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不得的。
不想分开却不得不分开的。
或许再也见不到的。
钟离目送那艘升起至冬旗帜的大船驶出视野,直到它消失在海平面上,船尾也不曾出现士兵以外的人。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隐入璃月港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买家与商贩讨价还价的声音,熟人路上相遇互相寒暄的声音,爱侣相携出游打情骂俏的声音,酒楼外宾主道别约定下次再见的声音。
属于璃月的热闹,而他游走在这份热闹之外。
握住他手腕拉着他走入喧嚷里的青年,只是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热闹的青年,没有和他告别就安静地离开了。
在学会筷子之前。
钟离重新开始习惯一个人在璃月的日子。
不难。在青年来璃月之前,他都是一个人生活。知道他身份的与他一道上街会拘谨,不知道他身份的腾不出那么多时间陪他闲游。
自得其乐,不觉孤独。也许一直是孤独的,只是在数千年光阴里日复一日地体会,那种感觉就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极偶尔的,会想起那位先生。
想起他一直没学会的筷子功夫,练习用的竹筷不慎敲到碗沿时眼角眉梢透漏出的尴尬与赧然。钟离便知道,青年把他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了:筷子该如何使用,在璃月餐桌上以筷击碗不雅,等阁下学成之日钟某便赠阁下一副盘龙雕凤筷祝贺。奈何握惯武器的手拿捏不住这精巧灵活的小玩意儿,斗了半天,最终还是用掌心攥着筷子夹菜,把它用得像勺子。
视线回到筷间夹持的那块雪白紧实的水煮鱼肉,钟离上扬的嘴角慢慢放了下来。桌对面是没有人的,所以不会有碗来装这一块被细细撇去小刺的鱼肉。
竹筷搁在筷枕上,清脆的碰撞声轻得像道叹息。
想起戏班子换幕时他侧身欲去提小案上的茶壶添水,见陪他一道来听戏的青年手肘撑着桌案,掌心托在腮边正一晃一晃打瞌睡,另一手的手指却还搁在茶壶端把上,只等钟离侧眸向他递来瓷白的茶盏。至冬的武人对璃月的戏剧是听不太懂的,每每戏演到中后段就很难再光凭画面串联剧情,但身旁的先生听得聚精会神,戏中出声询问打扰也并不礼貌。钟离去听戏总是习惯性订两个位置,不论早晚,身旁的位置不会空。
戏已落幕,整个戏场只余他一人,钟离举着空空如也的瓷盏,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凉透的清茶。
低头端看茶水良久,最终搁置茶盏起身离去,杯中茶水漾起圈圈波纹,恢复宁静后的水面亮如明镜,光可鉴人。
璃月港是顶顶热闹的,钟离是最知道哪里有热闹的,而青年把他带进这片似乎将他隔绝在外的热闹里。
他是桥梁,是纽带,是婚礼上执在新郎手里的红绸缎,把另一端塞到新娘手里,稍稍用力一拽,放慢步调领着新娘缓步走出密闭的花轿。
俊俏的面貌,明朗的笑容,戴着半掌黑手套的手高高扬起来朝他大幅度挥着,左手圈在嘴边大声喊他名字。
“钟离先生——”
阳光洒在他橘色的头发上,为他描上灿烂的轮廓。
这是达达利亚,一个心思单纯到能一眼看到底的青年,是他来自雪国的朋友。朋友而已,最多是有些身体关系的朋友,没有再多了。
有些话,有些事,达达利亚不说,钟离不过问。
至冬完成了璃月之行的目标,返航的大船升起旗帜,他们离开异乡,回到故土。
执行官任务繁重,常年在提瓦特各个国家奔走,此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
没有好好道别,最后一眼也未见。
所有的船最终都会顺着提瓦特的河流回到璃月,他守在璃月,港湾也会等候属于它的那一艘船。
等青年收拾好心情重新踏上这片土地,他们开诚布公,再坦诚相见。
去用筷子,去听说书,去商街闲游,去学习砍价,在人群中十指相扣,像是安静地和全部人宣扬他们的关系。
去告诉他盘龙雕凤筷的意味,去补全上次分开时缄默于心的话。
必须面对面心贴心说的,不能借由薄薄一页纸所传递的。
可否邀阁下在璃月小住?
达达利亚,我……
璃月港的人群里近日混入不少陌生面孔,是一些至冬人。
他们并非来璃月游历的至冬民众,而是向七星正式提交了入境申请的愚人众,这次造访璃月似乎是来处理一位执行官的私事,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端,士兵都换下制服行动,一改往日作风。
凝光向钟离传信,告知了她收到的消息。这次入境人员只有士兵,没有上级军官一同前来。
迟迟不动的笔尖滴下墨,在信纸上晕成一团。良久,才提笔在砚台上轻轻撇过,碎光照见钟离端凝的面色。
来过璃月的执行官只有两位,而那个目的明确和他交集甚少的女人,已经湮灭于与雷电将军的御前决斗之中。
何事重要到需要派遣愚人众士兵来执行,第十一席却不亲自到场?
今日不宜写信,钟离收起桌上铺陈开来的纸墨,仪馆小妹扣了扣门扉,朝他稍一欠身:“客卿先生,有愚人众来访,是否相见呢?”
愚人众…来找他?
“「公鸡」向我买一束琉璃百合?”钟离放下飘着袅袅热气的茶杯,看向他对面的士兵。
褪下制服的债务处理人低下头,避开了他探寻的目光:“是的,客卿先生,大人是这样交代的。”
“我想我并不熟悉你们这位执行官,他如何会知道我种有琉璃百合?”钟离问,“或者,是谁告诉他我这里有这种花?”
债务处理人没接他的话:“客卿先生,「公鸡」大人说,没有琉璃百合也没有关系,我的任务是带一束您费了心思亲自打理的花回去复命。重点不是花。”
“…是谁要。”摩挲瓷具的手指停下了动作。
债务处理人摇摇头。他的声音突然消弭了,贴在腿边的手掌颤抖着,慢慢握成拳,似是挣扎良久,才如同违背命令一般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
摘下面具后恢复本真的声音是年轻而陌生的:“…但假如能带一束客卿先生的花回至冬…只一朵…也是再好不过的。”
钟离垂下眼,杯中茶水倒映他苍白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道:“沙威。”
“我接受与愚人众的交易。”沙威松了一口气,刚要道谢,就被钟离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但琉璃百合易碎,出于对交易对象的负责,我会搭你们回至冬的船把完好的琉璃百合送至向我买花的人手上。”
沙威一怔,想起临行前市长大人最后交代的话。
【他答应之后,不论提了什么请求,不要拒绝。】
“您是来自璃月的贵客,愚人众上下荣幸之至。”他回退一步,低头以至冬礼节朝座上客卿道谢。
沙威是当初璃月常跟在达达利亚身后的下属,两人一道出游时,钟离也见过他多次,那时他总是裹着一身严严实实的愚人众制服,失真的嗓音听不出年纪。
他不会过多干涉达达利亚的私事,再亲密的朋友之间也该留有空隙,执行官微微皱着眉低声和下属商谈,在他看来尚带稚气的脸上一派沉静,已有彻底长成后独当一面的风姿。
不觉凝望时久,达达利亚注意到这目光,复又展开眉,拾起笑容朝他快步走来。到他身边停下,纠结地偏头嗫嚅几句,急急转身向还未走远的愚人众士兵高声喊道。
“沙威!下次再看见我和钟离先生在一起时就不要凑上来打搅了!”
那日搭乘至冬的船离开璃月港时,也是这样一场雨。雨露停驻在琉璃百合剔透的蓝白花瓣上只一瞬,下一刻就滑落在船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街上行人渐少,一把把油纸伞撑开汇聚成彩色的河流,没带伞的行人匆匆跑到室内避雨,商贩们也急忙忙收拾铺面。
钟离独身在檐下伫立,被手套裹覆的掌心握住伞柄,凉风拂过他鬓边碎发,露出光洁的耳垂,抬起的指尖抚平缝在帽子上的一道宽黑纱带。
他撑伞步入雨幕,一团墨色嵌入斑斓河流中,逆流而上。雨声淅淅沥沥,仿佛能盖过周遭一切声音,方才的热闹像一场如梦似幻的雾,雨一降风一吹便现出原形。
迎面而来的两人偎在同一把伞下说着悄悄话,模糊的声音穿过雨丝落到旁人耳中。
“…冷了…你再靠过来一些……”
“…咱们去吃火锅吧…最近…很不错……”
街尾人烟廖廖处,纯黑伞面忽而停下了,伞上驻留的雨露旋下,扬起的玄色衣摆被又快又密的雨水打湿。
人海茫茫,早已寻不见擦肩而过的那双俪影。伞面一倾,雨珠如帘垂落,隔却两方天地。
公鸡知道两人的故旧,花也不是达达利亚开口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