达利亚拿手里的发梢扫钟离鼻尖,“先生一定对我好。”

本来也不是什么稀罕物,明日不上工,可以就可以吧。钟离话出一半,下一秒就伸出食指,不由分说抵在他的唇珠上:——但是——要听话。不可以闹,也可以太过分。

达达利亚立刻很乖地点头:别无二心。

他好奇是好奇,也有一半是得意。龙先生长角很稀罕。照理说人壳怪杈,应当是怪模样,深夜游走,吓得小儿夜啼也说不定。但若是帝君化形,还是一个很漂亮的、他爱的人生出角来。那不论什么东西搭他,一定也都是很漂亮的。

不过在此之前,需要对自己的身子动点手脚,钟离伸手过去,不经意捂住了达达利亚的嘴,被年轻人用舌尖舐了一下掌心。他也不恼,只是就着暧昧的触感迎上,把人往远处推开了一点,自己转回头去。称:怕挡着你,先离远点。

似是知道脑袋要重了些,岩龙生角,得乖顺地低下些头,有神纹自衣下缓缓流动,金玉玛瑙一样的幼角挤开头发,同枝杈冒芽一样生出来。窸窸窣窣,一直生到最后。身影倒在镜子里,金杈盘天,铜镜当月圆。他才似是轻松了许多。

他望着目光流连的年轻人,展眉舒懒,嗓音里有几分像金属的剐擦声:

“……给你了。莫要摸太久。”

年轻人吹了声口哨,伸手上去,拨了拨枝杈末端的地方。

“……”

达达利亚盯着钟离别开的侧脸,笑出声来:“欸,先生……你别躲呀。”

胡桃曾经道,乖龙龙有三宝:吃得香,肚皮软,长得好。但是有两点不好:尾巴不能捏,龙角不能碰。先生化作小龙时,很讨小孩喜欢。胡桃对此爱不释手。曾经有一次,她手里捡了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打草。龙跟在她屁股后面,一人一龙悠游自在,一起出门晒太阳。胡桃坐在树荫下的石桥边,龙就卧在小堂主圆润的膝盖上,垂下尾巴,一扫一扫地。

像猫一样,好乖,好讨喜的龙。她咯咯地笑,一边梳摸龙金色的鬃毛,一边望着过往行人,吟诗一首:一个胡桃边上来……望得远了,就顾不上手里,不经意摸到了璃月龙的角。结果龙一个炸毛,喉咙里呼噜声打了岔,霎时挣开她的怀里,跃跳到地上,爪子挠地,拒人三尺,说什么也不给摸了。

“干嘛啦,你的角这么宝贝?”胡桃蹲在地上,撇撇嘴道,“好啦,不摸啦,不摸你的角了。你要是生我的气,”她指了指自己帽子上别的梅花枝,“——给你摸回来就是了。诶呦,这个可是我的宝贝,对我来说可是跟你的角一样的,拿什么也不换,嘿嘿,你赚大啦。”

龙却没理她,一转身,头也没回跑了。不留影子,不留踪迹,如同蒸发。胡桃心急如焚,最后叫上香菱与重云、行秋,四个人一齐在璃月港找了直到日落时分:谁?谁丢了?——是一条龙,活的,雄的,这么大。随即伸出手来比划比划,再问:见没见着呀?我找不着他了!

他们几人找了一天,直到斜阳冉冉,胡桃挤出两滴眼泪,举三指对天发誓:我从此再也不碰你龙角半分啦!行秋在一旁给她签字画押,香菱和重云当介错人。璃月龙才从和裕茶馆的屋檐跳下回来,爪子沾了点茶水,步步小梅花。是竖着尾巴,但还是弯着祥云尖。

这龙脾气向来很好的,哪有这一次这么躁?胡桃面色忧喜参半,看着卧在桌子上,拿舌尖舐茶的璃月龙,心里想起月海亭的秘书甘雨小姐,也是不允许摸角的:算了,世间人都各有喜恶……对仙人来讲,兴许角这种东西,就是碰不得的吧。

而现下,这个胆子横半边天的凡人,正摸着龙角爱不释手。这东西如金石如美玉,如铁如银。弯杈的弧团润优雅,一看就是先生也会喜欢的事物。年轻人在一些事上总是很珍重,要特地摘了手套才来碰,上下其手,摸得很开心。他指腹摩挲,往杈弧那里捻了一下,转眼被先生一把钳住脸蛋,捏着往上抬,露出喉结分明的脖颈来。

“先生……”达达利亚被逮着吃痛了,还咧嘴轻笑,“好急啊。”

再看椅子上那人,眼里菱形的芯已经对折成竖线。眉目间渗出威慑的神情。几乎有一瞬间,似是有什么东西要蜕了人的壳子,却又在身子里打架,只先从眼里流露出来。龙角盘在人额之上,不过一寸而已。此时再看,要遮天蔽日一般。而现下他只有一面铜镜,又怎么装得下这样的影子。

钟离不说话,只是打量了他一会儿,又轻飘飘地把人放下来。年轻人眼里有压着的疯,被这么一撂,没缓过来,心口纠缠着揪痛了一下。听不见先生往抽屉里翻翻找找,钟离凑近了,叫他张口,给年轻人嘴里塞了一小口块黄糖。

“唔。”

他这才回过神,嘴里的糖块被唾液泡了个透。钟离虎口懈力,一下一下揉回他吃痛的脸——到底是把他当孩子看,伤了昏了,都先塞点零嘴给吃,好像什么都可以喂一口吃的解决。达达利亚拿舌尖顶顶糖块,拱展开了脸颊的稚肥,这时一捏,看着乖很多。被钟离拿拇指点他下巴:“那么多法子,也只有你才想着吃下去……我这本就没什么人碰过的,你就这么胡冲冲地来,当心磕掉你这一口好牙。”

达达利亚俯下些身子,很小声地问他:“我是不是弄痛了?”

“若是新生幼角,稚气未脱,尚且会痛的。但成了骨之后,自然也就不会有太多感觉了。”钟离眯着眼,往后一仰,靠在他的身上,“不过生角连脑,如同十指连心,哪个都疼。断了或拔了,都不好受吧。”

他一下就皱起眉毛:那真的是好痛。要是先生痛,一定得跟我说。

钟离笑着,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头发,橘色,蓬松又柔软。倒也没有痛,他自顾说,也当真没有骗他。牵来年轻人的手,很轻很轻的放到自己的角上。龙稍稍低下头,眼睛却往上看。又笑着问他:“现下呢,碰不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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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爱好可爱,鸭头你赚大了啊!!!!(扭曲(蠕动(嫉妒地咬手绢(扭曲)

好可爱好可爱钟离你好宠啊小达你福气啊!!!

好喜欢摸龙角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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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把自己超敏感的本体交给小达这种情节我真的好爱……

中间胡桃对天发誓还画押保证好好笑啊哈哈哈哈,龙龙也是有小脾气的,就算是上司兼女儿也不能随便摸摸(¯︶¯) 那么,是谁得到了神明大人只此一份的殊荣呢?哦,原来是公子阁下啊,那没事了~

胡堂主:我就说这至冬毛子果然不能留吧!(掏出护摩)

1 个赞

被可爱死了…鸭头你真的好福气。

你说这角,究竟是他要摸,还是角给他摸?:face_with_monocle:

有些时候龙龙是这样的.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