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最初的摩拉

【公钟】最初的摩拉

说明:
CP为达达利亚x钟离,单篇完结
原作向,剧情在璃月主线之后,公钟已交往的设定
配角有原创人物出场,含部分私设

至冬有句谚语说得好,不要提妖魔的名字,否则会被抓走吃掉。
虽说达达利亚认为这句话更像是用来吓唬小孩子的说法,但在吓唬小孩子之外,也是提醒成年人不要胡言乱语,以免招惹来不好的东西。
就像是他正躺在璃月港郊外的草地上,努力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等待夕阳西下。
尽管毫无凭据,达达利亚还是担心一旦自己默念那个人的名字便会在璃月港撞见对方,那样可是会彻底打乱他今天的计划。
呼……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了。
他命令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在脑子里骨碌碌转个不停,以免不小心想起他想得最多的那个人。
树叶闪出星星点点的绿光,草虫的鸣叫使他昏昏欲睡。他打醒精神数着螽斯的叫声,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千。树梢投下的阴影打到额头,他的右眼忽地暴露在过于明亮的阳光下。
太阳。
他试图放空的一切都在这个词里复活了。
临近傍晚的夕阳愈发接近石珀的颜色。
阳光会平等地在每一个人的血管里倾注温暖,而他情不自禁地折断双手能抓住的每一根草茎,泄愤似地啃咬几口,再狠狠吐掉。
小时候的他就渴望将太阳据为己有。
他亲爱的妈妈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孩童时期虚无缥缈的梦,就像他为托克编造的“至冬国最棒的玩具销售员”。但那时他是认真的,就像现在一样认真。妈妈也曾在夕阳下弹奏巴拉莱卡琴,唱一曲关于羽翼被太阳融化的少年的婉转哀歌。然而他不信那会是自己的结局。他抓起妈妈放下的巴拉莱卡琴,模仿着妈妈弹出的调子,唱起即兴发挥的歌词。

我想要得到太阳
即使双手被高温熔化
也要献上一吻

含义太过直白,押韵也相当勉强。可他还挺喜欢的。至今他依然记得那首歌的调子,自然而然地哼了出来,并且接着唱了下去。

化为灰烬的双唇下
依然有紧咬不放的牙齿
我会得到太阳
咬开坚硬的血肉
撕下金黄的一角
然后披着晚霞——太阳的血泊
永远不离开

达达利亚站起身,面朝璃月港的方向,准备去夺走石珀色的太阳最初与最后的一角。他披着红艳艳的晚霞,恰如披着夕阳的血。

“可恶,失策了!”
平日里的绯云坡生意繁荣人来人往,今天更是夸张到摩肩接踵。要不是他的身手非同凡人,靴子都得被踩掉一只。但即使以他身为愚人众执行官的实力,也想不出迅速穿越人流抵达目的地的好办法。其实办法还是有的,例如跳起来踩着别人的脑袋前进,可一是愚人众在璃月要低调办事,二是他的目的地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得水泄不通,就连房檐上都密密麻麻挂了不少人。
“是不是全璃月的人都跑来这里了啊?”
达达利亚忍不住抱怨。
“小哥,你这说的可就不对咯!岩王爷泽被万物,又岂限璃月一国?今天还算好,最多是来璃月做生意的外国商人来凑凑热闹。要是等到明天后天啊,说不定你连绯云坡都挤不进来!”
被人群推搡到他身边的络腮胡大叔搭话道。那位大叔看起来也被挤得生无可恋,手里拎着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鞋子。
“也不一定。人这么多容易出踩踏事故,千岩军已经出动了,明天没准直接限制人数。不用再挤来挤去了,最多进不来。”
他苦中作乐,索性跟旁边的大叔斗嘴消磨时间。
前面的人群突然出现骚动,好多人趋之若鹜,争先恐后开始喊价。达达利亚还没搞明白这群人在为什么东西竞价,报价便从十万摩拉喊道了一百万摩拉。他感到身后突然被某个又软又弹的东西挤了一下,紧接着传来声若洪钟的喊叫。
“两百万摩拉!我出两百万摩拉!”
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好像是之前在璃月港见过的某个胖子商人,刚才撞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也不言自明。
“哎呀呀,不愧是岩王爷亲手铸造的第一枚摩拉,这群平日里锱铢必较的商人大爷们也开始一掷千金了哇。”
络腮胡大叔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还边跟他讲有关璃月商人精打细算的笑话。那人说了些什么,达达利亚根本没听进去。打量那根离自己不远的柱子,他靠力气硬挤过去,纵身一跃,双脚蹬住柱身,借力再次起跳,刚好能落到屋檐上。
还没来得及站稳,他把双手拢到嘴边当扩音器,喊道:“五百万摩拉!”
下方蝼蚁般的人群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接二连三的报价。每个报价的涨幅有限,但参与竞争的璃月人实在多到惊人。这就是引人注目的坏处了。哪怕他们不知道自己执行官的身份,光凭他的长相就能看出他是个妄图染指帝君纪念物的外国人,肯定不愿意让他得逞。
没过多久,报价翻翻滚滚抬升到五百七十一万。达达利亚正思索着要不要直接翻倍报一千万摩拉来吓阻潜在的竞争对手,眼角余光却瞥见一轮石珀色的小小太阳近在咫尺。
“钟、钟、钟离先生!”
他被吓得往后一跳。幸亏他的平衡能力不错,否则多半会从屋檐上摔下去。
达达利亚发誓,从来璃月港的路上开始,他费尽心力不去想钟离先生的名字,甚至在心里都没叫过一次。可那句该被诅咒的家乡谚语没有一点用,他最爱的也是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站稳脚跟,他心虚地追问:“钟离先生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约莫是……十六万三千五百摩拉的时候。”
钟离先生回答道,不假思索。
那个人在这种奇怪方面的记忆力总是好得惊人。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达达利亚往回跨出几步,以必死的决心重返竞价现场。
“一千——”
“那是非卖品。”
钟离先生简洁的话语像是一把剪刀,轻巧地剪断他的声带。达达利亚呆愣在原地,如同惨遭石化。

事情还要追溯到两天以前。
去蒙德办完事情的达达利亚,在街头捡到了一张从天而降的传单。花里胡哨的传单以无比夸张的文字吹嘘着璃月港即将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展览,展出历史上最具有纪念意义的摩拉。虽说举办展览的是一位璃月商人,但展品的真实性得到了璃月七星的背书。特别是那位秘书大人,甘雨,说是用特殊的方法鉴别过,确定展出的摩拉是真货。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展品,莫过于历史上的第一枚摩拉。
用速读法阅读完全部信息,达达利亚抬头看了看天空。传单派发员还在空中自由旋转,挥挥洒洒抛落无数传单。看到这一幕的其他人议论纷纷,说是最近有个喝酒不付钱的醉鬼被店主抓来打工抵债,没准就是天上飞的这个。
可以,这很蒙德,也很提瓦特。
风神没钱喝酒,岩神不带钱包。

“所以,你也为‘最初的摩拉’而来?”
钟离先生沉吟道。
见再也瞒不下去,达达利亚沉痛地点点头。
“我想要摩拉克斯亲手造出的第一枚摩拉。别问我为什么,总之就是想要,非常想要。”
“我不理解,为何……”
那人微微蹙起眉头,似有不解之意。
“不需要钟离先生理解啦!”他粗暴地打断对方的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说,“我就想问问,非卖品是真的非卖品,还是单纯嫌弃别人给的不够多?”
“主办者曾亲口向七星说过,展览结束后,其他的摩拉都有商榷余地,但那枚‘最初的摩拉’是非卖品。他要送给他的女儿,作为传家的护身符。”
钟离先生平静地转述主办者的发言,但对方的平淡态度只会让他更加焦躁。
璃月谚语说得好,站得高,看得远。站在屋檐上,他能清楚地看到被围到水泄不通的展览现场。其中最显眼的那个展柜,应该就是安置“最初的摩拉”的地方。达达利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渴望的最初的一角,在心底酝酿着不容那位商人拒绝的购买方案。
“公子。”
钟离先生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路。他侧过头,望见夕阳余晖柔柔地晕染恋人的半边身体。嫣红的眼角,石珀般的金眸,只专注于他一人。一时之间,如同被灌输了太阳的全部光热,他竟再一次为这熟悉的脸孔而目眩神迷。
“璃月不是法外之地。”
钟离先生说,挽起他的手臂,携他一道落回地面。
千岩军办事还算有效率,没过多久就把拥挤的人群疏散得七七八八。总算有空间能够舒展一下身体了。达达利亚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指着展览的方向问道:“那些摩拉是不是经过了钟离先生的‘鉴定’?”
“确有此事。”
以达达利亚对璃月的了解,七星肯定不会放过这种名利双收的好机会。不过,能联系到前岩王帝君现钟离先生的家伙,很可能是那位半仙的甘雨大人。凭愚人众执行官的见识,推测出整件事的过程轻而易举。
“这样说来,钟离先生能够准确鉴定每一枚摩拉的出处吗?”
他试探着问。
“此事不难。”
“那我就要请教一下钟离先生了,摩拉克斯‘临终’前制造的最后一枚摩拉在哪里呀?”
终于将问题引导向自己的另一目标,达达利亚轻轻松了口气。
“自帝君仙逝之后,黄金屋便被暂时关闭。帝君制造的最后一批摩拉同样封存其中。”
“确实,可能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里面有多少摩拉了。”他自嘲地说,“但要怎么找出哪个才是最后一枚?”
“仅需将那枚摩拉送到我面前,我自然能判断它是否为帝君制造的最后一枚摩拉。”
与他并肩走在绯云坡,钟离先生如闲庭信步般回答。
达达利亚简单回忆了一下黄金屋里金灿灿亮闪闪的摩拉山和摩拉海,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钟离先生,你这是在为难我。”
“何出此言?”
钟离先生的眉毛往上抬了一点点。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已经算是在表示相当程度的疑惑。
“没什么,当我没问。”
达达利亚颓然道。
他知道了他渴望的最后一角在哪里,以及如何将它鉴别出来,但这毫无意义。
倘若再给愚人众执行官卷走封存于黄金屋的全部摩拉的机会,恐怕璃月七星集体跳孤云阁都难赎其罪。
等他们抵达展览的举办处,绯云坡已恢复往日的人流。入口处摆着今日参观结束的告示牌,多数参观者和好事者已散去,只有少数帝君的狂热支持者,以及对购买展品念念不忘的商人,还聚拢在附近不愿离开。
主办者跳到台阶上,向众人行了个四方揖,朗声道:“感谢各位贵客赏脸,也感谢千岩军的各位兄弟们帮忙。不过今儿个的展览已经结束啦。若是还想欣赏这些岩王帝君留下的宝贝,请您赶明儿个趁早。我李佑安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说话可是一口吐沫一个钉。我保证,只要璃月的父老乡亲们还没看够,这个展览我就不撤!今儿个还请各位打道回府吧,错过了饭点儿,可就没法跟家里的老小交待咯!”
还没走的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也不再坚持,三三两两散去。
有位年轻的千岩军士兵刚刚结束执勤,性子活泼,就朝名叫李佑安的主办者发问:“这个月我和我的兄弟们都忙到不可开交,下个月还有机会买到票么?”
“买什么票呀,是不是看不起我李佑安!”主办者拍着胸脯说,“等展览结束我不撤展,专门安排三天让千岩军的弟兄们来看,可以带家里人,不要钱,我请客!”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达达利亚漫不经心地听着他们的交谈,冷眼打量展览区里几十枚长得一模一样的摩拉。每一枚摩拉都搭配了尺寸惊人的展板,恨不得把数千年来跌宕起伏的历史通通塞进去。备受关注的“最初的摩拉”,陈列在最显著的位置,展板上的字却少得可怜,以至于他很容易看清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历史上第一枚摩拉,即最初的摩拉,在数千年前由岩王帝君亲手铸造,后来被帝君当成普通的钱币花掉了。
好吧,能用如此简洁的叙述勾勒出平淡真相的家伙,恐怕就只有当事神本神了。
李佑安走下台阶,跟相熟的商人交谈着。他留着利落的短发,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穿着便于行动的短褂长裤,年纪大概三十多岁。久经日晒的肤色,通身的利落气质,不像是个商人,更接近惯常行走野外又刚刚把自己收拾干净的冒险家。
确实,想要获得那些有文物价值的摩拉,除了高价购买,亲自探索遗迹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达达利亚揣测着。
尽管被钟离先生当面警告,身为执行官的素质依然让他在短短几分钟里构思出三十三种能把想要的东西搞到手的方案。需要借助愚人众势力的有十三种,先排除。再把可能会威胁到璃月港安危的六种以及可能会波及一般民众的七种划掉。还剩下的七种里,有五种涉嫌违法,不能用。而最后可行性较高的两种,其中能够在近期实施并且不被钟离先生察觉的方案数量,是零。
看来这段时间是没办法了。
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他准备转换心情,邀请钟离先生共进晚餐。而那位主办者刚好和他擦肩而过,正与另一位商人模样的人笑谈今天突如其来的竞价。
“哎呀,我都说过我根本没想卖呀,谁知道前排有个人突然叫价,然后价格就一路上涨不可收拾了。那枚摩拉可是我的宝贝,等将来我闺女出嫁,才会给她压箱底——痛!”
那位主办者脚下一个趔趄,他顺手扶了一把。送到眼前的结交机会,他当然不会浪费。等哪天钟离先生把这件事忘得差不多再……嗯,不对,那个人的记忆力特别好,除了忘记带摩拉什么都不会忘。不管了,总之和自己未来目标的拥有者结个善缘总不会错。
“谢……啊!”
“爸爸是个大笨蛋!”
主办者李佑安向他道谢的话语还卡在喉咙里,就被个小野猪似的不明生物撞成虾米形状,咳出一声惨叫。和痛呼一道落下的还有个闪亮的物件。达达利亚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可横冲直撞的小野猪优势更大,东西直接落进了她怀里。
没错,是“她”。
“爸爸是个大笨蛋!爸爸是个大骗子!爸爸说话不算话!”
小野猪尖叫道,简直是无差别音波攻击。
这小女孩的年纪看起来没比托克大多少,可横向面积足足有两个托克那么宽,在视觉效果上的宽高比几乎达到一比一。小胖妞力气大,速度也不慢,估计去郊外跟野猪对撞也能有三成胜算。
“萍、萍萍!这次确实是爸爸不对!原谅爸爸好吗,这肯定是最后一次了!”
精明强干的主办者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位忧心忡忡的父亲。
“才——不——要!”
小胖妞像个自带瞄准的小炮弹似地跑得飞快,身手灵活上蹿下跳,一路杀进展览会场里。负责现场秩序的人要么离开了要么就下班了,其他人也不方便对小女孩动粗,一时之间竟然无人能挡。
“这位先生,需要帮忙吗?”
达达利亚深知被宠坏的孩子能有多调皮捣蛋,所以主动向这位同病相怜的父亲伸出援手。但对方苦笑着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要是我叫别人帮忙,这孩子会更生气,闹得更凶。”
话音未落,李佑安就揉着肚子站起来,往女儿身边跑过去。
“哎,萍萍!你小心点!哎呀!小心别撞坏东西!东西撞坏了不要紧,可别受伤!原谅爸爸吧,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爽约!等办完这次的展览,爸爸肯定不再到处乱跑,老实待在家里陪妈妈和萍萍!”
“爸爸是大坏蛋!爸爸每次都这么说!结果每次骗人!”
父女之间鸡飞狗跳的大戏惹得围观的人纷纷摇头失笑。既然是家庭内部纠纷,也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了。达达利亚正想问钟离先生今晚万民堂是不是香菱当班,却发现对方望向小胖妞的眼神颇为专注。
“钟离先生,那孩子怎么了?”
“只是感慨……果真是虎父无犬女。”
他的恋人说道,嘴角泛起细微的弧度。
沿着钟离先生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名叫萍萍的小女孩确实有着不错的战术思维。她一边东拐西拐绕着展品跑,一边捻动着手里的小物件。
“李先生对这次展览的安全非常重视,使用了机关术作为保险措施。不用特定的钥匙解开机关,就无法取出里面的藏品。而钥匙本身也使用了机关术,看似平平无奇,却可以组合出数十种形态,每种形态各能打开一处展柜。嗯……现在这样的组合方式,应该正好可以打开第一枚摩拉的机关。”
钟离先生沉吟道。
从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机会,达达利亚立刻将万民堂的厨师安排抛之脑后。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和老爸斗智斗勇的小女孩,琢磨着自己如何能利用现在的情况增加自己获得目标的筹码。果然,钟离先生算无遗策,那头小野猪真的凭着一股冲劲儿弄开展柜,抓出了亮晶晶的“最初的摩拉”。
——他渴望的太阳最初的一角,在即将陨落的暮色里流着血闪着光。
“钟离先生,那么贵重的展品,这样不好吧?我们要不要去帮……”
达达利亚必须控制好自己的声带,以免发颤的尾音暴露内心难以言喻的渴望。很快,他的恋人就将他从苦闷的隐忍中解脱出来,尽管用的并非他期待的方式。
“无妨。那孩子知道轻重。”
“可这个年纪的孩子——”
“一枚摩拉而已,不必惊慌。”钟离先生解释道,“你看,那孩子的手腕上,戴着用‘望归草’编成的手环,打成平安结的形状。在璃月,人们相信亲手采摘望归草,再诚心诚意编织成手环,就能庇佑外出者平安归来。她戴着的手环太大了,明显是比照成年男性的尺寸制作的,多半是想送给父亲的礼物。她的父亲食言了,所以应当受到她的惩罚。而在惩罚之后,她还是会好好为父亲送行,祝福他平安归来。”
夕阳西沉。
天边的晚霞依然鲜艳夺目,而绯云坡好似落入人间的霞光之桥。和恋人并肩走在灿若云霞的坡道上,达达利亚只觉得自己脚下踩的是光影,是云朵,毫无真实感,仿佛迈错一步就会跌落深渊。
“原来钟离先生……能够明白啊。”
太阳落山了,可恋人的双眼恰如最明亮的石珀,是地底埋藏的孪生太阳。那个人望着他,也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望着热闹繁忙的店铺,宛如高贵而安详的神明漫不经心地向人间投来一瞥。
啊啊,没错,钟离先生是他的恋人。他们牵过手,接过吻,有过肌肤之亲。但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并非圆满的阶段性成果,更像是无尽征程的开启。
因为钟离先生是我的恋人呀,他苦涩地想,因为是这位钟离先生啊。
他想拥有恋人的全部。
可他永远无法拥有恋人的全部。
太阳的光,太阳的热,让望向他的所有眼神都赤诚。他想要太阳的血肉,却连碰都没碰到最初的一角与最后的一角。
他本以为深埋岩间的太阳很难理解人类的渴望,但那个人明明一眼便分辨出女孩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并不尽然。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钟离先生停下脚步,侧身面朝他,眼睛里唯有他的倒影。
太狡猾了,达达利亚恍惚地想,当一个人直视太阳的时候,除了头晕目眩,还能做出什么反抗?当钟离先生第一次只注视着他一人的时候,就在他心底深处埋下可怕的妖魔,不断成长、永远永远不会离开的妖魔。每次恋人这样望着他的时候,那个可怕的妖魔都会迅速变大、变强。
——我想要得到太阳,即使双手被高温熔化。
他无意识地伸出双手,伸向恋人的眼睛。倘若注定无法得到最初和最后的摩拉,他只接受用这双眼睛作为替代品。
他想亲吻这双眼睛。
他想把这双眼睛挖出来藏起来,藏到唯独他知晓的秘密之地。
两种奇妙的冲动并行不悖,而当他的指尖触及恋人的脸颊,双手好像真的呼地一声烧了起来。
“公子。”
钟离先生呼唤着他,微凉的手掌按住他的手指。
“正因为我不理解,才想了解更多……”
“——有人看到我的女儿吗?有人看到萍萍吗!萍萍,你在哪里?快出来啊!不要跟爸爸开玩笑了!萍萍!萍萍!”
焦急的喊叫打破了绯云坡夜晚的宁静。他们不约而同地松开手,赶往引发骚动的源头。
得益于长年累月富足而平稳的生活,在治安良好的璃月港,从来不缺自告奋勇的好心人。不多时,负责这片区域的千岩军教头已经赶过来询问情况,周围的店家、顾客也聚拢过来,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李佑安的语速很快,嗓子也有点哑了,好在还算头脑清楚口齿清晰。达达利亚简单归纳对方说的内容,大致是那个小胖妞仗着身手灵活一溜烟儿逃走了,几个拐弯后不知所踪。她的父亲找了协助维护展览秩序的千岩军帮忙,然而在那附近的搜索一无所获,只能选择扩大寻找范围。
主办者没提一句关于“最初的摩拉”的事情。但他推测那枚摩拉依然在名叫萍萍的小女孩身上。以小胖妞蛮牛般的性格,跑掉肯定就是还没跟父亲和好,当然也不会乖乖交还最珍贵的展品。而作为父亲的李佑安,为避免心怀不轨之徒觊觎手无寸铁身怀珍宝的孩童,肯定会尽量遮掩此事。
或许,自己与那枚摩拉并非有缘无分?
围过去的人很多,达达利亚站在附近冷眼旁观。如果这些好心人随便找一找就在璃月港里找到孩子,他的计划自然作罢。但倘若那孩子依然下落不明,等到她父亲焦虑到极点濒临崩溃的时候,他自然会出面协商,向对方索取一个好价钱。
唯一的问题是……
他望向身边的钟离先生。那个人的侧脸是一如既往的英俊,蕴藏着如宝石般不会在时光中凋谢的美。钟离先生的眼睛在淡薄的夜色里闪着光。不可思议的光芒,仿佛直到他第一次看见恋人透亮的眸子,才知晓了太阳能有多么明亮。
“钟离先生能感应到每一枚摩拉吗?”
他饶有兴致地问。
对女孩子的去向,达达利亚已经有了初步推测,只待在合适的时间抛出自己的价码。而可能横贯在他和他的目标之间的最大阻碍,就是那枚摩拉最初的主人的态度。
“若摩拉克斯在此,应是十拿九稳。很遗憾,我并非岩王帝君,自然无从知晓。不过,以我的浅薄之见,大约会得出那孩子暂无危险的结论。”
周围人来人往相当热闹,钟离先生肯定不会把话说破。结合方才的情况翻译一下,大概的意思就是,曾经的岩神如果有那种意愿,确实能够感应到每一枚摩拉的存在。但现在的钟离先生未必能做到当年摩拉克斯能做到的事情,或许只剩下某种模糊的、单向的感知。凭借这种感知,能够判定那枚摩拉的持有者,也就是主办者的女儿,目前的处境尚属安全。
“如果我和那位李先生做些交易,当然,是你情我愿的那种,钟离先生应该不会反对吧?”
达达利亚以开玩笑的语气说,边说边观察恋人的神情。他用目光细心地触摸那毫无波澜的眉毛、脸颊和嘴唇,最后还是忍不住落到眼睛上。他忍不住想象着亲吻那双眼睛的感觉,以及把那双眼睛挖出来攥在掌心的触感。
“只要是双方自愿达成的公平契约,我没有意见。”
“哈哈哈,我猜对了,钟离先生果然会这么回答!”
他把焦灼地勾起的手指藏在身后,似乎这样便能藏起自己难以言说的欲望。
达达利亚原本是个不擅长等待的人。不过,当他有了一位数千岁的恋人,当他意识到他的一生在对方眼中很可能是过眼云烟的时候,他就强迫自己学会了等待。
忍耐着,等待着。
恰如饥肠辘辘的猛兽,窥伺锁喉一击的空隙。
“没有呀!没有哇!萍萍……我的萍萍啊!”
李佑安拍着腿,跺着脚,急得团团转,眼白满是血丝,喉咙也嘶哑得不成样子。短短一个时辰,精明强干的主办者不幸沦为憔悴不已的老父亲。千岩军和好心人的搜索毫无进展,已经在商量着进行拉网式排查。有相熟的商人劝说李佑安,扶他去旁边坐下来,喝点水润润嗓子。
达达利亚审视着主办者濒临崩溃的面容,心知恰到好处的时机已经到来。趁着周围没有旁人,他径直走向那位绝望中的父亲。
“请允许我简单做个自我介绍。我是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一席,‘公子’达达利亚。虽说这个名号在璃月恶名昭著,但也从侧面证明我实力非凡。”达达利亚自嘲地补充道,向李佑安行了个至冬式的见面礼,“我有信心解决您当下的困境,所需代价也并不昂贵,仅仅‘一枚摩拉’而已。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说,以志在必得的冷酷与算计,露出诚挚无比的笑容。

达达利亚的推理很简单,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迟早会有人找到和他相同的思路,当然也可能是其他人醒悟得太晚导致那个女孩子出了什么意外——说实话,他并不在意小胖妞的生死。但为了自己能顺利取得报酬,她最好平安无事。
至冬的孩子是孩子,璃月的孩子也是孩子。在孩童时期,无论是哪里的孩子,思维方式都有相同之处。例如,和家里人吵架,想要躲起来不让人发现的时候,当事人往往会选择一个自己相对熟悉而家人知之甚少的地方。
以璃月可怕的治理能力,千岩军对璃月港可谓是了若指掌。如果他们找不到女孩子的下落,用排除法就能知道,她多半是跑出了城区的范围。
虽说璃月在七国里以长治久安而著称,郊外没什么能对城市形成威胁的东西,但会伤人的野兽或魔物依然不少。一个孩子,即使壮得像头小野猪,也不可能跑到太远太危险的地方。而她手腕上的望归草手环,看起来色泽尚新,应该是最近采摘编织的。
之前他不知道那种草叫“望归草”,但他记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来璃月执行任务的期间,他亲自踏遍璃月港周围的各种地形地貌,对附近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许多土生土长的璃月人。像望归草这种样子的野草,在璃月港周边零零星星地分布着,不多也不少。但如果将条件设定为距离璃月港不远,并且有成片生长的可供挑选的望归草,就只有一处地方完全符合。
那恰好是他在璃月港外等待日落的草地。
“望归草的味道……实在是不怎么好吃啊。”
想到那时咬碎草茎的苦涩口感,达达利亚低语道。
“以通常理性而论,望归草不属于可食用植物的范畴。”
“我也没真要吃啦,就是随便咬咬。”
“萍萍真的在这里吗?她还那么小,真的能一个人走到这边吗?”
或许是濒临崩溃边缘,原本沉默着跟在他们身后的李佑安突然冲上来,声嘶力竭地质问。对方冲动地试图揪住他的衣领,但钟离先生抢先一步按住那个人的肩膀,既是劝阻,也是安抚。
“她在附近。”
钟离先生肯定道。沉稳的声线恰如黑暗中的篝火,拥有安抚人心的奇妙效果。
“可这里这么黑、这么危险,她怎么会跑来这里呀!”
那位父亲死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达达利亚真的有点担心他这样抓下去会当场谢顶。
“放心吧,这里没那么危险,白天也没那么黑,算是风景宜人呢。”
出于职业道德的考虑,他耸耸肩,顺便安慰一下自己的“顾客”。
“这里是璃月港附近盛产望归草的地带。那个孩子会熟悉这里的情况,自然有她的缘由。”
听完钟离先生的解释,李佑安忽地呆若木鸡,继而潸然泪下。
“对不起,萍萍……是爸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
一个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难看,达达利亚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移开视线,观察周遭的情况。他倒是不着急,毕竟有个最灵敏的摩拉探测器在旁边。假如那孩子遇到什么危险,钟离先生肯定会出言警示。
“嗯……好像有点麻烦呢。”
用脚尖拨开地上的草叶,他压低声音对钟离先生说。烙印在泥土里的新鲜痕迹意味着有某个他很熟悉的魔物刚刚从这边经过,对,这种熟悉程度简直叫他刻骨铭心。
“是遗……独眼小宝。会游荡到这边,大概是核心部分存在失控的情况。”
很明显,钟离先生硬是把前一个正确的名字咽了回去,换上了更具戏剧性的那个。
“看来旅行者和大嘴巴的派蒙真是和钟离先生说了不少事情啊。”
回想着那个在空中飘来飘去的小家伙,他心中一股杀意油然而生。不如下次先射一箭再道歉说是不小心射歪了吧,达达利亚报复似地想。
“不是他们说的,是我问的。”钟离先生加快脚步,他也下意识地跟过去,刚好听到接下来的话把他的耳膜撞得嗡嗡作响,“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公子的事情。”
短短一句话,撼动了他的心神,令他产生不应有的失误。他一时忘记要控制住那位救女儿心切的父亲。李佑安在惊慌失措之下丧失了冒险者最基本的谨慎,朝着遗迹守卫大呼小叫地冲过去。本来躲在角落里捂住嘴巴缩成一团并未被守卫发现的女孩子,看到父亲之后也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而这两人大张旗鼓闹出的动静,反倒激发了遗迹守卫的防卫本能。
“算了,三秒而已,也不需要热身运动。”
和钟离先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看到对方轻轻颔首,便知道自己可以肆无忌惮地杀过去。
三。
借势起跳,凝结水刃,瞄准核心。
二。
双手合力,自装甲缝隙刺入,一气呵成。
一。
击碎动力源,踩踏头部,旋身跃起。
遗迹守卫在他身后轰然倒地,手中凝结的水元素刚好消耗殆尽。飞溅的碎屑和冲击的余波被钟离先生的玉璋护盾全部挡下。那对父女没有受一点伤,他的脸上也未沾染一星尘土。
“爸爸!爸爸你没事吧!我有保护好你的宝贝!看,一点也没有弄坏!”
小胖妞涕泪齐流地举起手里金晃晃的摩拉,闪得好像黑夜里的太阳。而方才连滚带爬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女儿的李佑安,高高扬起手掌,猛地落下,中途却突然减速,最终只是轻轻落下,摩挲起女儿乱糟糟的头发。
“傻孩子,跟你比起来,那些东西什么都不算。以后别再这样了,爸爸……真的好害怕……”
“对不起爸爸!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任性!对不起……哇啊啊啊……”
看到父女二人达成和解抱头痛哭,达达利亚觉得这个委托已经算是圆满落幕。然而,就像北国银行的工作一样,让人借钱容易,让人还钱则是难上加难。他的报酬被小胖妞死死攥在拳头里。就连面对遗迹守卫她都没松手,想撬出来可比对付刚才的敌人困难多了。
父女团圆的大结局感人归感人,可他不得不担任那个不解风情的讨债人。
“抱歉打扰您和女儿的团聚了,不过……您的委托已经完成,请问何时能支付报酬?”
询问“何时”不过是工作上的礼貌用语,翻译一下就是“请立刻支付”的意思。他相信那位主办人不会听不懂其中的潜台词。
李佑安愣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不舍,但还是坚定地握住女儿的手,试图取出那枚摩拉。
“来,萍萍。乖孩子,把这个给爸爸。”
“不!我不要!这是爸爸的宝贝!”
小胖妞并不傻,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父亲要把东西交给别人,开始疯狂反抗,拳打脚踢,力气大得不像个孩子。
“不给!不给!你要抢爸爸的宝贝!你是坏人!”
女孩子又哭又闹地朝达达利亚嚷道。
“呃,明明做了好事,忙了一夜,我居然还是变成了坏人啊,‘公子’的名声就这么差劲吗?”
他表现出委屈满满的样子,主要是做给钟离先生看。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他出了力,索要报酬合情合理。
钟离先生一言不发。
恋人的沉默像是一件无形无色的披风,罩住他,越裹越紧,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他深呼吸一次,安慰似地想,应该没事,毕竟大多数璃月人会遵守契约。
“萍萍!”
李佑安喊道,声音低沉嘶哑,听起来是真的动了火气。小胖妞瑟缩一下,不敢再闹,但依然把摩拉攥得紧紧的护在怀里。
看到孩子这幅惊魂未定的样子,父亲叹了一口气,耐心说服道:“萍萍,为人处世,‘守信’一词至关重要。爸爸没能遵守和你的约定,是爸爸的错,所以爸爸不怪你。但我答应过这位来自至冬的公子先生,如果能帮忙找到你,就把这枚摩拉作为报酬支付给对方。他不仅帮忙找到你,还救了我们,所以我们就应该按照约定给出报酬。爸爸向你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对萍萍说话不算话。所以萍萍也要好好监督爸爸,说到做到,从今天开始。”
小胖妞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看得出来,她依然很不情愿,还是一点一点松开指头,露出掌心的摩拉,抽抽噎噎地朝爸爸点了点头。
“呜、呜呜……萍萍知道了。”
事已至此,再故作矜持也没什么用。达达利亚侧身上前,准备从那个孩子手里取走自己心心念念的报酬。
但是,他被钟离先生挡住了。
尽管隐隐已有预感,当不好的猜测化为现实,沉闷的痛楚仍旧像生锈钝化的箭矢一般扎入身体。看不见的披风裹紧了他,挤压着他的喉咙和肺部,让他发不出声,让他濒临窒息。
“我是钟离,往生堂的客卿。你叫什么名字?”
钟离柔声发问,蹲下身子,向女孩子伸出手。那个人的声音太过温柔,让夜晚的空气和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暖和起来。小胖妞迟疑片刻,松开手。最初的摩拉便这样轻轻落下,回到了它的创造者手中。
“我叫萍……我姓李,叫李萍安”,女孩子揉着红红的眼睛,抽泣一下,说,“爸爸妈妈都叫我萍萍。”
“佑安,平安,确实是寓意安康的好名字。”
钟离先生念出这对父女的名字,露出怀念的神色。每当恋人追忆往昔的时候,总会流露出这般的神情。达达利亚无法插话,只觉得痛苦之箭慢慢往胸口里钻。
他没法不痛苦,因为那是他永远无法涉足的领域。
“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与这枚摩拉有关的,最开始的故事。”
小胖妞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亮晶晶的眼睛犹带泪光。
望着眼前的父亲和女儿,钟离先生讲起了第一枚摩拉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和展板上写的一模一样。历史上第一枚摩拉,即最初的摩拉,在数千年前由岩王帝君亲手铸造,后来被帝君当成普通的钱币花掉了。这枚摩拉的第二任主人是位少年。他为了攒钱,到野外采摘霓裳花来售卖。少年名叫王安,他的哥哥名叫王平。兄弟二人自幼父母双亡,靠远亲近邻的接济长大成人。等两兄弟攒够钱,便用包括这枚摩拉在内的积蓄买下品质不错的矿石,拜托铁匠铺锻造。一半的矿石铸为剑,一半的矿石造为犁。哥哥拿起武器,加入千岩军,像当年旁人无私帮助他们一样,牺牲自己保护璃月的人民。弟弟则拿起农具,辛勤耕耘,节俭持家,在大灾之年,救济了许多人。
这对兄弟就像后来千千万万的璃月人一样,以武器护得一方安宁,以耕耘收获繁荣稳定。
“尽管岩王帝君创造了摩拉,但在神明眼中,一摩拉仅仅是一摩拉,用于流通的一般等价物。而为这枚摩拉赋予意义的,是英勇战斗的千岩军,是勤劳耕作的农民,是千千万万的璃月人。它承载的思念属于璃月,而这一样恰巧也是。”
钟离先生指了指李萍安手腕上的手环。
“这个编制有平安结的手环,承载了女儿对父亲的思念与祝福,也见证了父亲对女儿的付出与爱意。我想,用这枚摩拉买下它,可谓是物有所值。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不、不是,钟离先生,这、这也太……”
李佑安结结巴巴地说,有些词不达意。这位主办者显然不想失去自己最珍视的展品,但又觉得这样未免太不公平。
“我无所谓,都听钟离先生的。”
达达利亚耸了耸肩,说。
他真的是个优秀的演员。哪怕喉咙快要沁出血,稍微动一动就觉得骨头和血肉就要咔啦啦地四分五裂,也表演得毫无破绽。
他怎么会忘掉呢?
即使失去神之心,即使交出神之位,构成钟离先生存在的绝大多数,依然是璃月的神。
而神爱世人。
小胖妞惊喜地睁大眼睛,立刻拿下自己手腕上的手环,问道:“爸爸,这个本来是我要送给你的,可以和钟离先生交换吗?”
“可以,可以。”
李佑安有点呆呆地回应,仿佛犹在梦中。
“那么,契约达成。”
按照璃月人达成口头契约的习俗,钟离先生和李萍安击掌三次,然后互相交换手中的物品。女孩子高兴得又蹦又跳,而此时姗姗来迟的千岩军也终于赶来善后了。他们派士兵护送那对父女回城,简单勘察了现场,还好好盘问了一番附近的可疑人士。
嗯,没错,达达利亚这个愚人众的执行官,忙了一晚上却被当成坏人还什么都没得到的可怜蛋,就是在场的唯一可疑人士。
好不容易熬到那群出工不出力的千岩军回城,郊外的夜晚才终于恢复平静。
恢复平静的仅仅是夜晚而已。
他的心等于平静的反义词。
当千岩军的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他的演员生命便宣告死亡。他疯了,他心中的妖魔也疯了。他明明知道的。天鹅往右边游,乌鸦往左边飞,各有各的归宿。可他就是要强求。如果他注定是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乌鸦,他就要磨锐自己的尖喙,磨得锋利无比,一片片地拔掉天鹅的羽毛,再把对方啄得血肉模糊。
摩拉克斯是璃月的神。
钟离先生却是他的暴君,冷血地折磨他的心,让他陷入疯狂。
等他稍稍清醒的时候,达达利亚发现自己揪住那个人的领子,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掐住对方的脖子。岩浆般的感情在他胸口沸腾,他看到钟离先生的眼睛深处有某种璀璨夺目远胜摩拉的东西,但那与他距离那么遥远,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遥不可及。意识到这份距离的瞬间,就像是有人在他舌尖放了一块冰。一块像雪山那么大的冰,变成数不清的流动的冰,滑进喉咙,冻伤声带和脏腑。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公子。”
钟离先生说,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慌乱,仿佛他扼住他脖子的手指不过是随时可以折断的草茎。
“你流泪了。”
恋人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为他拭去泪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他的身影。因为对方的存在,他曾看不见晚霞,现在也失去了星星。忽然之间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落下的手臂就像太久没涂润滑油的机器,嘎吱嘎吱作响。
“原来钟离先生……全都明白啊。”
他喃喃地说。
“钟离先生明白那枚摩拉里蕴含的意义和情感,但钟离先生为什么不明白我的想法?我想要钟离先生啊!我想要钟离先生的全部都属于我啊!”
火山消失了,冰块也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可怜的达达利亚站在原地,绝望地咆哮着,等待太阳对他的致命审判。
“正因为我不够了解公子的想法,我才想了解更多。”
钟离先生望着他的眼睛,说。
“我确实不明白公子为何如此执着于最初的摩拉。一摩拉就是一摩拉,它是岩神摩拉克斯所制造的用于流通的一般等价物。它身上蕴含的意义与情感,由此地的人们赋予,自然应归他们所有。恕我直言,我无法理解,为何如此普通的一枚摩拉,在公子眼中会有着如此重要的价值?”
说到最后,话语中隐隐含有质问的味道。
“因为,因为……”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他张口结舌,但他还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因为摩拉是摩拉克斯的血肉,最初与最后的摩拉,对我来说就像是先生的血肉。我渴望得到先生的全部,如果不能是全部的话,至少也要拥有最初与最后的……”
“假如公子是摩拉克斯的虔诚信徒,我可以理解对最初与最后的摩拉的渴望。但是,我与公子之间,并非神明与信徒的关系,而是恋人的关系。”
恋人温柔的话语和温柔的表情在他心中卷起风暴。曾经不可触碰的神明与暴君来到他面前,卸下了所有责任与权柄,却用简单的话语赤手空拳地贯穿了他的心脏,贯穿了心中滋长的妖魔。
“我想要更加了解公子,更加了解公子的渴望。如果公子渴望着我,渴望着我的全部,那么请对我说,请告诉我你需要什么。作为你的恋人,我会尽己所能满足你的要求。”
钟离先生究竟还是不是神明?
达达利亚恍惚地想。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答案。但是,他认为,此时此刻的钟离先生,离神明很远,离恋人很近。
近到……仿佛只要自己吐露那些疯狂的话语,就会感到幸福。
“我想要钟离先生的全部,我想要钟离先生的双眼……我好喜欢先生的眼睛,我想要先生只看着我,想要把先生的眼睛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达达利亚说着,觉得自己的嘴唇和舌头在燃烧,话语也在燃烧,就像亲吻太阳一样。一切在燃烧,所有欲望在燃烧,在剧烈的燃烧中涅槃成一个最强烈的冲动——他爱他。
“如你所愿。”
钟离先生承诺道。
当钟离先生抬起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却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就像他第一次触摸雪,就像他第一次看到师父拔剑,就像他第一次体验战斗的快乐,就像他第一次杀人,就像他第一次和先生接吻,第一次和先生做爱……不,应该说是比那些更加强烈、更加震撼的,迷恋与战争的混合体。
那个人的手指拂过双眼,金色发梢同样闪现出石珀的光芒。黑色的头发,金色的头发,钟离先生身上的所有色彩,都会在他心里挑起战争般的悸动。接着,如同错觉一般,那双令他朝思暮想的眼睛熄灭了须臾,只留下眼角永远不会燃尽的霞光。
不对,不是错觉。
也许旁人感受不到其中细微的差异,但达达利亚很确定有什么不一样了。先生的眼睛依旧美丽,依旧令他心动如初,却不再是完整的太阳。而从太阳上分割下来的两个小小的太阳,此时静静躺在先生手中,只映出他流转的身影。
“这是我的眼睛。准确地说,是我的眼睛的一部分。这双眼睛只看着你,只会映出你的身影,只属于你。”
钟离先生取出之前那个女孩子编制的手环,手指轻抚上面的纹路。随着先生的触碰,如同点石成金一般,草茎编制而成的纹路染上了太阳的色彩。
“璃月人的希望与思念让‘望归草’具有了庇佑出行者一路平安的寓意。但是,很可惜,我不相信仅靠一种植物编制的手环就能够保佑重要的人平安无事。所以我无法诚心诚意地去编制一道手环,唯有利用那个女孩子已有的思念形态。”
两颗小小的太阳升入半空,轻柔地围绕手环旋转。正如钟离先生所说,无论它们在什么地方,都只会映出他的身影。
“这是作为你的恋人的钟离,以自己对你浅薄的理解,目前所能给予的全部。它是你渴望的证明,亦是我赠与心悦之人独一无二的信物。”
旋转的太阳贴近手环,严丝合缝地嵌入两侧的平安结中,仿佛它们自诞生之初就置身于此。
“我不确定它是否能令公子满意。如果公子尚有其他需要,请回到我身边,坦率道明。我随时恭候。”
钟离先生用了一个很长的动作——几乎像他的一生那么长——把手环戴在他左手的手腕上。那个手环像一团冰令他颤抖,又像一团火令他血脉贲张。
“当然还不够啊!”
他奋力喊了出来。这一夜他得到的远远比他计划的多,可他毫无满足感,反而变得更加贪婪。
钟离先生显然在纵容他。而对像他这样掠夺成性的战斗狂来说,从不会放过任何袭击对手的机会。毕竟他对先生的爱情便如他渴望的厮杀一般,强壮而疯狂,比死亡更牢固。
“那枚摩拉可是我的报酬。先生预支了它,要用什么来偿还我呢?”
“公子想要什么?”
太阳在他眼前,他的手指可以触摸到太阳。
然后,他还要献上一吻。
“我要世人皆知,先生用这枚摩拉,换了我的一个吻。”
“如你所愿。”
钟离先生笑了,这个笑容胜过了朝阳。他吻了先生,就像发动一场侵略,像一位年轻的王子追求自己的爱人,也像一头盛怒的狮子夺回自己的伴侣。他要在钟离先生的每一寸肌肤上,每一根发丝里,每一次呼吸间,塞满自己的狂热、莽撞和情欲。
直至黎明到来。

【本篇完】

最后的摩拉·尾声

途经稻妻城的时候,达达利亚偶然在八重堂前面遇见空和派蒙。虽说上次想起他们的时候气呼呼地计划再见面的时候射一箭当成打招呼,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既然那是钟离先生主动问的,他也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唷,搭档,你们在这边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嗯哼,该不会是想买什么难以启齿的书吧。”
“我们才没有!”
派蒙不服气地飞了出来。
“我们在帮别人买东西啦!买·东·西!最近璃月有一本热销的传记,刚上市就被抢购一空,加印的还要好久才能补货。于是璃月港那边就有人委托我们,说是最初有一批销售到了稻妻的八重堂,让我们过来帮忙买几本带回去。”
“确实是这样的,达达利亚先生。”
“嗯嗯,所以你们就趁着帮人买书的机会,自己顺便偷看对不对?”
“呃……我们会很小心的,不会弄脏委托人的书。”
空回答道,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头。
“因为这本书真的很让人好奇呀!你看它的名字,叫做《摩拉传》啊!我本来还以为,看完这本书,就可以知道怎样能搞到更多的摩拉,结果根本就不是啦。”说到最后,派蒙忍不住开始抱怨。
空好心地为他解释:“璃月港不久前办了一场关于历史上最具有纪念意义的摩拉的展览,展览过后,主办者整理展览资料,集结出版了这本书。据说负责审校的不止是七星,甘雨小姐还请到了仙人们来为这本书提意见,可以说是重量级的出版物,也难怪那么畅销。”
达达利亚也不和他们客气,直接拿过《摩拉传》翻看起来,完全无视派蒙飘来飘去和他嚷嚷“小心点啦不要弄坏书这一本可不便宜哎”。
很快,他就找到了关于“最初的摩拉”的描述。

历史上第一枚摩拉,即最初的摩拉,在数千年前由岩王帝君亲手铸造。这枚具有历史意义的摩拉,只是被帝君当成普通的钱币花掉了。这枚摩拉的第二任主人是位少年。他为了攒钱,到野外采摘霓裳花来售卖。少年名叫王安,他的哥哥名叫王平。兄弟二人自幼父母双亡,靠远亲近邻的接济长大成人。等两兄弟攒够钱,便用包括这枚摩拉在内的积蓄买下品质不错的矿石,拜托铁匠铺锻造。一半的矿石铸为剑,一半的矿石造为犁。哥哥拿起武器,加入千岩军,像当年旁人无私帮助他们一样,牺牲自己保护璃月的人民。弟弟则拿起农具,辛勤耕耘,节俭持家,在大灾之年,救济了许多人。他们就像后来千千万万的璃月人一样,以武器护得一方安宁,以耕耘收获繁荣稳定。
帝君曾与故友闲谈,道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最初的摩拉再次回到制造者手中。岩王帝君用这枚摩拉,换来心悦之人的一个吻。

读到这里,达达利亚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呜哇,达达利亚笑得好恶心呀,该不会这里面其实藏着什么赚钱的秘密吧!”
派蒙不死心地飞过来窥探,而他直接把整本书丢回对方怀里。
“谢啦,伙伴,下次有机会请你吃饭。”
达达利亚挥了挥手,匆匆和旅行者道别。
不是他这次没有时间,而是他有更迫切的渴望。
快步走到无人之处,他抬起左手,纵情亲吻手环上恋人的双眼。
如果没有遇到钟离先生,他将永远勇敢,也永远不知满足为何物。即使分处两地,即使远隔千里,他相信先生一定能感受到自己给他的热吻。
太阳之下,所有的吻都灼热。

【尾声完】

41 个赞

太阳之下,所有的吻都灼热。
啊啊啊啊太喜欢这句了!
什么时候达达鸭回璃月啊,先生肯定在等着自己的小狐狸回家的!

1 个赞

渴望得到恋人全部的小达,以及在努力学习理解恋人的阿离都好有爱~ :baoxiang:
小达跟阿离小小博弈的那一段相当精彩,小达真的很聪明有计划有谋略,不过可惜他对上的是阿离啦~ :huaban:
嵌入手环的那代表着阿离眼睛一部分,也是他给小达的独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信物,以及用一摩拉换了心上人的一个吻,真的好浪漫~ :chonglang:
(ps:一直觉得小达就应该这样,喜欢,想要得到就会努力去争取。凡人初学者阿离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非人感也超可爱~) :d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