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部曲之三:《幺爸的幸福生活》

是以“我”为视角的幺爸达达利亚和他对象钟离的一些旁观者视角。
目前只写了两章小剧场。
川渝第三弹,会有方言出现。

3 个赞

(一)

  我搬到成都那年,刚刚大学毕业,在川大旁边租了个老小区。房东阿姨一听我名字,眼睛都亮了:“你认不认得春熙路那个开健身房的达达利亚老板?”

  “那是我幺爸。”

  阿姨一拍大腿:“哎哟喂!你幺爸可是我们这片的名人!你看没看到他那个对象?高高瘦瘦的,长得只有那么仙气飘飘了,每次来我们小区接他,楼下那些跳坝坝舞的嬢嬢都要停下来看两眼。”

  我确实见过。

  那是我刚到成都的第三天,正在楼下小卖部买水,一辆黑色保时捷开过来。我幺爸从驾驶座下来,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转头去开副驾的门。

  然后我就看到了钟离先生。

  他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巾搭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下车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撩起来一点,他就伸手去拨,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拍时尚广告。

  我幺爸站在旁边,眼睛黏在他身上,笑得跟个哈儿一样。

  “钟离先生,”他用那种特别欠揍的、黏糊糊的腔调说,“今天晚上想吃啥子?火锅还是串串?”

  钟离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昨天不是说要减肥?”

  “减啥子肥嘛,陪你吃最重要。”

  我当时就站在原地,手里的冰红茶吓得差点捏爆。

  这就是我幺爸。
  达达利亚,二十八岁,春熙路“至冬健身”的老板,开豪车,一个在朋友圈里永远在晒对象的人。

  而我,二十三岁,刚毕业,挤地铁,连对象都没谈过。

  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

  我幺爸这个人,用我们四川话讲,就是“歪得很”。

  他年轻时候在俄罗斯待过几年,回来之后开了这家健身房。
  生意做得好,人也长得帅。一米八几的个子,一头橘红色的头发,笑起来眼角弯弯的,眼睛里有光。

  但这些都是表象。

  实际上他这个人,烦得很。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我面前秀恩爱。每次家庭聚会,他都要拉着钟离先生坐在我旁边,然后开始他的表演。

  “你看你钟离叔叔,今天这身衣服好不好看?我给他买的。”

  “你钟离叔叔最近在学茶艺,你晓得不?他泡茶的样子,啧啧啧,简直了。”

  “你钟离叔叔昨天晚上——”

  “达达利亚。”钟离先生就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声音温温淡淡的,像三月的风,“食不言。”

  我幺爸就闭嘴,但是眼睛还在笑,偷偷地在桌子底下拉钟离先生的手。

  我奶奶坐在对面,一边啃鸡爪一边摇头:“我这幺儿,以前在俄罗斯留学的时候,哪个想到他会有今天哦。”

  “啥子今天嘛?”我幺爸不乐意了,“我一直都很优秀好不好?”

  “优秀啥子优秀,”我奶奶白眼翻到天上,“你以前那个屋子,乱得跟猪窝一样,衣服袜子甩得到处都是。你看看你现在,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还会煮饭了,还不是人家钟离教得好。”

  我幺爸就笑,转过头去看钟离先生,眼睛亮晶晶的:“那是,钟离先生最好咯。”

  钟离先生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伸手拍了拍我幺爸的手背,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真的是……

  我低头扒饭。

  啊啊啊啊,这饭没法吃了。

————————————————————

  我幺爸追钟离先生的故事,是我们家过年必讲的保留节目。

  据说是三年前,我幺爸去太古里的一家茶室谈生意,钟离先生是那家茶室的老板。我幺爸一进去就愣住了,回来跟我奶奶说:“妈,我看到神仙了。”

  我奶奶当时正在打麻将,头都没抬:“啥子神仙?”

  “就是……就是那种,长得特别好看,说话特别好听,走路都带风的那种神仙。”

  我奶奶摸了一张牌:“哦,那你去追嘛。”

  然后我幺爸就真的去追了。

  他那个健身房,本来开在南门,为了离茶室近一点,硬是搬到了春熙路。他每天去茶室喝茶,从最便宜的喝到最贵的,从绿茶喝到普洱,喝到最后钟离先生都看不下去了。

  “这位先生,”钟离先生说,“你若是喜欢茶,我可以教你。”

  “真的啊?”我幺爸眼睛都亮了,“那钟离先生,你能不能也教教我,咋个才能像你一样好看?”

  钟离先生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说:“先生,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我奶奶说到这里的时候,笑得麻将都拿不稳:“你是不晓得,你幺爸回来跟我学这句话,学了一个礼拜,每天都要说一遍‘他说我现在的样子就很好’,烦都烦死了,那段时间一直哇哇叫。”

  “后来呢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他就天天往茶室跑,跑了大半年,终于把人家追到手了。追到手那天,他回来抱着我哭,说‘妈,我有对象了’,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哭的嗡啊嗡的。”

  我转头去看我幺爸。

  他正靠在沙发上,钟离先生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我幺爸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然后又在钟离先生耳边说悄悄话,钟离先生就笑着推他一下。

  “幺爸,”我说,“你真的哭得嘿惨蛮?”

  “哪个哭了?”我幺爸立刻坐直了,“我那是高兴!高兴你晓得不!”

  钟离先生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嗯,你没哭。”

  “你看,钟离先生都说了我没——”

  “你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钟离先生!”

  钟离先生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我幺爸的头发。我幺爸本来还想抗议,被这么一揉,立刻就老实了,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

  我奶奶在旁边磕瓜子:“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

  我看啥子看。

  我再看眼睛都要瞎了。

————————————————————

  我幺爸很有钱,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

  他在春熙路的健身房,上下三层楼,器械全是进口的,请的教练都是专业出身。每到周末,门口排队的人能从电梯口排到楼梯口。

  但他这个人花钱的方式,很迷。

  他自己穿得随随便便,T恤牛仔裤就能出门,一双运动鞋穿到开胶都舍不得换。但是给钟离先生买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一回我陪他去逛IFS,路过一家卖茶的店,他看到一款茶叶,包装精美得跟艺术品一样。

  “这个好多钱?”他问。

  店员说了个数字。

  我站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我幺爸面不改色:“包起来。”

  “幺爸,”我拉住他,“你疯了?这一小罐茶够我三个月房租!”

  “你懂啥子,”他嫌弃地看了我一眼,“钟离先生喜欢这个。”

  “那你这也太——”

  “再说了,”他掏出卡,笑得一脸得意,“我挣的钱不给他花,给哪个花?”

  我无言以对。

  后来我们去接钟离先生下班,我幺爸献宝一样把那罐茶拿出来。钟离先生接过去看了看,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达达利亚,”他说,“这个太贵重了。”

  “不贵不贵,”我幺爸摆手,“你喜欢就好。”

  钟离先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我幺爸的衣领:“你上次说想换的那套音响,买了吗?”

  “哎呀那个不急——”

  “明天去买。”钟离先生说,“我陪你。”

  我幺爸立刻就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真的啊?”

  “嗯。”

  “那我要买最贵的那个。”

  “随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并肩往前走。我幺爸高一点,走几步就要低头去看钟离先生,嘴里还在说个不停。钟离先生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带着笑。

  成都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跟幺爸的头发一个颜色。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微信:妈,我想谈恋爱了。

  我妈秒回:你先把你的房间收拾干净再说。

……

  确实是我亲妈。

————————————————————

  我幺爸和钟离先生住在一起之后,生活简直过得跟偶像剧一样。

  每天早上,钟离先生六点半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去厨房煮粥。我幺爸要睡到七点半,被钟离先生叫起来,迷迷糊糊地刷牙洗脸,然后坐在餐桌前发呆。

  “张嘴。”钟离先生说。

  我幺爸就张嘴。

  钟离先生把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他。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整个人都石化了。

  “幺爸,”我说,“你是没长手蛮,还小嗦,羞羞羞。”

  “你不懂,”我幺爸嚼着粥,含含糊糊地说,“对象喂的粥,香惨了。”

  钟离先生面不改色,又舀了一勺:“别说话,小心呛着。”

  我默默地坐到旁边,自己盛了一碗粥。

  嗯,确实挺香的。

  但是喂就算了,我还是要脸的。

  周末的时候,他们偶尔会去人民公园喝茶。幺爸一到公园就原形毕露,找个树荫底下的竹椅子一瘫,就开始指挥钟离先生。

  “钟离先生,我想吃那个蛋烘糕。”

  “钟离先生,我想喝那个盖碗茶。”

  “钟离先生,你能不能坐过来一点,太阳晒到我了。”

  钟离先生就真的坐过去一点,抬手把我幺爸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我幺爸立刻就舒服了,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样眯起眼睛。

  旁边那些喝茶的老头老太太,眼睛都看直了。

  有个大爷忍不住凑过来:“小伙子,你们两个是……”

  “他是我对象。”我幺爸睁开眼睛,笑得特别欠揍,“大爷,你看我们般不般配?”

  大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钟离先生,竖起大拇指:“般配!般配得很!小伙子有福气哦!”

  我幺爸就得意地晃脑袋。

  钟离先生低头喝茶,耳尖有点红。

  我坐在对面,手里的蛋烘糕突然就不香了。

————————————————————

  有一回周末,我去找幺爸,正赶上他们在家里招待钟离先生的同事。

  那是几个看起来就很精英的人,男男女女都穿着西装,坐在客厅里谈什么博物馆策展的事情。钟离先生穿着件墨绿色的家居服,坐在中间,说话不急不缓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幺爸在厨房里忙活。

  没错,我幺爸在做饭。

  我看到他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忙脚乱地切菜,锅里的油溅出来,他“嗷”了一声跳开。他那个橘红色的头发上还沾了一片葱花,看起来又好笑又可怜。

  “幺爸,”我靠在厨房门口,“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不用!”他头都不回,“你去陪钟离先生的同事聊天,我马上就好。”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天。钟离先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厨房方向,嘴角弯了弯。

  “你幺爸,”他对我说,“最近在学做川菜。”

  “他?学做川菜?”我想起上次他煮个方便面都能把厨房烧了,“钟离叔叔,你确定他做得出来?”

  钟离先生笑了一下:“他说想做给我吃。”

  那几个同事也笑了:“钟离,你对象对你可真好。”

  “嗯,”钟离先生端起茶杯,声音轻轻的,“他对我确实很好。”

  正说着,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

  我们都吓了一跳,钟离先生立刻站起来往厨房走。我跟在后面,心想完了完了,厨房怕不是要没了。

  结果推开厨房门一看,我幺爸正蹲在地上捡一个摔碎的盘子,手背上还有一道红印子。

  “没事没事,”他抬头看到钟离先生,赶紧笑,“盘子没拿稳,我马上收拾——”

  “别动。”钟离先生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烫到了?”

  “小事情……”

  “把手伸出来。”

  我幺爸乖乖把手伸出来。钟离先生看了看那道红印子,眉头皱起来,转身去拿医药箱。

  “达达利亚,”他一边给我幺爸涂药一边说,“下次叫外卖吧。”

  “不行,”我幺爸摇头,“我说了要做给你吃的。”

  “那也要小心。”

  “你心疼我啊?”我幺爸又开始笑,那个欠揍的表情又出来了,“钟离先生,你心疼我是不是?”

  钟离先生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涂药,声音压得很低:“……嗯。”

  我幺爸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钟离先生会承认,耳根子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那、那你再心疼一下,我手还有点疼。”

  钟离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默默地退出厨房,关上门。

  门口那几个同事都竖着耳朵在听,看到我出来,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你幺爸和钟离,”一个女同事说,“感情真好。”

  我点点头。

  好甜,我要得糖尿病了。

————————————————————

  我幺爸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得很。

  有一回钟离先生感冒了,他急得跟啥子一样,也不去上班了,整天守在家里。我去看钟离先生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一勺一勺地喂。

  “钟离先生,喝嘛,喝了就好了。”

  “我自己来……”钟离先生声音哑哑的,想伸手接碗。

  “不行,”我幺爸躲开他的手,“你躺着,我来喂。”

  “达达利亚……”

  “你不喝我就一直坐在这里。”

  钟离先生叹了口气,张开嘴。

  我幺爸立刻眉开眼笑,舀了一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过去。他那个动作,笨手笨脚的,有一勺还洒在了被子上,但钟离先生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完了整碗姜汤。

  “还难不难受?”我幺爸放下碗,伸手去摸钟离先生的额头,“好像还有点烧……”

  “好多了。”钟离先生说。

  “骗人,”我幺爸撇嘴,“你说话声音都是哑的。”

  “真的,”钟离先生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在这里,我就好多了。”

  我幺爸又脸红了。

  他这个人,明明平时脸皮厚得跟城墙一样,但每次钟离先生一说这种话,他就扛不住。耳朵尖红红的,嘴硬着说“你少来这套”,手却反握住钟离先生的手指,捏得紧紧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然后默默地走了。

  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钟离先生没看完的书,旁边还有一杯温热的茶。我幺爸虽然粗枝大叶的,但把钟离先生的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

  茶几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认出来是我幺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先生的药在左边抽屉,一天三次,一次两片。姜汤在保温壶里,下午记得热一下。我出去买点梨,回来给你炖冰糖雪梨。爱你。”

  最后那两个字,笔迹明显抖了一下,大概是写的时候不好意思了。

  我把纸条放回去,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茶几上那杯茶上,冒着袅袅的热气。

  我掏出手机,给幺爸发了条微信:“幺爸,冰糖雪梨炖好了给我留一碗。”

  他秒回:“滚,是给钟离先生的。”

  “那我跟钟离叔叔说你不爱护侄女。”

  “你个小兔崽子……行行行,给你留一碗。”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喊“收旧冰箱旧彩电”,远处传来零零散散的车流声。

  成都的春天,暖洋洋的,懒洋洋的。

  我想,我幺爸大概真的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不过看他那个样子,就算要修八辈子,他也觉得值得。

————————————————————

  现在全小区的人都知道,有对非常养眼的情侣。

  每次他们俩一起出门,楼下那些嬢嬢就要停下来看。我幺爸就牵着钟离先生的手,昂首挺胸地走过去,跟只开屏的孔雀一样。

  “你看你看,”一个嬢嬢小声说,“这小伙子又带他对象出来了。”

  “哎呀,这位先生,长得真是……”

  “小伙子也好帅嘛,两个人在一路,般配得很。”

  我幺爸听到了,转过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嬢嬢,你说得对,我们就是很般配。”

  钟离先生在他旁边,耳朵又红了,伸手掐了他一下。

  “哎哟!”我幺爸夸张地叫了一声,“先生,你掐我干啥子?”

  “走你的路。”

  “好好好,走就走嘛。”他嘴上答应着,手却把钟离先生牵得更紧了一些,“先生,今天晚上想吃啥子?”

  “唔,还没想好…”

  夕阳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

  微信家族群里,我奶奶发了条语音:“今天哪个回来吃饭?我买了排骨,炖汤。”

  我幺爸在群里回:“妈,我和先生在外面吃,不回来了。”

  “又不回来!你们两个天天在外面吃,外面的东西有啥子好——”

  “妈,”我幺爸打断她,“我要陪先生约会。”

  群里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姑姑发了个“呕吐”的表情。

  大伯发了个“拳头”的表情。

  我奶奶发了条语音:“那你早点回来,不要又在外面耍到半夜。”

  “晓得咯晓得咯,”我幺爸的声音带着笑,“妈你放心,我一定把先生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成都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楼下的小卖部里,老板娘正在收摊,看到我探出头来,大声喊:“小妹,你幺爸又出去约会了?”

  “是啊,”我说,“又出去约会了。”

  老板娘笑了:“你幺爸这个人哦,真的是……”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笑容里满满的都是羡慕。

  我想,也是。

  谁不羡慕呢?

  有个漂亮的对象,有份成功的事业,每天开开心心的,想秀恩爱就秀恩爱,想撒娇就撒娇。

  但我又想起来,我幺爸追钟离先生那大半年,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茶室学茶,晚上十点多才回来。他那个健身房,有一阵子差点因为没人统管而关店了。

  他从来没说过累。

  每次我们问他,他都笑嘻嘻地说:“值得嘛。”

  值得。

  我幺爸这个人,看起来永远在笑,永远大大咧咧的,好像全世界的好事都自动往他身上跑。

  但其实他只是把所有苦都吞下去了,只把甜的那一面,留给钟离先生看。

  而现在,他牵着他的甜,在成都的街头慢悠悠地走。

  风是暖的,灯是亮的,他喜欢的人就在他身边。

  我想,这就是幸福吧。

  用我奶奶的话说:“我这幺儿,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哦。”

  我笑了笑,关上窗,转身往厨房走。

  冰箱里还有半罐钟离先生送的茶叶,我幺爸上次来的时候塞给我的,说“你钟离叔叔说你最近工作辛苦,喝点茶养养神”。

  我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

  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点淡淡的桂花味。

  我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很甜。

  就像生活一样。

4 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