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小孩

钟离知道自己有个老家那会,他应该七岁。

家在璃月,璃月山高水长,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每年七八月就可以开始等台风来了停课。

钟离老晕车,不知道为什么每年放寒假暑假都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回村。

钟离知道自己叫钟离的时候,是上幼儿园那会,他妈同事手把手教他写“钟离”两个字,写的歪歪扭扭,真的太难看了,他到现在都记得钟的“中”字写的极其扭曲,横不是横,竖不是竖。

他曾经问过为什么自己名字叫钟离,大人说不是他们取的,是爷爷取的,爷爷没有文化,钟字是传下来的,把璃月的“璃”去掉“王”凑在一起,就是钟离了。

后来大一点了,几十岁,动车好像突然不见了,家里买了车,也有几次坐的高铁,他还是喜欢高铁,至少不晕车。八百多公里自家开车也要开几十个小时,如果不吃饭不加油不停服务区还不堵车,十一个小时可以到

幼儿园的老师曾经拿着中国地图问小朋友,你们的家乡在哪里?钟离地图都看不懂,随便一指,指了个内蒙古。幼儿园的老师还笑,又问了一遍“你家在这里吗?”

反正不记得是几年级,语文作文出现了“我的家乡”这样的题目。他回家就问,每次大人都回答了,可他就是记不住。

高中刚毕业那年,钟离十八岁,做过流水线,速度就是那个速度,更不上了样品堆在一块,后面检的人就会骂前面的是不是有毛病,做的慢了被骂,做的样品不合格也被骂。

大学刚毕业,钟离一个月拿一千八,房租四百五,水费一个月下来五十,吃一顿饭最少五块,炒个大白菜,四块肉,一碗饭。有次月底只剩三百

于是他好像悟出了什么,学习永远都不是唯一的出路还有后话,学习是最容易有出路的,我们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成为普通人。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标题“我们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成为普通人”好像是在什么官方报纸公众号,感叹不愧是官方觉得深感赞同想都没想就点进去。结果那篇文章里写的是:我们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成为一个“普通人”

现在他二十三,站在村口。

知道自己叫钟离,知道自己家在村子最边的地方,后院紧靠着山,知道走回去肯定有人喊“小离回来啦?什么时候回来的?”知道小离喊的是自己。

也知道自己家在璃月。

村口往下走那户人家独占了一个操场,依稀记得有个亲戚住在这,当然钟离印象更深刻的时候有一年过年半夜开车回来,这家门口两个发着微光的大红灯笼像鬼片场景。

村子里应该家家户户都有洗衣机了,可是总有人会提着桶拿着肥皂去湖边洗,其实那也不算湖。最多算个池。

钟离以前掉下去过,其实那水池估摸着也就一米五左右吧,家里的大人都不让小孩去河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回去都能被发现,或许是因为衣服湿了

大道以前还不是水泥地,是泥沙路,细细碎碎的小石子,摔一跤忒痛。

小时候有段时间大人告诉他不要去下面那家人家那里,要走走另一条路,那家的母狗刚生完狗崽,会咬人。

反正母狗什么的钟离没见过,倒是被鹅追了,那个时候他才认识到小学四年级的语文课文《鹅》写的到底有多么好。

“鹅的叫声,音调严肃郑重,似厉声呵斥。它的旧主人告诉我:养鹅等于养狗,它也能看守门户。后来我看到果然如此:凡有生客进来,鹅必然厉声叫嚣;甚至篱笆外有人走路,它也要引吭大叫,不亚于狗的狂吠。”

这是名家写的,钟离想的只有叫的够难听的。

似乎没个村里都有个疯爷爷,他小时候很害怕,以前翻家里的柜子翻出两张正方格作文纸,前面两行写着“村子里有个疯爷爷,听说他没有子女…”后面的他就不记得了,看着那栋矮平房,他突然心里冒出来不好的念头。

不会不在了吧,上次见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哪年的过年…?

家还是那个家的,又差点被门槛绊倒,门两边肯定又插着不知道几年前烧的只剩根的烟。大门左边贴关公右边,一楼大厅宽敞,他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家里的一楼,现在一看,三厅四房,几百平米,这在一线城市卖多少。

反正他不吃不喝几百年都买不起的那种吧。

太宽敞了。右边那一大片地板养过蚕,有回过年杀猪,叫了全村人,大厅摆了七桌,太热闹了,末了各家还提了几两肉回去。

中间的木桌没换过位置,中间香炉上全是烟,烟后面的墙贴的是毛主席像,旁边贴的就是朱德,刘少奇,周恩来,没学历史他还真不认识

钟离2000年出生,千禧年,大人都说这好啊,难得的年份。他觉得可惜,他没能经历过那个时代。

坐在客厅中央的钟老太太好像终于反应过来,那双瞳孔眼白都混杂搅在一块像龙眼肉一样细细的,小小的眼睛终于看见了钟离。

她还是搬着凳子坐在那里,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一样,她伸手招呼钟离,钟离搬个凳子在旁边坐下来。

那双手真的是皮包骨了,左手上带着是真是假的玉镯。右手又带着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手镯。

有年要走了,回家前夕太奶奶大概是把自己大半辈子都藏着的饰品往钟离手里塞,让他装包里,钟离都忘了当时塞到自己手里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只记得大人翻包的时候说的“丢了吧”

年纪大了,就变得开始爱藏东西,什么都藏,别人给她吃的,她不吃,放口袋里,带到房间里藏起来。一直放到过期放到发霉放到坏。

给过钟离发霉的橘子,过期的一盆小零食,大人看见了,只说,过期了你就别吃了,让她自己吃。

三层楼太宽敞了,所以钟离回来陪她了。

钟离本来想靠几个关系随便谋个职,毕竟他长这么大真没干过多少农活,就是大人在饭桌上讲着他们以前上学五点起来走多少山路中午回来自己不煮饭就没饭吃有多苦有多累,钟离是一点都没体会过。

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姑妈终于想起来祖上传了三代的医。本来都要跨进学校的门的脚,转头跨进自家诊所。

其实诊所离村子不远,走路最多也就走十五分钟,但太阳晒,钟离招了个三轮。

他能坐三轮摩托就坐三轮摩托,起码不会晕车。

家里的路一点都不平,坑坑洼洼,三轮开的声又大,车里全是灰,钟离上车前甚至要怀疑那车门到底能不能关上,但至少不晕车

十多年过去了那空调性能都变差了,二十六度开了跟没开一样,抽水声音也吵。

诊所是钟离姐姐在管理经营着,他姐见钟离来了道“坐”

钟离应声坐下,抬头把诊所看了一圈,十多年过去真是一点不变。

其实感想就是那种老板家的小孩,夏天钟离可以在一堆等着就诊的人的目光里开门上二楼吹空调。

钟离说,初中有次发烧,他直接没取号插队,医生给他看心跳,钟爸让他对着医生叫伯伯,去抽个血,他爸和给他抽血的护士聊天一口一个咱中医院。

他姐听了笑的手都在抖“你起码还有人给你看,我小时候想装病不去学校都不想,说头晕你姑妈让我自己找药吃”。

差不多快六点钟,他姐想着干脆让钟离留下来吃个饭再走,被钟离谢绝。

他姐也不跟他客气,自个走去拿碗,钟离上了二楼。看见胡桃坐在电脑前打小游戏,电脑桌旁边是吃剩的橘子皮。

小姑娘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转过头看着他。

钟离被看的不自在“你吃饭了吗”

胡桃嘴都扭曲了“哪有人这么久不见第一句话问这个的”

“你吃粉不”钟离沉思了一会,冒出这句话。

“吃”

吃粉得上街,钟离记得有家店的二两粉卖的便宜配料也多。

胡桃端着粉走向调料桌子,一勺番茄两勺酸笋,再加点酸菜才好吃。

等到胡桃坐下来,扳开一次性木筷子,道“所以你为什么不自己开车过来呢,那摩托车司机开的我感觉我下一秒就要颠下去了”

钟离盯着她被风吹的炸毛的头发在心里默默点头她有资格说这话。

“没开回来”

反而是胡桃听了有些惊讶“等等那你怎么回来的…”随后她反应过来

“?合着你朋友圈说的有车是指小电驴咯”

钟离移开眼睛,盯着价格表看,一线城市的粉地均15块起步,他时常觉得自己吃不起一碗粉。

他盯着盯着发现不对劲,原先的价格上又贴了胶带,拿黑笔重新写着价格,二两粉竟然贵了两块。

吃过粉钟离把胡桃送回诊所,他自己从诊所走回村。

他快走到家看见个熟悉面孔,似乎是刚下田完收工走回家,说是熟悉,其实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跟那些村里的阿公阿婆见到他打招呼一样,他们认识钟离,钟离不认识他们。

那人还牵着个小女孩,钟离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考历史选择题写下的第一个答案从来没改过。

这小女孩应该是冬妮娅。

那牵着她的就必定是她哥哥…她哥哥叫什么来着。

好快啊,钟离对小姑娘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四岁,连他的腰都不到,头发也没长多长。只记得小姑娘和哥哥长得很像。

桌子中间摆个电磁炉,鸡汤打底,往里下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豆腐包花菜排骨,钟离暗喜终于没有人强迫钟离吃猪肝了。

第一次叫吃饭的时候肯定会有个青菜没炒,碗筷没拿。

所以钟离选择出门去叫隔壁的爷爷来吃饭,反正他不叫总有人要去叫的。

隔壁家的子女不常回家,最多过年回来几天,钟离想着多多照顾邻里,隔壁家的小孩过年去河边玩了一趟回来压岁钱五十块没了,又哭又闹,结果以家长一句反正就五十嘛也不了了之。

晚上吃饭的时候钟离提了一嘴,问了问。

他只记得那家人他小时候绝对认识,也知道人家住哪。前几年家里长女结婚,新郎从村口一路开车过来,他吃了一整天的婚宴。

长辈听后筷子也在空中停了一下,思考了一会,边捞锅里的青菜边说“是不是达达利亚啊”

达达利亚,钟离把这四个字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

是了,记忆里模糊不清的人脸和他今天看到的重合在一起。

有空喊人家来家里吃饭吧,钟离咽下一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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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只是家小小的诊所,也不是县城里的卫生院或者中医院。来诊所看病的无非就那几种,他可以先打下手帮忙拿点东西熟悉东西都放在哪,更何况他姐还会带着他适应。

钟离当时听完当即我懂我懂,就和学校校医一样嘛,一瓶酒精走天下,摔伤了?擦酒精啊,头疼?擦酒精啊,哪里又疼了?先擦个酒精坐一边休息去吧,再多就是学生低血糖了,递杯糖水就好,学生觉得自己发烧了,递根体温针就好。

量出来发烧了怎么办?那当然是打电话给家长让班主任签名请假条赶紧回家啊。

再不济一句校医室这里没有药治不了解决一切问题,实在不行再补一句后门出校门打车说去人民医院。

他姐听完后进行了一通思想教育,日子就一天天踏实的过。

但是暴雨来的总是措不及防的。

早上八点还迷糊着,但雨拍打窗户的声响直接把钟离惊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下冰雹,他这样评价。

伸手摸到空调遥控器胡乱按了两下,起身开窗,想起来下雨要把晒在前院的谷子收了,结果开了窗风刮得猖狂,甚至听得到树叶随风动。

他下楼一看,谷子早好好收到蛇皮袋里了。完全不需要他操心。于是走进厨房给自己翻出一袋汤圆,起锅烧水给自己随便煮了点凑合当早餐。

边吃边想起来有些个年轻网友似乎很乐衷于吃谷,他翻着列表,钟离自己不感兴趣也不混这些圈子,但也稍有了解,可惜他还没有关系好到拍张水稻照片发过去附一句“吃谷吗”的网友。

钟离小时候喜欢下雨,看雨落在水泥地上一滴一滴把地染黑。璃月临海,七八月雨季他就盼着下雨,曾经还发誓只要台风放假就出门去淋雨踏青。

他上了二楼,往躺椅上坐充电线一插开始看手机,直到手机提醒他只剩余二十格电是否开启省电模式的时候,钟离疑惑,把充电线插头全都重新查了一遍。这时才发现网也没了。

他怎么能忘了一下暴雨村里的网肯定会出问题的呢。

于是他对着二十格电的手机发愣,想起他回家前一直说的一定要去村里逛逛。

好吧,就当是天赐良机。

他顺着家里一路往下走,看见两个一男一女的中年人在砍芭蕉树,两个人见了钟离也热情打招呼“去哪啊?”

钟离回答随便走走,对着他们笑笑又继续往下走。

还没走到村里人洗衣服的水池旁,大老远就看见有两个人影。

走进一看钟离有些意外,估计是天气热,达达利亚带着冬妮娅在水池旁消暑。

钟离其实有些脸盲,礼貌性朝着小姑娘笑了笑。

他走下台阶在水池旁找块石头坐着。

小姑娘有些腼腆,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冬妮娅头发很长,梳着两根麻花辫,估计是玩的开心了,头发也变得毛毛躁躁的。

显然达达利亚也意识到这点,他招呼冬妮娅过来,让她把腿放在水池里泡着,把冬妮娅头上的皮筋扯下来,帮她重新编辫子。

钟离在心里感叹关系真是好,达达利亚却朝他看了看开了口。

“你是…钟离,对吧?”

钟离心里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大城市回来的果然气质就是不一样”达达利亚冲他笑笑。

钟离顿时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认识自己,摇摇头道“倒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达达利亚接他的话,头发已经快编好了,最后再用皮筋绑好“城里人还是和我们有差别的…”

达达利亚拍拍冬妮娅的肩膀“好了,去玩吧”

钟离看见达达利亚旁边放着本书,虽说是书,但已经沾满灰尘,纸张发黄,书页也有翘角。他皱了眉,钟离是个爱书的人,见不得书这样。

他企图认出来书名,眯起眼睛仔细看。深蓝的封面用红色字体写着“青春之歌”

他上初中的时候读过杨降的青春之歌,虽说剧情忘了大半。但依稀记得是本带有自传色彩的红色小说。

他估摸着网应该已经修好,起身和兄妹俩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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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家大院前头有颗番石榴树。

是下面那户人家种的,虽然说是种,几乎是钟离有记忆起那棵树已经在那了,番石榴谁都可以摘。

太高的的番石榴可以用桑树枝打下来,个头小的青色的番石榴吃了会胃不舒服。

钟离第二次看见达达利亚就是看见他和村里一众小朋友在树下打番石榴。

钟离在二楼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心想果然达达利亚是那种受小朋友欢迎的类型,村里多是留守儿童,联系父母的唯一方式是客厅里一台座机电话,父母从城里打电话,声音从长长的一圈一圈的电话线传到耳朵里。

在这样环境下生长的小孩,对比他们年长的人总带着莫名其妙的佩服与憧憬。

十月,寒潮南下。

钟离坐在诊所看窗外,今天他受托照看诊所,他起身走出门对着天哈气,在冷空气中握了握自己的手。

“有人在吗”

钟离应声回头看,却怔住了,在心里想着又是你呀。

他让达达利亚坐下来,告诉他有什么症状。

钟离上下打量他两眼,脱口而出说“穿少了”

对面显然也是一愣,摆摆手答没事自己不怕冷

达达利亚把衣服卷起来,上面赫然有着几道伤痕,有点像地理书上的裂谷。看不出来是划伤或是别的什么,钟离见状转了转椅子在身后的药柜找酒精和纱布。

“可能有点辣”

消毒后他再拿纱布包住伤口,又拿下几卷递给达达利亚,说是记得更换。

达达利亚低头看他手臂上那个蝴蝶结发愣,缓缓开了口“想不到你还是个医生”

钟离听了笑了两声,说算不上。

达达利亚问要付多少,钟离却摆摆手说不用了,反正这些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

对面听了这话有些急了,语气都带了些激动“…这怎么行呢?”

随后他沉思了一会“不行不行,这样吧,我有空请你吃饭?”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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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顶着伞来找钟离的时候他是很意外的。

因为小姑娘的脸色不好,下着雨穿的又单薄,钟离先找了件外套让她穿上,再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做梦梦见爷爷了,我就想去看看”

钟离先是一愣,然后说好。

他先让胡桃换双鞋,然后和他姐说今天有事就不去诊所了,想了想又补了句他接胡桃来村里吃饭。

小姑娘是从诊所一路走过来的,不知道到底是做了什么梦。

璃月的雨一落就是要落的没完没了的。

胡桃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作为亲属参加白事在十岁那年

是个周六,她当时和同学去游泳,晚上干脆住在同学家,看他们打完三国杀,接到她爸的电话。

她爸就问“你带钥匙了吗”她说没有。

被拉上车的时候她甚至有些不满,有什么急事非要回家吗

“你爷爷走了”

后来胡桃上初二的时候,语文老师是班主任,开玩笑“别天天写这个亲戚死了那个亲戚死了,死一个二个很正常,别到时候死光了”

她就看着窗外路灯啊车啊绿化带围栏路人全都混杂在一起从她眼前划过去。

一点前兆都没有,她以前就老觉得那些写作文写哭还要先描写眼眶湿润了贼虚假,然后她就哭了,真的就是一眨那眼泪就掉了。

胡桃以前就想过自己以后死了怎么办,没有思想没有观念,没有感知,就连现在她所想的死了也想不来,越想越可怕,每次都是她自己觉得好没意思就停下来“自己吓自己干嘛…”

她就一直想一直想,想爷爷以前还能走还能动早上带着她去河边散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了病,结果不到两年越来越严重,最后再见面是在医院。临走前特意去告别,可那句爷爷再见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大人们盯着她的嘴,黑压压的阴影把她盖住,她盯着医院病房的地板,那声再见终是没说出来。

到家看见白布飘着都有点恍惚。看见家里那涂了漆的大红门大敞开,胡桃经常有钥匙也打不开家里的门,一楼大厅一直是放家里摩托三轮的地方,现在大门敞开正中央摆了个棺材。

开门下车还踉跄了一下,缩着腿在车后排睡了一晚上,走过去就跪下来哭。

胡桃宁愿人生第一次带孝布是在哪个不熟的亲戚葬礼上,几面都没有见过就过年聚一起吃个饭只会说我小时候还抱过你的那种亲戚。

晚上她烧纸钱,也不知道谁干的在她旁边支了个风扇,烟全往她眼睛里吹,胡桃把烧纸这种事当作玩,觉得向死人烧钱在地下的先祖就会给我们好多好多钱只是哄小孩

这次她信这钱真的可以烧到了。胡桃这辈子没烧过这么多纸钱,一袋一袋地烧,眼睛又被烟熏得辣,已经分不清是她自己伤心还是被辣的哭的眼泪哗哗流,烧一会又停,跑到外头去抹眼泪,等眼睛不疼了坐回去继续烧。

胡桃什么都做不了,大人一个个地时不时往外头跑接电话,后来她烧完了好几袋纸钱,被吩咐端着果盘去给围观的群众送,盘子里有花生瓜子,还有零散几根香烟。

她是局外人,就连那些接了果盘上瓜子的人都不是局外人。

第二天早上来了个不认识的人,拿着青竹洒水,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一类。

人总要落叶归根的,胡桃直到跟着抬棺队伍送完葬都有点恍惚。

当时她想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大人在后面喊着“不要回头”

胡桃转过头去,说不要回头。

胡桃回她姑诊所,中午午睡起来,下楼看见只知道名字的亲戚家的小朋友,在拿桑树枝戳从湖里钓上来的鱼。

鱼的血顺着桶里的水往水泥地下坡流,她走过去抢走桑树枝,说今天不适合杀生。

小朋友还参加了葬礼,全程都没有哭,也许都不知道死是什么,当时就应该走上去喊一句你永远都见不到爷爷了

好可怕啊!不懂得死亡的人好可怕啊!

爷爷的死没有束缚她,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清明节去坟上拔杂草,插青竹挂白幡,多烧点香,多烧点纸钱,多倒点酒,除然后把因为祭拜放上桌的糯米饭又拿到饭桌上自己吃干净。

多年以后,胡桃站在坟碑前,给三尺黄土下的的棺材上香的时候终于明白那天风水师念的咒语:

手持金斧来封钉

东西南北四房名

钉添丁钱财进

二钉旺运永不停

三钉三羊开泰运

四钉全家享太平

天官赐福,地府安康

胡桃想不明白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要求死了的人给还活的人带来财运。

所有人都在借着别人展示自己,所有人都在借一场葬礼展示自己,就像虚伪的教育,学校广播里花五分钟走个流程的默哀,说让学生化悲愤为动力。他们的目的就是借着一个人的死亡去教育,广播里念的我们悲痛欲绝才是世界上最虚伪的东西。

连她自己都这样,她觉得人好可怕。

于是她决定敲响街上名为往生堂的门面,恳求店里的伙计教教她,怎么才能让他们风风光光的走,像风风光光出嫁一样的走

胡桃任性不顾一切去学丧葬,没少挨骂,差点就动手,就算有钟离帮衬,最终她一句“我不去干谁去干”几乎是吼出来的,刹时间房子里只剩下缝纫机的踩踏声。大人们只能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感叹岁月,感叹小姑娘的眉目。感叹自己是否该放开手来。

“你想干就干嘛…”

钟离以前来看她几回,每来一次就叹气,问她你何必呢

胡桃当时笑嘻嘻的,说“大不了你以后治死人了转我这”

“人总该任性一回的”

钟离应她“对,人是该任性一回的”

时至今日,胡桃已经能坦然在墓碑前和钟离说话。

胡桃自顾自的说起来“我当时觉得啊,大人什么都没有做,自己哭的最可怜,人有白事红事喜事,喜事人家没请你是不能去了,但白事看见了就得帮忙的,我也不记得当时帮着下葬的有哪些人了”

“有时候死对他来说也是解脱了,我后来才知道,爷爷当时真的好痛苦,他当时还有意识的时候就把让我死写在纸上了”话落胡桃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沾到的土,看着雨一滴一滴打在桑叶地里。

钟离默默听着胡桃讲完他才开口,他看着远山出神,转过头问“所以,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爷爷带我在河边散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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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钟离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一顿饭去赴约的时候,达达利亚倒出现在他面前。

那天他刚从诊所回来,一路上被风的刮的发抖,看见吐出的几口白起想着是不是快过年了。

走到家门看见钟老太太坐在门口,他也搬了个椅子陪老人家坐着,老太太抓去了他的手,用眼神询问钟离冷不冷,钟离牵着她的手送她回房,此刻他才发现老人家实在太瘦小,他开始回忆初中时老人家说他快长的比奶奶高了。

钟离把老人家安顿好,往炭火里加了几块碳,达达利亚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门口的。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那什么,不好意思啊,上次忘记问你联系方式了,稍微打听了一下你住哪”

钟离招呼他进来烤火,对方却摆摆手,钟离无奈,只好走出门去。

“伤有没有好一些?”

达达利亚“啊”一声,连忙说好的差不多了。

他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问“我扫你吧?”

交换了联系方式达达利亚告了别转身就想走,钟离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对着他的背影喊“要不要留下来吃个饭?”

那人明显一愣,转过头笑了出来,说这算什么。

钟离说那你可以请我吃两顿了。

饭后两个人坐在炭火前有一搭没一茬地聊。

达达利亚说他其实从小对文学感兴趣,奈何高中都没毕业就辍学。

钟离有些意外,问“你最近是在读杨降的青春之歌吗?”

“我上次看见你身边放着,不过我不知道那是你在看”

达达利亚情绪明显高涨了起来“你也读过?”

钟离点头“读过,还读了两遍”

两个人找到了话框子,从青春之歌聊到小仲马的茶花女,再从茶花女聊到雨果的悲惨世界。

最终还是钟离提醒了达达利亚,他才匆匆告别,临走前钟离冲他甩甩手机,说要是看书看到有什么不理解的可以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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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约钟离见面,他问想吃什么。钟离思虑过后,带着达达利亚进了粉店。

吃点什么?不知道,吃碗粉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聊的很投机,达达利亚语气里都带着点羡慕,说钟离读过的书很多,不是他能比的。

“我以后喊你钟离先生吧!有学识的人都这么喊”

钟离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当做默许。

钟离其实不经常用社交软件,因为几乎没有朋友会来找他聊天,现在不一样,达达利亚会来找他。

有时是分享一段文字,一张照片,不知不觉中钟离开手机第一时间就是查看有谁给他发了信息。

钟离意识到不对劲是他从诊所回家的路上,他看见远处的火烧云,想着这景色他该分享给谁,他下意识想拍照分享给达达利亚。

为什么会想分享给他呢

他晚上睡觉前翻了翻他和达达利亚的聊天,无非就是谈论书里的剧情和看法。

为什么他会回看聊天记录?

这份疑惑甚至影响了他的生活,直到被他姐点明,问他有没有见过送完情书等回应的女高中生。

玩笑归玩笑,女人还是开口问了他“怎么了?”

钟离摇头,他也不明白。

“你不想说也就不用说”

钟离从路道中间隔着十几米远远看见达达利亚的时候他意识到就算把达达利亚拎出来丢在人群里,他看的第一眼还是他。

他静静地看达达利亚正在烧甘蔗地留下的枯叶。

今天是22年的最后一天。

钟离列表里有不少人会卡点发朋友圈,告诉众人22年他们过的顺利。

他在等待。

00:00

钟离收到了来自达达利亚的“新年快乐!”

于是钟离也回复,新年快乐。

达达利亚在2023年问他“为什么林道静会喜欢卢嘉川?”

钟离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个问题。

在原文中,卢嘉川是林道静的思想启蒙人,林道静被他的话语所震撼,在很长一段时间中,卢嘉川都是林道静的精神寄托,在他入狱担心他的安危。

爱情真是好简单又好复杂的东西。

于是他回复,可能爱情就是这样。

他不是看不懂眼里的情绪,他也隐隐约约明白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就像书里的林道静,明白卢嘉川对自己也模糊好感的林道静。

那他的卢嘉川是谁。

钟离不是愚人,他明白究竟自己在想什么,只不过短短二十年光阴被社会和亲人所灌输的思想有所崩裂,他怎么看待达达利亚?

我难道把他当做女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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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岁火,字面意思就是要守着火堆不熄灭。

钟离就这样坐在火堆前收到达达利亚的消息。

“我现在能不能过去找你?会不会打扰”

他回答不会。

达达利亚带着一身寒气去见他,他第一句话是问

“…你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

达达利亚觉得,有些人就是你看他一眼,你就会明白,这个人注定要在你的余生光景留下些什么了。

他坐在钟离身边低头掰着自己的手指

“啊…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诶”

最后他终于像是如释重负。

“我想你好”

钟离听的有点不真切了。

说什么?

达达利亚说希望他好,噢…希望他好

钟离把“我想你好”四个字里里外外都拆开看一遍,一个爱字都没有

一个爱字都没有,但你怎么通篇都在说爱呢,达达利亚。

坐在他对面的人少见的有些窘迫“你也可以不用回答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

“你觉得我们的关系还能比同志再进一步吗?…”

[道静直直地注视着那张从没见过的热情的面孔。他那双蕴藏着深沉的爱和痛苦的眼睛使她一下子明白了]

钟离二十三人生中第一次觉得呼吸如此困难,然后他说

“我觉得可以”

达达利亚用手捂着嘴别过头去,从钟离那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笑的在抖的手。

“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钟离朝他张开双臂。

达达利亚的手轻轻地顺了顺钟离的头发,声音有点闷,问“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然后慢慢地撤回手。

钟离点点头。

“我爸妈有一个姑娘和两个儿子,我不是长子,我爸这个人有活干了有点小钱了就喝酒,冬妮娅你应该见过了”

“我爸六年前查出酒精中毒,脑萎缩,我哥在外地打电话打不通,别人说救不救吧,我说救吧”

“亲戚都斥责我别救他,大概是他们觉得因为我又救了他拖累了他们,我爸病了之后脑子就一直不清醒,有回掐死了别人家的鸡,我上门赔了三百”

达达利亚沉默了一会,苦笑两声。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我看着我爸半宿,那房子上面漏风下面漏风”

钟离默默听着他讲,心说得,杜甫来了都得说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你来写。然后一征,恍然大悟他身上的伤都从何而来,他有些心疼在这个年纪不该承担这么多的达达利亚。

“其实我哥这个人会赚钱,我记得我刚出来拼那会我一个月能赚三千他一个月能赚八千,但他喜欢赌,一赌把什么都赔了,我说我可以出钱出力,他连个名分都不愿意出,他要是肯踏实干,那房子估计也是他的”达达利亚从地上拾起来一块石子,朝烧的通红的炭火砸去。

“现在就是打针续命,看能不能撑到初四,毕竟没人大年初一愿意做白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良久,他再次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冬妮娅的时候,真的就是那种,血脉相连…说不太出来,可能是一种责任感吧”

钟离盯着他那双蓝眼睛看,然后那双眼睛看向了自己。
达达利亚就是达达利亚。

“我是说如果,其实我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就,你明白吗?钟离先生…?”

他那双被篝火照得眯起来的蓝色眼睛专注地望着前方,但他这句话改变了他们的关系,刹那间

砰。

烟花炸开了。

“我觉得实在是,太伟大了”

钟离转过头去盯着达达利亚看,他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勇敢的人呢?

烟花还在放。

“你怎么没早点和我说,你应该早点和我说的”

钟离牵起了他的手,用手指轻轻抚过他手上的老茧和风沙的痕迹“我知道的,我明白”

我明白你说这些话的意义,我明白这意味着需要两个人去承担。

然后钟离对他说“新年快乐”

今年的守岁火有人陪他一起守了。

——————————

第二天早上钟离提了两袋砂糖橘去诊所。

她姐拿着火钳又往炉里加了块碳,眯着眼睛看他穿的少“晒毛呢”

“没,加绒的,三件够了”

钟离把两袋砂糖橘放桌上,坐在沙发上。

姐弟俩一起朝着门外望,她姐把烟掐掉,说“快过年了”

“到时候又要一堆人催我这催我那,所以我想今年不在家里过了”

这茬钟离倒是没想到的,哪有过年不在家里过的道理。

“你说三十多岁去学跳舞是不是痴心妄想了”

钟离当然听懂了这句话里藏的东西。

钟离姐姐多,但就是没亲姐姐,他姐当年高考考了个三百多分,姑妈让她回来接家里的门面,说着咱家不能没有医生啊,她没回,去外地上了个不怎么好的大学,没上几个月又不上了,还是回来接下了这家诊所

坐了这张诊所椅子好几年,结果说不坐了,要去学跳舞。

从钟离有记忆起他这个大姐就追韩国爱豆,经常举着手机屏幕上的爱豆照片问钟离帅不帅,但是他脸盲。

他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他明白,如果他同意,那就表明他要接下诊所了。

他想起来胡桃说的“人总该任性一回的”

钟离印象很深刻,大人就喜欢追求“意义”这一类东西,以前拉着家里的小孩拍了好几组照片,还印出来镶了相框,他妈见人就用手指怼着照片的脸一个个介绍。指着他姐。

“这是老大,以前更瘦点的时候更漂亮”

“是吗,好漂亮呀”

然后钟离说“你想去学就去学吧”

这下换做中年女人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她十几年光阴都花在这家小小的诊所上了,她的身躯变得腐朽不再柔软,血液也不再热情了。

但是总有人在年轻的。

她轻轻的笑了,还是漂亮的一如当年。

诊所钥匙交到钟离手上的时候他还有点恍惚。

他问什么时候走,女人说过两天就走。

钟离只是说了声好,让他姐去车站的时候告诉钟离,钟离送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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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人们对于节日的过法永远绕不开一个吃饭,今年和往常不太一样,今年更热闹一点。

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后面还跟着几朵玫瑰的群里,众人经过一系列“吃啥都行”钟离冒出来发言“吃火锅吧”结束这场无效讨论。

钟离承担了买菜叫人一系列活儿,准备进厨房被一众姑姑婶婶请出去,理由说按那个文火慢炖饿到看见祖宗在天上招手了也不一定吃得上饭。

莫名其妙的,钟离想,然后转头去生火。拿火钳夹了点干枯的松树叶,一手拿打火机,点燃了往炉子里一丢。陆陆续续人都到了,胡桃也从县城坐车来,搬了个凳子坐在火炉旁吹手。

钟离问她怎么不戴手套,她回那玩意净麻烦。

胡桃身子烤暖了,伸出手向钟离讨火钳。

钟离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问她要什么

她说我生火,你去忙别的吧。

钟离心说你就是想玩火吧,他开口嘱咐“时不时要看柴烧完没,稍晚就拿钳子往上提提,记得添柴…”

胡桃头都不抬,看他还没走又补了一句难道你要我去厨房帮忙?就朝他挥挥手赶他走。

火不会跑,胡桃看见钟离没影了跑进厨房走到香菱旁边,看见她在洗菜,坏心思地准备逗逗香菱,突然把手放在她的后背拍了一下,吓得香菱哇的大叫。

“胡桃!如果我在炒菜怎么办”

胡桃嘿嘿地笑,说不会啦,如果你在炒菜的话我就不吓你了。

胡桃也没真想给香菱添麻烦,盯着墙上贴着的食物相克表出神,她问“你说这玩意是真的不”

香菱也转过头看那张表,面露难色“有真有假吧…”

钟离转头往大门走,想着该找个什么事情干,然后看见达达利亚牵着冬妮娅站在大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忙上去喊人进来坐,说站外面吹风干什么呢。

钟离拉着小姑娘坐在沙发上,看哥妹两给风吹的鼻尖都是红的。

外面院子又陆续驶来几辆车,车门一开,甘雨刻晴,凝光一众人都走下来,钟离心说这可是真难得,这两位全年无休,估计是请了假。

等人都落座的差不多了,钟离指了指角落里那桌,示意达达利亚和他坐一块吃。因为那桌离大门远没风

冬妮娅在小孩那桌,和行秋重云瑶瑶三小只在一块,小朋友凑一块就不缺话题聊。

香菱一直在厨房忙,这会才过来吃饭,旁边几桌已经坐满了人,望了望发现角落那桌有空位,又举着碗小跑过来。

过会胡桃也捧着着碗和他们挤一块。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钟离把不小心一勺子舀上来的不爱吃的都挑给了达达利亚,达达利亚心里叹气,

胡桃看他的眼神就像在说这么大人还挑食。

钟离回看她,也用眼神交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坐角落这桌是因为家里小狗在底下等着投喂。

胡桃想吃对面桌子上的扣肉,香菱离得近些,她尝试伸长手去夹,无果,香菱说我帮你夹吧,胡桃说帮她挑块瘦的。

香菱就伸筷子去夹,问“芋头要不要”

“要”

香菱在碗里检了检,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来,这块好!”

有亲戚准备给钟离倒酒,被钟离赶紧拒绝,说喝不了,喝了要去医院打吊针的。

吃过饭胡桃跑去找香菱玩去了。

钟离想着跑这么快,他还想让他们感受一下他小时候所经历的每次吃完饭总有人过来喊他捡碗。

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众人围着炭火磕着瓜子聊家常八卦,也有打字牌的“诶我和你们说,就那个,那个谁啊,八十多岁了,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和儿女关系也不好哦,当时好几天没看见他了想着出什么事,你猜怎么了,一开门,倒地上了,啧啧…”

消食消的差不多,达达利亚随钟离搬了凳子坐在院子看星星等十二刻钟。

他说“是不是该放烟花了”钟离听了笑,说“你是第一个喊放烟花的”

钟离转身走进屋内找打火机,招呼一群小姑娘过来放烟花,钟离想起来以前过年家里点炮仗,就是那种放完了一地都是红纸屑还能找到几个落单带线的那种,小时候家里大人喜欢让他去点,他拿着根香,炮仗没点呢人倒是跑了。

小朋友在一块不缺乐趣,冬妮娅很快融入他们的氛围,拿着根仙女棒画圈圈。

晚上比白天更凉,钟离去探达达利亚的手,问他手冷不冷,结果一抓他的手,比他还稍温些。

他又伏了一只手上去,说给他暖暖手。

准备放烟花的时候小朋友都显得很兴奋,钟离拉着达达利亚上三楼,三楼看烟花更清楚些。

钟离举着手机拍照,偷偷转了视角,抓拍了一张身旁人的侧脸,后来这张照片成为了他的手机壁纸。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吵闹声,两人回头看,心说好啊,全上来了。

钟离问“你们怎么不放烟花?”

胡桃举着打火机冲他甩了甩说“放完了,上来看别人放”

远处的货运火车的鸣笛声宣告着他的到来。

钟离想,今年可真是热闹。

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她那双被太阳照得眯起来的灰色眼睛专注地望着前方,但她这句改变了我们的关系,刹那间,我想我爱上她了

杨沫《青春之歌》:道静,今天找你来,不是谈工作的,我来问问你——你说咱俩的关系还能比同志再进一步吗?

道静直直地注视着江华那张从没见过的热情的面孔。他那双蕴藏着深沉的爱和痛苦的眼睛使她一下子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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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棒好棒,好有乡村生活气息。就像是和他们一起过年了一样 :huab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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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就是要大家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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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这篇,好像他们就存在我们的身边一样,,,好真,但是提到一些现实的东西总会莫名有点悲,,,就像被一块石头压的喘不过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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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喜欢!!是这样的呢…现实有很多不尽人意的地方,我写的时候会想“这样写会不会太突然太戏剧?”但往往现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残酷一些,像文中无名无姓的人都统称呼为“大人”,而文中这篇写出来的机遇也是因为看到了视频标题,只有大人才期盼诗和远方,小孩只知道爱和死亡,对小孩来说,大人的世界冷漠又神秘复杂,但其实大人们也有难处呢,像文中的离鸭桃等人,我更愿意称他们为小孩,他们不该像大人一样被现实摧残,所以他们有追求有理想,像小孩一样任性

我怎么天天回复错评论(恼)

可以看做同背景番外,其实已经和本篇没有关系了,真是对应标题,水岩捡小孩

你和别人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的主要是因为你有两个爹。

你当时在寄养院,你那个橙头发看上去会骑鬼火的爹把你接回来整整两天才发现你是个女娃。

介于你在家里喊一声爹不知道在喊谁,于是你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

你另一个爹告诉你可以喊他妈,你不知道这一声妈该不该喊,因为你觉得这样对你另一个爹不太尊重。然后你那个自称聪明绝顶橙毛爹说可以喊他爹另一个喊爸。

你问“为什么是喊你叫爹?”

他说,我是你爹。

是不是比我是你爸听起来有气势?

你觉得你爹在于你和你爸之间更爱你爸。

你当时和你爹你爸去县城找你胡桃姐姐,你爹上车前嘱咐你坐在后排多跟你爸说说话关心一下他,他会晕车。

你疑惑得很,问,你怎么不多关心他一下。

他愣了一下,说我关心了啊,我问他想要什么样的晕车贴了

你爸开车困难户,你爹说过这几年考驾照的钱都够买一辆五菱宏光

你当时上县城的小学,你爸和你姑妈拍手一合计,干脆让你在县城里住在姑妈家,上下学也方便,还有个胡桃照应你。

你姑让胡桃带着你随便转转,路过二中,胡桃说这就是你要上的学校了。

她领着你站在校门口,你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丫的,怎么装修成这样了”

你跟她回家路上聊天,她说那二中就是一破学校,你问,那你当时上的什么小学啊。

她回答,上的二中。

后来你小升初,你爸告诉你因为九年义务不要紧张

肯定会有初中上,但会有好坏之分,你爹在旁边相声捧眼似的时不时冒出来一句,大不了以后学校门口摊煎饼。

你胡桃姐姐听了甚至点头赞同,她拍拍你的肩。

“以后我开早餐店就叫你帮忙摊煎饼”

摊煎饼咋了,照样月入两万五。

你爹管你爸叫先生,你爸管你爹叫阁下。

你初二那年从县城回家,你爹烤着篝火和你坐席长谈,他一句都没谈你那半吊子的学业,他给你讲送葬习俗和江南水乡

然后聊到你爹那个酒鬼爸,你应该得喊他叫外公。

你爹说他不奢求你能做什么,他只能告诉你一个忠告,就是就是不希望你把别人的痛苦去平衡到自己身上。

你突然意识到大人们是冷漠的,这时你正值青春看谁都不顺眼,你从那萎靡不振的成年人眼睛里悟出来一点无奈。

这个时候你爸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向你俩,问你们吃葡萄吗。

你觉得,他们和别的情侣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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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是真的后续

事情的所有起因都来源于一通电话,

达达利亚接了,良久电话挂了之后他转头看着钟离,出声问“我想…”

“好”

达达利亚一下失了态,嘴角弯起来觉得好气又好笑“我还没说想干什么呢”

钟离看着他点点头说有什么事情五号过后再说吧,达达利亚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天是清明。

钟离也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他姐打来的,他问你在哪,我去送你。

他姐的声音经过电子处理后听起来有点失真,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会,说你不用来了,我在火车站,钟离也沉默了,他不知道这会他该生气还是该感慨。

最终,太多太多话到嘴边都变成了

“五一回不回来”

“回,回的”

清明那天早上小小的村里是来了一大群人,祭祖要做的事很多,进山就是个问题,胡桃显得格外兴奋,穿了双雨鞋就开始爬后山。

钟离到最后对祭祖也没多少记忆,他只记得纸钱的灰烬往天上飞,雨和它做伴,他很想拍张照,奈何拍出来的始终不如他眼睛看到的。

他和往届所有清明一样,感叹着果然清明又下雨了。

回到那通电话。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达达利亚有个铁兄弟叫空,准备到至冬去,问他,要不要蹭顺风车。

璃月南方水土滋养了这个来自北国的男孩,又被一通电话想起来故乡的雪,于是他在想,我得带钟离去看看雪。

空深知好兄弟带着人一起的时候他不该多问,反倒是达达利亚,空什么也没说,达达利亚却回头望了望钟离,思考着该怎么介绍。最近他伸出一只手“我男人”

空说行吧,那你俩一起坐后排去。

达达利亚牵着钟离的手一步一步的走,走在至冬的雪地上。最终他停下了脚步。

他说,不知道这里埋葬了多少他的祖先先辈,兄弟姐妹。

“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回来”他愣了愣接着说

“现在这里也是你的归宿”

“你也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

钟离的回应是将他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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