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来自星辰 奔向深渊(附图)

来自星辰 奔向深渊
影之渊深 华之辰星

说明:
CP为达达利亚x钟离
平行世界,短篇完结
内含大量私设和血腥场面
他们很好很好,崩坏和OOC属于我
以上OK请继续!

以「概念」构筑的空间,浮现出奇妙的「物质」。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
室内一尘不染,只有设备运行时发出的轻微机械音。
密封的容器里,萃取出的「概念」沉淀为琥珀色的星星,闪着耀眼的光。
咔咔的机械运行声,将「概念」转变为「记录」。
「永恒的秩序」,代号「摩拉克斯」,将是下一场试验里投放的关键变量。

1

阿贾克斯睁开了眼睛。
和他那些庸俗无聊的大学室友不同,他不会在放假前参加无聊的派对,喝个烂醉如泥再吐个昏天黑地,醉醺醺脏兮兮地睡过假期的第一天。
他向来爱护身体,作息规律。这一天,他早上七点就打理好了一切,背着早就收拾好的背包骑上了自己心爱的Y2K。
他爱他的摩托,仅次于爱钟离先生。
时速400km,就像在地面飞行的喷气机,喷射火焰,奔驰如风。
只要有它在,他就能去往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
无论去往世界上的哪个地方,他都一定会回到钟离先生身边。
给弟弟妹妹们打电话的时候,他故意把自己回家的日期往后挪了两天。因为他离开学校后的第一个目的地不是家,而是恋人的住所。
钟离先生隐居在离他家约有五十公里的陨星湖畔。
陨星湖以前有个更大众化的名字,叫天鹅湖。这里确实曾经是一群天鹅的落脚处,但在四年前的流星雨过后,它们就不知所踪了。本地人都说,在那场流星雨里,有一颗流星落入湖中,可接到这个消息的科学家们在湖里什么也没找到。本地人并不服气,反正天鹅也没了,干脆给湖改了名字,叫陨星湖。
听别人说这件事的时候,阿贾克斯表面上嗯嗯啊啊,心里却自鸣得意。
在海屑镇的上千位居民里,只有他知道真相。
「钟离先生!」
摘下头盔,阿贾克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自己的恋人跑去。
钟离先生,他一见钟情的恋人,圣洁如湖中女神,美艳如湖中女妖。
几个月没见,他长高了,也变得更加强壮有力。他扑过去搂住先生纤细的腰肢,直接抱起来在空中转圈圈。
先生露出无奈的笑容,任凭他胡闹。
四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十四岁的阿贾克斯跟家里人一起去看流星雨。他看到一颗流星往湖边落,一时心血来潮,偷了老爸心爱的摩托溜出来,无照驾驶五十公里,全速冲刺,追着坠落的流星跑。
当时天色全黑了,他又在情急之下抄小路,结果撞到石头,车轮一滑,就发生了惨剧。
大概是冲击太过强烈,阿贾克斯失去了十几秒的记忆。凭着残留的印象,他估计自己是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又被抛进湖里。身上软趴趴的像一团烂泥,也不知道摔出多少骨折又摔烂多少内脏。沉入湖心的时候他完全感不到痛,只觉得自己大概快死了。
然后,他看到了璀璨夺目的金光。
比起车祸死掉的平凡死法,他宁愿轰轰烈烈被陨石砸死,至少值得在小镇的历史里记上一笔。
那一瞬间,有什么强烈地冲刷着他的感知,就像近乎沸腾的湖水冲刷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看到了一张绝美的面容。
在海屑镇,同时存在着湖中女神和湖中女妖的传说。当然,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说,二者本为一体。湖中女神会拯救绝望的人,赐予他们奇迹。而湖中女妖会魅惑人类,变幻出他们理想的形态来吸取精气。
出现在他眼前的人,以堪比湖中女妖艳丽的姿态,引发了湖中女神一般的奇迹。
阿贾克斯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妈妈和妹妹哭得红肿的模样。医生们都说他创造了生命的奇迹,竟然在死亡边缘顽强地活了过来,经过短短三个月的康复疗程就完全恢复如常。
但他很清楚,他真正的救命恩人另有其「人」。
出院之后,他的弟弟妹妹缠着他要去改名为陨星湖的湖边玩,说不定还能捡块陨石赚大钱。
流星雨之后,湖边就被警戒线严密封锁,还有穿着制服的人来来回回巡逻。兜兜转转搜索了三个月,官方人士一无所获,只好撤走了调查人员。
阿贾克斯能够敏锐地感觉到,来调查的家伙们并没有全部撤走。
有几个总在湖边闲逛的人,虽然没穿制服,但举手投足之前都有一股特殊的气质,不像是附近的居民,更不像是来玩的游客。
比起科研人员,更像是特工的感觉。
显然,之前进行的调查,也不是什么单纯的天文地质科学研究。
他生性敏锐,曾经眼尖地看到一些很像是秘密组织的标记符号,但既然对方没主动来找他的麻烦,他也就装作视而不见。
专业人士调查三个月找不到的东西,当然没那么容易被门外汉找到。冬妮娅、安东和托克找了一会儿就烦了,索性甩掉鞋袜在湖边玩了起来。阿贾克斯懒洋洋地躺在旁边的草地上,看着弟弟妹妹们嬉戏打闹。
然后,时隔三个月,他终于再次见到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面孔。
冬妮娅叫了他好几声,他都呆呆愣愣地没有回应,急得他的小妹锤了他好几拳。他怕她不开心,急忙辩解说他看到了一位熟人,往树下一指。可冬妮娅听完他的解释更疑惑了,说,那边明明什么人都没有啊。
他惊讶地望着那位异国美人,树下的美人以微笑回应。
很快,阿贾克斯意识到,只有自己才能看到对方。
有弟弟妹妹在场,他只能收心老老实实当个保姆。好不容易总算把孩子们哄回家,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又偷了老爸的摩托,一路无照驾驶开到陨星湖畔。不过这次他很小心,路上没再出意外。
果然,那个人还在湖畔等他。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阿贾克斯说出了和四年前一样的话。
把钟离先生打横抱起,他走向湖边小屋,走过客厅,走进卧室,走向床铺。他以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就像他们四年以来相知相恋的过程一般自然。
但是,钟离先生按住了他的胸口,缓缓推开。
「阿贾克斯,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钟离问道,神情郑重。
「当然!」
他急切地说。
早在四年之前,钟离先生就不曾向他隐藏过真实身份。
钟离告诉他,自己就是从天而降的陨星,来自这颗星球以外的地方。
和普通的陨石不同,他的本体就是某种「概念」,或者可以说是「秩序」。
但是,在落下的时候,他的本质发生了意外的改变。他和这颗星球上的生命体,也就是阿贾克斯,产生了奇妙的「碰撞」与「混合」,改变了彼此原有的「性质」。
对钟离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这样的变化究竟会引发怎样的影响也有待观察。
至于这个百分百符合他审美的外貌,对方也不避讳,说就是在「混合」的过程中融入了他的偏好,因此会以他最欣赏的姿态呈现自己的外在表现。钟离还说,甚至,更进一步,虽然他的性格大多源于陨星的本质,却也被他的喜好所调整,能够自发地产生人类的情感。
「以普遍理性而论,我爱你,阿贾克斯。」
在见到钟离先生样貌的一瞬间,他已经一见钟情。而当钟离先生认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彻底沦陷了。
更可恶的是,钟离还继续补充了其他让他越陷越深的说明。
钟离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和他产生这样的反应。更准确地说,陨星会落于此地,或许也是被他所吸引。
「你的灵魂里,藏着足以改变我,乃至改变这个世界的可能性。但是,你能改变的越多,就要付出越大的代价。所以,你要好好思考,不必急于回答。」
就这样,钟离先生拒绝了十四岁少年的求爱。
钟离先生根本不是人,当然也没有遵守法律的必要。但即使如此,对方依然坚持,至少要等他成年之后再做出决定。对方说,无论要考虑多久都没有关系,因为陨星的本质乃是「永恒的秩序」,他会一直在这里等他。
于是,阿贾克斯用自己攒的钱在湖边买下一块地,亲手为恋人打造了一座湖边小屋。对外,他宣称自己迷上了钓鱼,而这座小屋是他专属的钓鱼基地。
一两年之后,那些身份不简单的人终于从湖边撤走了。他松了一口气,钟离先生却说他多虑了。钟离说,无论采用什么手段,除他以外的人都不可能发现自己的存在。而直到他决定成为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恋人,由他把他带入人类的世界,介绍给其他人,其他人才能认知到钟离的存在。
听完这番话,阿贾克斯在失落之余又有几分窃喜。
虽然很想让全世界知道对方是自己的恋人,但在这四年间,他可以尽情独占他亲爱的先生。
「这四年以来,我每分每秒都期待着成为先生真正的恋人!」
他大声强调。
「这不是说说而已,我真的做好了计划!看,厚厚的一本笔记,上面都写满了!我要先带先生去见我的家人和朋友,他们一定都会喜欢你的!还有,我攒了很多钱,可以带先生周游世界!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休学一年,申请表我早早就填好了!」
「阿贾克斯,我从未怀疑过你的诚意。」
如同叹息一般,钟离先生轻声说。金色的瞳孔映出他焦急的表情,眼中充满对他的怜爱之情。
「但是,需要在未来支付的代价,或许比你最可怕的噩梦更加令人生畏。」
钟离轻抚他的脸颊,像在安慰陷入梦魇的孩子。
「我能越来越清楚地感知到,因为与你的相遇,因为自身的改变,『永恒的秩序』正在引发愈加强烈的『扭曲』。这样的『扭曲』,将通过我和这个世界的接触,慢慢向一切有灵智的生物渗透,有朝一日可能会毁灭人类认知的『世界』。即使如此,你依然决定爱我吗?」
「我爱钟离先生,」他回答道,不假思索,真心实意,「哪怕要毁灭世界。」
钟离先生笑了,如此美丽,恰如诞生了这个宇宙的奇点大爆炸般震撼人心。
「我爱你,从最初,到最后,直至永恒。」
伴随落在唇上的吻,钟离先生向他敞开了全部。
全部的身体,全部的感知,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灵魂。

6

达达利亚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的右眼从眼眶里滑落,变成一滩腐烂的血肉。
啊,好麻烦啊,他在心里感叹。
不止是右眼,左手和右腿也出了点状况,动一下就连骨头都掉下来了。好在还有「扭曲」的黑影维持身体形态,不至于造成行动的障碍。
这份「扭曲」是构成了他的本质,只要他还存在便不可能消失。虽说「不死」的性质让他的肉体可以在完好和腐坏间反复切换,不过,最快的办法还是直接补充新鲜的部分,至少维持的时间可以更长久。
托某位极恶非道的同事的福,他有了足够的替代品。
按下按钮,打开保鲜柜,他随意翻找着,把最先找到的眼睛、左手和右腿安装到自己身上。
「有备份就是方便啊。」
他一边感叹,一边把眼珠塞回眼眶。
虽然抛弃身体也不是不行,但作为「人类」出生的他,还是习惯拥有真实肉体的感觉。
啊,错了。
是他太着急了,看到翻出来的是眼睛就拿过来用,结果却忙中出错,又装上了一颗左眼。
嗯,感觉有点怪,但好像也无所谓。
会议的时间快到了,于情于理他不应该让同事们久等。但他们聚在一起本来就是为了实现各自愚蠢的目标,只是刚好能够互相借力才勉强形成了现在的组织。达达利亚有理由相信,如果他的任何一位同事面临和自己相同的情况,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相同的选择。
毕竟,今天会是一个重要的「纪念日」啊。
不是过去某一天的「纪念日」,而是属于未来的「纪念日」,又或者是「永恒」的「纪念日」?
达达利亚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感觉自己的脑子也在慢慢腐烂。
无所谓啦,腐烂就腐烂吧,反正他思考靠的也不是它,只能算是组成身体一部分的摆设而已。
关好柜门,他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他还是习惯把一切都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再离开,无论是作为多子家庭里的第三个孩子,还是作为喜爱干净整洁的钟离先生的恋人。

愚人众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组织,即使在其内部也是众说纷纭。
在愚人众的十一位执行官里,有渴望毁灭神明的复仇者,有妄图统治世界的阴谋家,有挑战生命伦理的狂人,有目的手段一切成谜的神秘人,更有坚信世界被外力操纵的狂信者。
第一席,也是最古老的执行官,认为他们已经从种种预兆中获得了世界的真相。他们认知的世界是更伟大的存在们的试验场,不断被投入种种引发「扭曲」的「概念之种」。人类若要摆脱沦为试验品的命运,就必须颠覆天理,毁灭禁锢这个世界的规则。
与凌驾一切之上的天理为敌,可谓不折不扣的「愚行」。以生命践行「愚行」之人,可谓不折不扣的「愚人」。
故而,以「愚人众」为名。
也正是因为拥有这份或许可以反击天理的「扭曲」,他才会被邀请加入愚人众,成为第十一席「公子」达达利亚。
执行官里确实也有待他友善的人物,更不乏预料到他危险的有识之士。但是,很可惜,达达利亚比他们设想过的最糟糕的情况还要危险。
最后一次会议,他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达达利亚自认为他已经全力以赴,但有时太过出色的下属们也会让执行官头疼不已。
走进安保设施严格到趋近正无穷的会议室,他身上滴滴答答地滴着血,他本人就好像一场移动的猩红血雨。
「你迟到了,达达利亚。」
尖锐的声音说。
「原谅他吧,毕竟我们今天要讨论如何处置『永恒的秩序』,他心烦意乱也是情有可原。」
温厚的声音替他辩解道。
达达利亚环视四周,看到了或不耐烦、或厌恶、或冷漠、或微笑的表情。没有一个人惊讶。
他们似乎都习惯了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因为他确实一直如此。即使不是沾满别人的血,也会沾满自己的血。毕竟,他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腐烂解体。
「抱歉抱歉,突然有点急事要处理,真是不好意思呀。」
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挠了挠头发,指尖却勾下一大片头皮。他也没当回事,像是丢废纸那样丢到一边,继续说。
「我刚才做的事情,和我接下来准备做的事情,恰好与我们今天要讨论的主题有关系。」
说着说着,他的左手和右手很不配合地掉了下来,变成两摊黑红的泥泞。不过这没关系,他刚刚得到的新鲜的扭曲之影,迅速补足了他缺失的部位。
为了钟离先生,他会努力适应自己的新身体。
「坦率说吧,我加入愚人众,目的是利用愚人众,也利用在座的各位。当然,我想在座的各位大概也抱着相同的心思。互相利用,互惠互利,人之常情。不过,我真的认为愚人众是个非常棒的组织,也衷心地感谢各位曾经给予我的便利和帮助。愚人众的存在,将遍布世界的『扭曲』汇聚起来,有效隔绝了普通民众与『扭曲』的接触,这一点值得我发自内心的赞美。而愚人众的成员呢,确实都是精挑细选的精英。哪怕是底层人员,一个个杀起来也废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达达利亚,你做了什么?」
沉稳的声音质问道。
「啊,没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是确保知道『永恒的秩序』存在的人只剩下在座的各位呀。」
达达利亚诚实地回答。
「你疯了吗?」
「喂喂,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划算啊,重建组织可是很费钱的。」
「果然,还是杀了这家伙吧。」
敌意和杀气蜂拥而至,但这点小问题就像春天的和风细雨,他根本不在乎。
「虽然大概也能猜到各位的答案啦,不过,出于礼貌,我还是要提前问一句。各位亲爱的同志,请问你们能不能为了我,为了我的恋人,为了摆脱天理的禁锢而去死呢?」
达达利亚说,笑容灿烂,就像他十八岁时一样。
扭曲的影子腾空而起,一左一右生出两把锋锐无匹的利刃,宛若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

「呼……真到了彻底摆脱肉体的那一刻,还是有点惋惜啊。」
站在尸山血海中说完这句话,他的嘴唇和舌头也掉了下来。
惨烈的战斗和浓郁的「扭曲」都加速了身体变质的速度。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可以被称为「人类」的部位,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又纯粹的「扭曲」之影。
如果他那位热爱极恶非道试验的「同事」还活着,说不定会如获至宝,把他拽进试验室,不到做够一个月的试验肯定不肯放他出来。
但这恰恰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
达达利亚知道,哪怕是一对多的战斗,他也不会输。没有人能杀死一种概念,就像这么久以来愚人众对钟离先生也束手无策一样。尽管他还不是完全的概念,还有部分残留的肉体,也不会轻易被他的同事们消灭。
尽管如此,激烈的战斗还是叫他心满意足。特别是最后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和第一席的交锋让他大呼过瘾。
他并不认为自己赢了第一席,因为打到最后是对方将胜利拱手相让。那个老爷子真的不得了,看透了他的所作所为背后的意义,开怀大笑,让他不必客气,就算是活着把自己撕成碎片也没关系。
老爷子的豪爽让达达利亚为之咋舌。他虽然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狂徒,却也对额外的残忍行为毫无兴趣。干净利落地了结第一席的性命,他将对方的尸身撕成碎片,彻底榨干了潜藏在其中的最后一丝「扭曲」。
于是,污染了这个世界的「扭曲」,一丝不漏地汇聚在他这里。
而他也终于可以去完成对钟离先生的承诺了。

「永恒的秩序」是愚人众所掌握的最高机密。
根据程序设定,只有在全部执行官无人反对的情况下,才可能打开通往保管着「永恒的秩序」的大门。
当然,死人没法投反对票。
达达利亚轻轻松松地开启了大门。
虽说里面的各种设施各种防护穷尽了人类社会的科技结晶,但他知道哪怕防御再严密十倍也阻碍不了钟离先生。
钟离先生没有离开,仅仅是因为不想离开罢了。
不对,说是不想离开也不准确,钟离先生是找了个最合适的地方等着他,等待他们的重逢。
因为执行官们的意见难以统一,在过去的十年里,这扇大门仅仅打开过三次,又都恰好是他不在这里的时候。
他依然像十八岁的时候一样,每时每刻都急切地想见到自己的恋人,却又知道不必匆忙,因为他们的爱永恒不灭。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大门后的景象,意外地发现里面复制了自己最为怀念的风景——一比一还原的陨星湖湖边小屋。
钟离先生站在门口,微笑着等待他归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差一点就直接冲上去,抱住对方纤细的腰肢,开心地转圈圈。那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可他仔细一想,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但这一切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还是那么爱他,他也还是那么爱他。
「钟离先生。」
他轻声说。
他已经失去了肉体,但依然能发出和以前一样饱含爱意的呼唤。
「按照我们的约定,我来杀你了,钟离先生。就像先生所说的那样,你会是我杀掉的最后一人。」
钟离先生笑了,如此美丽,恰如诞生了这个宇宙的奇点大爆炸般震撼人心。
「我爱你,从最初,到最后,直至永恒。」
伴随落在唇上的吻,钟离先生向他敞开了全部。
全部的身体,全部的感知,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灵魂。

2

和钟离先生成为恋人之后的每一天,阿贾克斯都开心到轻飘飘的如同置身云端。
牵手很美妙。
拥抱很美妙。
亲吻很美妙。
做爱则是一切美妙的总和加倍再翻倍。
开始的时候,他相信了钟离先生的说法,认为是对方是自己完美的理想型,所以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让他那么快乐。但很快这种说法就不足以令他信服了。钟离先生轻而易举地超越了他的美梦和幻想,带他抵达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我本以为我不可能更爱钟离先生了,」他喘息着说,「可我发现我还是越来越爱钟离先生,就像这份爱永远不会抵达极限似的。」
「这正是我越来越爱你的原因。」
抚摸着他汗淋淋的胸口,钟离诉说道。
阿贾克斯迫不及待地压了下去,就像怂恿恋人把自己的心脏整个握到手中。这份没有尽头的爱意让他愿意为对方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挖出眼睛、掏出心脏都可以,只要钟离先生愿意带上他的眼睛让他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他,把他的心脏贴在胸口让他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钟离先生是如此美妙,美妙到足以让他忽略性别。相依相偎柔声细语的时候,他也曾开玩笑似地问过先生为何会以男性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他的恋人回答说,这件事他也不确定,可能是「混合」导致的不可控变量,也可能是因为他喜爱强大而美丽的形态。
他调戏似地问,美丽他已经充分领略到了,强大在哪里?
作为对这个问题的回应,钟离骑到他身上,双腿夹住他的腰,让他一直爽到连连求饶为止。
他们整整做了三天三夜。期间阿贾克斯只去拿过几次外卖和饮料,穿过的最多的衣服就是一条牛仔裤。他甚至连内裤都没穿。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因为在他狼吞虎咽吃披萨的时候他的恋人也在舔着他身上会牵出丝线的部位。
他喝可乐的时候,恋人也咽下了他产出的饮料。
钟离先生就像他妈妈那样叫他记得吃蔬菜,但用的方法可要高明多了。嘴对嘴接过恋人喂他的小番茄,他使劲咬了一口,觉得在口中爆出的汁液比蜂蜜还甜。然后他突然明白了蜜月为什么叫蜜月,因为真的像蜜一样甜美。
向来是个遵信守诺的好哥哥的他,甚至忘记了跟弟弟妹妹约定的时间。
直到他终于想起来给没电的手机充电,才发现家人发来的信息快要炸掉他的收件箱了。他光是回复信息安抚家人就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钟离先生坐在旁边陪着他,微笑着看他手忙脚乱哄孩子哄老妈,一点也不觉得厌烦,还亲手喂他吃削好的水果。
「你很爱你的家人呢。」
勉强搞定了难缠的家人们,阿贾克斯刚松一口气,就听到恋人这样说。根据他表哥传授的恋爱经验,女朋友这样说的时候一般都在嫌弃你忽略了她的感受。他太喜欢钟离先生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连忙赌咒发誓家人一点也不会影响他对他的爱。他确实深爱他的家人们,但钟离先生才是他共度一生的那个人。
「不,阿贾克斯,你误会了。我不是在表达不满,而是在表达赞赏。你是一个纯粹的、富有感情的人,你有很多很多的爱,给家人的、给朋友的、给恋人的。这是你的本质,而我爱这样的你。」
钟离搂住他的脖子,用一个吻作为句号。他被恋人吻得不能自已,导致比他刚刚答应好的时间迟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家。
阿贾克斯牵着恋人的手,蹑手蹑脚往院子里走,活像个不请自来的窃贼。而他的妈妈和妹妹就像天降正义似地突然出现,叉着腰瞪着他,又在下一秒笑靥如花。
他哭笑不得地想,果然,颜控是可以遗传的。
颜控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毕竟,用钟离先生的话来说,就叫人皆有爱美之心。虽说他的父母进入中年以后身材就在种族惯性的作用下愈发膨胀,但年轻时也是远近闻名的帅哥美女。老爸常常说没老妈漂亮的他根本看不上,老妈也常常说没老爸帅气的她根本看不上。耳濡目染之下,他们兄弟姐妹六人的审美也愈发高不可攀。用冬妮娅的话来说,学校里就没她看得上眼的男生,长得还没她哥哥帅,有什么资格来献殷勤啊。
基因相似又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亲人,审美往往也有趋同的态势。为了不造成家庭伦理惨剧,阿贾克斯赶紧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抬高声音,向家人们宣布钟离先生是自己的恋人。
他亲爱的家人们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过程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的妈妈打量着钟离先生,点点头,说能理解为什么自家儿子那么帅却单身到现在,不就是同性恋吗,没什么大不了。她还打趣道,要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这么个漂亮到闪闪发光的同性,没准也会被掰弯。
阿贾克斯只能苦笑着说,亲爱的妈妈,考虑一下爸爸的感受好吗?
他的小妹则喊着,哥哥你不爱彭忒西勒亚了吗?你变心了,渣男。
被冬妮娅这样问,阿贾克斯也有点急了。那位传说中英勇善战又魅力惊人的亚马逊女王确实是他十四岁以前喜欢的类型,可那都是在遇到钟离先生之前的事情了呀。他赶紧反驳说别胡说,我发誓,我对钟离先生一心一意,以后也绝对不会变心。
谁知道冬妮娅就等着他这样说呢。她伸手挥了挥可爱的小拳头,跟钟离先生说,听到了吗,如果他变心了,你可以叫我来揍他!然后,他的小妹又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就这样,他的家人们迅速而愉快地接纳了他的恋人。

阿贾克斯坚信,不会有人不喜欢钟离先生。先生长得美,性格好,懂得多,除了有点不通人情世故,几乎挑不出其他毛病。而那一点点与社会脱节的感觉也非常可爱,像个久居象牙塔的老学究似的,别人也只会觉得他是个一门心思搞学问的教授而不疑有他。
当然,他和先生在一起也不是没遇到过问题。像是有些脑子僵化的家伙会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简直就是伤风败俗,而要给一个凭空多出来的人的搞定证件也有些麻烦。前者嘛,有他的拳头就够了,挨揍之后自然不敢再吭声。至于后者,动动脑子和钱包,很快就能搞定。
他们在家里住了两周,享受了妈妈的拿手菜和家庭大餐,体验了哄孩子的烦恼和乐趣,跑去每一个钓鱼点钓鱼,还玩遍了附近值得一去的景点。然后,赶在假期结束之前,他向大学提交了休学申请书,顺便引用钟离先生的话说服了老爸老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环球旅行是父母早就答应送给他的成人礼,原本打算在他大学毕业之后兑现。之前担心三儿子单身一辈子的老妈还承诺,如果他在出发前有了恋人,那么他们愿意掏两人份的旅费。
有钟离先生这么棒的恋人在身边,爸爸妈妈都没有为难他,很顺利就同意提前兑现承诺。倒是他粘人的弟弟妹妹们舍不得他们就这样离开,逼着他答应要带很多很多的礼物回来才不甘心地放开他的腿。
按照他计划的那样,他和钟离先生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留下很多很多的浪漫回忆。
在浪漫之都的铁塔下,锁上刻有他们名字缩写的铁锁;在纪念祖先的节日上,放飞希望他们相伴终生的霄灯;在神社热闹的祭典后,在绘马上画出接吻的二人,祈求这份爱情可以持续到永远。
他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看烟花,手牵手在洁白的沙滩上散步。他孩子气地在白沙上画出大大的一颗心,他的恋人则善解人意地在里面并排写下他们的名字。
旅途中最刺激的一段经历发生在一个有着古老文明的国度。那个国家曾经的统治者为自己逝去的爱妻修建了富丽堂皇的陵墓,成为了后世的著名旅游景点。虽说看起来挺壮丽挺富有异国风情的,但阿贾克斯参观完一边往外走一边跟恋人抱怨,说修个坟墓算什么深情啊,真的深情就应该同生共死。
而钟离先生那边呢,刚说出半句「以普遍理性而论」,街上就发生了骚动。一对看起来又黑又瘦的本地人夫妻死死拽住一个又高又壮满身横肉的大汉,用当地的语言喊叫着什么。夫妻两人加起来可能都没有壮汉那么重,可做惯了农活儿的农民手脚也很有力气,再加上拼了命,一时之间竟然不分高下。三个人跌跌撞撞纠缠到马路上,造成了交通大堵塞。
不知过了多久体重明显超标的警察才磨磨蹭蹭地过来,拿起棍子就往那对农民夫妻身上打,往死里打。
阿贾克斯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钟离先生听懂了。他原本并不关心这样遥远的异国他乡究竟发生什么事,但当恋人告诉他,这对夫妻控诉那名壮汉拐卖他们的小女儿之后,他立刻觉得自己不能置身事外。
他亲爱的小妹小时候也因为淘气而走丢过,还差点被奇怪的男人掳走。
因为能够感同身受,更加无法坐视不理。
说来也很神奇,钟离先生明明是天外来客,却比他这个大学生更懂人类社会的政治、经济和法律。他决定帮那对夫妻,然而真正让他的帮助落到实处变得可操作可实现的人,还要属他的恋人。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之下,一个打着跨国收养旗号实则拐卖儿童的组织被绳之以法。
不幸中的万幸,那对夫妻的女儿虽然被从父母身边夺走,却在收养过程中遇到了好心人。一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富裕家庭收养了她,带她去她一直想去的迪士尼公园,还给她买了她最爱的辛德瑞拉玩偶。
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阿贾克斯立刻和恋人一起带着女孩子的亲生父母直飞到那个国家。
双方的家庭对孩子都是真心疼爱。而在见识了这个国家的繁荣富饶之后,女孩子的亲生父母也痛下决心,让女儿在这里接受更好的教育。双方父母商定,平时让女孩子在这边上学,等到假期就回国探望陪伴亲生父母。
喜滋滋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阿贾克斯拽着钟离先生在附近的景观酒店开了个总统套房,在King size的大床上高高兴兴地滚了两天两夜,吃喝全部靠客房服务。但这次他可不敢再忘记给手机充电。结果,第三天早上,他抱着香香的恋人蹭得开心,正准备怂恿先生去按摩浴缸跟自己泡个鸳鸯浴,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是妈妈发来了的,担心有时差所以没打电话。她告诉他,他的表哥,也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在高速公路上发生意外,不幸身亡。
这条消息确实是一条噩耗,可当时的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它会是他人生最重要的——甚至是致命的——转折点。
钟离先生像是预知到了什么,主动抱住他,宽慰他,温柔地引导他进入自己的身体。他的恋人和他同为男性,所以亲热的时候也没有避孕的必要。
那时他的并不知道,在更早之前,他已经让恋人怀上了毁灭的种子,即将诞生出一场灾厄。

5

夏天的暴雨总是酣畅淋漓,就像割断颈动脉后喷薄而出的鲜血。
富裕的国度,富裕的社区,富裕的一家,就像情景喜剧里的完美邻居一样。但再先进的安保措施也只能针对人类。而把愚人众的执行官当成普通人类对付的家伙,都已经彻底闭上了嘴,没法告诫下一个作死的家伙。
雷电划破漆黑的夜空,照亮了沾满血肉的「扭曲」之影。
「扭曲」会被更大规模的「扭曲」所吸引,这就是当年愚人众来找他的重要原因。那种感觉就像一滴水珠自然而然地融入一滩水似的,不需要再做什么特别的准备。但是,生而为人的意识残留,让达达利亚觉得自己需要一点仪式感。
他决定「吃掉」那些「扭曲」,至少是摆出了个吃的姿势,也确实把它们吞了下去。
崩解的血雨淋淋漓漓落在地毯上。他及时抓住自己掉下来的左臂,把它安了回去,再用黑影加固。身体状况的不稳定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麻烦,感知意义上的麻烦。他随时可以抛弃凡人之躯,可他还蛮喜欢自己的身体的,而且,钟离先生也很喜欢,喜欢到爱不释手。
听说愚人众的另一位执行官很擅长人体试验,回去顺便咨询一下好了。
他随意想着,迈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他对这家人的情况非常了解。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哥哥和妹妹。他的数学还算不错,不至于搞不清个位数加减法。刚才他撕碎了1+1+1=3个人,应该还剩下一个活口。
一步、两步、三步。
离得越近,「扭曲」的共鸣也就越强烈。人类个体承载的「扭曲」几乎不足以让他们辨别出这种感受,但对他来讲简直强烈到如雷贯耳。
惊雷滚落,卧室里的衣柜抖得厉害。
又不是地震,衣柜当然是不可能发抖的。
望着墙壁上贴着的迪士尼公主的海报,他还没打开柜门,眼前就浮现出了一张秀丽面孔。
大大的眼睛,小小的脸。
虽说已经过了几年,当年的孩子现在也不过十二三岁,依然是个孩子。
达达利亚看到一个公主玩偶掉在床和衣柜之间。玩偶看起来挺旧的,颇有些年头,可洗得很干净,能闻到洗涤剂的香味。他用床单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后捡起那个玩偶,打开衣柜门。
「来,拿好你掉的东西。」
藏在里面的女孩子本能地闭上眼睛,用双手护住头脸。他直接把玩偶递过去,往她脸上贴。感受到熟悉的触感,女孩子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一把抱紧自己最心爱的玩偶。
「你是、是、是……」
那个孩子看起来快要吓呆了,脑子不够用,「是」了半天也没想起他是谁。
「没关系,我记得你。你最喜欢的迪士尼公主是辛德瑞拉,对不对?」
他柔声说。论起哄孩子,他还是很有一套的。
女孩子怯怯地点了点头。
「嗯,真是个好孩子!来,现在闭上眼睛,想想你的南瓜马车和水晶鞋,等待魔法的时间,来数,一、二、三——」
数出「三」的声音还没有落下,他已经让女孩子无痛地死去,身首分离。
然后,他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达达利亚左顾右盼一番,捡起被女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的公主玩偶,放进被窝里,盖好被子。他做得很小心很仔细,四散飞溅的鲜血和肉片没有一点弄脏玩偶。
「吃掉」这栋房子里最后一团「扭曲」,他直接离开。至于现场的收尾工作,自然有愚人众的特遣队帮他处理。
「无论什么时候,杀死孩子都不是令人愉快的工作,不是吗?」
走过这家人精心打理的花园,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个头和声音明显不符的身影。
愚人众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团体,换句话说,就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践踏法律是家常便饭,道德伦理也是弃若敝履。在群魔乱舞的执行官中,能让他产生那么一点点尊重之意的也就是两、三位。其中有两位是老爷子,分别是第一席的大个子的老爷子,和另一位小个子的老爷子。
「晚上好呀,小个子的老爷子。」
他说,朝对方挥了挥手,血溅了一地。
「别看我这样,我也不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啦。老爷子的好意,我是心领了。但说实话,我还真没有什么感觉。」
望着那个比小女孩还矮的身影,他说。
「的确,在亲历过那些事情之后,我们也不可能对他人投入太多的感情,这也是保持精神健康的必要手段。」
听到「精神健康」这个词,达达利亚觉得十分好笑,但出于礼貌没有笑出声。
愚人众的执行官,简直就是「精神健康」的反义词。
和很多对他杀气腾腾的执行官不同,小个子的老爷子对他很亲切。老爷子说,如果他的孙子还活着,大概和他是差不多的年纪。当然,仅仅是差不多的年纪不足以撑起这样的友善。达达利亚寻思,或许是相似的经历让对方将他视为自己人。
小个子的老爷子的「小个子」,同样也是「扭曲」的结果,不过并不是钟离先生所带来的「扭曲」。
按照第一席的说法,自从这颗星球诞生之初,就不断有造成「扭曲」之物被投放进来。而愚人众的执行官们,或多或少,都是被种种「扭曲」影响到的人。
据说,小个子老爷子当年也曾经是一位英俊潇洒的大帅哥,事业有成,家庭和睦,曾经成功竞选为市长,前途一片光明。而现在,对方的身体硬生生地被无形之力压缩坍塌,每次见到的时候都会变得更矮小更佝偻。
以普遍理性而论,那应该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不过,说实话,他对小个子老爷子的遭遇真没什么感觉,就像他对杀掉那个小女孩一样无感。
「对了,听说有人又趁我不在要求打开通往『永恒的秩序』的大门啊?」
「你不必担心,结果和上一次一样。『永恒的秩序』跟人类,跟执行官们,都不是同一个次元的生物。他就坐在那里喝茶读书,别人根本碰不到他一根头发。」
想起一群混蛋觊觎钟离先生而不得的难堪模样,达达利亚简直想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看不到他们丢脸的样子真可惜啊。」
「你想见他吗?如果你想,也不是不能通融……」
小个子的老爷子很为他着想,但他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老爷子,你肯定知道阿喀琉斯和彭忒西勒亚的故事吧?」
彭忒西勒亚,战神阿瑞斯的女儿,亚马逊女战士的女王。
背负诅咒的她在梦中得到神的启示,说她应与阿喀琉斯一战。最终,她不敌阿喀琉斯,死在对方手中。而当阿喀琉斯摘下她的头盔,准备嘲笑敌人的狂妄之时,却被她惊人的美貌所打动,对这位已经死去的英勇女战士一见钟情。
小个子的老爷子能竞选上市长,一定对古典文学了若指掌。果然,老爷子点了点头。
「我不是阿喀琉斯,他也不是彭忒西勒亚。我和他的关系,却恰好契合了我十四岁前对爱情的幻想。下一次我去见他的时候,就是阿喀琉斯解下彭忒西勒亚头盔的那一瞬间。」
他咏叹道,张开双臂,拥抱暴雨,犹如古典悲剧的主角。
爱与死是戏剧中永恒的主题与伴侣。
爱上死亡,亡于爱情。

无论在任何国家,关于愚人众的任何信息都是绝密情报。
而在这些被记录下来的情报中,关于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一席「公子」达达利亚的记载,反而是最丰富的。
相比那些「不可理喻」的怪物,「公子」达达利亚反而更接近通常意义上的「连环杀手」或是「无差别杀人犯」。
不过,死在他手下的亡魂,和那些载入世界纪录的谋杀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准确地说,连数量级都不一样。
没有人知道达达利亚究竟以怎样的标准挑选受害者。
国籍、性别、年龄、人种、性格偏好、行为特征……完全没有规律可言。
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达达利亚的作案现场极其血腥残暴,没有一位受害者留下足以收敛入葬的尸骸。
对受害者,或者说对受害者家属来说,唯一的慰藉是,那些残忍的分尸手法都是在死后完成的。受害者们死得很快,甚至根本来不及感受到致命的疼痛。

3

「钟离先生会有这种感觉吗?有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是电子游戏里的角色。」
在逝者的墓前献上双数的花朵,阿贾克斯和恋人低语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挺可笑的,就像青春期少年莫名其妙的妄想,只是……」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敏锐地感到有不速之客接近,于是停了下来。
来者是一位老先生,看不出来具体的年纪,但头发和胡子全白了。那个人佝偻着身子,身高和十三四岁的少年差不多。直觉告诉他这家伙不简单,身上散发着某种异常的气味。不过很快他就看到那位老先生和他老爸打招呼互致问候,暂时也不好轻举妄动。
「先生,我们先回去吧。」
他说,侧过身子护住自己的恋人,阻断对方投来的视线。常人会知难而退,但对方显然并非常人。迎着他的视线,那位老先生走过来做了自我介绍,还递给他一张小小的、硬挺的名片。
「如果发现任何异常,都可以和我联系。」
他收下了名片,但没有放下戒心。
名义上,对方是一个颇有名望的研究机构的执行董事之一,可要是真的那么单纯才叫有鬼。不知为何,阿贾克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和表哥无忧无虑调皮捣蛋的夏日时光。那时,他的表哥常常跟他说,我们就像是RPG的主角,准备进行一场伟大的冒险。
虽然表哥的死确凿无疑,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很奇怪。就像是尸体根本不在坟墓里,又像是那家伙根本就没事。
周围还有不少心怀叵测的人转来转去,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控制住了四面八方的全部通路。
什么RPG啊,这样的开场,分明是恐怖游戏。
阿贾克斯在心里吐槽,转过头望见他的恋人久久地凝视着墓碑,
他说了一句,小心。
表面上是提醒钟离先生小心脚下,实际上是提醒钟离先生小心那些不速之客。
钟离先生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以为先生是读懂了他的提示,可实际上,钟离先生明白的另有其物。
他们没有回家,而是回了湖边小屋。在认识钟离先生之后,这里才是他们双宿双飞的小窝。几年以来,他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把自己喜欢的、常用的、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全给挪到了这边,就像一点一滴渗入钟离先生的生活。
所以他很方便就找出了自己小时候的宝贝,当时自己觉得很帅气的红色面具。
「果然,当时觉得太大了,现在倒是刚好合适。」
他拿起面具在自己的脸上比划着,对着镜子照了照。
钟离先生泡好了茶,和他一人一杯,相对而坐。
他和钟离先生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男孩子嘛,总是喜欢冒险,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他表哥打游戏不怎么样,却觉得自己好像是RPG的主角。小时候的阿贾克斯觉得自己比表哥强比表哥帅比表哥有钱还特别会打架,可既然对方要当主角,他也不打算去抢。
因为,就算是RPG的主角,也不过是被玩家操纵的角色罢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一定要选个游戏里的角色,我要当魔王!」
把面具扣在自己脸上,他嚣张地说。
「当最厉害的魔王,干掉主角,干掉玩家,干掉游戏制作人,干掉游戏厂商,靠自己征服世界!」
抱着这样的想法,小时候的他掏出一周的零花钱,敲敲打打,给未来的自己、终有一日会征服世界的魔王,打造了这样一副面具。
「现在,你依然如此认为吗?」
钟离先生认真地问。
阿贾克斯被问懵了。他刚才说的一番话怎么都像是青春期少年不切实际的幻想,先生愿意认真听完还不嘲笑他已经很给面子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还会态度郑重地问出这样的问题。
「哈哈哈,孩童时期的梦总是易碎的。当年和我一起夸下海口的玩伴,现在已经躺进坟墓里了……愿他安息。而且,我已经有了钟离先生呀。」
百感交集,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便随口扯些有的没的。
他的恋人凝视着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静静地等待。沉默半晌,他认输了,咬了咬牙,实话实说。
「对,现在我还是这样想。」
就像是在大坝上开了一个口子,他的心声如同洪水般滔滔不绝地涌出。
如果说十四岁跌入湖中的时候他才体验到人生的第一次窒息,那么在那之前的为期十四年的人生,就仿佛一场漫无止境的精神窒息。
出生在豪富之家,父母恩爱,兄弟姐妹感情好,一家人其乐融融。生活环境优越,故乡小镇风光优美、治安良好。他本人身强体壮、样貌英俊,头脑也不差,想要的东西几乎都可以靠自己去争取并得到。
哪怕是虚构作品都不敢给主角这么完美的开局。
但是,从懂事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不自由感。
就像是有一层轻薄、透明、柔韧又若有若无的空气膜,包裹着他,包裹着他的家人,包裹着小镇,包裹着整个世界。他小的时候,觉得那就像是温室里的玫瑰在看玻璃花房外面的感觉。长大一点,他觉得表哥的说法很恰当,就像是预先设定好的电子游戏里的NPC。等他开始对这颗星球以外的空间感兴趣的时候,又会联想到像是「缸中之脑」一类的科幻小说。
他也曾把自己的一些想法掰开了弄碎了向身边的亲朋好友泄露点边边角角,可所有人的反馈都觉得他是小说看多了游戏打多了,甚至建议他不妨交个女朋友来消磨时间。
尽管如此,他还是坚信自己没有错。
他是对的,错的是这个世界。
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征服这个世界,把它变成他想要的样子。
从意识到根本无法向他人说明这种感觉的那一刻开始,阿贾克斯迷恋上了追求速度。
如果速度足够快,也许就能冲破微妙的不自由感。
他偷走了老爸的摩托车,从刚开始的晃晃悠悠一直开到全力冲刺。时速50km,时速100km,时速200km,时速300km,时速400km。当达到时速400km的时候,他的内心竟然产生了久违的轻松感。
「这也是为什么我那一天一定要追到钟离先生。」
他喃喃地说,并不后悔,却有点不敢看恋人的眼睛。
在成百上千颗流星中,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钟离先生就是属于他的那一颗。
就像一个被捆在塑料薄膜里快要窒息的人,被那颗明亮而迅捷的星辰烧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通路,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追上对方。
冥冥之中,仿佛他们注定属于彼此。
只有开到时速400km,他才能追上那道来自星辰的光芒。
「啊!可恶!这样说出来就像我是个渣男似的!只想利用钟离先生!可我是真的好爱好爱先生啊!」
抱着足有半人高的鲸鱼玩偶,他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不必自寻烦恼。」
钟离先生扶住他的脑袋,轻抚他的额头。
「如果说你利用了我,那么当时的我同样在利用你。正因为你抱着如此强烈的信念,才会吸引我来到你身边。」
「什么信念?征服世界吗?」
阿贾克斯毫不客气地枕到恋人的大腿上,问。
「对,征服世界。或者,用更强烈的措辞来形容,毁灭世界。」
钟离先生轻声说,语气温柔,但声音里有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力量,直直地钻入他的脊背,冻得他直接坐起身来。
「……先生?」
「阿贾克斯,我的恋人,是时候支付代价了。」
钟离先生微笑着说,美丽而耀眼,一如曾经夺走他全部感知的陨星。
「来约定吧,你杀死的第一个人会是你自己,而你杀死的最后一人会是我。」

4

他长久地注视着手中的面具。
边缘还算是整齐,勉强称得上精致,制作它曾经费尽了一个孩子的心力。
阿贾克斯,一个天真可爱又野心勃勃的孩子,找了自己觉得最酷的红色来完成涂装。
但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他亲手杀了他。
来自星辰的「摩拉克斯」,本质为「永恒的秩序」。
不过这样的缩写其实很容易引人误会。
不久之后,他就会知道,在愚人众的记载中,能够轻易摆弄这个世界的存在被称为「天理」,或是「Gnosis」。拼写方式好像是来自某种古代文字,意思是灵知,或者也可以翻译为理性的智慧。
可他更喜欢称呼那种存在为「理性生物」。
钟离先生曾经跟他讨论过「理性人」的假设。对拥有七情六欲的人类而言,永远以最合理、最有效的方式作出决策的「理性人」,只能是一种虚拟概念。
但是,如果换过来想呢?
如果「理性人」真的存在,在他们眼中,人类可能就是像尺蠖一样的生物,难以预判,不可理喻。
小孩子可以用一根木棍捅虫子玩上整整一下午,「理性生物」当然也可以轻轻松松花费在他们看来不值一提的数百亿年来观察和测试星球的运行。
人类很难理解「理性生物」是怎样的存在,就像「理性生物」也抓不住人类这种生物的规律一样。
勉强描述一下,大概是纯粹理性概念+超级电脑的组合。
那么强大的存在可以轻易掌控人类的世界,却无法理解被情感左右的人类,就像是两套不同的代码,不可兼容,难以运行。
这颗星球,就像是他们进行试验的戴森球一般。
而试验的过程,也与人类的试验并无不同。
向「未知」投入定量定性的「已知」。
而作为纯粹的理性结晶,「理性生物」投入的也是提取出的「概念」。
然而,这颗星球以「物质」的方式存在的。
精粹而出的「概念」,相当于侵染认知的病毒,造成了种种超乎人类想象的「扭曲」。
对「理性生物」而言,「扭曲」就像人类一样难以理解,无法取得想要的合理结果。
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并不成功的投放、测试和观察之后,「理性生物」决定改换效率更高的办法。
以自身为蓝本,精粹了理性的概念,凝结为「永恒的秩序」,代号「摩拉克斯」。
他还记得,说到这里的时候,钟离先生笑了笑。那是一种标准的、无机质的笑容,美丽、纯粹又冰冷,仿佛在与他相识之前,从天而降的星辰结晶。
先生说,「摩拉克斯」就像是电脑病毒,感染了就会变成电脑的病毒。
这颗星球,以及人类,是「理性生物」试验室中的绝对异数。
「理性生物」认为人类继续「非理性」地存在并不合理。等到人类全部感染成为「理性人」之后,自然可以得出合乎理性的答案。
按照他们的计划,将「摩拉克斯」投放到这颗星球的同时,对人类认知的「感染」也将开始。
但是,钟离先生说,当一种「概念」被抽象而出的时候,便会根据环境发生变化。
在绝对理性的环境中,「永恒的秩序」便意味着恒久不变的理性。而当「永恒的秩序」脱离理性的环境来到这颗星球,就会发生相应的变化。
「所以,我找到了爱,找到了你。」
他清楚地记得恋人的这句话,以及落在他唇上的吻。
那个吻的温度和重量一直留在他唇上。每一次回味的时候,他都会鲜明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如此特殊——因为他的特殊,钟离先生爱上了他;又因为恋人全心全灵的爱,他成为了这世上的独一无二。
与他的相遇,令「永恒的秩序」染上了他的色彩,成为了他的恋人钟离先生。
但是,就像是作用力必有反作用力,改变的同时,必然意味着产生相应的「扭曲」,一如此前投放的种种「概念」。
「永恒的秩序」本应对应着「不灭的理性」,而当理性变为爱情之后,「不灭」也被扭曲为「不死」。
但是,「不死」并不意味着「永生」。
所有认知到钟离存在的人类,都会遭遇到「不死」的「扭曲」。以意外身亡的人为例,受到致命伤害之后,身体就会丧失生理机能。但「不死」的扭曲会否认死亡,强迫死者苏生。但是复苏的死者又会被这个星球的法则判定为「已死」,再次死去,不断循环。
在这一过程中,能量会继续消耗,身体会继续腐烂。在无数次的生死徘徊之间,人类的意识也会受到反复的煎熬。
就像你的表兄一样,钟离先生补充道。
原来,葬礼上的认知不是他的错觉。
他的表哥的确没有死,但也不能算活着。那些不速之客也不会放任这样一个活死人,所以肯定是用了什么障眼法,把真正的「遗体」偷偷运了出去。
在真相的强烈冲击下,表哥的生死仿佛变得无足轻重。他没有悲伤和感慨的时间,只是想到了他第一次和先生亲吻之前对方给他的警告。
这一切都和先生当时给他的警告一模一样,只是以他意想不到的最糟方式成为现实。
那么,接下来只剩下两个问题。
第一,如何处理「扭曲」。
第二,如何征服世界。

从回忆中醒来,他试图拭去面具上淋漓的鲜血。但血实在是太多了,滴滴答答流个不停,反而越抹越多。他停下手,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犯傻。
血的颜色非常适合魔王的面具,甚至可以说是绝配。
更何况那全是他自己的血。
「扭曲」是一种可以提取的概念。
但是,和身为概念体的钟离先生不同,阿贾克斯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前者的经验对他毫无意义。
「扭曲」会吸引「扭曲」,就像一滴水会融入一池水。
作为最初的接触者,「永恒的秩序」的改变者,钟离先生的恋人,名为阿贾克斯的个体蕴藏有最多最浓郁的「扭曲」。
但是,「蕴藏」不等于「拥有」,更不等于「可控」。
他的恋人告诉他,以普遍理性而论,最快掌握这些扭曲的方法,是「杀死」他自己,并从提取出他体内的「扭曲」。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那样做了。
连他自己都很惊讶,像他这样一个从来没杀过人的普通青年,竟然能直接下这么狠的手。
但是,他会这样做也不意外。
他和钟离先生相遇不过五年。
他和钟离先生成为恋人不过一年。
但是他对他的爱终有一日将征服整个世界乃至世界外的世界,而这份爱的期限将是永恒不灭。
早在他们第一次做爱的那个夏日午后,他就认定,自己愿意为了恋人做任何事情,哪怕是挖出眼睛、掏出心脏都可以。
于是他干净利落地动手了。
挖出看到钟离先生样貌的眼睛。
割掉听见钟离先生声音的耳朵。
切下呼吸钟离先生气息的鼻子。
砍断拥抱钟离先生身体的双臂。
搅烂对钟离先生念念不忘的脑子。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他应该死去,但他不会死去。「不死」的「扭曲」令他死去活来,在掀飞头盖骨的疼痛中,他慢慢找到了「扭曲」的要害,用沾满血腥味的牙齿狠狠地咬住它,嚼碎它、吞噬它,再彻底据为己有。
他杀死了阿贾克斯。
他获得了掌控「扭曲」的能力。
像是来自无底深渊的黑影一般,他操纵着「扭曲」恢复了被自己切割得四分五裂的身体。勉强成功,但又不怎么成功。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拼成原来的样子,可那终究是死人的尸块,时不时就给他来点腐烂掉落的小惊喜。
而且,这种仿佛恐怖喜剧般的惊喜以后只会愈演愈烈。
他很无奈,但也只能勉强这样用着。
「我承诺。」
他郑重地说,如同朗诵他们的婚礼誓词。
「我杀死的第一个人会是我自己,而我杀死的最后一个人会是钟离先生。」
他还记得钟离先生给他的最后一个吻,记得很清楚。这个吻并没有被不速之客打断。但是,在他们的吻结束之后,钟离先生跟着不速之客离开了。
这并不意外。
在他杀死他自己之前,他的恋人就当着他的面,拿出了那张小小的、硬挺的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不过,赶来湖边小屋的人似乎对此有着不同的理解。
他们以为他被钟离先生背叛了,多么可笑啊。
第二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恋人通过方才的吻传递给了他,而那群局外人对此一无所知。
那位递给他名片的老先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他说。
「放松点,年轻人,事情总会过去了。我也曾被迫杀掉自己的儿孙……」
「请别挡我的路,小个子的老爷子。」
他说,把那个沾满鲜血的魔王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我赶时间,闲聊就等以后再说吧。」
从这一天开始,他成为了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依然很爱他的家人,可他必须杀掉他们。
达达利亚依然深爱钟离先生,可他必须杀死他。
为了摆脱天理的禁锢,为了征服世界,为了他们的爱。

著名的理发师悖论大致可以这样理解。
小镇上有一位理发师,他为自己设立了一个规则,只给不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
然后,他对着镜子一照,发现自己应该刮胡子了。
那么,按照他设立的规则,他是否应该给自己刮胡子呢?
如果他给自己刮胡子,那么他就不是「不自己刮胡子的人」,所以他不能给自己刮胡子。
如果他不给自己刮胡子,那么他就是「不自己刮胡子的人」,所以他应该给自己刮胡子。
钟离先生认为,在「理性生物」的认知里,这种悖论是不存在的,因为造成悖论的规则本身便是不符合理性的。
但是,在这颗星球上,在「理性生物」所无法理解的事物中,名为「爱」的「悖论」在茁壮成长。
「爱」是「理性生物」认知之外的存在,而足够强烈的「爱」,甚至能成为感染他们的认知病毒。
正因如此,当面临如此强烈的感染风险的时候,「理性生物」会选择放弃对这颗星球的干涉,将其封存。
而他们的「爱」,与他们引发的「扭曲」息息相关。
事到如今,已经很难说清,究竟是他们的「爱」引发了「扭曲」,还是「扭曲」日复一日地加深了「爱」。
他们的「爱」,还有因为他们不断扩散的「扭曲」,正是征服这个世界的关键。
在那个吻传递的信息里,钟离先生告诉他,自己会以特有的方式来收集更多此前被投放到这个星球的「概念」,而他需要以他的方式收集全部的「扭曲」。
然后,当一切结束的时候,达达利亚将会杀死因为「扭曲」而生出身体与感知的钟离,只留下纯粹的「扭曲」与纯粹的「概念」。
当二者融为一体、碰撞抵消之后,就会绽放出最强烈最极致的「爱」,令「理性生物」再也难以染指这颗星球。
当然,想要做到这一切,需要一个前提条件。
——他们必须足够「爱」对方。
钟离先生担心这可能是最大的变量,而达达利亚对此信心满满。
他们的爱足够承载所有的「概念」与所有的「扭曲」,即使是天理也无力置喙。
哪怕他们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不曾见面,他们的爱情只会与日俱增。

达达利亚摘下了他的面具。
他的血已经冷了,可家人的血还热着。他们的血温暖了他的血,如同他们亲密的关系一般彼此交融。
在钟离先生的分析中,有些事情是确定的,例如他们的爱足以令天理退却。但是,有些事情也是不确定的。
他们会带走曾经被投放在这颗星球上的全部「概念」和因此而生的「扭曲」。但当最终相互抵消之后,并不能确定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会倒退回世界之初。
也许会延续原有时空自由发展。
也许会在强烈的冲击下彻底毁灭。
所以,他所做的一切,大概率是没有任何弥补手段的。
钟离先生给出全部推测,然后交给他决定,没有任何劝说。当然,他们之间也不需要那种东西。
达达利亚只把恋人的说法当成单纯的告知,因为他早就决定要怎样做了。
这个决定,其实在他把老爸的摩托开到时速400km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做好了,就再也不会反悔。
他提取「扭曲」的过程还不熟练,不小心就把血溅得到处都是。于是他事后花了整整一夜来清理房间,因为他的妈妈和妹妹都喜欢家里干干净净的。
他是个好哥哥,也是个好儿子,而且非常擅长打扫。
小个子的老爷子似乎也在门外守了一夜。
他觉得对方多此一举,但这个人情还是要领的。
达达利亚从冰箱里找出妈妈做的蜂蜜饼,装了满满一盒,送到对方手里。小个子的老爷子还想着要安慰他呢,他只是摆了摆手,说自己没事。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心情还不错。因为,我和我的恋人正准备用爱来拯救这个世界呢!」
小个子的老爷子——后来他才知道,这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爷子也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之一——望着他,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个正常人在看一个疯子的神情。
但他不在乎。
他没有去看脚下的路。
不管他走在哪条路上,终点处都有钟离先生在等他。
他会杀死他的恋人,就像他杀死自己一样。而在那之前,他必须杀死每一个他们见过、交谈过、交换过联系方式、一起吃饭、一起游玩、相谈甚欢、关系亲密的人。
所有的杀戮都是为最后一场进行的预演。
他有多爱钟离先生,就有多期待亲手杀死对方。
在死亡的瞬间,他的恋人一定会像他追逐的那颗流星一般,只为他绽放出璀璨动人的光芒。

0

他懒洋洋地躺在天鹅湖旁边的草地上,看着冬妮娅、安东和托克在浅滩处嬉戏打闹。
小天鹅们刚刚孵化,现在正是天鹅夫妇们攻击性最强的季节。镇上的家长们叮嘱了孩子,不要去打扰它们,以免被啄伤。
托克是个淘气的孩子,可冬妮娅和安东还算听话,就在离天鹅筑巢很远的地方打水仗。
但他们的战场离草地太近了,冬妮娅一时激动用力过猛,一团湖水炮弹就这样狠狠砸在他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冬妮娅急得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光着脚飞奔到他身边道歉。
「哈哈哈,没事没事。倒是你,小心点呀,冬妮娅,这样冒冒失失的容易弄伤脚。」
抹去脸上被太阳晒得暖呼呼的湖水,他坐起身来扶了对方一把,和颜悦色地说。
「哎,大哥哥,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冬妮娅对他感激涕零一番,然后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嗯,这个嘛,当然是因为你们精力充沛,我在这里躺着也听得清清楚楚哦!你叫冬妮娅,你的弟弟们叫安东和托克,对不对?」
「是我们太吵了,不好意思!」
「没事啦,小孩子就是活泼一点才好。」
他故意老气横秋地说,逗得冬妮娅咯咯笑。
「我们明天还会来,带上妈妈做的蜂蜜饼作为赔罪!对了,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面对这个简单的问题,他一时张口结舌。
「他是阿贾克斯,也是达达利亚,是我永恒的恋人。」
钟离先生坐到他身边,扶起他的头,让他舒服地枕在大腿上。
得到回答的冬妮娅满意地跑回去了,和安东托克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两个远道而来的家庭正在湖景餐厅里用餐。这是两个大家庭,都是三代同堂,儿孙加起来好几十人。两位相谈甚欢的老爷子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突然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目光相对的瞬间,那两位老爷子都遥遥向他致意——虽然他觉得他们可能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们还是本能地这样做了。
当「概念」和「扭曲」相互抵消之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扭曲」的存在,当然也不会再出现「愚人众」。
不再有困于烈焰的魔女,也不再有寄宿人偶的扭曲灵魂。
他无聊的时候去看过,前者跟未婚夫双宿双飞,故居还成为了专门骗情侣钱的旅游景点。而后者呢,在「扭曲」消失之后,不可能再出现能够寄宿灵魂的人偶,所以就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降生,享受普通的父爱母爱和普通的人类生活,似乎还挺乐在其中的。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恋人肩头,而他的恋人比太阳还要美丽耀眼。
「钟离先生。」
「嗯?」
「我爱你,从最初,到最后,直至永恒。」
钟离先生笑了笑,回了他一个比正午的阳光更加灼热的吻。
他的手上还残存着杀死恋人的触感,这种触感和每一次的做爱一样,只会让他更加迷恋钟离先生。
在「概念」和「扭曲」彻底反应完毕之后,他们的意识并未消失,而是融入了「爱」,融入了这颗星球。
只要牵着钟离先生的手,他们就可以去往这颗星球上的任何地方、任何时代。
他们将与他们的爱同在。
这颗星球将与他们的爱同在。
一如他们的爱情,永存不灭。

以「概念」构筑的空间,浮现出奇妙的「物质」。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
室内一尘不染,只有设备运行时发出的轻微机械音。
咔咔的机械运行声,将「概念」转变为「记录」。
「永恒的秩序」,代号「摩拉克斯」。
「无限的可能」,代号「阿贾克斯」。
「星辰之华」,代号「钟离」。
「深渊之影」,代号「达达利亚」。
「不灭之爱」,代号——
警报声响起。
判定无法摧毁。
封存程序启动。
最严格的封存措施,就如同被隔绝在认知之外。
但是,「不灭之爱」闪动的光芒,无法测算,无法量化。
或许有朝一日,即使是「理性生物」也会不可避免地被其感染。
谁都不能断言没有这种可能。

[END]

一点小提示!序号不是标错了而是特殊的结构,看完一遍如果不明白可以按照1234560的顺序重新看一遍。
然后标题,第二个标题是可以倒过来读的,嘻嘻嘻。

42 个赞


是忽然想到自己有图可以附上的三一!
娇羞羞的希望能有些关于文章的回覆鸭感想鸭~~~
能超过百字更佳(要求真多!

8 个赞

有种难以形容的扭曲的美感,文字美,画也美,达和离的非人感十分强烈,两个人对对方的爱扭曲而纯粹,真的很难完美的形容看完的感受,总之非常的喜欢 :sob:

1 个赞

感觉两个人都好疯(suki)

这篇我真的爱惨了……先来举个手……三一老师说的超过百字的回复明天就来写…… (顺便再次回味一遍):bowing_woman:

:sob:真的好喜欢啊:sob:还有那种扭曲又纯粹的爱,对对方的爱是扭曲泥泞的,但他又是那么的忠实永恒不变,即使肉体已经腐烂,缺失或者抛弃,即使对方是另一个空间来到这个世上的不同之人或物,但也是命中注定会降临到身边的“秩序”:innocent:
​真的很喜欢里面的俩话
“冥冥之中,仿佛他们注定属于彼此”
“只有开到时速400km,他才能追上那道来自星辰的光芒”
​真的很爱好嘛​(去逝:innocent:

1 个赞

我来了!好扭曲好疯狂的爱……这种极致的美丽和浪漫是三一老师一贯的特色了!非常有特点,三一老师的文里小达一贯的“杀死爱人是极致的浪漫”这点真的特别特别贴原著……很喜欢这篇里三一老师的设定,“扭曲”这种概念真的好合适,放在这个故事里很合适,在原的原作世界甚至是对于原的游戏本身来说也很合适……天才的构思和设想!赞美三一老师~

可恶啊,由于你的吸引才来到这个世界上什么的,也太好吃了!三一老师好会啊!杀死的第一个人自己,杀死的最后一个人会是自己的爱人……这种疯狂的想法也就只有钟离先生会提出来了,也就只有达达利亚才会热血沸腾的答应了。这么看真是天生一对……好血腥……好浪漫……好喜欢三一老师的美学……老师的文字即使很血腥也透露出一种很极致和纯粹的美,这点我真的好喜欢呜呜。并且关于理发师悖论的那段讨论我也很喜欢!这篇文底层的设计观逻辑很严密也很完整,三一老师写文真的好认真好正经哦!他俩当然是足够爱对方的,这份爱足够毁灭和改变世界。即使你我是扭曲或永恒的存在本身,也不能动摇我们之间的爱。即使我们之间相隔了世界的真相,我也依旧要到达你的身边。:sob::sob::sob:啊啊啊小达和离离的这份爱太动人了!!三一老师太会写了!!这篇文的段落结构也好喜欢,我看了两遍,第一遍是按照三一老师这篇文的正序,第二遍是按照段落本身的标号,说实话,这两遍给我的感觉很不一样……尤其是当我读到最后一段发现是0的时候……不得不说被三一老师的构思和安排折服了(这么说好夸张哈哈哈但是真的很惊讶):point_right::point_left:最开始看文的时候就很喜欢对仗工整的标题,读到最后看到三一老师的话,原来是这样!很喜欢!

最后非常感谢三一老师带来这样美妙的文字和精致的插图!(看到插图真的很惊喜!老师又会写文又会画画的真的好厉害!)很爱三一老师!祝老师一切顺利~:kissing_closed_eyes::kissing_closed_eyes::kissing_closed_eyes:

1 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