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摩意识流短打
其实那个时候我还不懂爱，对爱的认知无非是午夜十二点档回家的诱惑他爱她她爱他他爱他，你是风儿我是沙，又或者是此生只为一人去宁负帝母不负卿，爱情对我来说荒谬得像失去了翅膀的鸟，只能在泥土里慢慢爬。我坐在天台栏杆上，脚下是一群咕咕觅食的鸽子，还有半个小时就放学了，我把书包藏在水房的木板后等着铃响，然后听到有人在我身后喊我的名，阿贾克斯，他说。
摩拉克斯站在我身后，他只要轻轻一推我就会从六楼掉下去摔成肉泥，我倒是希望他这么做，可他没有，他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我看到他的白衬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体上，他好瘦，真让人想抱抱他。他说你又逃课了，我说老师我不想读书了，他问那你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回家。
他说马上就放学，你可以回家了，我说不是回这个家，我想回至冬的老家。他不说话了，我脚边的鸽子吃完了半个面包，正对我手里另外半个虎视眈眈，我把它碾成渣滓洒下去，拍了拍手，说老师你过来坐。他说我不来，我会掉下去。我去拽他的袖子，他拗不过我，和我坐在一起，天台的栏杆被两个成年人的体重压得嘎吱嘎吱响，坐了一会我说算了，老师不能和我一起死掉，他转头看了我两眼，和我一起站了起来。
我跟着摩拉克斯去了他的家，他家很小但很干净，我躺在他的床上看书，他在厨房做饭。我听到他的拖鞋走来走去的声音，从冰箱里拿出蔬菜，水池里锅碗瓢盆叮咣和哗哗的水流声，排烟灶轰隆隆作响，就像结婚了一样，老师好温柔，我好幸福。我把手机关机，等着开饭，我看的那本书叫小王子，我不喜欢学习，这本书的书名曾经出现在学校发下来的高中生必读课目里，但我从不去看，摩拉克斯的书都是典藏版的，很厚重很精致，但是他一点也不珍惜它们，把它们随意地堆放在床头。我注意到有一页被他折起来了，还用铅笔轻轻划了线，狐狸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无非是个孩子，和其他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什么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无非是只狐狸，和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化了我，那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对你来说也是独一无二的。”
老师做好了饭，叫我去吃，他做的很简单，凉拌土豆丝，青椒炒肉，我不爱吃青椒，只挑里面的肉吃，老师让我不要挑食，我说你喂我我就吃，他蹙起好看的眉毛，夹了一小块，送到我嘴边，我吃了，真的一点都不好吃，辣的我都流眼泪了。
吃完饭以后我还想在他家呆一会，可是不行了，我把手机开机，屏幕显示三十通未接来电，全来自我家里，摩拉克斯在穿衣服，说我开车送你回去，我说老师我自己坐电车，家里人看见老师会骂你的，他穿衣服的手顿了一下，说好。
我凑过去抱他，他的蝴蝶骨好突出，瘦削的身体在我怀里像是只有一副骨架，我还想亲他，但是他没让，我只能闻他身上肥皂的香味。这时候楼上住户传来咚的声响，有女人和男人的谩骂声隔着墙壁传过来。我们在客厅静静拥抱了一会儿，楼上夫妻一直在吵，我听女人说28号的花呗为什么过期了都还没有还上，男人说你自己记不住吗，他们的声音隔着天花板很模糊，但音调却是尖锐的，家具翻倒的声音不住传来，背景音是他家小孩子的尖叫。骂到最后两人都没了词语，只能互相骂草你妈，我偷偷听着，抱着老师忍不住就笑了，感觉自己如果现在立刻死掉的话，一定进不了天堂的吧。
我说老师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好，他于是没有下楼，我走到小区里回头看到那扇窗户亮起温暖的灯，那里永远欢迎一个糟糕的学生回家。
回家以后依旧是气氛冷冰冰的，家长都还没有回来，家里的阿姨给我重新热了饭，我说我在外面吃饱了，阿姨说今天你父亲要晚点回来，我说没关系的他回不回来都不用通知我。我没写作业，书包也没打开，初中的时候我想走艺术这条路，但是家里人说艺术没有出路，让我乖乖学文化课，我和他们吵了一架，结局是我被打的两天下不了床，伤好以后艺术生的报名已经截止了，我还是听了他们的话去学了文化课。他们说只要我肯学文化课，不管学得多么烂，家里的产业都会给我继承，谁会和钱过不去，我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上了一所本地最差的高中。父亲和我承诺等我高考以后就会让我去国外镀金，回来以后我就可以继承家业了，于是我也不再纠缠他。
上了高中的第一天，第一节课是摩拉克斯给我们班上课，他讲语文，给我们讲短歌行，也讲山居秋暝，下课以后我听见同班男生在一起讨论他的大腿和屁股，我不想参与那种话题，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以后发现已经是中午吃饭时间，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我起来晕晕乎乎找食堂，在走廊里又碰到了摩拉克斯，我问他食堂哪里走，他盯了我一会，笑了，说这会食堂没有饭了，我可以和他一起吃。我去他办公室，他把自带的便当盒掏出来，分我一双筷子，办公室中午是要拉窗帘的，屋子里很暗，我的眼睛不太好，妈妈说我从小眼睛黯淡无神，看人的时候很是可怕，她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的眼睛受不了太强的光，但在很昏暗的条件下视力也不是很好，所以她让我多吃胡萝卜，我也不爱吃胡萝卜，今天的便当里有胡萝卜，虽然真的很讨厌这种食物但我还是吃了，因为摩拉克斯在看着我。
胡萝卜很难吃，红烧肉很好吃，办公桌笔筒里放的糖是薄荷味的，摩拉克斯吃午饭之前喝的茶水有甜味。
开学第一天就和学生搞到一起的老师不一定是坏老师，但学生肯定是个坏学生，我说老师你的茶水太甜了我不喜欢，他说你又不喝，我说可是亲你的时候会尝到，他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说你回去午休吧，不然下午又要睡觉了。我说可是班级里有同学中午不睡觉，我趴在那里睡不着，很吵。他于是把办公室的几个凳子拼在一起，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说，那你睡这吧。我躺下了，摩拉克斯在我旁边写教案，屋子很安静，只能听到他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分科时我选了理科，摩拉克斯教的是语文，所以和我选的理科并不冲突，毕竟我文科只有语文还可以，历史政治地理烂得一批，摩拉克斯让我背古诗，我从睡梦中惊醒，在全班哄堂大笑中站起来，背，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背到一半背不下去了，于是随口哼哼唧唧，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停，摩拉克斯说，你站到下课吧。
于是只好站到下课，摩拉克斯讲课很好，可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我偷偷看向窗外，那里有一只鸽子飞过。
我和摩拉克斯的事情最终还是被传开了，校园论坛里有人匿名发了我们两个牵手的照片。那天我还在上自习，对论坛上的事浑然不知，快下课时校长突然来我们班说，阿贾克斯，你出来一下。全班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我高中三年以来第一次被校长叫，不是好事便是天大的坏事，鉴于我家为学校捐了一栋图书馆，我以为会是什么数学竞赛的保送名额一类，可是当我跟着校长来到办公室，看到另一边站着的摩拉克斯，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校长说，摩拉克斯，你作为一位教师，传出这种丑闻，让学校的颜面何在。
老师站在那里，低声说，很抱歉。
我想说不是的，是我先勾引老师的，可我刚想开口，校长就打断了我的发言。他说阿贾克斯，你还小，心智不成熟，被大人蛊惑也是在所难免的。
可我刚过了18岁生日，我已经不是小孩了，我想。但校长没给我任何机会，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是被摩拉克斯诱惑的，是他哄骗了我，帖子已经找人压下去了，发帖人的ip也已经查到，是隔壁班一个看不惯我的同学，我自认为和他无仇无怨，只是拒绝了一个他暗恋的女生的情书罢了。
校长还在滔滔不绝地说，我站在那里只想堵住耳朵，可那声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大脑，我听到校长说摩拉克斯你在之前的高中就因为师生关系被革职，来到这所学校还要发生这种事情，我的心脏紧紧揪在了一起，好想流泪。我对于摩拉克斯来说真的只是那么多狐狸中的一只吗？他为什么在我之前还要诱惑别的学生，我突然对他有点恨了。校长说了很多，然后给我家长打了电话让他们先接我回家好好想想，家里阿姨很快开车把我接走了，我离开办公室时忍不住回头看，摩拉克斯还在那里站着，他的身体很瘦削，像一棵松。
回家以后躺在床上忍不住流泪，爸爸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妈妈给我打开了电话，她说我们的小阿贾为什么会经历这种事呢，真是太可怜了，要远离那种老师啊，妈妈最近在忙，办理转学的事情就交给阿姨吧。爸爸给我发了短信，他说让我注意自身形象，要自尊自爱，别和让人不齿的同性恋搭上关系。我对着手机看来看去，和摩拉克斯的聊天框点开又关上，他没给我发一条消息，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过了一个多小时他还是没有给我发消息，我先忍不住给他发了句在吗？
他很快回复我，在。
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给他打了语音电话，响了不到一秒便接起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失真，我张嘴想问他为什么还和别的学生交往过，可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了，我发现我在哭，我说老师我可不可以去见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说可以。
天已经很晚了，我和阿姨说我要出去一趟，见同学。她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看我，说好的，今晚你父亲不回来。我假装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穿上衣服打车去摩拉克斯的家。
他坐在小区里的长凳子上，穿着和白天一样的风衣，我过去坐在他旁边，他说我被革职了。我说老师还可以养活自己吗，他笑了，说老师不缺钱。我说如果不缺钱的话，老师为什么要去和别的学生交往呢？话刚说出口，他给了我一巴掌，我的脸火辣辣的，我有些后悔，不是为了我的脸，而是我发现我在问出口后他变得十分悲伤的眼睛。
成为了艺术生的高中生因为学习成绩不好，只是觉得成为艺术生便能轻松很多，于是擅自报了艺术，结果发现艺术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便又后悔选择了艺术这条路，想要剑走偏锋通过文化课的分数拉高艺考分，于是便缠上了好说话的摩拉克斯。通过造谣将对方捆在自己身边，他如愿提高了文化课的分数，摩拉克斯从此名声扫地。
“老师不后悔吗？”
“虽然被他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看到他成绩单上的分数时突然感觉到了一丝快乐，即便明明被他利用了，但身为教师的幸福将痛苦掩盖了。”
“可是你又被我害了一次。”
他温柔地看向我，大拇指摩挲我的脸颊，“我们阿贾克斯明明那么优秀，背古诗很快，脑子也很灵活，没有我也可以的，不是吗？”
我抱着他哭，他又慢慢说，幸好小阿贾的家里很有势力，不然这个校长很苛刻，说不定会不让我参加高考。
我说老师我不参加高考，我爸爸让我去国外读书。
他说那也很好。
摩拉克斯没有再来学校，我去找了那个爆料的学生，把他堵在卫生间里狠狠揍了他一顿。他和我厮打在一起，满地都是我们流出的鼻血和拽下来的头发，最后我把他的鼻梁打折了，同学们把老师叫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我打成了一滩稀泥，后来有人和我描述，我的脸色很可怕，像一条疯狂的狗。
我被那个人打伤了一只眼睛，送到医院后医生用绷带把我的眼睛蒙起来，我睡了一觉，梦里头我坐在麦田里，一只狐狸走过来和我说，嗨我叫阿贾克斯。我说你不是阿贾克斯，你这个冒牌货，我才是。狐狸眯起眼睛咯咯笑，说我就是阿贾克斯啊。我坐在狐狸的尾巴上，狐狸带着我慢悠悠走，我看见一朵玫瑰，钟离坐在它旁边给它浇水，玫瑰的刺扎了他的手，他的手流出汩汩鲜血。我大叫着冲过去，浑身一震后发现自己手中正拿着水壶给玫瑰浇水，摩拉克斯坐在狐狸尾巴上，狐狸说，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可是你不能忘，你要对你驯服过的一切负责到底。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我从梦中醒过来，冷汗布满浑身，一只冰凉的手搭在我的额头上，虽然我看不见，但我闻到熟悉的肥皂味，我知道是摩拉克斯。
我明天就离开这座城市了。他说。
我抱住他，眼睛还是好痛，火辣辣的痛，我疼得流下了眼泪。
我说老师我就要死了，我不会再盛开了。
他抱着我轻轻拍我的后背，说，阿贾克斯，你永远是我的玫瑰。
明知道明天下雨就该带把伞，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就请别开始，诺言的诺和誓言的誓，都是有口无心的。 如果相遇意味着离别的话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走下去好了，但偶尔会想着如果没有爱的话自己也会死掉，于是像扑火一般又义无反顾地冲入其中，灼烧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爱不应该是让人痛苦的东西，只是有时会回忆起那段美妙的时光，即便我们都受了伤。
爱会让人受伤，但是让人受伤的爱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呢？为什么明明相爱的事情会是这么痛苦？眼泪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只会让人变得脆弱而已，可在不幸福的时候，的确，是需要眼泪的，这么残忍的事情却要用这么温柔的方式表达出来，爱真的会让人痛苦。
我知道摩拉克斯想趁我睡着偷偷溜走，于是擅自查了他的行程，在公交车站拦住了他。我不能走太远，护士会发现的。
去的路上遇到一个卖花的女孩，我左眼缠着绷带看不清路，差不点把她的花桶踢翻，我说不好意思我把花全买了吧。她说没有关系，这么着急从医院出来，病号服都没有换，是想见爱的人吧。她从花桶中抽出一支玫瑰打包好递给我说，送人玫瑰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祝你们幸福。
我跌跌撞撞拿着那朵花跑到车站，寒风很刺骨，我手里的花被风吹得有些凋谢了，最后还是在车站看到了拖着行李箱的摩拉克斯。他看到我很惊讶，问我为什么要来，让我赶紧回去，说着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我戴上，我把花塞进他手里，说我爱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开口了，只是他红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嘱咐我，阿贾克斯，不要追，不要追。我说我不追，放心走就好，老师也不要回头，不然你一回头我就不敢保证我追不追了。他说好。车来了，他拿着我送的那朵玫瑰上了车，我看见他靠在玻璃上，窗子结了霜花，他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车内的光景。车启动了，我目送着车离去，可我还是忍不住追了，我跌跌撞撞地跟在车后跑着，心里不住地念，你回头看我一眼吧，摩拉克斯，拜托你回一下头吧，我是你的狐狸呀。我摔倒在雪地里，眼睛被灰尘迷住了，可我最终还是没能追上那朵枯萎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