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璃三彩

*私设,ooc,人物捏造有

往生堂接到了一份订单。

一份不是运送生前衣冠、不是运送死后灰坛、而是运送一只云纹彩陶的订单。

委托人是长居璃月港已有六七十年的李老爷。明明已经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却还要抱着彩陶亲自上门。爱护的姿态小心翼翼,仿佛比起他自己,更生怕磕着那土陶罐一星半点。

按照往生堂的规矩,他们是不运送生人所托之物的。但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那日烈阳正当头,晒得人晕乎乎,胡堂主当了甩手掌柜约上香菱往渌华池玩水去了,堂内当班的换成了受不住过分闷热又讨厌浑身黏腻,索性窝在堂内喝了半宿冰镇梅子汤的客卿先生。

客卿先生是最喜爱关注这些个奇珍古玩的。

陶罐往桃木桌上一放,透进小窗的日光一打,就教罐面上的云纹生动了起来,一时间仿佛周身绕着海面异光与云海茫茫。但到底还是做工不精,又并无太多年份沉淀,那虹光只出现了一小瞬,就又很快全都消散了。

不禁小声地叹了气,为美景转瞬即逝感到可惜。

——他还没看够呢……

所以,客卿先生决定顺从自己“做人”的小小私心,接下这份订单。

但即使如此,该签订的契约,还是要签。

他拿出自己专用的一套工具,取了观仙镜在陶面上仔细观察,手中以上好狼毫点朱砂,于绢纸面上匆匆记:绘制纹样所用颜料,为轻策庄云泥坊所有。

又脱去手套,以素指在罐口轻轻摩挲,以鼻吸嗅其味。再记:烧陶所用原材,为琥牢山顶小池边上湿泥之土。

均非珍惜异材,只要用些心思,皆是普通人家也能寻着之物。只是,这粗糙的做工着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小先生,这罐子是我年轻时自己烧的。”见客卿先生面露了难色,李老爷笑呵呵道:“不是什么值钱物事。只是当年烧制时、一门心思想着快些送去给我那青梅竹马的老婆子,烧得急了,才成了如今这样。”

“如此。”

得知前因后果,他的眉头也舒展了些,“烧窑之事,确实是需要些耐心的。”

他点点桌台上那镶了软玉的算盘,长指作弹姿,噼啪拨动,又仔细听了老者诉求,要他将陶罐送到轻策庄的云夫人手中去。

“彩陶一只,押金十万摩拉,待送达后,老先生可凭此字据上我往生堂取回。另有——”

……哗啦。

他的话被破窗而入的愚人众执行官打断了。

转头看去,就见那名年轻的至冬男人面上顶着被璃月烈日蒸出的汗和明显的晒伤红晕,一手抵窗棂、一手推窗叶,将半个身子和屋外开得正盛的紫兰花一齐挤进狭小的空间里去。

花叶娇嫩,经不住他略显粗鲁的动作,簌簌地落了些叶瓣芯蕊到窗前的小几上。钟离也不生气,眯着眼远远瞧了瞧,竟觉那人给往生堂带来了理应与世隔绝的一屋子盛夏。

但。

“公子先生。”

他开口,声音沉稳,温和呼唤那人姓名。待对方抬起头,用一双海水似的深情蓝眼看向他,面上扬起笑意,才继续道:

“门没锁,你大可不必光天化日之下翻窗入室。”他说:“在如今的璃月,以你的身份,这般鲁莽行事,可是很容易让千岩军注意到的。”

“……啊。”

执行官挠挠头,表情有些尴尬。

“抱歉,先生,我习惯了。”

可他语气里却没有一丁点儿悔改的意愿。

钟离知道,即使自己再耳提面命上千百遍,达达利亚还是会这么做——不为什么,就是因为他随性,他喜欢。

和这样的人在小事上较真显然没什么意思。于是钟离又将话题转回来,继续他先前未能说完的话语:“另有保金十六万摩拉。待物品送达接货人手中三日后,再凭此据向老先生收取。”

“可以、可以……小先生。”

李老爷看了看文质彬彬的客卿,又看看终于从窗子上下来、成功挤进房内,正带着一身紫兰花枝叶大口喝着钟离先前喝的那碗酸梅汤的武人。

“若我猜得不错,两位小先生——可是好友?”

“我们……”/“好友说不上,要好的饭友罢了。”

达达利亚笑眯眯地抢了先,“怎么,老爷子想选我啊?”

“我并非信不过客卿先生。只是……”李老爷顿了顿,“此物于我而言十分贵重。多个人帮手,总归是多一分安稳,保金多加一人也无妨。钟离先生,你意下如何?”

“是客人的意见,钟某便无异议。”

他将写好的据条一并摆出,端端正正签了自己行走人间的姓名。又另取一块红泥,摆到李老爷面前,耐心等着老人家颤抖着手签了字、按了手印,就将纸张仔细收进了身后的桃木柜中。还顺手推了推执行官靠过来的脸,对那人兴奋的一句‘随手讨碗酸梅汤喝还能赚钱,奇了’充耳不闻。

做完这一切,他又差一名仪馆小妹,叫她好好将李老爷送回府上;待那一老一少的两人身影从视野中消失,才回头顾及一旁等着的执行官,语无波澜道:“要好的饭友?”

他的金瞳,澄澈通透。

“公子先生也真是敢说。”

(1)

正式启程是在翌日早晨。

达达利亚头一次接到这样的活儿,觉得新鲜,难得起了个大早,晨光才微微亮他便梆梆梆砸响了往生堂的大门。

偏巧胡堂主昨日玩水玩得过了,竟在大热天里着了凉,是钟离昨夜盯着她喝了姜汤才哼哼唧唧地睡下。她头疼得很,觉轻,给达达利亚这么一闹,自是很快就醒了。披着被子、顶着一脸怨念开了门,和身旁的小鬼一起愣是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愚人众执行官吓了好大一跳。

“没有可以说服我的理由,就杀了你。”她捏着厚重鼻音,恶狠狠道。

达达利亚笑了笑,答:“我找你家宝贝客卿。”

胡桃皱眉。

“搞什么,一大早就偷情?”她说,“你们可真够为老不尊的。”

“为老……那个,小胡桃,我才二十来岁……”

见胡桃面色不善,他又赶紧改口,说:“回来的时候我给你带琉璃亭的月桂冰糖片,好不好?”

“哦?”

“我会小心一些,不叫钟离先生发现的。”

——谁也不曾告诉,是他自己观察到的。上月的时候,胡桃吃这小点心吃出了牙疼,因此被钟离紧盯了一个月不得再碰甜食,小鬼都蔫吧了许多。

就真让他抓着了女孩儿的小孩心性。

见他主动示好,胡桃便不再为难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示意他在此好好等着,然后啪地一下关了门,到后院去叫她的好客卿去了。

达达利亚伸长耳朵小心听了听,听见堂内远远传来一阵鸡飞狗跳,定是钟离先生从人类身上学到的赖床小毛病犯了——他猜。

钟离足足到一刻钟后才从门内出来。

衣冠整齐,怀里稳稳抱着李老爷托付给他们的陶罐。达达利亚怎么瞧都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像抱着只骨灰坛子,扯扯嘴角,问到:先生,你难道真要抱一路不成?

“有何不妥?”钟离说:“这是客人委托给我们的贵重之物。”

“……不妥,倒也算不上。就是——”他扬了扬手里热腾腾的包子,是方才等待钟离的时候,他特意跑去万民堂的早点小摊买的,“先生,你打算怎么吃这个?”

“你可以喂他呀!”

胡桃在钟离背后拖着鼻音插嘴。

“哎,可以的话,我倒是想。”

达达利亚装模作样地叹着气,“只是你家好客卿和我还在冷战,他怕是不愿让我如此接近……我说先生,你能不能别用那双温柔又多情的金色眼睛瞪我了。”

“或许你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表现。但是在我看来——我是说,钟离先生,我光是被你这样看着,就很想亲你。”

“…………”

钟离移开了视线。

胡桃从他身后冒出来,一双梅花瞳在两个大人之间看来看去,也不知最后是看出了个什么来,捂着嘴笑嘻嘻地又跑开了。

偏偏达达利亚还直愣愣横着个手臂,将那只包子举在钟离眼前,一副你不吃我就跟你死杠到底的样子。

“先生,给个面子。”他说,“璃月人都看着呢。”

“…………”

钟离只得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雪菜馅儿的,面团蒸得极有嚼劲,放了一点点糖调味。

——正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他们走的是官道。

达达利亚本想借着一身漂亮功夫飞檐走壁,好快些到达轻策庄。只是想法才说出,就被钟离制止了。理由是他们要护送的陶罐,是一只璃三彩。

这是个达达利亚没听过的名词。

所以在钟离说出那三个字之后,他脸上露出了极其茫然的神色。

“或许公子先生知道,在璃月建立的最初,曾有过一场犹如涂佛炼狱的大战。”

【我曾制造一匹骏马。

那时群魔并起,天下大乱。璃月土地尚在建成之初,我的子民面对灾难、几乎毫无抵抗之力。他们为我建庙宇,修神像,奉贡品,求我现身出世、护他们平安。……可他们却不知道身为璃月的神明,我生来就是要爱他们的。

为了能够迅速抵达祸乱之地,我决定造一匹骏马。

我用点石制造的利刃割开手臂,叫我的血液自血管中奔腾流出。看它滴在地上,迅速堆积成一枚又一枚的摩拉。等到它们终于堆成一座小山,我又降下烈火的熔岩,将它们熔化成水,使其与熔岩的岩灰牢牢结合在一起。

我用这些融了水了岩灰为坯,捏出马匹形状。

然而在战场上光是有一匹马是远远不够的。于是我又取些还未用完的摩拉, 将它们与璃月一些特有的物产一同焙烧,做成颜料的模样。以指为笔,在马坯身上画出赭黄、褐红、深黑等颜色,赋予它令敌将见之惧怕的色彩;又以天星的一小块碎片为契,赋予它短暂却鲜活的肉体与生命。】

“然后呢?”

达达利亚问:“那匹马怎样了?”

“它……随我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作为神造物耗尽天星碎片的最后一点能量后,寿终正寝了。”

钟离说:“人类比当时的我想象得要聪明。他们不知从何处学来我的捏土披釉的手段,模仿后又加以改进,将那匹马的形象做成一只小小的陶器,用自己的方式纪念着它——这便是至今仍在流传的璃三彩,最初的来源了。”

“你常在璃月的商铺、房屋中看见马形镇守,也多是因为于此。”钟离说,“后来璃三彩又生出更多的样式,也被更多的达官贵人收藏使用。人死后,有形之物无法带走,他们便留了命令,要人将其一同葬入墓中,那些精美陶器的价值从此一并被带入了地底之下,再无见天之日。”

“这是——先生在课上提过的……冥器?”

“……你来听我的课了啊。”钟离笑了笑,“谢谢。”

可达达利亚最初的疑惑还是没有得到解答。见他欲言又止,钟离想了想,又说到:“人类烧制的陶器,是没有被神明守护的力量的。它们美丽,却又无比脆弱,一不小心、就会磕坏失去价值——所以,达达利亚,我们不可以用最快捷的方式去运送它。”

可是。

从璃月港徒步走到轻策庄,要走好远好远呢。

达达利亚抬起眼皮向远方望了好一会儿,绝望地发现即使是视力优越如他,目前能看见最清晰的路标,竟是望舒客栈那生在湖上树顶的阁楼——而自他们从璃月港出发至今,天色已是过半。不出意外的话,再走一会儿、走到无妄坡的山脚,就要正正好入夜了。

于是他提议:先生,我们住一晚,明日再走吧。

(2)

钟离同意了达达利亚的提议,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与他共度一个愉快的夜晚。

不,这并不是指他们在饭桌上打起来了。倒不如说他们已经缓解了许多尴尬,可以像从前那样相谈甚欢了,钟离甚至还心情很好地与他共饮了一些小米酒——问题就在于他们沐浴完毕,回到二人共同的房间之后。

达达利亚像往常一样贴了上去。沐浴后的钟离肌肤温热,湿润柔软,从来都叫他爱不释手。他顺着自己的心意沿途亲吻钟离的发丝、脖颈、肩膀,钟离也用轻得像一层纱的拥抱回应了他,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念着他的名字——然后在即将亲吻钟离的薄唇时,被钟离平静地拒绝了。

钟离提醒他:公子先生,或许你还记得我们在冷战。

“…………”

冷战,冷战,又是那个缘由十分好笑的冷战。

偏偏此时钟离那对金眼睛中,满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让达达利亚没由来地感到一阵烦躁——该死,你对一个陶器都能如此温柔,为什么对我就不能……

“先生,我不明白。”

他压低了声音。他舍不得对钟离凶狠,只得发出犹如受伤小兽的低吼:“你怎么就……——怎么就这么死脑筋!”

“我没有死脑筋。”

“先生,你知道,我是愚人众、我随时在刀尖上游走!”

“我知道。”钟离说:“我也知道你的背上有一道几乎可将你斩成两半的伤疤。”

“那你为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钟离看着他,金色的眼中有熔岩火热,又有如镜清明。

“我璃月一般子民固然力微,也尚知尽人事、倾己身之力纪念些许重要的事物……那么公子先生——我的达达利亚。作为你的爱人,我又为什么非要在你死后,将你忘记不可呢?”

(3)

他们在第二天的正午到达了轻策庄。一路上钟离忙着紧抱他的宝贝陶罐、与林间小雀用小哨唱着歌;达达利亚忙着在前头为他开路,将那些不长眼的盗宝团全都赶跑了去,不让他们伤害他的钟离先生一分一毫。

一静一动,配合默契,叫路过的庄中民女都忍不住盯着他俩直笑。却又诡异地在每一次对上视线时,谁也不肯开口,相对无话。

钟离还是很淡定,达达利亚却快要被他沉默的态度逼疯了。离轻策庄越近,他就走得越慢,原本还跑在钟离身前的他,竟是一步一步落到后面去了——山路很陡。一抬头他就能看见钟离那把细细的腰,柔软垂在身后的金色发尾,以及那颗发亮的人造神之眼。

我想拥抱他。达达利亚想,我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拥抱他,有理直气壮的理由拥抱他。

——建立在钟离的默许上的。

而现在他既得不到钟离的允许,又得不到钟离彻底的拒绝,就好像被神明玩弄了一颗情窦初开的心脏一样,突然之间,就事事都由不得他了。

糟透了。

达达利亚想:这感觉比在女皇面前听女士声情并茂朗诵记录他在璃月的所作所为和下场的述职报告还要糟糕。

“到了。”

他猛地抬头看去——哦,钟离不是在同他说话。钟离只是在自言自语。

但钟离也放缓了些步子,似乎是在无声地邀请着,说:达达利亚,我在等你。

太狡猾了。他想:钟离先生就是吃准了我喜欢他,我对他根本没有办法。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然而委托的进行并不像达达利亚想象的那样顺利。就连处变不惊如钟离,也微微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李老爷要他们找的那位云夫人早已仙去。如今云泥坊的当家是她的小孙女,一名年纪与胡桃差不多大的女孩儿,被他们找到的时候手上正捏着一束琉璃袋,准备挤些紫色的汁液、加进画料里去。

“云奶奶两年前就过世啦——我吗?我不是奶奶的亲孙女噢。”女孩儿嘴上唠唠叨叨,手下动作却是不停,“她一生未嫁,本也无意束缚我,是我见不得她的好手艺失传、磨着她要她倾囊相授,这云泥坊才留了下来~”

她自小在轻策庄长大,天真烂漫,面对璃月港的大贵人客卿先生也是一副平常语气。

“两位先生风流英俊,看着倒有些像天神下凡似的。”

达达利亚听了,得意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好眼力。我旁边这位,还真就是个天神下了凡。

然后他的小腿就被钟离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一脚。

——你得意个什么劲?

——这不瞧着钟离先生又被人夸了嘛。

漂亮客卿不想理他。

“我二人是代云夫人一位姓李的故人,向她转交些东西的。”

“什么东西?漂亮先生抱着的这只陶罐吗?”

“正是。”

“那你们可以回去了。”女孩儿眨眨眼,笑嘻嘻道:“云奶奶临走前特意嘱托了我,要是有个姓李的臭小子差人送东西来,就统统撵回去!——两位先生这般好看,我是舍不得操起棍棒撵走啦。也还请二位不要为难我……”

“撵、撵回去……?”达达利亚愣了。

“是呀~我问奶奶:您这是何意?奶奶说:臭小子当年负气出走头也不回,这么些年也从未前来看她一眼,又何必等人去了、再来做些无用之功!”

说完,她将双手合十,举至胸前,冲他们俏皮地歪了歪脑袋,笑道:“便是我有心,奶奶的遗言也不可违背。代替他人原谅,可不算是我做人的道理——所以,二位贵客,还是请回吧。”

——山路陡峭,还请小心前行。

(4)

他们又将那只陶罐原原本本带了回去。

快回到往生堂时,就见人小鬼大的胡堂主叉着个腰,背着她的护摩之杖,守在大门口伸长了脖子等着他们。见到人影了,就率先冲上来,从偏长的衣袖里伸出戴了三四个戒指的手,紧紧拽住客卿先生长度恰好的衣袖。

见她神情严肃,钟离心下一阵了然。

“李老爷走了?”

“走了。”胡桃说,“但还没完全走。”她拉着人,张腿就往那处府邸跑,叫客卿先生几瓣花开似的衣下摆扬在空中飞飞舞舞,宛如云间霓裳、人间羽衣。

跑了两步,又见达达利亚没跟上来,她回头冲他喊:“愣什么!你也是李老爷的所托之人!”

李老爷终身未娶,膝下也无一女半子。偌大的富贵庭院在他们到来之前,除了胡桃安排去为他送行的几名仪馆小妹之外,就再无他人了。

也是清冷得着实过分。

为人类送葬,是胡桃看家的本领。钟离认同她的手段,静立一旁不做指点;达达利亚啥也不懂,便也学着钟离的模样守在身旁,看胡桃仔细上了香,烧了纸,为李老爷整理好最后的衣冠。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净了手,抬脚跨过一只火盆,走到他们带回的那只陶罐面前,口中念念有词。

她念的是璃月古语,在至冬人耳里听来无异于听些花里胡哨的说书。见他面色茫然,钟离轻轻笑了笑,小声与他解释,这是在为李老爷招魂。

“凡人带着未了之愿离世,定是不能安安稳稳走入轮回的。”他说,“胡桃此时做的便是引导亡魂的工作。抚慰亡灵,也是往生堂存在的意义之一。”

他们说话间,念完了祝词的胡桃神色一变,浑然换了个人。只见她抬起头四处张望,寻到一旁守候的二人,就直直向他们走来了。

达达利亚正想开口问,小胡桃这是怎么了?就被钟离抢先一步上前,朝身量不过少女模样的胡堂主作了个揖。开口道:李老爷。

——原来是那胡堂主借引魂之术,将徘徊世间仍有留恋的亡魂引上己身,好借她之口倾吐毕生所愿。

【时至今日我仍十分后悔,年轻时因一时的口舌之争抛下云泥,从此天各一方……

我虽经由各方渠道打听她的消息,知她过得平和安好,多少也算放下了心来。可到底还是拉不下面子,强硬撑着倔脾气,不愿去见她。如今……却是想见,也再不得见了。

可笑的是,如今的我,却根本想不起那日与她争吵的缘由……只记得在璃月港打拼出名气,有了自己的家产后,定要完成一只璃三彩赠与她,要送她璃月土地的锦绣之景……可是来不及了,怎么都来不及了。】

【花无百日之红,人……也无再少年之时啊。】

“……李老爷。”

钟离抿抿嘴唇。

“我想,云夫人想要的,或许并非一只尊贵华美的璃三彩。”

“而她所怨怼的,也无非是那日您负气出走后,再不回来见她一事罢了。”

“若我猜得不错。她想要的,是您伴她身旁,仅此而已……。”

他上前一步,在达达利亚的注视下,郑重地握住了被李老爷附身的胡桃一双手。眸中金瞳虹光乍现,隐隐约约现出岩王帝君之相。

——“若您愿意,往生堂可再送您一回。”

(5)

这一次,他们终于没有再被云泥坊现任当家拒之门外。年轻的女孩儿见他们又抱着那只陶罐子出现,什么也没说,笑眯眯地领着他们进了坊中大堂。

云夫人的灵位就立在大堂正中央。孤零零的一个,一旁点着缭绕的迷仙引,座上贡着小白桃。钟离带着达达利亚恭恭敬敬行了三揖礼,一同将他们带来的陶罐子放置另一新置的灵位后,就退出了房间。

他们的工作到此就算完全结束了,此后那云泥坊的少当家是哭、是笑、是欣慰、是疑惑,都统统与他们无关了。

回程的路上依然是钟离走在前。

轻策庄多高石吊桥,他走得很慢,于是连带着身后跟着他慢慢走的达达利亚,也走得很慢。

行过下山的最后一座吊桥,出了琉璃的花田,就是出庄的竹林了。达达利亚突然停下脚步,对钟离说:“先生,我瞧见那陶罐里,有痕迹老旧的指纹。”

“……那是烧制时留下的吧。”

钟离向他解释:“烧制陶器前,人们需要徒手捏一枚泥坯,确定所烧器物最终的形状。指纹是无法避免一定会留在上头的,换而言之,这也是辨别一只璃三彩年代与真假的方式。”

“这玩意儿还能有假?”达达利亚嘟嘟嚷嚷,“听先生的说法,明明是极贵极珍稀的了。”

“誓言尚可有假,何况这有形之物呢。”

钟离笑道:“只有烧制陶器时那份真挚的心意,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得假——公子先生可知?那也是我璃月名陶‘璃三彩’的一彩。”

他一边说话,一边行至了花枝最盛的花田中央。长衣摆轻轻抚过冰玉芙蓉一般的琉璃花瓣,没几步就沾了半身幽香。

“我知你是心疼我磨损,也知你早已做好为冰皇理想献身的准备——可是达达利亚,你不能因为这样,就擅自剥夺我作为你的爱人应该拥有的、名为‘记住你’的权利。”

“我们拥有那么多愉快的经历,或许将来还有更多未知的美好等待你我一同携手创造……达达利亚,信誓旦旦在众人面前口出狂言、要让神明品尽人间喜乐的人,是你呀。”

“我房外种的紫兰花没少披在你身上。你可知它别名,正是百日红?”

“别让你后悔,也别让我后悔……达达利亚。”

那一瞬间达达利亚想了许多。

他想亲吻爱人的雪腮,吻去上头残留的琉璃百合香气;

他想为他的爱人造一座烧窑,两人一同烧制一只璃三彩……就选择香膏盒子的形状吧。在盛放香膏的小盏底层印上两人的指纹,叫后人为之传唱,流传岩王帝君与他人类爱人的一段风流佳话。

他的爱人就站在轻策庄的群芳之中,腿侧百花盛放,身旁虹光环绕。而他的爱人就在其中,言笑晏晏,眸中深情比琉璃花瓣的温柔更温柔。

——我想好了。

达达利亚终于定下心,开口呼唤,大声对钟离说:

“先生。”

“嗯?”

“我想——我要牵你的手。”

=end=

后日谈:

达达利亚和胡桃交易月桂冰糖片的现场,还是被钟离当场捕获了。

36 个赞

实在很美丽的故事,有一股很缥缈的韵味,还有一种昏黄的老旧感。陶瓷被作为明器使用最早盛行在战国,这个时期因为纷争导致人死得太早太多所以流行厚葬,可以说这个选题既呼应了魔神战争又感觉有点像暗指鸭头英年早逝。。。

所有被作为明器使用的器物本质上都是对历史的纪念。鸭梨在为是否应当铭记逝者而冷战的前提下去走一趟逝去的故事,这段经历本身就是一种离对二人分歧的回答。感觉钟离其实有一点暗示自己=唐三彩=明器的意思,作为所有故人的行走的墓碑,他心甘情愿去传承那些散落在时光中的往事,去铭记自己和鸭头的爱:哪怕是已经凝固的停滞的故事,依然在记忆里烨烨生辉。

2 个赞

很棒。。。。公钟人都要来看一遍的圣经。。。。感觉灵魂都升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