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妖录

*正剧连载,薛定谔的原作向,还不熟版本的水岩携手破案。
*赠我在公钟最喜欢的画手子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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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第一,老师写得好好,期待下文(>ω<)

一 狱棋

“站住!前方监牢,闲人止步。”

戍卫门前的千岩军架起长枪拦人,被拦的青年人勾了勾垂在腰侧的穗子,慢悠悠地解下玉令,到千岩禁鼻子地下一晃而过,复又把玩在了手中:“是公务在身,来提个人,还烦请小哥行个方便。”

玉令正中镶金,上飞弯月,下浮云纹,是掩月天权。千岩军守卫脸色稍缓,却并不放下枪,只歉意地一点头:“原来是天权大人麾下——不过,禁牢可不在群玉管辖之下啊。”

那青年又是一笑,拴住玉令的红绳穿过中指吊下令牌,悬在了千岩军守卫面前。

“您再看看呢。”他说。

还要看什么?那守卫心底微妙,虽还强挂着笑,里子却早就不耐烦起来了。他漫不经心地扫过一眼,愣了一愣:好哇,刚刚那一下确实是看走眼了,哪里是云纹,分明是水波。

——是月海令。

竟是月海来使!守卫不由又多看了这青年两眼,橘红脑袋,湛蓝眼睛,看着像关外人。若是群玉来客,倒还说得通,毕竟谁人不知天权凝光手底活络,四方通达?但月海亭——那月海亭,是千年前仙家遁入珉林时在帝君见证下在凡世拉下的最后一张网,至今仍隐隐拽扯着璃月七星八门。

就算是……守卫的一个激灵,没敢把这大不敬之想法继续向下推——月海令非必要不出,就算是出,也几乎都是由仙家眷属领了来的,但料想也没人敢在璃月境内冒用月海亭的名头,这玉令也不像假货,可是……他干脆不想了,大人物间的博弈,也与他无甚干系,若仙家真要怪罪,也看不上他一小小狱卒。

这么想着,守卫犹豫片刻,一挥手放行了年轻人。年轻人吹了声口哨,把玉令重新系在腰间,拱手抱拳称谢,然后悠哉悠哉地背着手跟着引路的狱卒往里走了。

“月海亭这是要提谁?”

“嗯……”青年摩挲着下巴,似在思索,“哦,叫钟离,好像是在很多地方都挂了鉴定师和客卿一类的虚职是吧,听说在你们璃月挺有名的。”

狱卒提着灯笼在前方走着,闻言摇了摇头:“原来是他。听您这话……您不是璃月人士吧?”

“好眼力,”青年很给面子地回道,“我叫达达利亚,是至冬人。前些日子七星的函件递到了至冬宫,我就奉了女皇之命来暂时听一听七星的调遣,解决一些事情。”

“哦,是最近的案子啊。”狱卒恍然,“啧……那确实是块硬茬子。大人物们的事情我不好乱讲,但大家都说啊,这个事儿,不简单呐。”

他隐晦地偏过头,手指悄悄向上点了点:“和……那个啊,有点关系。”

达达利亚饶有兴致地追问:“和什么?”

“这就不是我该说的了。”狱卒笑笑,“您或许一会儿可以问问钟离先生。他不忌讳这些——说来,不知道该问不该问,您怎么会想到他?”

“和凝光小姐聊了聊,她推荐的人。”达达利亚说,“怎么,难道这人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狱卒嘶了一声,斟酌着开了口:“这……天权星有说过他是怎么进来的吗?”

“……这倒没有,”达达利亚一顿,“不过天权敢叫我提人,那应该不是什么作奸犯科、大恶大奸之辈吧?”

“那您很快就会知道了。”狱卒领他停在一处牢房前,回头苦笑了一下,“他嘛……说事儿大,也不大,说小呢,也不小。这回儿被关了半年,纯粹是……呃,嘴欠,外加点运气不好。”

嘴欠,外加点运气不好?

达达利亚轻轻地哦了一声,停在了五步之外,好奇地伸长脖子去看狱中人。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也抬起头来——即使是在不见天日的监牢之中,那双灿金色的眼睛也是澄明而璀璨的,达达利亚在心里吸了口气,在牢门打开之前颇有先见地掩住口鼻又倒退了几步,远远地看狱卒开门把人带出来。

那人先是在达达利亚腰间停了一下,才温文地冲狱卒一点头,最后慢慢站起,随着狱卒的牵引踱了出来。

“有趣……现如今还有外来的月海使了?”

达达利亚听到这并不刻意压着的一句,挑了一下眉,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玉令边沿。他刚入境璃月,便被天权请上了群玉阁,初入阁中就要绕过“掩月天权”的屏风。一大套没什么用的外交辞令和勉强算是有用的卷宗交接之后,他手上多了块月隐云中的令牌,走出去还没多久,就来了另一位聘聘婷婷的使者,要邀他上月海亭一叙,再出去时,他又拿了块月渡千波的玉令。

这俩长得挺像,层级嘛……他刚刚简单一试,果然是月海亭的在某些地方优先级更高些。

他并非本土人士,说实话并不了解其中弯绕,刚刚与狱卒试探的一二,得到的也只是对方讳莫如深的奇怪态度。

璃月人好打哑谜,这对外宾来说实在不算友好,达达利亚本就不乐意闹这些弯弯绕绕,这下被迫赶鸭上架,很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只能勉强读出这璃月高层之间估计很有些龃龉,但具体是什么龃龉、是否对他要做的事情有影响,他说一概不知。

而这位……钟离先生,只一个照面就认出了他带着的东西,就算达达利亚再缺乏璃月常识也知道,无论群玉月海,都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市井中人能轻易有往来的,更不要提见识到这代行玉令了。

看来,不管从哪方面意义上来说,这位先生的眼力都很了不得,达达利亚想,那挺好的,只希望他除了眼力好,也足够的“聪明”,该做的做好,不该问的不问。

毕竟……他想起女皇在他出发前交予他的密令,低头垂目,极快地勾起手蹭过鼻下,掩去因兴奋而突如其来的战栗:他此行,除却完成七星的委托,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查明半年前随岩王骤崩而佚失的神之心遗失何处。在此之后,如有可能,还务必将其带回至冬。

群玉月海对此话题皆避而不谈,达达利亚早有准备,但还是颇感挫败——他并不擅长坐下猜谜。不知道这名几乎是七星指到他身边的人会不会给他些惊喜呢?达达利亚冲钟离眨了眨眼,露出来一个很年轻人的俏皮笑容。钟离朝他点了点头,嘴无声地在狱卒背后一张一合,达达利亚认出,这是在说“幸会”和“多谢”。

“这回出去,可要谨言慎行,”狱卒对钟离说,“我璃月子民,皆受帝君恩惠,方有今日繁盛。无论何时都要长存感念,知道了吗?”

“千岩大哥教训的是,某定将牢记在心。”钟离微微俯身作揖,抬首后却又一副认真耿直的模样,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此话说得不妥,璃月繁盛,是璃月人民用双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以普遍理性而论,与帝君恩赐关系并不算太大……”

“哎,你你你……”

达达利亚在一边看得是啧啧称奇,就算是他这种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往那璃港里一站,兜上个一两圈就能深刻感受到“与神同行的国度”的含金量。就算那摩拉克斯骨灰都能拌三碗饭了,璃月人对祂的崇敬之心也未减少半分,他是万万没想到,头回听人如此堂而皇之地切割岩君与璃月的关系,竟会是在这牢狱之中。

喔,他恍然大悟,莫非是那种……须弥特产,一根筋的学究?

那事情会好办很多,达达利亚一下觉得轻松了不少,只要这位先生不是那种心眼儿堪比他老妈蒸的蜂蜜蛋糕的那类人,就都问题不大。他需要的是随点随答的万事通向导,就目前来看的话……钟离,在各个意义上都蛮符合要求。

——除了他可能是璃月七星的暗棋以外,简直完美。

“好了,”他主动出声打断了即将出现的新一轮辩论,“案子优先,案子优先,其他的咱们先按下,以后有了时间我们坐下来点一壶酒再慢慢聊,好吧?”

狱卒干咳一声,瞪了钟离一眼,摆摆手道:“好好,行,不耽误外使办案——你,赶紧走,换了这身赭衣就出去,好好协助外使办案,把你那学问用在点正道上吧,也算是戴罪立功了。”

钟离看了达达利亚一眼,眉目弯出了温和好看的弧度:“是。”

达达利亚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在前头,钟离跨出两步,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

“不知月海使此番提我一闲人做什么?”

“是有大案,”达达利亚回答,“两死五失踪,都在轻策庄。璃月七星给女皇的信里的说法是忙不过来了,刚好事情又有点儿意思,就想请至冬搭把手。执行官里就我刚巧那个点回去复命,女皇就把我丢过来咯。”

“已经两条人命了……那确实是大事,”钟离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总务司不该没有行动。有卷宗么?”

“有,但我总不可能都带在身上吧?你们璃月这方面搞得麻烦得要命——”达达利亚耸了耸肩,侧过脸看他,“虽然吧,我也算是有特权在身上了,但那小文员就是坚持只能在那里头看,不能带出来。想看卷宗的话,你得跑一趟了。”

从关押钟离的处所到监牢之外其实并没几步路,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话,几句之后就差不多能见到天光了。

云影阴翳,要下雨了。

雨丝凉凉地飘到达达利亚脸上,他不甚在意地抹了一下,又走出几步才发觉钟离没跟上来。

“嗯?下雨了啊,要我遣人去取伞来——”

他回头一看,钟离闭眼仰面,正站在黑瓦之下。水珠嗒嗒顺着瓦片边缘流下,聚珠成串,落在他的脸上,他停了一会儿,才捏起袖子仔细地擦了擦脸,然后好整以暇地走进雨中。

“无事,”钟离说,“好雨不必避。”

他走得近了,达达利亚只须低下头就能看到他眼睫毛上还挂着的水珠。如此距离之下,他才陡然意识到——深陷牢狱半年有余,此人身上竟半点屎尿沤出的味道也没有,能证明他在里头呆了不少时日的,竟然只有刚刚被他借雨水洗去的一点沾在脸侧的草木灰。

啧。

达达利亚深深看了他一眼,方才笑道:“好,那钟离先生先和我回一趟旅社吧,洗个澡,换套衣服,吃点东西之后再去总务司吧。”

“也好。”钟离颔首,跟着达达利亚走了出去。他们身后,狱卒远远望了逐渐走远的两人一眼,摇着头去收拾空下来的牢房。他心不在焉地想着事儿,脚下不慎踹到了什么,脚拇指是一阵钻心的疼,他龇牙咧嘴地原地蹦了两下,眯起眼俯下身想看清这是个什么玩意,却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在他脚下,星罗棋布纵横,分两仪,化四象,细密的交错点线虚虚实实地展开,隐约有朦胧的气机流动,短短一瞬似有日月斗转,他搓了搓眼,却又什么也没看见,下意识快走几步,只觉脚下一硌,蹲下后发现似乎是什么圆润的黑色东西陷在了地里。入手一摸,温凉似玉;动手一抠,岿然不动。他忙了半晌,出了一身的汗,也没能动得了这黑漆漆的一枚一下。

狱卒累得腰麻,干脆盘腿坐下了,他四下一张望,这才惊觉这似乎是这方监牢的中心位置。

——嵌了黑子的这处,正是这狱中棋盘的天元。

当然,这些都不是已经走远了的达达利亚能知道的事儿了。他现在正站在总务司的卷宗库里,等那位颇渊博的先生嚼完最后的一份卷宗。

“先生看完了吗?”

达达利亚靠着书架,看着钟离慢条斯理地卷起手上的卷宗放回书架。他们离开监牢时方才平旦,早市都还没开,达达利亚原想着先给这位先生添几套合适的衣裳,无奈连布铺都没开门,只得作罢。钟离也不讲究,随意地从白驹逆旅客房内提供的袍子中挑了一件披在身上,虽说人靠衣装,但有时一张脸好得足够离谱,那衣装可能也是无所谓的,达达利亚心想,钟离其人,怕就是那传说中套个麻袋都赏心悦目的人。主要是这位实在太气定神闲,就算是胸前大喇喇地绣着“白驹”二红色的篆字,也完全不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达达利亚眯着眼眺了眺窗外,外头天光大亮,看样子已经是用午饭的好时候了。钟离还在慢悠悠地卷他的卷宗,轻轻地嗯了一声,终于开了他那金尊玉贵的口:“粗略看过一遍,有些细节尚不确定。阁下接下来可有什么安排?如若拿不定主意,或许可以到往生堂一看。”

其实我接下来的安排是吃饭,达达利亚心想,面上却不显出来,仍笑眯眯地问道:“嗯?往生堂?这是什么地方,有什么说法吗?”

“在至冬国,类似于往生堂的地方似乎是称为殡仪馆,”钟离思索了一下,摊摊手,说,“往生堂几乎垄断了整个璃月的殡葬行业,同时和七星订有契约,在平时也常帮着千岩军、总务司做一些鉴定的活,关于‘死’,他们是最了解的。”

原来如此,达达利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么……我知道了,璃月的事钟离先生比我清楚,那就听你的吧,不过……”

“不过什么?”

“在去往生堂前,能先吃个饭吗,”达达利亚无辜地说,“我饿了,先生。”

他们在吃虎岩匆匆用了饭后,达达利亚终于找到了机会给钟离换一身正常点的衣服了。璃月的霓裳花生意也甚是兴旺,他站在一从五彩斑斓的绸缎中间简直要挑花了眼,最后鬼使神差之下,竟又挑了一身白衣。

“霓裳坊是璃月头名的绸缎坊,”钟离指了指挂在最上头的一段织锦,“璃月丝绸也是七国间的名物,我记得公子阁下有位幼妹,不妨挑上几匹,作为手信带回去,给小姑娘做套新衣。”

“其实我还有个姐姐——看来是要买双份的布料了。”达达利亚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公务,先生,我们是不是该去那什么往生堂了?”

钟离轻轻地啊了一下,旋即略带歉意地颔了颔首:“公子阁下提醒得对。也是老毛病了,我这人一开话头就止不住,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嗨,这有什么好怪的,”达达利亚一摆手,“先生讲话幽默风趣,我想多听两句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不喜欢?要不是公务在前,我倒想和先生就这么闲散地四处走走,好多听听你给我讲这璃月风物呢。”

钟离失笑:“什么话——啊,到了,这就是往生堂了。那些牌子不要动,那是逝者亲眷以寄哀思的东西。”

达达利亚收回手,跟到了钟离身后,看着他执起门上铜环,先是重扣了三下,又是轻叩三下,也不等回应,就径直推开了门走了进去。进去后,入目的先是一具黑底朱漆的棺椁,达达利亚困惑地伸长脖子去看:喂喂,就算是殡葬馆也不至于在大堂里摆棺材的吧?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呀?”

那朱漆棺木合上的门盖忽而咯啦啦地动了起来,又幽又飘的问话从棺材板下面溢了出来。达达利亚一个激灵,只觉整个屋子里的温度都降了不少,钟离摇摇头,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冲那棺材板点了点头:“胡小姐好,老堂主在堂中吗?”

“嘁,钟离,你这人好没意思啊。”棺材板咚地被掀开,一个梅花瞳的小女孩顶着本摊开的经卷坐了起来,“好不容易来了个生面孔——你怎么就不配合我一下呢!”

钟离叹气:“达达利亚先生是至冬来客,怎么有吓客人的道理。”

那梅花瞳少女一眨不眨地盯了达达利亚一阵,才笑嘻嘻地回话道:“哎呀,分得那么请干嘛,反正将来都是胡桃我的客户啦。”

“阿桃,不得无礼。”

一个稍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胡桃撇撇嘴,对着钟离做了个鬼脸,卷起了脑袋上的书从棺材里翻了出来,蹦蹦跳跳地站到了走出的老者身后:“哎呀哎呀,我也没有说错什么嘛,阿公这么严肃做什么。”

胡老堂主瞪了这小丫头一眼:“人走了再和你说道!”

他瞪完胡桃,又转向了钟离,脸色缓和了不少:“是钟离先生啊。半年不见,今日上门,可是为了轻策一案?”

“正是。”

老堂主呵呵一笑:“我就猜到。这我已经备好,不急;倒是有些私事……”

他看了一眼达达利亚,又握住拐杖头笃了笃地面:“……要与您先说两句。”

达达利亚在一边咂摸了一下,笑道:“那我先去前面等先生?”

老堂主点点头:“怠慢您了——阿桃,带客人到厅里坐着,不许再乱捉弄人了。”

胡桃抱着书,走到达达利亚边上扯了扯他的袖子:“哎哎,走了,我带你去喝茶——客人是喜欢黄芽还是碧涧呀?”

达达利亚贫瘠的璃月知识并不能支撑他回答出这个问题,只好求助似的望向站在原处笑着的钟离。钟离摸了摸下巴,笑道:“那就蒙山黄芽吧。过去这可是祭天时才能一间的名茶,阁下今天是有口福了。”

胡桃当即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钟离,又看了看爷爷,急得声音又尖又细:“你——你这是敲诈呀!堂里可就只剩八两的蒙顶茶了,钟离你怎么还帮着外人敲诈往生堂啊!”

钟离但笑不语。达达利亚也琢磨出来了,拽着小姑娘就往前厅去,边拎着她走边故意气她叫。胡老堂主目送着他们消失在屏风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钟离深深一鞠躬:“先生。”

“我早说过,不用如此客气。”钟离却不避开这一礼,只伸手虚虚一托,示意他起身,“璃月内案,七星竟委托了外人来办,看来我不在的半年里,发生了不少事啊。”

“确实如此,”胡老堂主讳莫如深地笑了笑,“岩王爷这一去啊,七星受的压力可不小呢。市井里都在传,岩君哪里是渡劫飞升,分明是那七星里有人暗害了祂老人家。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啧啧,您现在出去,到三碗不过岗那儿转上一圈,能听到的版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钟离咳了两声,压下了即将冒出喉口的笑声:“哦?竟是这样么,那老堂主怎么看这事?”

“我如何看?我两只眼睛看。”老堂主笑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有人在背后搅浑水呢。七星垄断了岩王爷圣谕的解释权这么多年,港内外多的是心怀不满的人。这其中天权星君又是首当其冲的,光是这梅花巷里头,和那凝光大人有关的风言风语就不止一种呢。”

“说得有理,”钟离点点头,“那么仙人呢,月海亭也应该摆出了姿态来吧?”

“这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钟离困惑地一歪头:“嗯?此话怎讲?”

胡老堂主抚了抚手杖,长长叹了口气:“诽谤帝君,这罪责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但怎么都不至于把人关上个大半年的吧?星君手下有幽客巡游,我一小老儿都能看出的事,没道理‘那位’察觉不出。您既然身份不凡,这动作中想必也是带了点试探的意思吧,可那月海亭却偏偏真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钟离还是笑,却轻轻拨开的话题:“圜土虽贱,此等境况下,却是个清净的去处。”

他不动声色地抚上了右手的扳指,问道:“老堂主与我讲这么多,可是和此次的案子有关?”

“先生慧眼,”胡老堂主说,“这正是为何七星要外聘至冬的执行官来查此案。”

钟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快要海灯节了吧。”

“约莫半月吧,总务司已经开始忙前忙后了。”

“很聪明的选择,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是中上之策了,”钟离低声说,“百年前至冬千里驰援璃月的情谊人们也都记得,捉一个身份贵重的至冬藉人,既避开了市井闲话,又能服众。临近海灯节——又是帝君仙逝后的第一个海灯节,在此前是断断不能有闪失的。这案子要破,不仅得破,还要破得漂亮,看来啊——”

他笑着摇头:“我们这回的担子可重得很呢。”

“好了,”钟离转过身,“死者是停在往生堂的吧,先带我们去看看吧。”

达达利亚蹲在椅子上。

不是他想蹲,而是他的的确确一点也插不上手、帮不上忙。北国来的十一执行官大人,擅长九九八十一种明杀法,但你若是要他从一具尸体上的痕迹里倒推出死者生前具体都遭了那些罪,那可真有点难为人了。

可是现在弯着腰打量横躺在那儿的尸体的三人,表情认真,语气严肃,引经据典地小声辩论着,看起来是一个赛一个的专业。就连那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片子,居然都能直接指出关窍所在:此三人是离魂而死。

“离魂三日,脏腑停经;离魂五日,脉息断绝。如果家里人注意,多给喂些参茶饮之类的吊命方子,魂归了还有复生的可能,但这个吧,你看,整个眼睛都黑了,这至少离魂了得有七日了吧,那是真没救了。”

胡桃托着腮帮子,在一边指指点点。达达利亚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怪力乱神之说,茫然得不行,干脆就记了个结论:“好,离魂而死,所以为什么会离魂呢?那些失踪了的又是怎么回事,还能找回来吗?”

“离魂啊,这里头学问可多了,你确定现在要听吗?”胡桃撑了一手桌子,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尸体边上。女孩儿小小的一个,却既不忌讳,也不害怕,只饶有兴致地捉起那只已经僵硬了的手,又摸又捏的。达达利亚抱着手看她,只觉有些伤眼——这孩子别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是‘夜游神’,对不对?”小姑娘转过身,冲钟离一笑,“往生堂没有调看卷宗的权力,但看这老茧的位置,应该是轻策更楼的二八夜游神里的人吧。哇,这么大胆吗,璃月更楼可是直属于天权大人的呢,据说祖上还与珉林血脉沾亲带故,谁呀,胆子这么大,居然直接就动手了?”

她说者无心,在场的三位成年人却都心里有了些数。虽说这离魂之学涵盖甚众,但归结到底,不过是“冲撞”二字。钟离与胡老堂主对视一眼,更明白了为什么七星不愿意沾这事。

“公子阁下知道轻策庄边上是什么吗?”

“啊,我想想……好像是无妄坡?”

钟离点点头,小心用白布盖上了死者。胡桃蹦了下来,闪到了老堂主的身后,玩着辫子说:“是呢,无妄坡,那地方可邪门了,达达利亚先生可千万别晚上一个人去哟,保不齐就会遇上写什么呢。”

老堂主不轻不重地向下揉了揉女孩的脑袋,惹来小姑娘的一阵抗议。钟离低头闭眼,顿了一顿后才再与达达利亚对视上:“‘夜游神’不仅仅是打更,还要兼办点灯引魂的工作。七月鬼门开,冬月一年休,这两个时间游散的魂魄格外多,所以一般会安排一到两对的‘夜游神’巡夜。‘夜游神’的更棒和白皮灯上都有诸邪避易的符箓,一般的妖邪难以近身,但若是不慎遇到了强悍些的,那便有些麻烦了——”

“懂了,”达达利亚噢了一声,打了个响指,“会被当做挑衅是吧?”

钟离微笑颔首:“然也。”

“难道是从无妄坡跑出了什么?”

“不好说,”老堂主说,“无妄坡的‘境’已经百年没有过异动了,按理说不至于放出什么无法处理的大妖——不好说啊,上一位守门人都已经作古好些年了,他的传人也不怎么与我们这一脉联系。但这情况看着确实像是无妄坡处理岔子,看来还是要走一趟咯。”

“哇,”达达利亚忍不住舔了舔唇,“妖魔——我还没揍过妖魔呢!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轻策庄?”

“不急于这一时,”钟离微微一笑,“大抵是明日一早吧。公子阁下初来璃月,应该还没好好看过港中景致,不如趁现在华灯初上,随我一同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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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谢谢喜欢!!第二章已更新,祝阅读愉快:)

喜欢这种悬疑感!太太写得真好!期待后续!!: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

二 街游

璃月港是全体瓦特最大的天然海港,商船往来,昼夜不绝,达达利亚刚下船时就被这与雪国完全不同的热闹震住过,现在被人带着深入了坊市之中,这才知道那港口处的贸易往来只不过是小小一隅。

他们从往生堂走出来时,绯云坡的灯刚刚点上,由近及远一盏盏亮起,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可及之处。灯下的商铺也在檐下挂上了各式的灯盏,达达利亚下意识跟着灯延伸的方向走了几步,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侧过脸去看,钟离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跟着,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见他看了过来,鼓励似的点了点头。

达达利亚慢下步子,等钟离走到了他身侧后笑着把手垫起枕在脑后,小声地惊叹着这繁华景象:“这可真叫我有些看不过来了。”

钟离说:“毕竟是千年的积淀。”

“先生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绯云坡一路到底,值得一看的商铺几乎都在路两边,阁下随意走、随意看便是。”钟离引达达利亚走到一边的铺子前,“看,这就是开采自层岩巨渊的琉璃晶砂冶炼出的‘新月琉璃’,匣间琉璃,云里明月,说得就是此物了。琉璃晶砂开采不易,新月琉璃的制作技法又刁钻,所以一直都是港内的可居奇货。”

达达利亚从钟离肩头望过去,只见一枚小小貔貅的挂坠躺在锦盒的白绸子里,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他左右晃了晃脑袋,颇惊讶地发现这只清透净亮的小物件在不同的角度来看,色泽竟也是缓缓流动的,他啧啧两声,扬声问道:“老板,老板在吗,这怎么卖啊?”

“嗯?”那店老板侧目一看,“那一件啊,是玉京台的贵人三个月前定的,不卖。”

达达利亚诶了一下,又趴在钟离肩膀上点了几样同样巧夺天工的新月琉璃,得到的回复全是有人预定。钟离抬手敲了敲他,抬着下巴示意他看向明星斋外张贴的告示,达达利亚眯起眼看了一阵,老老实实地说:“不太看得懂。”

钟离笑着摇摇头:“这意思是,新月琉璃紧俏得紧,只能预定,没有现货。”

那年轻的女老板星稀也笑了:“客人看模样不是璃月人吧?虽然没有新月琉璃了,但还有好些精巧的玩意儿售在斋里呢,客人要看看么?”

达达利亚琢磨着母亲和姊妹们的喜好,在铺陈开来的货品中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挑花眼。钟离落后他半步,轻声为他讲解这些玉石与首饰形制上的讲究。他挑了好一阵,在将要结账时眼尖地又捞过了一只小鲸鱼的夜泊石挂坠:“星稀小姐,再添个这个!”

星稀帮他把东西都包好,一齐递了过去:“统共柒佰贰拾万摩拉,承蒙惠顾。”

钟离在一边看着达达利亚干脆利落地付了账,笑道:“这可不是小数目,阁下出手当真慷慨。”

“执行官的待遇还是很优厚的,”达达利亚漫不经心地说,捡出了那只小鲸鱼递给钟离,“这一件送给先生。”

“怎么还有我的一份,”钟离接过,在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枚夜泊石品质只能算中等,但加工时巧妙地把矿石中起的絮化为了托于鲸下的浪沫,很有巧思,确实有趣——但这礼物着实有些贵重了。”

“嗯?呃……就当是我请先生帮忙的谢礼吧。”

钟离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收起了小吊坠:“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说起来,这夜泊石的颜色,倒是与阁下的眼睛很是相似。”

达达利亚闻言,左手尾指不自觉地轻轻从眼下扫过。他眨了眨眼,笑道:“那先生日后看见这吊坠,可要记得想起我啊。”

“公子阁下这等人物,某是想忘也不容易啊。”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时驻足停下看上两眼,走到街尾时,居然鸡零狗碎地就提了一大袋东西,达达利亚稀奇地把东西举到面前,一时也有些肉痛——他无声地转向钟离,目带微妙的谴责,钟离咳了一声,错过头说:“公子阁下……果真慷慨啊。”

“是先生太会说,弄得我这也想、那也要的……什么都割舍不下,只好全买单了。”

“呃……咳咳,走了这么久的路,也该有些累了,正巧我知道些好去处,不如先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达达利亚这才发觉肚里很是空空,他抬起头,越过钟离头顶看向对面大大的饭店招牌:“喔,是要去那儿吗——新月轩?琉璃亭?先生要哪一家?”

“都不是,”钟离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跟上,“跟我来。”

他们潜入了狭窄的小巷,达达利亚嗅着逐渐浓郁起来的脂粉气味,放着目光追逐那些挂在紧闭房门前便便如红果一般的灯笼,钟离见他感兴趣,便指着灯告诉他,这意思是“歇业”。

“‘歇业’?那营业是什么?”

“‘营业’的话,便会在红灯上再加一顶小盖帽。”钟离说,“璃月不明文禁止这类生意,但也从不鼓励,久而久之,也就演化出了一套自己的暗号法子。看到那些花铜环了吗,你现在挑盏雨盖灯敲上三下,或许就会有人出来迎你了。”

达达利亚回过味来了,笑道:“先生还真是万事通,这里头的门道也摸得清清楚楚呢。”

钟离淡定地移开目光,指了指巷尾:“好了,就在前头,这边走。”

这里又是另一幅景象了,街边蹲坐着的小商小贩明显要更多点,他们三三两两地扎做一堆,时不时唱些圆眼荔枝、黄橙绿橘、凝霜柿饼等的词*,达达利亚留意着脚下,小心跨过一道拦在面前的扁担,再抬起头张望过去时,竟觉得这一双眼都有些不够用了。

海风咸咸地卷了过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闻见了不少新奇的味道,仔细辨认,烤鱼肉、煮瓜果,不一而足。他睁开眼去看钟离,钟离遥遥伸手点了点不远处的一道旗幡,要他往那处去。黑色的篆字在红底上弯绕得叫人眼花,达达利亚看了好一阵,才勉强辨认出这是“吃虎浮圆”。

“莫要嫌这小摊磕碜,这位老师傅的汤圆可是璃月港数一数二的,就算是那绯云坡的大酒楼里,也是吃不到这个味道的,”钟离引着达达利亚坐在了一处圆桌边,然后扬声朝正在水雾中忙前忙后的老板喊了一句,“劳驾,两碗赤豆元宵。”

达达利亚紧紧地追了一句:“一份多放点糖啊!”

两份元宵很快上桌,汤圆软糯,赤豆酥甜,意外地合上了至冬年轻人的口味,达达利亚塞得两颊都鼓囊囊的,眼睛却还要四处张望。街角边有一对儿卖糖葫芦的和绘糖画的不知怎的爆发了阵小小的争执,最初还是慢声细语的,到了后来慢慢急了眼,竟操着颇拗口的方言吵了起来。达达利亚一句也没听懂,却莫名觉得滑稽,抬头一看钟离正垂着眼睛看他,连忙又喂了一勺元宵进嘴里,差点儿噎了个正着。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钟离无奈地给他拍拍背,“不够的话我再去要一碗——我请。”

达达利亚好不容易囫囵咽下了这团黏糊糊的元宵,也并不和他客气:“那就谢谢先生啦——哎对了,你身上有摩拉吗?”

钟离这才一副恍然的模样,上下摸了摸,无辜地抿着唇冲他一笑。

他俩面面相觑了好一阵,达达利亚尴尬地挠了挠头:“算了算了……我来请,我来请。”

胡老堂主与他们约的时间很早,达达利亚打着哈欠去拉开白驹逆旅的窗户时,还能看见未散去的朦胧雾气。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而有一枚竹筒送窗户里投了进来,被他敏捷地在半空捉住。达达利亚拔出胶塞,倒出里面的纸轴,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至冬文,他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把东西装了回去,走到窗户前把竹筒向上一抛,低声说:“不够,再查。”

房顶上传回一声细细的是,达达利亚估摸了一下轻策庄的方向,作出远眺的姿势,压着声音吩咐道:“不要这种流于表面的。如果找不到方向,就查查他过去的活动资金是怎么流动的。昨天在绯云坡,看得出他是大手大脚花钱惯了的,这摩拉总不能凭空变出,给我摸着这条线,让我看看他背后站着的是谁。”

顶上安静了一阵,又是一声是。达达利亚收回目光,摇了摇头:“钟离……这个人懂得东西有点太多了,还有他的说话做事——虽然一时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或许是‘心’的突破口……”

“为了女皇的荣耀。”他把右手搭在了心尖搏动处,“去吧。”

屋顶上轻轻的咔哒了一声,随后再也没有动静。达达利亚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也该出发去解决七星的委托了。希望那轻策庄里头的东西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取下了墙上的衣服穿好,稍作洗漱,下楼去了。钟离早就在大堂里等着了,手上甚至还拎着一小袋冒着热气的东西,达达利亚凑上去,从他手里接过了一只紫黑色的米窝窝,胡乱往嘴里塞了两口,越嚼越觉得微妙,钟离看了他一眼,也咬下了一口米窝窝,小口小口咽下后才开口问道:“是吃不习惯吗?”

“也还好,能吃。”达达利亚摆了摆手,再往嘴里塞的动作却慢了许多,剩了最后一些时干脆捏在了手指间不再动了。钟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跟上了年轻人的步子,顺手给了他一杯豆浆。

胡老堂主站在出关的廊桥上冲他们招了招手,达达利亚扫了一圈,发现并不见那个古灵精怪的梅花瞳小女孩,不由松了口气。老堂主冲钟离拱了拱手,转身对身后跟着的黑衣摆渡人吩咐:“人齐了,出发吧。”

“胡小姐没有来吗?”

“小丫头片子,还没出师,就不要往那险地里钻咯。”胡老堂主笑笑,“凶煞沾了血,保不齐会有什么变故。阿桃那丫头……哎,也是我的一点点私心吧。”

钟离点点头,不再往下问。一行人中打着黑伞出城向北,达达利亚年少时在行伍里呆过,也不觉这沉默的行军有什么难熬,越往前走脚下甚至是越轻快的,还是钟离压低声音拉了他一下,让他等等同行的几位有些年纪的老人。

他们脚程很快,天未亮时出发,月出东山时就到了轻策庄。这一路几乎从南至北穿过了璃月全境,饶是年轻矫健如达达利亚也不免有些许的疲惫,更不要提年纪大些的几位了。他扫了一眼贴在布告栏上的宵禁告示,扭了扭脖子,顺着往生堂的安排走上驿馆二层,潦草地洗去了一身风尘,顶着条毛巾下楼时,发现楼梯下有两人正挨在一起小声说话,仔细一瞧,是钟离与老堂主。

钟离听见脚步声,抬头冲达达利亚点点头。达达利亚搓了两下湿漉漉的脑袋,把毛巾挂在手肘上,嗒嗒地趿着拖鞋走过去,只听见了最后一句“时候不早了,明日再说”。

毛巾湿凉凉的,打湿了贴身衣物后粘在身上有些发痒,达达利亚取下毛巾丢回头上,浑不在意地抹开刚刚送发尖淌下来滴在脸上的水珠,凑到了钟离旁边:“嗯?是在聊案子吗?”

“在说明日的行程,”钟离回答道,“明天一早先去更楼,然后再到周边了解些情况。磨刀不误砍柴工,阁下也早些休息吧,明日需要你的地方或许会有些多。”

达达利亚没想到的是,这个“有些多”,居然是要他出示玉令的地方“有些多”。

想要调用更楼的人,得有天权凝光的通行令;而进出轻策府了解情况,还要总务司出具的一系列证明。好在达达利亚手上一共两块玉令,在官邸间几乎是畅通无阻,但还是在一轮又一轮的客套扯皮中扯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

他躲在钟离边上喝茶,听他从容不迫地打太极,心里忽而就升起了微妙的庆幸来。

傍晚时他们和往生堂的几位重新碰头,交换了今日所得,这才发现好像并非只是“两死五失踪”。

死者隶属于更楼,失踪的那几位也都是总务司文员;轻策庄本地人也有许多人不明不白地就倒了下去,其中二十到三十的尤为多,很艰难地询问了一圈之后,发现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子夜相交之际在屋外逗留过。

——难怪要宵禁。

“离魂失魂之症的人有些太多了,”胡老堂主皱起眉,“一般来说,幼儿三昧不稳,容易沾上什么东西;老人则是灯烛飘摇,也是比较容易离魂的。但走访了一圈,这三五日里无故倒下的却多是青壮年,不合常理。”

“听起来很急,不能再拖了吧,”达达利亚还记得胡桃的科普,跃跃欲试地在旁边举起手,“要不今晚就行动?”

“虽然仓促了些……但确实早些解决比较好。”钟离摩挲着下巴,沉吟了半晌后再度开口,“公子阁下有什么想法吗?”

达达利亚拍了下手,把早就想好的方案摆了上来:“打更呗!死了的那两位不也都是‘夜游神’吗,也许我们提着那灯笼出去转一圈,就也能撞鬼了呢?”

这可真是大胆又莽撞,钟离略微思忖——但也不失为破局之策。他欣然点头:“那么,有劳公子再与更楼磋商了。时间紧迫,我们这就出发吧。”

时香最后明灭了一下,升起一缕幽幽的长烟。达达利亚抬起头,望向轻策庄中心位置彻夜灯火通明的更楼。他和钟离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是轻策的边缘,再东几步,就是无妄坡,更楼的声响在这儿已经听得不是很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一句“丙夜鹤梦”*。

钟离重新把腿上束起裤管的绑带扎进,拾起置于地上的铜锣和更棒,招呼达达利亚道:“我们也该出发了——你更想拿哪一样?”

“都行,”达达利亚接过铜锣,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呢,我跟着先生走?”

“跟着我的节奏来敲锣,一慢两快,”钟离举起更棒走在前面,“一更人,二更锣,三更鬼,说的是三更之时子夜交替,阴气重,容易撞鬼。打更人此时要做的就是接引魂灵,顺带告诉庄民,今夜无事。”

他抬起更棒敲了三下,朗声道:“魂灵归引,平安无事!”

“绑——!绑绑!”

“咚——!咚咚!”

达达利亚也跟着他敲响了锣,眼睛却直直望进了深不见底的漆黑巷口:“这可不像什么平安无事的样子啊。”

“跟紧了,公子阁下。”钟离提起白皮灯笼,“恐有异变。”

白色的雾气逐渐浓郁起来,达达利亚警惕地扫视了一周,快步跟上钟离,几乎要与他并肩。钟离安抚似的用更棒在他肩头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将白皮纸灯笼往前一探,白雾在他们周身浮动了一阵,竟缓缓地朝灯的方向游动了过去。

达达利亚看得很稀奇,也依葫芦画瓢在半空晃了晃他的纸灯笼,白雾迟钝地摇摆了两下,从钟离那头慢悠悠地游了一些过来,虚虚地飘在他们周身跟着。

“这是什么?”达达利亚忍不住伸手去摸,白雾受惊似的一卷,从他的黑手套底下滑了过去,消失在了前方茫茫的黑暗中。达达利亚翻过手心,只看到了一道潮潮的湿痕,他忍不住捻了捻手指,却没什么湿滑的感觉,但一股诡异的阴凉感却挥之不去,他转头看钟离,钟离脚步一停,似乎在分辨应该走的岔道是哪个。

“是游荡的魂灵。”他脚步一拐,朝右边走去,“公子阁下对璃月历史了解有多少?”

达达利亚仰头望天,尴尬地咳了两声:“呃……通识课范围内的,略知一二吧。”

“那阁下应该知道两千七百年前都发生过什么了,”钟离不紧不慢地说,“魔神混战,民不聊生。那时的碧水原,土地平旷肥沃,不少魔神都盯上了这片地方。此地几番易主,谁下手都没个轻重,现在你我脚底下踩着的万人坑或许都不止一个。轻策庄因有螭龙盘踞,尚还好些,而当年的开平府、如今的无妄坡——那是史笔也无法说尽的惨痛。”

“无妄而引咎’,是谓无妄也,”钟离说,“这也是为何此地的游散魂灵甚至能被凡人的肉眼捕捉——不过如此的浓度,倒也是有些异常了,或许与进来无妄坡的异动有关。”

“原来如此,”达达利亚哦了一声,“谢谢先生给我补课啦。”

“阁下本就渊博,”钟离笑了笑,“很少有外邦人能初入璃月就对璃月的风土人情有如此了解的,想来在出发前是做了许多功课吧?”

“当然了,”达达利亚笑嘻嘻地说,“其实嘛,就算七星这次的邀请,大概……嗯,一两个月吧,一两个月后我也是要来璃月一趟的,女皇陛下决定要与璃月建立稳定的贸易关系,要外排执行官常驻璃月办事处,嗯,就反正就是挑上我了,所以其实——哎呀,先生是不知道,真的,璃月语真的太难学了,我磕磕绊绊地被押着学了大半年,还是有许多地方说不顺溜,更难的那些就更不要说了……”

“就普遍理性而论,能在半年把璃月语学到阁下这般水平,已经说得上是天才了。”钟离依旧保持着他那均匀的速度往前,“好,接下来应该往……”

他提起灯笼一晃,竟径直走向了一堵墙。达达利亚正要出声喊住人,却见钟离直接穿过了墙消失在了原地,他下意识脚下一顿,但还是咬牙闭眼也走了过去,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地穿到了另一处地方。

——等等,钟离呢?

达达利亚简直拔剑四顾心茫然,此时此刻,他正站在一片通明灯火之中——这是一处很热闹的坊市,热闹得甚至称得上有些诡异了。不是说宵禁了吗,他有些匪夷所思地想,但这里怎么看起来比前天晚上钟离带我逛的璃月港还要热闹啊!

灯盏在弥漫的雾气中朦胧地散开,给所有事物都蒙上了一层翳色。丝竹声绕耳,欢嬉闹不绝,灯烛微焦,脂粉呛人,酒肉熏臭,黏腻的味道如浪一般朝他滚来,置身其中,好像被强塞进了什么大汤池里,明明是数九寒天了,达达利亚却莫名地感到一股燥意,他忍不住扯开了些领口,谨慎地向前迈了两步。

真奇怪。明明置身其间,却好像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就连身边的摊贩与客人们的交谈都被模糊成了一片沸响,隐约能从中捕捉到些跳跃的词句,再要听得真切,却也没有了。达达利亚站了一会儿,只觉这暖融融的地方让人有些头昏脑涨,他心知不对,但又一下说不上来是怎么一回事。

他继续抬脚慢慢向前走,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挺重要的事情。街边的幡旗无风自动,他下意识望过去,看见了浮圆子三个字。

啊,哦。他想,我昨天是不是吃过这个?

他摸了摸肚子,突然就觉得腹中空空,干脆坐了下去,一个老丈见他坐下,笑眯眯地上前招呼了过来:“您一位呀?”

“嗯,”达达利亚点点头,顺手把铜锣和白皮灯笼放在了桌上,“元宵一碗。”

“好嘞——客人您是要荤的还是素的?”

哟,这倒是没听说过,汤圆还分荤素呢?达达利亚思索了一下,秉着大无畏的尝试精神,十分爽快地一挥手:“荤的吧。”

那老丈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了他那水气弥漫的灶台边上,抽出了一屉什么东西倒进了沸腾的水中,不一会儿就捞了浮上来的圆子装进了碗里。这荤汤圆肚腹圆润,玉白可爱,尾处皆揪出了个小小的翘,乍一看甚至说得上俏皮,达达利亚捏着小勺压着它们浮浮沉沉了几下,才捞出一只送进嘴里。

咸香可口,和那赤豆元宵是完全不同的风味——达达利亚接受良好,又塞了两只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了,他皱起眉,又动了动嘴,把那个颇具硬度的东西吐到了手心。

有棱有角,四周平滑,上下有不平的坑陷——他妈的,达达利亚悚然一惊——这他妈是颗人的后槽牙吧?

他和这颗来历诡异的牙面面相觑,嘴却挺不听使唤地把那口东西给咽了下去。温热暖融的东西落到了胃里,他一个激灵,终于彻底从先前的那种奇怪的迷蒙状态中清醒了过来。他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嘴角却在慢慢掀起来,那颗牙被他抛到半空又接住,他说:“喂,老板,你这汤圆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啊。”

老丈走了过来,边走嘴里还边嘟囔着什么,达达利亚托着腮等他走近,突然一掀桌,碗被甩到半空再也兜不住热汤,只能直直地朝老板的脸上泼去。达达利亚听见一声惨叫,干脆利落地踹开一边碍事的桌凳,双手在空中虚虚地握了一把,召来了两柄水刃,直直地便冲了上去,上下一劈,斩开起先被掀开的桌子,直取那老丈面门。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都是什么东西!”

他这一下来势汹汹,那老头却一扭身子险之又险地躲到了一边,他躺倒在地上,捂着被烫得粉红的额角,扯着那破锣嗓子就叫唤开了:“救命啊!闹事了!救命啊!杀人了!”

这一嗓子喊出之后,整个坊市的丝竹喧闹之声都为之停了几息——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把这片区域的声响都抽走了似的,寂静得叫人有些心底发毛。达达利亚缓缓摆出了战斗的姿态,街边、阁楼、巷子,无数的人都在一顿一顿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转过头来看向他,他不动声色地紧了紧手中的水刃——敌人远不止这些,在他看不到的更多地方,还有更多的视线正在前赴后继地投来。

下一刻,声响回归,木头人时间结束,所有人都朝这个方向涌了过来,达达利亚跳了起来,刀尖朝外,狠狠地横扫了过去。他听见人群中传来惨叫声与一些带着恐惧意味的咒骂,缓缓皱起了眉:刚刚那一下的手感完全不对,不像是劈在了实处,倒像是在半空虚划了一刀;但看这惨叫,又好像是真的伤到了什么东西——奇怪!

他开始有点想念钟离的万事通了,但现在显然不是能给他思考这些东西的时候。达达利亚用手肘狠狠撞开一个试图扒上他的东西,刚准备跨出一步,就感觉腿上不太对劲——居然有个小孩模样的玩意儿抱住了他的腿正准备往下狠狠啃上一口——

……好吧!达达利亚一脚踹开这姑且看着像人的东西,大开大合地在身边勉强扫出了一片空地。“人”实在太多,怎么也斩不干净,这些看起来没什么神志的东西恐惧都恐惧得很敷衍,扑上来的时候动作一个比一个英勇,达达利亚发誓,他在险些和其中一只行了贴面礼的时候确实看到了他脸上高高挂着让人毛毛的大笑。

雾气越发浓重了,达达利亚又枭了一首,皱着眉思忖——他的直觉一向可靠,这雾气的浓度和他杀死的“那东西”的数量明显是相关联的,再结合之前钟离所说的“白雾”,难道说……?

他是渴慕战斗不错,但他想要的绝对不是这种毫无尽头、毫无趣味、毫无意义的干消耗。

得尽快和钟离会和。达达利亚判断道,不再恋战,虚晃一招之后足尖一点地就旋身往街巷尽头冲过来过去。隐藏在浓雾中的东西显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一会儿是刚好碎在脚边的酒瓶,一会儿是从天而降的莫名巨物,达达利亚察觉有阴影逼近,动作迅捷地朝旁一滚,哗啦啦地撞进了不知什么铺子,坐起身一看发现自己居然倒在满地的人手中。

操。

他与旁边被打烂了只剩“帝旁”二字的招牌相顾无言,决定接下来一星期都绝不碰卤猪蹄。

雾中嘻嘻索索的声音时远时近的,达达利亚不再耽搁,扯了案上桌布擦了擦手上沾上的油渍后就翻出了这一地狼藉继续朝前,脚下不甚踩到了什么,哗啦啦啦的一阵乱响,一只足有一人高的高棒子就这么直挺挺地朝他倒了过来,达达利亚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差点儿被这棒子粗的那段上密密麻麻扎着的串子捅了个正着。

这又是什么。

达达利亚面无表情地和整串整串的眼珠子友好对视了几秒,保持着这份僵硬把这一整个糖葫芦串架丢了出去。

“我真是,”达达利亚感到匪夷所思,“不是——你们璃月就没有点正常的、能打的东西了吗?”

绑——!绑绑绑!

“丁夜壬,丹禁静,漏更深!”

“天寒地冻,且更衣!”

白雾一刹停止的翻滚,达达利亚循着声音望去,在那方向里亮起了一盏白纸灯笼,然后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强硬地拉住了达达利亚的手腕,用力地一扯。

“喂——!不是,怎么回事?”

“走!”钟离大喊,“先离开这里。一会解释。”






*出自《百花亭·折三》,“有福州府甜津津香喷喷红馥馥带浆儿新剥的圆眼荔枝,也有平江路酸溜溜凉荫荫美甘甘连叶儿整下的黄橙绿橘,也有松阳县软柔柔白璞璞蜜煎煎带粉儿压匾的凝霜柿饼”。

*实际上是更楼的三更报时,应为“丙夜辛,清鹤唳,梦良臣”。

*真的有这种肉汤圆,但我个人觉得满难吃的,对不起,鸭鸭,乱喂你吃东西了。

*三更一慢两快,四更一慢三快,意思是达达利亚在蜃楼里至少呆了两个小时。

1 个赞

谢谢ww第三章已更,祝阅读愉快~

深夜看灵异好刺激 可靠的先生和无知者勇往直前(?)的外国人达达太对味了:sob:

好有意思…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