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pa
*ooc致歉
*私设如山
第一次写公钟也是第一次写民国,文笔不太好请见谅,祝大家尚文愉快呀。全文4w+
1940年深秋,枯黄的银杏叶顺着微风滑落,钟离伸手接住,将其贴放于心口处。
干枯的银杏树枝刺向灰蒙蒙的天空,仅剩几片枯叶于树干之上苟延残喘。
北平已沦陷三年之久,战火纷飞,天空常年被乌云所遮盖,不见日光。偶尔会有几只寒鸦掠过,处理掉腐烂的尸骸。硝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火药的味道挥之不去。完整的树木少见,绿树成荫的场景随之消失。许多的店铺破败,倒塌。
人们苦不堪言,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但琉璃厂的古玩铺子却仍旧顽强的站立着。
钟离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外罩一件深灰色的薄呢马褂,衬得整个人冰清玉洁。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的束在脑后,随风而动。
钟离推开古宝斋破旧不堪却仍旧强撑着的铁门,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的光线昏暗,博古架上稀稀落落的摆着一些瓶瓶罐罐和半明料,多半是赝品与餐品,珍品甚少——真正的好东西早就被日本人搜刮得差不多了。
钟离立于古宝斋的柜台前,柜台后坐着一个精瘦黝黑的中年人,正是掌柜老陈,正低着头用一块绒制棉布擦拭着一直青花笔筒。见钟离进来,他微微颔首。
“小离啊,好些日子没来了。”老陈放下了手中的物件,从柜台下摸出一盏看着就有年头了的紫砂壶,斟了半杯茶,推了过来,“老友,近来可好?”
“托您的福,尚可。”钟离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那是他们定好的接头暗号——叩三下,表示“安全”;一下,表示“有尾巴”。
他又轻轻叩了三下,老陈目光微微一闪,随即恢复了平常温和的模样。
钟离端着茶盏,在铺子里踱步而行,看似随意地扫过每处,实则却是在仔细地排查着铺内的状况。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一块翡翠,但目光却落在了一块放在角落里,又落满灰尘的和田玉身上。他附身,将那块和田玉捧在手心之中。拂去其灰尘,这才看清他本来的容貌。
成色翠青,肉质呈现柔和,哑光的质感,只可惜此玉身上带有一条浑然天成的裂痕,若非行家,根本看不出它的价值。
然而钟离真正的目标,是掌柜,军统潜伏人员“老陈”,通过其来传递华北日军最新兵力部署的情报。
门帘被从外挑开,微薄的阳光闯入灰暗的空间格外的刺眼。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向钟离靠近,橙色的头发在暗调的空间内格外的醒目,来者正是达达利亚。他穿着裁剪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上带着属于雪原的寒和秋日的凉。
他看到了钟离,也看到了那块玉。
“这块玉,”青年的中文不算流利,带着苏联人特有的口语。口中说的是玉,但目光却跑了偏,落在了钟离的脸上。
“是和田玉吗?看着像东陵玉,但又有油脂般的光泽,倒也有些像……吉州窑的玳瑁岫岩玉。”
“我说的对吗?先生。”达达利亚轻挑眉毛,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容,但黯淡的眸中却毫无波澜。
钟离对上他的双眸,回以一个同样不达眼底的笑容。他认出了达达利亚——苏联使馆的新任参赞,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参赞,在几次外事活动上打过照面,也是那日的车夫。
他这番话说的客套,道出了专业,也点出了试探。
钟离转头看向老陈,微笑着开口:“这位先生倒真是好眼力。”
“不过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能见珍品已是难得之事,又何必纠结款识呢?”
钟离先达达利亚一步移开了视线,他走近柜台,将玉石轻于放在台上,指腹却在老陈摊开的记账簿边侧状似无意的一划。那是传递情报的暗号,一道短横,意为“情报今晚取,在我家。”
“先生说的是。”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达达利亚还是执着的拿起那块玉,对着光仔细瞧了瞧。
他忽的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轻的音量说道:
“可这样的珍品,不该明珠暗投。”
“就像……这座城里的许多东西。”
达达利亚的目光是那般炽热,毫不掩饰也毫不避讳的与钟离对视着,仿佛要洞穿钟离平静外表下的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但他又人畜无害的笑起来,仿佛只是单纯的,毫无理由的为他感到惋惜。
钟离被那过于灼热的目光烫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指尖在茶杯侧瞧了瞧,沉默了两息才重新抬起脸来,脸上有挂上了他惯用的微笑。
“阁下说的不无道理。”
“只是如今的社会,珍品也好,城池也罢,各有各的造化与市场罢了。”
钟离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成功将达达利亚的注意力引到了博古架上的另一只青花罐上,也顺势的结束了这场过于危险的打哑谜。
达达利亚倒也配合他,当真走过去瞧那只青花罐,但钟离却始终觉得,有一道视线从未离开过自己。
可当他去探达达利亚的表情,对方的眼神又是那么专注看着那器物。
最终,钟离还是带走了那块和田玉。
离开古宝斋时,钟离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
达达利亚扔站在柜台前,指尖状似无意般,轻轻叩着那大理石制成的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与他方才叩茶杯的节奏如出一辙。
他深深地看了达达利亚一眼——这位看似莽撞没有脑子的苏联外交官,或许比他目前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危险。又或许,他比任何人都不一样。
达达利亚和钟离的故事,起始于一块千年前的宝玉。
回家的路上钟离顺手买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并吩咐店家包成两份。
这一路上,他带着温和的语气,和得体的笑容与和蔼的邻里闲谈着。可肩膀是紧绷的,余光也不断扫向身侧。
经过王奶奶家时,钟离叩响了房门。
“哎,来了来了。”王奶奶略带沙哑却温柔的声音从院内传来,“谁呀?”
“是我,奶奶。”
房门被从内拉开,王奶奶亲热的给了钟离一个拥抱,“哎呀是小离啊,来让奶奶看看。”
她龟裂的手抚上钟离的脸颊,有些痒意在钟离的脸测漫开。
“怎么感觉又瘦了些?在外面没有好好吃饭吗。”
“哈哈,怎么会。”
“工作再忙也要记得吃饭呀。”王奶奶的语气里是抹不去,化不开的担忧,她絮絮叨叨的讲着。
“奶奶,看我给您带了什么?”钟离微笑着,将咖啡色油纸袋举到身前摇了摇。
王奶奶伸手接过,脸上的愁容终于被笑意所取代:“又是白面馒头吧?”
“不用给奶奶我买这些的。你要多留点钱,要多吃点,听到没。”
“好。谢谢奶奶。”
“你呀,总是能让我想起我那个大孙子。”王奶奶的话语间染上了思念,“你说你俩,年纪相仿,但他啊,可没你让我省心。”
钟离一时间竟没能搭上话来,他想去拉奶奶的手,对方却有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哎,瞧我这脑袋,又把这事忘了。”王奶奶恍然大悟般拍了下自己的头,“他早就在去年就战死了呀。”
“小离,留下来吃饭不?”
“不了,谢谢奶奶。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忙。”钟离摆手谢过,转身离开。
“记得常来看看奶奶啊!”王奶奶站在院门口喊着,手中的油纸包攥的更紧了些。
钟离逆着夕阳的光,朝着巷子内走去。
“好。”声音顺着巷内的风吹入王奶奶的耳中。
书案前,钟离抽出抽屉,取出一盒火柴。将其推开,里面零星的躺着几根火柴。
他将煤油灯的灯罩取下,剪去已经烧焦的焰心。
“唰”火焰引燃了焰心,灿烂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卧室。
窗外天空的橙红色渐渐褪去,转而染上了深蓝色,繁星与明月随之挂上了高空。
钟离将纸张铺开,黑色的墨汁在纸上留下一道道工整的字迹。
笔落,他将灯罩再次取下,将拿布满字迹的纸张靠近火源,它渐渐在熊熊烈火之中烧成灰烬,散落在桌上。
钟离托着腮,望着窗外干枯却壮硕的银杏树出了神。
他与达达利亚的第一面,可谓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那日,钟离步履匆匆,他的怀着抱着一本古书,那书里藏着他刚从组织处取好的资料。
他从阴影中走出,怀中的书还未能捂热,便听到了皮鞋与石砖摩擦发出的杂乱声响。
来人似乎不多,但至少有三人。
他们的口中揣着钟离再熟悉不过的语言——日语。
钟离的脚步不停,甚至稍稍加快。闪身躲进了一个狭窄的夹道中,长衫的下摆拂过堆积的落叶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群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用日语低声叫骂着,随着身后叫骂声一同传来的,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钟离观察着身后的动静,将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了一双异常好看的金眸。
古书在怀中被护得很紧,呼吸不见丝毫紊乱。拐出夹道时,他故意踢翻了一摞弃置的木箱,阻挡了追兵一瞬,随即闪入了人流之中。
虽说是人流,但不过是三五个面色麻木,缩肩低头,匆匆赶路的行人罢了。
而在不远处,一辆黄包车停在街角。那车夫背对着他,橙色的头发在灰暗色的人群中好生扎眼,正低着头整理着车把上的绒布垫子。
钟离没有由于,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劳驾去趟琉璃厂。”
车夫闻言回过头来,竟是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面孔的青年,身上携带着桦树皂与油墨的淡淡清香,顺着风裹挟进钟离鼻腔。
油墨的清香在一位车夫身上……
钟离抿了抿唇,眼神不住地去打量面前的青年。
深蓝色却黯淡无光的眼睛,在钟离用围巾盖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忽的弯了一下:“上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起初的速度不紧不慢,但当拐过第二个巷口时,车速骤然加快。
“抓稳了!”达达利亚的脸上露出自信张狂的笑容,车身猛然向前一倾,拐进了一条连钟离都不太熟知的小巷。
身后那仿佛源源不断的脚步声与叫骂声渐渐散了去,钟离探身张望后方,却发现早已将对方甩得毫无踪迹。
这青年对北平巷道的熟悉度远超钟离的预料。
最终车停在了琉璃厂“古宝斋”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暮色已浓,四周荒凉寥无人烟。
钟离下了车,从钱袋中取出两枚银元递过去:“多谢。”
银子并未被接过,那人反倒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毫无遮拦的坦荡:“钱就不必了。”
达达利亚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若真的想谢我,先生不如告诉我,刚才追你的是什么人呢?”
他口中的中文带着明显的异国口语,但咬字却格外的清晰。
钟离递钱的动作一顿,脸上挂着的微笑也有一瞬间的僵硬,但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模样:“一些旧账罢了,不值得先生过问。”
“旧账么。”青年将这词语重复了一遍,仿佛要在舌尖上品尝出一番独特的滋味。他忽的凑近一步,用那双宛若无尽深渊的眼眸盯着钟离的双眼,伸手猛地扯下了那覆在钟离脸上的围巾,“我听说,这座城里欠旧账的人,多半活不过第二天。”
达达利亚的指腹在钟离的下颌线处停留了一瞬,随后才被收回。钟离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嘴唇几不可察的抿了下。
他说话时脸上的笑意并未消退,但钟离却听出了那份笑意下的几分认真。
达达利亚后撤一步,将右手背于身后,左手扶上右胸,微微躬身,形成一个不算标准骑士礼,他脸上的笑容又变为了人畜无害的青年模样:“顺带一提,您真漂亮。”
钟离没有回答,只是将银子重新收回囊中,微微颔首:“先生车技很好,愿您平安。”
说罢便转身离开,月白色的长衫融入暮色,深入月亮,刻入达达利亚的眼。
身后传来散漫的声音:“我叫达达利亚。如果有缘再见,先生不妨告诉我你的名字。”
钟离并未回头,身后的视线也不曾转移。
直到他们各自消失在黑色的阴影之中。
窗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猛地将钟离从回忆中拉出。眼睛重新聚焦,看清了院内的状况。
老陈蹲在地上,拍了拍沾染在藏青色长衫上的尘土,随即站起身,高举起手热情地和钟离隔着玻璃与银杏树打招呼。
钟离赶忙开门去迎,近身之后,他迅速在老陈耳边说了些关键情报信息。老陈微微颔首,随后钟离在他肩膀处拍了拍——注意安全。
“注意身体,早些休息。”老陈转身离开前对着钟离叮嘱道。
他轻车熟路的再次从墙上翻过,院内那仅存的一点烟火气息也随之散去了。
回到屋内,,钟离将桌面上的和田玉细细擦拭干净,将其小心的收进了抽屉中。
煤油灯的火光熄灭,钟离躺在床上,思绪放空,却怎么也无法进入梦乡。
阖上双眼,世界陷入无边黑暗之中,不知不觉间,他又回到了与达达利亚的第二次相见时。
沦陷后的北平日本人安插的眼线无处不在,想要交换情报并非易事。但中国人誓死反抗,绝不坐以待毙。
组织经商讨下,选择开展古董交流会以便进行情报交流,而钟离恰巧是那位古董教授。
交流会展开的时间定在下午的六点——日本军队这时一般会去吃饭,是交流的最好时机。
在会场中,他在熟悉的战友间,看到了那头亮眼的橙发。
“嘿,小离你想啥呢?”老陈见钟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眼神也随着心飘向了别处,于是伸手拍向他的肩膀。
这一拍将钟离唤回了神:“抱歉。”
“那边的外国青年,也是我们的人吗?”
老陈顺着钟离的目光看去,脸上扬起了爽朗的笑容:“哦,你说他啊。”
“是苏联那边新上任的参赞,叫什么……达达利亚。苏联那边派来协助我们收集情报的,可年轻了,我记得要比你还小上一岁,真是年轻有为啊。”
“这样吗。”钟离盯着达达利亚那张英俊的脸蛋,若有所思。
“怎么,看上人家了?魂不守舍的,眼睛都要黏到他身上啦!”
“没有……净瞎说。”
“哈哈,看他那样子,是个靠得住的主嘞。”老陈大笑着拜了拜手,“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先走了。”
这边的动静不算小,达达利亚很快便看了过来,当看到钟离这张熟悉的脸时,他隔着人海与钟离热情的大了个招呼,随后快步朝他走来。
“真令人惊喜,居然还能见到你。”
“嗯,是啊。”
“那么按照约定,你要告诉我你的名字。”达达利亚笑着摊开双手,温柔的注视着钟离的眼睛。
“钟离。”
“钟离……”达达利亚将这个词语在口中滚了一圈,又吐了出来,“很好听的名字,我记下了。”
“很高兴认识你,钟离先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达达利亚朝着钟离伸出手,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但钟离却始终认为,他的笑得像一只狐狸。
但谁会拒绝生的好看,又会讲话的狐狸呢?钟离握住达达利亚伸来的手,他浅浅的笑着,温柔的声音随之传来:“多多关照,达达利亚先生。”
钟离站在文物前细细讲解着它们的历史故事,他的讲述面面俱到,声音又那般低沉温柔。
达达利亚听得入了迷,过于灼热且持久的视线落在钟离脸上。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去,与达达利亚宛若深渊双眸对上视线。
被看穿的达达利亚不羞也不恼,就那样看着钟离,浅浅的笑着。
不知何时,钟离竟在杂乱的回忆中沉沉的睡去了。
破旧的铁门与地面摩擦发出了骇人的声响,惊得达达利亚从报纸中抬起了头,棕色的长发与月白色的长衫猝不及防的闯入他的视线之中。
“钟离先生真巧啊。”达达利亚看着从书店中匆匆走出来的钟离,脸上摆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笑容。
“达达利亚阁下?”钟离的怀着抱着几本旧书,看了一眼达达利亚,“好久不见。”
“先生来这里只是为了买书吗?”达达利亚合上了手中的报纸,转而用左手拖住自己的下巴,专心致志的看着钟离。
“买书,也顺便与老友相会。”
“不知达达利亚阁下在此处……”
“在等我的同事。”
钟离点了点头,留下一句“ 告辞。” 便匆匆离开了。
达达利亚的视线跟随其身影,直至钟离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他将合起来的报纸随手扔下,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得逞意味的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着反方向走去了。
回到领事馆内,达达利亚在自己的咖啡色笔记本上写下:
1940年10月14日
蹲点钟离先生成功,假装偶遇成功,不过他走的很急,没能多说几句话。
每写下一个“成功”,他便在旁边画上一个对号,仿佛完成了什么重要的计划。
不得不提一句题外话,他真的很漂亮。
虽然并不知道用“漂亮”一词形容一位男性是否合理,但这的确是我的第一想法。
美的含蓄,却又不似女生,有男性的刚硬,却又柔和。
他总能让我想起家乡湖面的月光,虽不亮,却能吸引人的眼睛。
嗯……钟离先生真是个妙人。
精致的钢笔被轻轻放在木质的办公桌上,达达利亚吹灭了烛火,房间内瞬间被黑暗吞噬。
他翻上床,一夜无梦。
三日后,再度来到这家书店,这次他并没有在门外等候,而是直接进入了店内。
店内的掌柜是一个看起来大概17,18岁的男性,身上穿的长衫是藏青色的,衣服整理的板板正正,但有些地方却打着补丁。
达达利亚收回打量他的视线,转而观察起了书柜上的书。一本本书在他的手指下滑过,但他却始终不知该拿起哪本。
“阁下,是想学习中华文化吗?”
熟悉的声音在达达利亚耳边炸开,他的手仿佛触电般颤了一下。
“算是吧。钟离先生对于书籍类有研究吗?”
“略知一二。”
“那先生给我推荐推荐?”
“嗯……或许这本比较适合阁下。”钟离从较高一层的书架上取下了蒋梦麟先生写的《西潮》。
达达利亚从钟离手中接过那本书时,不小心触碰到了对方的指尖。
他的手指尖触感柔软,但温度却是微凉的。
达达利亚迅速将书夺走,不再去看钟离。
他的速度太快,钟离并没有反应过来,手还停留在半空中。他疑惑地抬眸朝达达利亚看去,却发现对方只是一味地盯着书,并不想看自己。
钟离虽疑惑,但也没有再问,只是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那我先走了先生,下次见。”
达达利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步伐紊乱的离开了,只给钟离留下了一阵带着淡淡桦树皂香气清风。
钟离叹息一声:“何必如此匆忙呢?”
他走到柜台后,握着掌柜的手,说着些寒暄的话,将情报塞进了他的手中。
“收好,小九。”
小九抽回手,紧紧的将情报裹在自己手心。
“我会的,先生。”
——
阳光明媚的好天气,也难得闲暇不被任务所困,钟离在清茶馆内点上一壶尚好的香片茶,又寻得一处佳位坐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斜照在八仙桌上,留下一片温暖的光亮。
小二将紫砂壶与茶杯放在榆木制成的八仙桌上:“您慢用。”
钟离点头谢过,拿起茶杯茶壶开始斟茶。
一道细流自壶口流出,落入杯中而无声,只在茶面激起层层涟漪。
茶杯上升起袅袅白烟,钟离将其捧起,轻轻吹了吹,随后送入口中。
最初是清冽的,不掺杂一丝苦涩,随后将其吞入口中,又是温润而醇滑的,咽入腹中,回味甘甜。
钟离露出满意的神情,为自己再续上一杯。
突然一道身影大大咧咧的坐在了钟离对面,桌角的阳光也随之被遮住了一部分,勾勒出了来人的轮廓,抬头看去一抹亮眼的橙色便撞入眼中。
“阁下也来喝茶?”
“当然不是,我是来找先生的。”达达利亚的脸上依旧是长久不变的笑容,一只胳膊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托着腮,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钟离。
“谁告诉你的,关于我的行踪。”钟离眼神一凝,神情仿佛在审视一个犯人。
“拜托,我的钟离先生,”达达利亚将自己的双手合十,脸上的表情似是无奈,又似是求饶,“你每天生活两点一线,我背都快背下来了。”
钟离不语,默默给达达利亚倒了杯热茶。
青年接过,却并不懂关于喝茶的礼仪,于是便宛若喝酒般一饮而尽,看得钟离眉头直跳。
“先生上次推荐的书,我看完了。”
“嗯。有何感想?”
“蒋先生在书中写,他小时候看到西方传教士带来的钟表,觉得那是个‘会走路的铁盒子’。”
达达利亚看向钟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我忽然觉得,我在先生的眼中,大概也就是个‘会说话的苏联人’吧。”
钟离默默移开视线,低垂着眼眸看向慢慢变凉的茶。他忽的觉得,今日的晨光照在身上,宛如正午的烈阳,心中泛起一股燥热和不明的情绪。
“……现在不是了。”
这话从口中吐出来时轻飘飘的,可砸在达达利亚的心上却是那样的重。
达达利亚听到回复不可置信的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的笑出声来。
“钟离先生倒真是会说话。”达达利亚侧头看向窗外的蓝天,“难得的晴天……今天阳光真好,先生。”
——
在晚间去看一场电影,是最好的消遣,于是苏联领事馆组织外交官们去电影院放松。
达达利亚掐着电影票寻找自己的座位,但当坐下后他却发现,同事们不是在前排就是在后排,这排空落落的只有他一人。
他本就不爱看电影,此刻又无人聊天,只好神游天外,却始终无法填满心中的那份孤寂。
开场十分钟,一道黑影忽的落在了达达利亚的身上,他下意识将手探向腰间,抬头看向影子的来处。
灯光昏暗,但那金眸却仍旧亮得惊人。
“钟离?”他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惊喜。
“嗯,达达利亚先生。”钟离看到他的反应,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票,“真巧,我的位置在这里。”
“先生来这里是对今晚的电影感兴趣吗?”
“哈哈,那么阁下是对今晚的电影感兴趣吗?”钟离反问道。
“当然不是。”
“怎么,先生也不喜欢看电影?那么来此处……”达达利亚的话欲说不说,留下足够的空白。
“或许,如你所想。”
“不聊这个了,我还想学习更多的中华文化知识。先生还有新的书籍推荐吗?”
“去看看《刺客列传》吧。”
“好啊,期待下次与钟离先生的书籍交谈。”
对话草草结束,两人默契的将目光转向屏幕。
达达利亚百无聊赖的看着放映屏,余光不断的瞄向钟离。
电影散场,各奔东西。
达达利亚再度翻开自己那本笔记本,打开崭新的一页,提笔写上1940年10月26日。
今天真是收获了意外的惊喜,竟然能在电影院遇到钟离先生。
不过,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是有任务,还是刻意蹲我。
一场电影竟然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达达利亚在这句话上重重的点上几笔,几个圆润的黑点随之出现,成了这片白纸上唯一的瑕疵。
钟离先生真是西伯利亚的冰面下的一团熊熊烈火啊。
达达利亚趴在桌子上,无聊的看着烛火发呆,虽刺眼,却并不在意。
“他会喜欢我吗……”达达利亚眨了眨眼,对着烛火发问,“嗯,真是的。问你作甚,你又不会说话。”
蜡烛再度被吹灭,今夜月色真美。
——
床帘未拉,钟离趴在床边的窗台上,月光透过窗户倾洒在他的脸上,他望着月亮出了神。
母亲和父亲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们慈祥的,温柔的唤他“小离”。
却又忽的散去,转而被达达利亚灿烂的笑脸所替代。
钟离垂眸,台上摆着提前准备好的电影票,他蓦然出神。
十月底,钟离渐渐忙了起来,与达达利亚的交集,也仅限于工作了。
30日那天,钟离带着情报,随同达达利亚去了小九经营的书店,顺道又借回几本书,以便于下次的信息传递。
这一路上匆匆忙忙,钟离和达达利亚的交谈也不过草草几句。
后来两人道了别,钟离去了馒头摊,前打算买些白面馒头带回去给王奶奶。付了钱欲要离开,目光却扫到了不远处的达达利亚,他正在旁边的菜摊买菜。
橙色的头发乖顺的垂在脸侧,遮住了脸上的情绪,菜贩的声音清晰的传入钟离的耳中:“这……找不开的先生。”小贩无措的看着达达利亚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声音中也夹杂着一丝颤抖。
达达利亚愣了一下,随即把手中的钱袋硬塞进了菜贩手中:“收下吧,我今天就带了这些,不用找了。”
说罢便转身跑开了,菜贩追出来想要归还,可达达利亚却早已不知踪迹。
菜的价格不贵,可他却付了大约十倍的铜钱。
钟离带着满腹的疑问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他始终辨不清达达利亚眼底的那份热忱,到底有几分本心,又有几分任务。可自己却早已甘愿打破底线,一次次奔赴这场刻意的相遇。
钟离看着达达利亚离开的方向,也去那摊前买了些菜。
他似乎找到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他曾觉得达达利亚的身份地位高贵,应当不理解民间的疾苦,可他今日的做法又是为了什么?
路过王奶奶家院门时,钟离将手中的菜和馒头分给了她一份。
——
随着时间的推移,钟离家的煤油灯时常点到天亮,他的身影在桌案前挥之不去。
钟离时常忙的连早饭也忘了吃,午间他因胃痛而面色发白,冷汗顺着额角流下,嘴唇也毫无血色。但他并不在乎,也并不打算理睬,只是一味的修改着面前的文书。
“小离啊,休息还是要有的。”老陈看着钟离这般拼命心也跟着抽痛起来,毕竟算是看他长大的“哥哥”。
“不了,谢谢陈哥。”钟离固执的摇了摇头,眼神从未离开过那份情报。
“你本身就有胃病的,这样下去身体总会垮掉的。”
“……嗯,那就在垮掉前,做更多的事吧。”钟离的语气轻快,说的也漫不经心,似乎这并不是他的身体,只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器皿。
“哎,你这孩子,还是那样的固执啊。”老陈摇了摇头,无奈的转身离开了。
即便嘴再硬,脾气再倔,身体却从不会骗人。胃部的抽痛感阴魂不散,一阵阵钻心又激烈的痛在腹部漫开。
钟离捏了捏眉心处,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瓷制的青色药瓶,打开塞子,在手上倒出三粒,就着已经冷掉的花片茶一同咽入腹中。
下午,他将整理好的情报夹入书内,往小九的书店走去了。
情报的交接的过程很顺利,但回家的路却没有那般平静。
日本人的搜查军队正在各个巷口巡逻,钟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样子引起了他们的怀疑,很快便被拦下。
为首的汉奸抬手示意鬼子放下枪支,走到钟离面前,眼神自上而下的打量着他:“你,干什么的?”
“只是去书店买了本书。”随即便将手中的书展示给他们瞧。
“买本书何必如此匆忙,莫不是有鬼?”
“家中有亲人在等。”
“哪来那么多事,查。”他向旁边的两人使了个眼色,随即就要上去搜钟离的身。
钟离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要我说,抓着个书生不放,未免有些太欺负人了吧?”达达利亚的声音在钟离的身后响起。
达达利亚轻轻拉起钟离的手腕,将人拽到了自己身后。
“呦,外国面孔。外交官?”那汉奸吹了个口哨,满脸戏谑,“你一个外交官凭啥拦我们。”
“带着这些,滚?”达达利亚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钱袋,里面铜钱磕碰的声响十分诱人。
汉奸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那鼓囊囊的钱袋,宛若恶狼看到骨头般,舔了舔唇又搓了搓手。
他眼珠上挑,观察着达达利亚的神态,确认无误后,猛地抢过达达利亚手中的钱袋,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随后回头对着那两个傻愣着的日本士兵啐了一口:“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多谢。”
达达利亚转过身,双手环胸,他收敛了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板着张脸盯着钟离,佯装生气的模样:“钟离先生,要是今天我不在这里,你该怎么办呢?”
“但你在,不是吗?”
达达利亚没有想到是这样回复,准备好的说辞被尽数打回脑中,生气没装成,反倒被哄了一通。
“这次只是碰巧,下次要注意安全。”达达利亚被这话整得没了脾气,“我走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你就去大使馆找我。”
“还有,这条路,不要再走第二次。”
……嘴硬心软。
一阵暖意泛上钟离的心头,他不住地弯了嘴角。
达达利亚走了几步,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先生,明天有空吗?那本书我看完了。”
“有,下午三点,还是上次的茶馆。”
“好啊,先生可不要忘记了。”
钟离发自内心的温柔笑颜随着夕阳的暖光,映刻进达达利亚的眸中。他眸光微闪,竟觉得此刻就连北平的夕阳也亮了些许。
——
达达利亚坐在桌签翘着二郎腿,小腿无意识的晃着,眼神不断向窗外瞄去,桌上摆着那本《刺客列传》。
看见钟离后,他赶忙放下了翘起的腿,转而变成一副乖巧的坐姿。
钟离唤来小二,照旧点了一壶香片茶。
“抱歉,久等了。”
茶还未上,达达利亚倒先递来了一盒糕点。
“没事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久。来的路上随便买的,先生尝尝。”
钟离将纸质的盒子,那糕点长得异常可爱,还未入口便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他取出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米香伴着桂花的香气在口腔中绽放,回味带着一丝酒酿的醇香。
“此糕口感松软,甜而不腻,是上等的佳肴。”
“钟某依稀记得饽饽铺的糕点火爆,需排队等候多时,阁下费心了。”
“哈哈,哪里哪里,先生爱吃就好。”达达利亚不自在的挠了挠头。
茶水刚好也上了桌,就着热茶与糕点,达达利亚最先开了口:“上次的书,我读完了。”
“嗯,请讲。”
“这本书,讲的都是去赴死之人的故事。”达达利亚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白烟,开了口,“书中有句话‘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很喜欢。”
“但我读到‘荆轲刺秦王’那段,却有一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钟离喝下一口香片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什么问题?”
达达利亚抬起头,看向钟离的眼睛,很认真的发问:“这些人,为什么不怕死?”
“因为他们心里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瞬,问:“先生的心里也有那种东西吗?”
“……有。”
“那先生,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先生也要去赴死——”
钟离的手下意识的摸上了茶杯。
“我能做那个站在你身边的人吗?”他声音很轻,似乎带着些恳求。
钟离无意识的用手摩挲着茶杯壁:“如果你愿意。”
“我愿意。”
钟离不可置信的看着达达利亚的眼睛,他没有躲开,他的眼眸中没有欺骗,是认真,是试探,是恳求。
钟离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只得干干巴巴做出回应:“好。”
“前些天,我自己去了趟小九的书店,那本书叫什么我忘了。”达达利亚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记得里面有一句‘自古逢秋悲寂寥’为什么是秋天而不是冬天呢?”
“或许是因为,是由盛转衰的季节,万物凋零之际,难免会感到些许悲凉。”
“和先生聊天真是令人感动身心愉悦。”达达利亚换上了管用的笑脸,眉眼弯弯,给人一种亲近的感觉,“可惜每次都要靠‘偶遇’,才能约到先生。”
但在钟离眼里,这反而更像一只小狐狸了。
他低着头,百无聊赖的戳了戳茶杯,激起一圈圈涟漪。
“说重点。”
“好吧,我想要先生的家庭住址。方便以后学习文化知识……”说着说着达达利亚自己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钟离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没有接话。
达达利亚察觉到了钟离灼热的视线,连忙抬头解释:“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多和先生说说话,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保证。”达达利亚将三个手指并拢,举在脸旁,那个样子笨拙的好笑。
“嗯。”钟离起身离开了座位。
达达利亚有些慌乱,以为对方要走,慌忙伸手去拉。可钟离只是来到他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出了自己的地址。
“不要忘记。”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钟离已经走远了,但达达利亚却迟迟没有动。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钟离呼吸间留下的热气,他的脸似乎也跟着一起热起来了。
把住址留给别人是致命的。钟离清楚的知道,可情爱本就不讲道理,他甘愿破例。
“咚咚……”
清脆的叩门声响起,钟离带着疑惑拉开了门。
橙色的头发配着白净干练的米色毛衣,黑色的长裤衬得腿修长有型。钟离有些呆愣,他没从未见过褪下西装的达达利亚。像一个未经世俗侵染的少年郎,阳光帅气,朝气蓬勃。
他不该出现在北平,也可以说如今的北平。
“钟离先生?不请我进去么。”达达利亚带着戏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钟离被他唤回了神:“当然,请进。”他后退了两步,为达达利亚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达达利亚进了屋,东瞧瞧西望望,摸摸钟离的书桌,探头瞅瞅整齐的书柜,又坐上了他的床看窗外的银杏树,仿佛他也是这个家的主人,只是离家太久了罢了。
“这么远跑来,阁下有什么要事吗?”
“看看先生,算要事吗?”达达利亚轻笑着开了口。
“……我并非值得阁下刻意关注之人。”
“那就当我欣赏先生的才华吧。”
钟离没有再搭话,而是选择递给达达利亚一杯茶,仍旧是他爱喝的香片:“有些凉了,但口感影响不大。”
“先生怎么这么爱喝茶?这东西既没有酒烈,也没有糖水甜。”
“品茶就像品人生,”钟离拉开桌前的椅子,将它转向床的方向,坐下,将茶水送入口中,“入口时只觉醇香,回味却是苦涩的。”
“那我倒希望钟离先生的一生,都是甜的。”达达利亚小声嘟囔着,语气不似开玩笑,反倒有些认真。
但钟离听力甚好,这些话语被尽数收入耳中,他似乎被青年人天真的似童话般的祝福逗笑了,浅浅的笑了起来:“怎么会一直是甜的呢,人生总会有些起伏的。”
达达利亚呆愣的看着钟离,他第一次看到钟离不是微笑,是开怀的笑,虽不是大笑,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先生。”
“嗯,在呢。”
“我觉得,你该多笑笑。”
“……当今的社会,民不聊生,活着便是奢望,哪里还能多笑呢。”钟离叹了口气,“况且,笑不笑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我给你哼我们那里的歌。小时候经常给弟弟妹妹唱,他们都在笑。”
“我想,你应该也会笑的。”
钟离微笑着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幼稚。”
“我倒希望先生可以天真,幼稚些。”
钟离没有接话,沉默的扣着凳子上的毛刺。
“这样的话就可以少背负些什么,就可以不赌上自己的性命。”
“值得,如果可以将这份精神传递下去,如果可以让人民过上更好的日子。那么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钟离的语气是那样的认真,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是滚烫的执着,是燃烧的信仰,是灼热的力量,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期待着阴霾的散去。
“你应当比我更明白,达达利亚。”
“我们的信仰是相同的,目标亦是如此。”
达达利亚看着钟离的眼睛,不知自己为何而笑,但就是想笑:“是啊,我更明白……”
达达利亚忽然觉得自己爱上钟离,并非无厘头的一见钟情,也不是所谓的日久生情,仿佛本该如此,钟离这个人就是值得他去爱,去追寻。
屋内一时很难再找到第二个话题,于是陷入了沉寂。
达达利亚百无聊赖的望着天,看着树。钟离只是一味地喝茶,最后打破这份沉默的是六点准时响起的钟声。
木质落地的摆钟规规整整的敲了六下,提醒着主人到了时候。
“要与我一同前去吗?”钟离询问着达达利亚的意见。
“要。”主动的邀约使达达利亚来了兴致,回答的很干脆。
“连地点都不问?”
“你总不能卖了我吧。”
钟离被他的话一噎,随即解释道:“去给隔壁的奶奶送白面馒头,在这之前要先和我去集市购买。”
“好啊,那我们走吧。”
“稍等。”钟离抬手制止了达达利亚,自己起身去了衣柜。
达达利亚不解,却没有动,只是疑惑的看着钟离接下来的动作。
钟离从衣柜里取出一件风衣,套在了达达利亚身上,达达利亚没有反抗,任由着他的动作。
“晚上冷,多穿些。”钟离帮他理好了衣服,又将扣子扣的板正,才点了点头。
他拉着达达利亚的手腕走到门口,从衣挂上拿下那件灰色的马褂披在身上,随后带着他出了门。
天色渐晚,集市上的人也愈发少了。
钟离熟练的找到那家店铺:“麻烦来四个馒头。”
“好嘞,还是分开装吗?”
“不了,今天装在一起。”
钟离接过老板递过来的袋子,轻声说了句谢谢。身后的达达利亚递上远大于馒头价值的铜钱:“不必找了。”话音刚落,就拉着钟离的手跑远了。
“慢些。”钟离轻声唤着。
达达利亚的步伐竟真的小了些,轻声询问道:“没有追过来吧?”
“自然是没有的。”
“不过钟某还是好奇,阁下怎么每次都要给远超于物品价格的钱呢?”
“大概是,我作为异国人,他们并不会对我放松警惕,会心生戒备。而直接的施舍,会使对方感到心里不舒服。若是给的价钱高一些,他们就只会当我是一个富人家的少爷。”
“这样,我就可以尽我所能,帮助他们一点,哪怕这份力量并不庞大,甚至可以说是微薄。”
“阁下的心思很细腻,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武将。”钟离看向达达利亚的眼神染上了些许惊讶,此刻的达达利亚在钟离的眼里,也再不是那个“会说话的苏联人”了。
“或许是因为我出自普通的家庭,更能体会他们的痛苦吧。”达达利亚的语气与以往不同,带上了怀念与眷恋。
达达利亚拉着钟离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加紧了些,钟离也没有选择挣脱,而是任由他握着。
就这样缓缓的走到了王奶奶家门口,钟离叩门的声音将达达利亚从情绪中惊醒,他后知后觉的放开了钟离的手。
体温离开的一瞬间,最新灌进来的是冷风,钟离下意识的缩了缩手。达达利亚眼神下瞥,将手探过去想重新握住,却又在将要触碰之际,缩了回去。
王奶奶打开了门,笑着让钟离进屋坐,又在看到新面孔后露出了些许惊讶。
“小离呀,这是你的朋友吗?”
“嗯,他叫达达利亚,是一位……苏联人。”
“苏联人好啊,苏联人。”王奶奶拍了拍达达利亚的肩,重复着。
达达利亚第一次在北平体验到这样的热情,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讲了句:“奶奶好。”
“哎,好好,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王奶奶笑着,脸上的褶皱又多了两条。
“奶奶做什么我吃什么。”达达利亚拿出了对待家长长辈的招数,“奶奶做的就是最好吃的。”
“哎行。小离啊,他叫达什么亚来着?奶奶岁数大了,记性不太好了。”
“达达利亚。”钟离闻言重复了一遍。
“达达利亚啊……有些绕口,叫你小达好不。”奶奶轻声重复着,为达达利亚取了个简洁的乳名。
“奶奶开心就行,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达达利亚对着王奶奶露出了自己的招牌微笑,“奶奶我扶您进屋。”
王奶奶回到了屋子的炕上坐着,达达利亚和钟离则在厨房忙乎。
达达利亚与其说是帮手,不如说是柱子。
他并不熟悉中国的做菜方式,也不会做中国菜,于是只能站在一旁充当装饰物,看着钟离忙。
钟离洗好了菜,将手擦干,从挂钩上取下围裙,熟练地套在身上,身后便有一个温柔的力道帮他系好了结。
钟离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腰,达达利亚轻轻用手探上他的腰,柔声说道:“别动,就快系好了。”
瓷制的碗盛着香气四溢的菜被端上了桌,木筷子与汤匙还有三个空碗也一同被摆了上去。
钟离搬凳子,达达利亚则去屋里将王奶奶扶了出来。
三个人吃着饭,闲聊着。
达达利亚虽是异国人,却也会用筷子,甚至还能给钟离夹菜。
温暖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饭菜很快被洗劫一空,道别的时间也临近了。
临走前,王奶奶拉着钟离和达达利亚的手说:“以后常来呀。”
身后的大门关上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微弱的月光,达达利亚和钟离谁都没有走,却谁都没有开口。
“她让我想起了我的家人。”达达利亚低下了头,这是钟离第一次见他不是兴高采烈的样子。
现在的达达利亚活脱脱向一直耷拉着耳朵的小狐狸,钟离忽而生出了想摸摸他头顶的想法:“嗯。”
“如果有机会,我想带你回家看看。”
“看看莫斯科的极光,体验一次莫斯科的大雪。”
“顺便,带你见见我的家人。”
“好,等有机会。”钟离应下了达达利亚邀请,看着眼前的小狐狸重新扬起笑脸,他也不由自主的开心起来。
两个身影向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今夜的月亮是团圆,今夜的月光照亮着回家的路。
1940年11月29日,东皇城根枪击案发生后,日军立即开展了报复性的疯狂搜捕。
狙击事件发生后,天皇特使被刺杀的消息在北平城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欢呼雀跃,相互转告,竟越传越神奇。
这件事唤醒了人们对胜利的信心,让人们看到了抗战的希望。却使地下党们工作的环境变得更加恶劣,掩护等任务变得更加险阻。
到了十二月中旬,钟离愈发的忙了起来,反侦查和确保安全的要求再度增加。
他与达达利亚的交集逐渐减少,仅限任务的见一面,合作,以及偶尔的擦肩而过。
达达利亚尽量每天都与钟离见一面,他希望在这场搜捕中,钟离可以平安,他希望自己可以亲眼确认他还活着,他还安好。
天气转凉,温度骤然下降,因为日益的忙碌,高强度的工作还有极度紧绷的神经,钟离终究是没能逃过风寒的洗礼,不堪重负的倒下了。
达达利亚连续三日没有见到钟离,在第三日早晨,他还以为钟离只是在执行新的任务,没时间与他见上一面,于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转而投入了自己的工作中,可晚上他越想越奇怪。
于是,达达利亚向馆长以身体不适外出过夜的理由告了假。他拿上了自己的医药包,顶着大雪,一路小跑到钟离家的院门口。他站在门口想要叩门,可刚抬起手又落下,钟离都不见他,怎么还会给他开门呢?于是达达利亚选择了直接翻墙。
可他忘了,钟离的院门可以翻,但家门不行。
他起初轻轻敲着房门,却并未得到回应。他愈发焦急,直接拍起了门。十二月的天气是不讲道理的,寒风一波又一波的顺着脖颈灌进达达利亚的衣服中,吹的他浑身犯冷,鼻尖泛红。
房门终于被打开了,映入钟离眼帘的,是头上落满了雪花,眼眶泛红,鼻尖也通红的达达利亚,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达达利亚?”声音微哑,发烧使钟离的头脑变得混沌,反应变得迟缓,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词汇。
他凭借着下意识的反应,伸手替达达利亚拨掉了头顶的雪花。
钟离后退一步,达达利亚迈进一步,强硬的将自己塞进了屋内。
“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吃药。”本该是疑问的句子,到了口中却变成了陈述句。
“无妨,歇息两日便好。”钟离这话说的还是那般随意,他似乎从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三天。整整三天毫无踪迹……”达达利亚的声音带上了些许的怒意,也不自觉的提高了音量,“你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什么了。”
“达达利亚,别吵……头疼。”钟离扶了扶额,态度软了下去。
达达利亚看着他这幅样子,将愤怒短暂的压回心中,压低了自己的音量:“钟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在糟蹋自己的身体。”
“没有人会在乎的。”
“我在乎,钟离。我在乎。”达达利亚几乎是毫无间断的接上了这句话,“那你的家人呢?他们不会担心吗!”
此话一出,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钟离没有接话,达达利亚的眼中闪过错愕,反应过来自己貌似说错了话。
他从未见过眼中含有波光的钟离,这和他印象中的那个钟离完全不一样。
“进来吧。”钟离转过身,将达达利亚往卧室的方向引。
他脱了鞋,上了床,将身体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那轮明月出了神。
达达利亚张了张嘴,想道歉,又想替自己辩解,却被钟离接下来话尽数打入腹中。
“……我没有家人了。”
达达利亚傻了眼,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有弟弟妹妹,有哥哥姐姐,他的父母也还建在。他不了解钟离的过去,他更没有办法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给予他安慰。
他附上钟离的手,将那只纤细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右手心上,又用左手轻轻盖住了它:
“叫我阿贾克斯吧,只给你叫。”
钟离猛的回头看他,似乎是发烧所持续的时间有些久了,钟离消化这句话用了好久,最后他眨了眨眼,呆呆的点了点头:“好。”
“以后我做你的家人。”达达利亚的前半句说的坚定不移,却犹豫着说出了后半句,“我喜欢你。”
“嗯,我也是。”钟离没有等达达利亚回答他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知道吗。我很早就没有家人了,阿贾克斯。”
钟离将目光再次转回窗外,看着天空高悬的玉盘,看着飘落的雪,看着被雪所覆盖的干枯的树干。
胃部的抽痛一阵阵刺激着大脑,连着发烧的头疼,使他冲动的想将自己的一切倾诉给达达利亚,也想将自己全盘交出去。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1932年,918事变结束了,日本人的目光转向了沈阳周围的小村落,我们的村庄并没有幸免。鬼子还是来了。”
钟离的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声音在微微颤抖着,但他口中的故事仍在继续:
“奶奶将16岁的我推进衣柜,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我不能反抗,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于是我听了她的话,躲进了衣柜。本以为无事发生,本以为可以平安度过那夜,可家门却被从外踹开。”
“机关枪扫射的声音在我耳旁炸响,血液顺着衣柜的缝隙溅在了我的脸上。那血液是滚烫的,灼烧着我的皮肤。母亲和奶奶的尸体掩护住了衣柜,他们或许是忌讳,并没有来翻衣柜。”
“柜子内的物品被掠夺,杂乱的磕碰声,窗外的惨叫声哭喊声,机关枪的扫射声此起彼伏。家中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后来一切归于平静,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我一夜未眠,纸质第二日才敢从衣柜中爬出来。”
16岁的钟离摸着奶奶和母亲的手,是那样的凉,可在曾经的记忆中,它明明是那样的暖。那双手牵着钟离从刚刚诞世的婴儿,到16岁的青年,陪伴了他十六年有余。那一刻他的泪腺仿佛被冻住了,再也哭不出来。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颤抖着,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血腥的味道肆意的在他的鼻腔里蔓延着,那味道令他作呕。地板上是沾着血的脚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猩红一片。
“我当时应当是要哭的,可是我哭不出来,我也发不出声音。我怕他们再回来,我怕我这唯一的希望也随之一同埋没了。我更怕不能替他们报仇。”
“那个冬天是那样的冷,那温暖的家在那极寒之中被吞没了。”
钟离跌跌撞撞的跑出家门,村子里的烟火气也散去了,地上是斑驳的血迹,在皑皑白雪中留下刺目的痕迹,父母与奶奶呼唤他“小离,阿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朋友与他谈笑的记忆依旧历历在目,被邻居夸奖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小离真棒啊,将来绝对是国家栋梁之才。”
一切的一切都不再触手可及了。
“阿贾克斯。我当时希望我是6岁,而不是16岁……什么都能记住的年纪。”
家中的钱财,仅剩的粮食都被日本鬼子夺走了,钟离过上了食不饱腹的日子。在村庄中发现仅剩不多的活人,也不过是几个孩子。他们几人结伴,吃着为数不多的口粮。但这些口粮怎么能够支撑几个10多岁的娃娃?口粮很快便见了底。
他们开始食树叶,啃树皮,渴了便喝雪水。
“我本来以为我撑不过那个冬天的,但命运似乎站在了我这一方。共产党在搜寻的时候救了我们。”
红军的手朝着钟离伸来:“小同志,要和我们回家吗?”
钟离将手搭上去,重重点头:“他们也可以跟着一起走吗?”
“当然,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这或许也是我加入地下党的原因吧。”
“陈哥从我加入地下党就很照顾我。他请我吃热乎的白面馒头,待我如亲弟。但我那两个过命的朋友……”
“一人战死,一人下落不明。”
钟离感受到了达达利亚的手在自己脸上抹去了什么,随后才迟钝的发现自己竟落了泪。
他胡乱的去擦,却发现眼泪流的更凶了。
达达利亚起身要去倒水,却被钟离一把拉了回来。
达达利亚不解,却见钟离站起了身。他抱住了达达利亚,抱的好紧好紧,将脸埋在了达达利亚的肩膀上。
达达利亚感知到了布料在慢慢变湿,钟离哭的无声,却好凶好凶,似乎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与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达达利亚沉默着回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贾克斯,我这一生似乎一直在失去。”
“没关系的,钟离。”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留你一人。”
钟离渐渐不再哭了,他放开了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去倒了水,打开自己的医疗箱,从中取出了退烧药。他将药片递到钟离嘴前,钟离乖顺的张开了嘴。
达达利亚将水含在自己口中,吻上了钟离的唇,又用舌头撬开他的嘴,将水渡了进去。
一吻过后,钟离躺回到床上,躲进了床的最角落,不去看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褪去外衣,也翻身上了床。
他温暖的手从身后抱住钟离,附在他的腹部,轻轻拍了拍:“睡吧,我在呢。”
腹部传来的暖意使叫嚣着,反抗着的胃部短暂的安静下来。
钟离闭上眼,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吞,这一夜是他这些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雪停了。晨光顺着窗户照进来,达达利亚轻轻吻了吻枕边人的脸颊,便起身离了床。
翌日,钟离从睡梦中睁开眼睛,太阳早已高悬于空中,正午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竟一觉睡到了中午。
身边的温度已经消失了,可床单上残留的褶皱不会骗人。
钟离刚退烧不久的脑袋迟钝的为他送上昨夜的一切信息,那个热烈的吻,那个温暖的拥抱,还有那人身上干净的白桦皂的香气。
钟离被回忆烫红了脸,他想逃,却越逃越清晰。
钟离无奈的从床上爬下来,来到书桌前,在上面发现了一条围巾。
他轻轻拿起,一个物件却掉在了桌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钟离被声音吸引了去,拿起一看,是一个木质的小书签,上面写着“望汝常笑”。
书签的质感很粗糙,上面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可钟离却不自觉的勾起了嘴角,显现出一个温柔的弧度,握着书签的手紧了紧。
“谢谢你,男朋友。”钟离喃喃自语,话语间含着笑意。
棕色的围巾握在手里是温暖的,钟离将它凑近鼻尖轻嗅,是属于达达利亚独特的味道。
来自雪原的寒,和那永远不会消失的淡淡白桦皂的香气。
水杯里的水冒着热气,人似乎是不久前才离开的。而在杯子的下方还留有一张纸条:
一点点小礼物,还望先生喜欢。
达达利亚的中文写的实在算不上好,要是实在要评价,那便是五岁孩童初次拿笔,学写字时的样子吧,当然要比那稍微好看些。
钟离看着那笨拙可爱的字迹,那股熟悉的温热感再度漫上心头,但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感觉是久违的“爱”。
他小心地将纸条拿起,放在了抽屉中当初的和田玉下面。
钟离看着那块和田玉,突然想起了什么,拿上它,披上马褂,推开了门。
院内是达达利亚杂乱的脚印,钟离起了兴致,沿着他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出了院门,他便直奔着古宝斋而去了。
这一道走的很急,古宝斋的大门被他猛的从外推开。
“哎呀,轻点轻点,一会门坏了。”老陈的声音从屋内响起,带着轻微的责备。
“抱歉,陈哥。”
“哦,是小离啊,大白天跑这么急。找哥有事?”老陈本在擦拭着自己的珍宝,但听到声音后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物品,抬头询问道。
“嗯……陈哥,能麻烦你帮我雕个平安玉佩吗?”
“行啊,要什么样的。”
“鸾凤和鸣的吧。”
“呦,爱情的。”老陈意味深长的扫了他一眼,灿烂的笑容中夹杂着一丝不正经,“谈恋爱啦?”
“嗯。”钟离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声音也有些含糊。
“谁啊谁啊,哥看你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谈恋爱的样子。”陈哥此时此刻脸上写满了两个大字——“八卦”。
“……达达利亚。”
“谁?”老陈佯装着没听清的样子,将耳朵又往钟离嘴边凑了凑。
“达达利亚。”
“哦哟,可以啊你小子。”陈哥的脸上充满了赞许与欣慰,“哎不错不错,他可以他可以。”
“我就说你那次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吧,你哥我还是慧眼识珠的。”
“嗯嗯,您真厉害。”钟离敷衍的点着头,应和着。
“切,你就应付你哥我吧。”
玉石与铁器碰撞的声音在耳畔连连响起,老陈的手很巧,那图案很快就在他的手下变得活灵活现——玉佩的左侧一只凤凰,右侧一只鸾鸟,而在它们中间隔着一道裂缝。
“这块玉,中间有条裂缝啊,小离。”老陈握着这块玉叹息了声,“可惜嘞,多好的料子。”
“没关系。”钟离浅浅的笑起来,“或许是我们中间隔着国界。”
老陈瞥了钟离一眼:“难得见你这么开心,早就和你说过不要老扳着一张脸,笑一笑多好看啊。”
“那个小参赞真是功不可没。”老陈再次夸起了达达利亚,随后转移了话题,他的声音压到了极低,“你知道小九调走了吗?”
钟离茫然的摇了摇头,“去了哪里?”
“去日本鬼子那里当卧底啦。”老陈的语气听不出来是悲伤还是感慨,“书店现在换了人,叫小翟,是他弟弟。”
“哎,以后见到小九就难了呀。”老陈无奈的笑了笑,“还怪想那孩子的。”
“小九是个好孩子。”钟离附和道,“做事严谨又认真,让他传递的情报总能安全到达。”
“你说话老是这样,好像上了年纪一样。”老陈被钟离那老态的语气逗笑了,“虽然现在的北平不景气,但你也要多放松放松,别把自己压的太死。”
钟离接过了老陈的玉佩,离开了古宝斋。
玉佩拿在手里是暖的,钟离将它握在手中,轻轻捏了捏。
——
“陈哥。”达达利亚将一袋带着温度的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站在了老陈的身侧。“一些糕点。钟离先生爱吃,我想您应该也能爱吃。”
“谢谢了。”老陈侧头,脸上带着笑,眼神扫向他的腰间,“这是小离给你的吧。”
那枚平安玉佩就那样明晃晃的挂在达达利亚腰间,达达利亚有些害羞的挠了挠头:“是啊,他说是保平安的……”
“是啊,保平安的。”老陈会心一笑,“再过七天就到他生辰了,替我和他说声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达达利亚呆滞了一瞬,疑惑开口:“生辰?他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件事。”
“这个生辰啊,是我们给他取的。”老陈的语气中带着心疼,“因父母死亡造成的心理创伤,使他忘却了许多事情,包括他的生辰。”
“于是组织里,比他大的我们,自作主张的为他取了这天当做生辰。”
“12月31日。旧一年的结束,新一年的开始。”
“大家希望,他可以早日走出过去的阴霾,拥抱新的生活。”
在达达利亚走后,老陈将油纸包打开,在糕点的下方发现了带有情报的纸条。
……
达达利亚躺在领事馆房间内的床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老陈的那句话。
“阿贾克斯,来。”钟离在院子中浇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将手中的洒水壶轻放于地上。
“先生怎么知道是我呀?”达达利亚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颊。
“先放开,我有东西给你。”钟离拍了拍他环在腰间的手,“你先帮我浇花。”
他松了手,指尖在钟离腰间多停留了一瞬,才退开半步,语气中带上了委屈:“哦……”
达达利亚拿着洒水壶,水顺着壶口倾洒而出,夕阳在上面反射出好看的彩虹。
钟离再从屋中出来时,手上多了块玉佩。
他走到达达利亚身前,示意他将手中的东西放下。
达达利亚乖乖照做,钟离的手探向他的腰间,将玉佩穿上红绳,系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什么?”达达利亚托起自己腰间的玉佩,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平安玉佩。”钟离轻声道,随后他吻了吻达达利亚的脸颊,“保佑你平平安安。”
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但钟离的样子与声音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翻过身,看着月光从帘间缝隙洒进屋内,落在枕边。他忽的觉得,自己身边应当是缺些什么的。
1940年12月31日晚6点,达达利亚再次向领事馆告了假,这次请了三天。
领事馆批下,并叮嘱他在外过夜要注意安全。
达达利亚再次穿上那件米色的外衣,拿着假条与简便的行李箱直奔钟离家而去。
院门响起了一串带着迫不及待意味的叩门声,钟离开了门,达达利亚傻笑着站在门口。
“进来说。”钟离侧身让他进门,又将大门紧紧的关上了,“怎么带了行李?”
“和领事馆请了三天晚假。”达达利亚拖着行李进了屋,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钟离的衣柜中。
“你啊……”钟离摇了摇头,“要吃点什么吗?”
“不了不了。”达达利亚拒绝的很干脆。
他站起身,面对着钟离,两只手都放在身后。
钟离皱了皱眉:“藏了什么?”
达达利亚没有回应,反而走到了钟离身后,将一个银制的怀表挂在了钟离的颈间。
钟离低头去看:“这是……怀表?”
“是啊,”达达利亚的手指不经意擦过钟离的脖子,激起一丝痒意,他将扣子扣好,“打开看看?”
怀表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钟离和达达利亚的小画。
画中的达达利亚身后藏着花束,钟离则在一旁喝着茶水。他脸上的神情是慌乱的,想去找钟离诉说满腹的爱意,但却没有迈出那一步。
“好看,谢谢。”钟离不断的摩挲着怀表的侧端。
“钟离先生,看着我。”
钟离不解的转过身,被达达利亚猛的拽入怀中。
怀表在他们的身间染上了属于人的温度。
“钟离先生,生日快乐。”
他的语气是那般的珍重,仿佛钟离就是他在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谢谢你,阿贾克斯。”
“那你的生辰呢?在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
“哦对,老陈让我代替他告诉你,祝你平安喜乐,身体健康。”
“那麻烦男朋友替我转达一声谢谢。”
“先生你刚刚叫我什么?”
“男朋友。”
“再叫一次好不好。”
“不好。”
“求求你了,我的好先生。”
钟离最受不了这只小狐狸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于是他再次唤他一声:“男朋友。”
……
晚间,达达利亚蹑手蹑脚的上了钟离的床,在床上扭出杂乱的波纹。
钟离无奈的看着一只“茧蛹”得意洋洋的躺在自己的床上:“下来洗漱。”
“在箱子里,不想拿。”达达利亚对着钟离表达自己的抗议。
钟离去箱子中为他取,却不慎将达达利亚的本子打落。
出于好奇钟离将它捡了起来,却看到了上面的一篇日记:
钟离先生真是西伯利亚的冰面下的一团熊熊烈火啊。
他笑着,眉眼弯弯,拿着日记本来到达达利亚面前,伸手扬了扬:“原来这么早啊。”
“什么嘛……”达达利亚定睛一看,“我的日记本!”他猛的跳下床来抢,却不小心将钟离逼到了墙根。
两人脸间的距离不过3厘米。
钟离想侧过头去躲,却被达达利亚用手掰了回来,吻上了他的唇。
一吻结束,达达利亚重新爬回床上。
“你想看就看吧。”达达利亚含糊的说,目光有些闪躲,“反正不笑话我就行。”
钟离坐在床边,一页页的翻看。
高频出现的“漂亮”二字使钟离笑出了声。
“笑什么?”
“笑你文化水平不高。”
“我好歹是个参赞诶,先生。”达达利亚有些不服气了。
“那,亲爱的参赞先生,是只知道‘漂亮’二字怎么写吗?”钟离笑着反驳他,眼中春波荡漾。
“……那倒不是。”达达利亚为自己辩解着,“可是钟离先生就是很漂亮啊。”
达达利亚将被子摊开:“不要再笑话我了。”他猛的将钟离捞进被子中。
钟离没有握紧的日记本飞了出去,人被达达利亚的手紧紧地禁锢在怀中。
“我们睡觉。”达达利亚闭上了眼睛,丝毫不顾怀中人的反抗,“晚安,钟离先生。”
“……晚安,阿贾克斯。”
——
三天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达达利亚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热闹的夜晚,借着月光讲夜话,达达利亚身上的气味,都在一瞬间散去了。
钟离将那块怀表攥在手中,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却没想到自己还是贪恋人间的一丝烟火。
分别不到半日,他竟已觉心中有一丝空落落。
——
1941年1月初,东皇城墙根枪击案的刺客被日本人捉拿。
钟离穿梭在巷子间,只觉得百姓们的腰似乎又弯了几分。
“这份(材料),拿好。”钟离压低声音,用眼神示意小翟,让他将这本书谨慎收好。
“知道了,钟离先生。”小翟的声音不小,动作也大大咧咧的。
钟离皱起了眉头,语气严肃道:“莫要这般张扬。”
“害,这有什么的,我可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人。”小翟说这话时语气满是无所谓。
钟离也不再去劝,转身离开了这喧闹之地。
1941年1月26日,除夕夜。
“咚咚……”
王奶奶将湿着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嘴中念叨着:“来了来了。”
“奶奶过年好。”钟离的含笑且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旁达达利亚手里仍旧提着那热乎乎的白面馒头,他学也着钟离的样子笑了起来:“奶奶过年好。”
“哎,好好。”奶奶面带笑容,脸上又多了几道褶皱,“你们都好啊。”
达达利亚把王奶奶推进了院内,将她按在了椅子上,又将白面馒头放在了木桌上。钟离将院门关起,锁好。
“奶奶,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达达利亚给王奶奶捶着背,轻声询问道。
“只要是你和小离做的呀,我都爱吃。”王奶奶说罢,呵呵的笑了起来。
钟离走进了厨房开始择菜,达达利亚也随着去了。
钟离熟练的取下墙上的围裙,穿在身上却没有去系,只是背对着达达利亚,又指了指自己的腰。
达达利亚会心一笑,轻轻将围裙替他系好。又趁机使坏,在他的腰上摸了一把。
“……阿贾克斯。”钟离被摸了一激灵,回头瞪着他。
“在呢先生在呢。”达达利亚坏笑着看向钟离的眼睛,又无辜的眨了眨眼,“怎么了。”
“坏心眼。”
“先生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
钟离不再理他,去一旁和面了。
达达利亚也不去打搅他,默默的在一旁洗菜。
王奶奶在木椅上乐呵呵的看着他们,时不时咂咂嘴。
菜刀在达达利亚的手中游走,很快一份饺子馅便剁好了。
钟离将早已准备好的面饼拿出,用筷子将馅料放进中间,细细的包了起来。
达达利亚在一旁认真的看着,自己也拿了一片做尝试。
左侧的皮确实封住了,可馅料却从右侧跑了出来。达达利亚用手蹭了下脸上的汗,却在脸上留下了白色的印记。
一旁的钟离抬头看来,被他满脸面粉的样子弄得一愣。
钟离笑着戳了戳他的脑门,又在他的眉间留下一个白色的小点,于是拿起一旁的毛巾替他擦去脸上的面粉。
“为什么我的包不好……”
“缺乏经验罢了。”钟离覆上达达利亚的手,引导着他的动作,“要这样包。”
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出现在案板上,被钟离下入煮沸的锅中。
“小离,小达。”王奶奶的声音也在这时传来,“来奶奶这里一趟。”
达达利亚和钟离虽好奇缘由,却仍旧乖乖照做。
他们拉来两把椅子,坐在王奶奶的对面。
“你们俩呀,在一起了吧?”王奶奶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颜。
听到这话,钟离有一瞬的呆滞,达达利亚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满腔话语尽数咽回口中。
“没……”钟离刚开口,就被王奶奶打断了去。
“这有啥的?”王奶奶反问他,“奶奶我呀,活了这么久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嘞?什么世面没见过呀。”
“你们俩之间不经意透出的那种亲昵,可骗不了奶奶我呀。”
“就算有人不同意,他们讲他们的去,你们过你们的小日子。”
“你们俩啊,都是好孩子。”
王奶奶拉起钟离手托放在自己的手心上,又拉起达达利亚的手覆在钟离手上。
她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轻声说道:
“你们俩啊,好好活。”
1941年3月7日,清晨,钟离带着达达利亚来到了北海公园。
达达利亚与钟离并肩走着,他疑惑的看向钟离搭在胳膊上的围巾:“先生,都春天了,怎么还要拿着围巾?”
“防寒,那边的风会稍大些。”
一路无言,走着走着便到了“太液池”。
太液池人烟惨淡,周围仅仅零散的分布着几只啄食的白鸽,又有几只闲来无趣,在空中盘旋解闷。
达达利亚望着天空,笑着与他们招手。
阳光惨淡不刺眼,透过稀薄的雾倾洒在湖面上。
“咔,咔……”
“看!先生,这里的冰裂了。”达达利亚的手指着湖面新长出的裂缝。
“嗯,春天来了。”
“先生,等一切好起来,我带你去老家看看海。”达达利亚看着被薄雾覆盖住的太阳,眼神中流露出向往。
“北海也是海。”
“不,先生。”达达利亚摇头否认了钟离的说法,“真正的海是没有尽头,没有对岸的。”
“就像我们的以后。”
说着说着,达达利亚的左手鬼鬼祟祟的探向钟离的右手处,刚刚触碰到,却被钟离避开了。
他侧过头,与钟离的双眸对视。
钟离避开了他带着不解的眼神:“在外面,太亲密不好。”
钟离咬了咬唇,接着说了下去:“我们……本来就是不被世俗所认可的。”
于是达达利亚扯过钟离手中的围巾,绕在两人的脖子上,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那先生,我做你的家人好不好。”
“我们躲在围巾下接吻,好不好。”
钟离不语,拉着他的衣襟又吻了一次。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啦。”达达利亚对着钟离嬉皮笑脸,取下了绕在自己颈间的围巾,又将它在钟离的颈间好好缠上,“小心着凉,钟离先生。”
“嗯,谢谢。”钟离的手抚上了那条围巾,似乎可以从上面感知到些许余温。
达达利亚拉起钟离的左手,在他的无名指上摸了摸,探了探:“我去那边拿点东西。”
他小跑着离开,留下钟离一人在原地等候。
达达利亚站在柳树下,轻轻折断了一条柳枝。
达达利亚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回到了钟离身边。他拉上钟离的手,又往湖边靠近了些。
“先生,我觉得你是太阳。”
“不,达达利亚,这个比喻并不恰当。”钟离皱眉否决了他的话语,“太阳应当是形容热烈耀眼之人,我并非如此。”
“先生。你就是太阳,而我是月亮。”达达利亚再次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为何?”
“月亮可以反射太阳的光。”
“你是太阳,我是月亮。”
“我反射你的光芒,你照亮我的世界。”达达利亚脸上露出灿烂的笑颜,单膝跪地。
他摊开手掌,是一枚用柳条编成的戒指。
“你愿意嫁给我吗?”
钟离伸出自己的左手,放在达达利亚面前。
“我愿意。”
至此,无名指处多了份契约。
薄雾散去了,在晨光,飞鸟的见证下,他们建立了仅属于彼此的契约——婚约。
这是达达利亚和钟离订婚的第一天。
钟离将左手伸向空中,阳光顺着指缝映照在他弯起眉眼的脸上,柳条所制的戒指在阳光下被赋予了生机。
“怎么样,我的手艺还算不错吧?不大不小。”
“我倒是好奇,阁下是如何习得的此等本领呢?”
“当然是哄弟弟妹妹专用手段啦。”达达利亚坏笑着凑近,趁着钟离不注意,又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小女孩爱美,我就给她编花环。如果是夏天就好了,我也想给先生编花环。”
“夏天吗,记得阁下的生辰也是在夏季呢。”
“先生真是好记性。”
“或许是因为阁下出生于夏,我竟真的觉得你与夏季无异。”
“什么意思?”达达利亚茫然的看着钟离,“我不明白,先生。”
“总而言之,你所在之处,便是夏天。”
钟离带着笑意的眼睛勾着达达利亚的心魄,这句话也在他的心中烫了一下,另达达利亚的脸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来半句话。
他嘴角再度勾起一抹笑容:“再这样看下去,我就要吻你了呀,先生。”
“好啊。”
后来,那枚柳条戒指与那“望汝常笑”的书签,被一同收纳在了抽屉中。
——
1941年3月15日,距离东皇城墙根枪击案的刺客被处决,已过去一月。
日本人在这天举办了大型的酒宴,并邀请了北平知名的古董教授,苏联参赞,国民党高层等——钟离和达达利亚自然在这行列之中。
饭店内,吊顶的水晶灯反射着彩虹般的光芒,金碧辉煌的景象令众人挪不开眼。
达达利亚和钟离的视线在大厅中交汇,双方都有些怔愣,却又都带了些庆幸。
至少在对方身边,他们是绝对安全的。
这是钟离第一次见达达利亚穿着具有浓烈军事色彩的外交官制服,本是阳光帅气的他身上突然多出一股肃杀的模样。
两人兵分两路,达达利亚去了日本军官聚集地,钟离则去了国民党高层所在地。
酒宴进行到一半,一位国民党党高层来找钟离喝酒。
高度数的白酒装在酒杯中,被钟离接过,仰头喝下。
就这样与那国民党对饮三杯,对方明显是染上了醉意,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阁下为何如此兴高采烈?”三杯白酒下肚,钟离本就有着胃病,他又没有吃晚饭,酒精燃烧着他的胃部,痛意开始在身上蔓延。
“当然开心!”那国民党喜不自禁,但又压低了声音在钟离耳边说,“德国马上就要进攻苏联了,就在今年的6月22日前后。”
国民党顽固派对此当然欣喜若狂,他们认为德国进攻苏联后,日军会北进配合,中共主力将北调抗日以策应苏联,国民党则可趁机收复失地,坐收渔利。且苏联被消灭后,日本可集中力量打击中共。
身体在叫嚣,但钟离保持冷静,记下了每一份要点,转身朝着达达利亚所在地走去。
他在达达利亚的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达达利亚猛的回头,发现了脸色煞白的钟离。
他小心的用俄语询问:“怎么了?”
钟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用着标准的俄语回复他:“跟我来一趟。”
达达利亚点了点头,用英语和日本军官讲:“失陪。”
日本军官虽点了头,可身后针对钟离样貌的调侃声却不断。
漂亮,貌美等的赞美词不断涌现,却也少不了一些污言秽语。
他们走到了人最少的角落,达达利亚立刻盘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白。”
他又去抓钟离的手:“怎么这么凉,还有冷汗。”
“这不重要。”钟离拍开达达利亚的手,他凑到达达利亚耳边,“德国要进攻苏联在今年的6月22日前后,你尽快与总部取得联系。”
“好。但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老毛病,不碍事的。吃点药就好了。”
“钟离,我记得我说过,你要珍视自己的身体。”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又认真,与往常的风格迥异。
钟离沉默的从衣兜中取出止痛药,放进嘴中咽下。
“胃病而已。”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了达达利亚心上。
“你就不能,对自己好点!”达达利亚的声音很小,却藏不住怒意。
“……抱歉。”
“谁要你道歉!”达达利亚扭头就走。
钟离抬手想要拉住他,却又在触碰到衣角时放下。
罢了,随他去吧。
回到了最初的位置,达达利亚与日本军官谈笑着,橙色的酒水一杯杯灌入口中。
他的脸上陪着笑,却不达眼底,眼神也不断的扫向钟离的方向,他猛的又灌下一杯酒。
刚刚喝醉的国民党高官摇摇晃晃的回到了自己的阵营,钟离得到了短暂的歇息。
钟离的手杵在桌子上,手渐渐蜷成拳状,指节泛白,恶心的感觉如哽在喉。
他没有看向达达利亚,调节好自身状态后奔赴了下一场酒局。
大厅内热闹的景象散了去,人们扶持着往出走,渐渐的只剩下了达达利亚和钟离。
达达利亚大步朝着钟离的方向走来,不顾钟离的反抗,一把拉起钟离的手扯着他往外走。
达达利亚扯着他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口处,达达利亚停下了脚步,钟离也甩开了他的手。
“达达利亚,你醉了。”钟离的声音中带着怒气。
“我没醉。但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达达利亚丝毫不退让,“胃病,喝酒,还是白酒。”
“钟离,你真的。你连命都不要吗?”
钟离刚要开口回答,却又被达达利亚打断了。
“你疼吗?”达达利亚的态度软了下去,转而抱着钟离,在他的颈侧轻蹭着。
“不疼。”钟离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笑着逗他。
“你骗人。”达达利亚的声音闷闷的,“怎么会不疼呢,我的心跟着先生一起疼啊。”
钟离沉默着,在他的头上又揉了两下。
“先生,你要好好吃饭。”
“嗯。”
“你要好好休息。”
“嗯。”
“你要……”
“你先起来,你身上好浓的酒气。”
达达利亚不舍得又蹭了蹭,放开了钟离:“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我监督你。”
“好。”钟离浅浅的笑着,“我们回家。”
钟离伸手去搀达达利亚,却听见对方倔强的声音:“先生!我没醉。”
“嗯,你没醉。”钟离坏笑着松开了挎在达达利亚身上的手。
明明才刚刚放开,达达利亚就已经不受控制的向一旁倒去。
钟离伸手拉住了即将摔倒的达达利亚,语气中带着些调侃的意味:“哦?阁下不是没醉吗?”
“脚滑没站稳而已。”达达利亚别过头去不看钟离的眼睛,“那现在,先生带我回家吧。”
“现在的你,倒与方才不同。刚刚扯钟某的时候,可是好生用力。”
“……对不起。”达达利亚的声音放的很轻,“对不起,但,我真的很着急。”
“我知道。”钟离叹了口气,“不会再有下次了。”
自那之后,达达利亚一旦有空便换上常服,往钟离家跑,在家里找不到人就去找老陈。
他的手上从最开始冰冷的情报,变成了温热的饭盒。
这天,达达利亚照常拿着饭盒来找“古宝斋”寻找钟离。
“阿贾克斯,你不必如此。”钟离看着被放在前台的铁饭盒,嘴角抽了抽。
“不行。”达达利亚的手拍在饭盒上,“必须吃,我要看着你吃完。”
“呀,这小参赞,怎么还变成小保姆嘞。”老陈笑呵呵的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撇了两人一眼,又继续擦拭着自己的宝贝去了。
“陈哥,你怎么也……”钟离无奈扶额,觉得自己面前的两个人简直就是两个神兽。
“我怎么啦?”老陈不接招,反而还给了钟离一个反问。
达达利亚将饭盒硬塞到钟离的手中,比带着热意的饭盒更先入手中的,是带着潮的纸条。
钟离下意识抬头看了达达利亚,对方挑了挑眉,又用眼神示意钟离拿着。
“谢了。”钟离将纸条快速握入手心之中。
“快吃快吃。”
“要我说,还得是达达利亚啊。”老陈放下了手中的古玩,摘下了眼镜,在上面哈了口气,慢慢擦拭着。
见没人回答,他又自顾自的讲下去:“小离这孩子,倔得很嘞。叫他休息他非说要忙完这块,结果忙完都通宵了。”
“叫他吃饭吧,又说一会,结果常常是忘了的,自己痛到面色发白在吃药。”
“就这么糟践自己身体,谁说都不听,倔得很嘞。要我说还得是你。”
老陈摇着头,砸着舌。
达达利亚听了后,凑到钟离身旁:“这是真的吗?”
钟离咬着筷子,有些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又无奈的发出了一声:“嗯。”
随后,达达利亚搬着小板凳凑到了老陈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陈哥,再多讲些。”
“你当真想听?”
达达利亚毫不犹豫猛的点头。
“行,哪天趁着小离不在,我都讲给你听。”
钟离沉默的扒拉着碗中的饭:“陈哥,你和小翟打过交道吗。”
“别和我提那个小子。”老陈摆了摆手,语气难得的重了起来,“说什么自己是要干大事业的人,我呸。”
那天,淅淅沥沥的雨不讲道理的拍在地上,老陈拿手挡住扑面而来的雨,快步朝着书店跑去。
书店的布帘被猛的掀开,老陈甩了甩已经湿透了头发,顾不得自己已经湿得发潮的衣服,快步走到柜台前,扯住小翟的衣领,在他的耳边低声说出了新的情报。
“这些要记住。”
“哥,我们老搞这些有啥用啊?”小翟的声音充满着不解与疑惑,“这些能帮我成就大事业吗?”
“大事业?”老陈猛的皱起了眉头,“你在这里跟我扯什么。”
“我们当地——”
地下党三个字还没出口,老陈便捂住了他的嘴。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陈的语气染上了浓浓的怒意,眉间的褶皱更深,“想做大事业你就不要干这些。”
“以后再说这些话,我就见你一次揍你一次,直到你不想着这些为止。”
“你和你哥哥小九,完全是两个道路的人。”
老陈甩袖离开了,小翟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耸了耸肩。
“就这样的孩子,他能做好我们的事吗。”老陈扶额,“我迟早给他换下去。”
“向上面报备这件事情,也不给解决吗?”钟离把饭盒盖好,还给了达达利亚,将纸条藏在手心中。
“他们说人手不够,再忍一忍。”
“他那样的理事方式迟早要出事的,(情报)以后尽量要少经他手。”老陈给出了最后的心得。
这场小型的谈论会也告上了尾声。
钟离坐在书桌前打开了达达利亚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是新的情报,以及他的汇报。
“6月22日德国进攻苏联的情报,已如实汇报给总部。”
“先生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爱你的达达利亚。”
钟离将这张带着任务与爱的纸条,放在熊熊燃烧的煤油灯中烧掉。
它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就像钟离的心,一点一点被爱侵占。
“把任务和爱归于同一张纸条之上,还真是你一贯的作风啊。”
——
时间在不断的任务与忙碌中飞速流逝。
钟离与达达利亚私自接触的次数也随之减少,各自投身于事业当中。
在6月30日当天,苏共致电中共中央表示感谢。
这份电报道内容是:
由于你们提供了准确的情报,我们得以在德军进攻前宣布苏军进入紧急状态。
“先生真是厉害。”达达利亚接过钟离手中的油纸包,陪他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何出此言?”
“电信,感谢,你不会不知道吧?”达达利亚瞪大了眼睛,语气中是不可置信。
“哈哈,原来是这个吗?”钟离掩唇轻笑,“我倒不觉如此。”
“为什么?这很光荣呀。”
“力所能及罢了。”钟离叩了叩王奶奶的院门,“奶奶,是我。”
“小离啊,还有小达。”王奶奶的眼睛亮了起来,猛的一拍手,“快进快进。”
钟离拉着达达利亚走入屋内,达达利亚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饭桌上。
“前些日子听闻奶奶家的屋顶有处破损。”
“小离真是心细啊。”王奶奶慈祥的笑着,轻拍了下钟离的背,“就那块,奶奶也够不到,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交给我们吧。”达达利亚冲着王奶奶灿烂一笑。
要说还是年轻人手脚利索,不过三下五除二,那房顶便焕然一新了。
王奶奶笑的合不拢嘴,不断的念叨着好孩子。
——
“阿贾克斯,生日快乐。”
“什么?”达达利亚第一次在钟离面前体现出,有些像孩童般的手足无措。
“生日快乐,阿贾克斯。”钟离不厌其烦的再次重复。
“已经到我生日了吗?”
“不不不,应该说,先生你竟然还记得吗。”
达达利亚脸上表情从疑惑到不解到兴奋的转换竟只用了一瞬。
“再说一遍,用俄语。”
“Нет, нет,нет……”(单词发音类似中文的捏)
钟离伸手轻轻捏着达达利亚的侧脸,达达利亚不解的发出一声唔。
钟离看着他傻傻的样子,不住地轻笑:“好了,来吃面。”
那一瞬间的钟离,金色的眼眸是亮的,仿佛世间星辰尽在其眼眸之中。
钟离将一双筷子平放在了瓷碗之上,达达利亚夹起面条就往口中送。
达达利亚口中带着食物,含糊的开口:“这是什么面,怎么感觉好像没有头。”
钟离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没能回答上他的话。
达达利亚疑惑的抬头,嘴里还叼着面条:“先生?”
钟离深呼吸一口气,回道:“此面名为长寿面。”
达达利亚将口中的面尽数咽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我明白了。吃了能让人长寿对吧。”
“嗯,大致相似。”
“长寿面,寓意为生命绵长,诸事顺遂。同时也可称其为‘涨肚面’,寓意圆满归家。”
达达利亚无辜的眨着眼睛,脸上显现出似懂未懂的意味。
“先生,我觉得,这是我在北平,过得最好的一次生日。”
“阿贾克斯,谬赞了。”钟离驳回了达达利亚的观点,“只有一碗面,何谈最好?”
“不,还有你。还有一个记得且愿意陪我过生日的你。”
钟离被达达利亚的话噎了一下:“那,阁下给我讲讲,关于你和你家人的故事吧。”
“先生想听吗?那我要好好想想了。”
达达利亚用左手托起下巴,直视着钟离的眼眸:“冬妮娅,也就是我妹妹。还有我的弟弟,托克。其实我还有哥哥姐姐,但他们总是很忙,和我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冬妮娅是个爱漂亮的女孩,她经常拉着我的手往妈妈的花园里跑。”
冬妮娅指着盛开的丁香,回头对着达达利亚露出灿烂的笑颜:“哥哥,这个花好漂亮。”
达达利亚会温柔的揉着她的脑袋说:“就像我的小公主,冬妮娅一样。”
“我总说冬妮娅是公主,也愿意成为她的骑士,为她编织一顶顶花冠。”
“冬妮娅笑起来很漂亮,戴上花冠倒也真的像是公主般。”
“只是离家这么久,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还有我的弟弟托克,他比冬妮娅还要小上些许,大概还在天真的年纪。”
“托克倒是像我,崇拜一些英雄的故事。”
“他大概是在老家里,最崇拜我的人吧,总是缠着我喊哥哥最棒,哥哥真厉害。”
“小时候怕托克会害怕那些真实的大型机械,我便给他们挨个起了绰号,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还是‘独眼小宝’。”
“我想守护他们的梦。毕竟还用时期的梦是最易碎的东西。哪怕放着不管,也总有一天会自己碎掉。”
达达利亚耸了耸肩,状似无所谓的笑了起来。
“托克似乎很喜欢我讲的故事,总是会缠着我再来上几章。”
“做哥哥,倒也不能不同意,对吧?先生。”
钟离轻轻的笑起来,眼睛宛如今夜的一轮弯月,他是那般的温柔:“确是如此。阁下也的确是个好哥哥。”
“阿贾克斯,你很爱你的家人。”
“怎么会不爱自己的家人呢?”达达利亚对钟离抛出了反问,“现在的先生,也是我的家人,对吗?”
“嗯。”
“先生,下次我给你编花环。”
“嗯。”
“先生,那下次……”
话还未完,就被钟离的吻堵在了口中。
“没说完的话,就留到下次吧。”
——
谁承想,这一别便是一月。
月光倾洒,牵牛花的藤蔓缠上木桩,在时光之中不断高攀,现在早已出墙。院内还有些许的瓷罐,罐内又是一朵朵盛开的花。钟离拿着洒水壶,为他们输送一场雨。
“嘿,先生又在浇花吗?”达达利亚含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声渐渐靠近。
“阁下来的未必早了些,”钟离放下了手中的洒水壶,却仍旧背对着达达利亚,“牵牛花最美之刻,在清晨。”
“哈哈,我怎么会是来看花的呢。”达达利亚猛地将钟离圈在怀里,在他左侧脸颊上亲了亲,又似小猫般蹭了蹭,“我当然是来看我亲爱的先生的呀。但要是陪先生赏花,也是不错的。”
“你啊,最是伶牙俐齿。”钟离的手轻轻在达达利亚鼻尖上点了点,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容,“真是拿你没办法。”
达达利亚指着墙上的牵牛花,询问着钟离的态度:“先生,我可以折一点你的花吗?”
“好。”
牵牛花藤蔓在达达利亚手中似乎被赋予了新的生命——一顶花冠很快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捧着花冠,眼神中溢满真挚与爱恋:
“这顶花冠,送给我最爱的钟离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就像一场夏天。
钟离微微低头,任由达达利亚为他加冕。
“哈哈,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王’。”
达达利亚将右手贴放于心口处,微微躬身,用左手轻轻托起钟离的手,送至嘴旁,轻轻落下一吻:“这次不想初见时那般随意了。”
“嗯,我的骑士。”钟离掩唇轻笑,任由着面前的孩子嬉闹,他将手覆上了头顶的花冠,抚摸着上面的花朵,“只可惜,此花不值正好时。”
“先生,你现在的样子,就像……童话里的天使。”
“天使”,一个陌生的词汇,对于家破人亡的孩子,他们往往被冠以“灾星”或“幸存者”的称号。
“是吗……”钟离的声音太轻了,风一吹便四散开来。
“都这个时间了,先生还不睡吗?”
“我的心告诉我,你回来。”钟离轻轻拉起达达利亚的右手腕,将其贴放于心口处,由心脏跳动而带来的震感透过胸腔传入达达利亚的掌心。
“劳请阁下感受来自钟离的爱与思念。”
“喂,先生!不要把熬夜说的这么浪漫啊!”
钟离看着达达利亚涨红的脸,嘴角不由得勾起了温柔的弧度,他忽的觉得,眼前的阿贾克斯,活像一只炸毛的猫。
他伸手揉了揉达达利亚蓬松的头发,笑着说好。
怪不得说是小狐狸呢,就连手感都是相似的。
达达利亚看着钟离那双含笑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没有月亮,只有阿贾克斯,属于钟离的阿贾克斯。
也请先生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会想要吻你的。
达达利亚压下心中的悸动,小声嘀咕着:“还以为先生空闲的时候,会是和老年人一样的作息呢。”
“熬夜对身体不好,先生我们睡觉。”达达利亚一不做二不休,将钟离打捞进自己怀里,花环也随之掉在了地上。
钟离恍惚的,被动的接受着这一切,以至于当人被放在床上时才缓过神。
他茫然的看着达达利亚,可对方只是将被子盖在他身上,轻声说着晚安。
“为什么?”
“……我看着先生睡,等你睡着,我就要回领事馆了。”达达利亚眼神飘忽着,不去看钟离的眼睛。
钟离心中似乎有了答案,他没再问,只是闭上了眼。
达达利亚坐在床边,垂下的眼帘和无光的蓝眸遮盖了他的情绪,看着钟离恬静的睡颜,他起身来到了书桌前。
他拿起钟离的钢笔,在桌上铺好纸,断断续续的写着。
笔帽被盖上,信纸被叠的整整齐齐,他悄悄打开抽屉,顺走了那枚柳条戒指。
达达利亚来到钟离的床前,为他掖好被子,俯身亲吻了他的额头,却又觉得不够,在嘴唇上又轻轻落下一吻。
他将自己的手放在钟离摊开的手心中,小心翼翼的摩挲着。
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离开了这里。
走出房门,他在院中一步三回头,望着那透着微光的窗户。
口中轻轻呢喃:“再见。”
钟离怎么会不知道呢?
随着院门关上的声音,钟离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他攥起了手,感受着达达利亚留下的最后余温。
棕色的桌子上留有一片刺眼的白,钟离将其打开:
致我最爱的钟离先生,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离开北平了。
不知道会不会有错字,我和老陈学了很久!先生不要笑话我。
柳条戒指我就带走啦,不要太想我……我当然会很想先生!
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但我相信,我们终会有重逢的一日。
先生要按时吃饭,要好好睡觉。
要是胃疼了,就算我在苏联,心也会跟着一起疼的!
平安玉佩,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的。它总是给我一种,先生就在身边的错觉。
好啦,先生早安。
祝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来自爱你的阿贾克斯
信纸的左下角慢慢变皱,钟离的指节也渐渐发白。
他掀开煤油灯照,将这封信,与有关于达达利亚的回忆一同焚烧于烈火之中。
“你的字,还是那么丑。”
身旁没有酒,更没有茶,钟离就那么站着,看着火焰将一切蚕食殆尽。
一切化为灰烬,我们在深秋相逢,却又在初秋告别。
夜色未尽,天边泛起鱼肚白,天空却忽的下起了雨。
那雨来势汹汹,钟离撑着伞来到院内,雨滴拍打在伞面,发出杂乱却又有规律的声音,像极了平时吵闹的达达利亚。
煤油灯的光隔着一扇窗,却照亮了那倒地的花环。
他看见那花环上的花儿开的那般绚烂,俯身将其捧起,一朵牵牛花在他的手心中绽放开来,钟离笑着与它打招呼:“早安。”
只有“天使”,才有让花儿盛开的能力。
风裹挟着银杏叶,吹来了冷意,又铺了满地落叶。
钟离一人在院中扫着,枯叶清脆的声音伴着钟离的脚步而绽开。
钟离将脚轻轻地探了上去,踩了踩。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带着灿烂的笑容转过头:“阿贾克斯……”
却又在看到空无一人时顿住了:“嗯,你体会不到。”
钟离金色眼眸中的光暗淡了些,重新拿起了扫帚,动作却又慢了几分。
“自古逢秋悲寂寥……”
秋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一转眼,又是一年冬。
钟离的生活少了一人的打搅,回归了平淡的两点一线。
一个人的夜晚,一个人的餐桌,还有一个人的生日。
这些对于钟离来说,大概不算些什么。
他至少独来独往了10年有余,只是要从热闹的景市,再搬回恬静的世外桃源罢了。
但也不能说,算不了什么。
近一年的相处,习惯了身侧有团燃烧的烈火,又要再度剥离,再度习惯寒冷的冬夜,也并非一件易事。
1942年2月14日晚,钟离与王奶奶告别,回家为自己包上一屉饺子。
这次围裙由自己来系,一切的工作都由自己一手完成。
钟离搬着板凳坐在灶台前,呆呆的注视着锅内升起的炊烟。
饺子盛满了两个白瓷碗,一碗在钟离面前,另一碗在钟离对面。
碗内升起袅袅白烟,模糊了钟离眼前的视线,他忽的觉得,这里应当还是两个人。
他将自己的那碗吃得干净,又拿起了留给达达利亚那碗,捧在手心。
零点的钟声在身后的屋里响起,整整齐齐的十二声。
他拿着筷子,不停的在饺子上戳来戳去:“阿贾克斯,新年快乐。”
“今年的除夕与情人节,是同一日。”
“你在苏联还好吗?”
那碗饺子明明都要凉了,握在手里却还是那样的烫。
白瓷碗会残留温度,你的心也是吗?
钟离抬头望向天空,今夜的空是漆黑的死寂,见云不见月,仿佛随时都会倒塌般。
而在月的另一端,是难得归家的达达利亚。
房门被从外拉开,冬妮娅坐在沙发上好奇地向门口张望着。
来人的脸是那般熟悉又亲切,脱口而出的“哥哥”,与瞬间盈满眼眶的泪水,比回忆的蔓延更快一步。
她快步奔向达达利亚,猛的扑进他的怀里:“哥哥,欢迎回家。”
达达利亚有一瞬的晃神,身体却快他一步做出反应。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冬妮娅的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颜:“嗯,是我。在家听不听话呀?”
冬妮娅松开了自己的哥哥,用手擦干脸上的泪水,向后退了两步,脸上扯出一抹笑:“当然!”
达达利亚这才彻底看清她现在的样子,原先仅到她胯部的小孩子,如今已经快要与他的肩部平齐了。稚嫩的外表也渐渐退了去,转而变为青涩的少年模样。
达达利亚笑着说冬妮娅真乖,心里却不断的感慨着时光飞逝,又泛了丝丝缕缕的愧疚之情。
离家太久,对家人的陪伴总归是亏欠的。
达达利亚来到厨房,悄悄从背后捂住了母亲的眼睛,她切菜的手一顿,随即放下了手中的菜刀,颤抖着抚上那遮蔽她视线的手。
父亲在一旁看着这难得的一幕,没有出声。
“妈妈。”达达利亚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是她熟悉的,爽朗又含笑的声音。
“阿贾克斯,是你吗?”
达达利亚触手一片湿热,他笑着拿开了手:“是我呀。”
父亲轻轻拍着阿贾克斯的肩膀:“这么久没回来,又长高了些啊。”
盛着黑麦面包的盘子被端上了桌,伴着其一起的,还有一瓶酸黄瓜。
达母在桌上点燃了两根蜡烛——苏联已经停电100多天了,蜡烛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照明工具。在这百天内,他们仅靠着烛火来看清彼此的脸庞,仅靠着烛火度过漫长的黑夜。
托克从二楼跑下来,看到了坐在餐桌上的哥哥,吵闹着要坐在他身旁。
“哥姐呢?他们怎么不在家。”达达利亚看着空余的两个座位,发出了疑惑。
“他们啊,和你一样忙。”母亲舀了一勺腌黄瓜,放在达达利亚的盘子里,“多吃些,看你都瘦了。”
达达利亚的眼神无意间瞟到了母亲的餐盘:“妈,你吃这么少?”
“没事,妈本来也吃不多……也没料到你会回来。”
达达利亚将自己的餐盘推向母亲的面前,“没事,我路上吃过了。”
1942年的苏联正处于饥荒年,百姓们食不果腹,定期发下来的粮食就那么多,多一个人就意味着要少吃些。达达利亚当然会知道这些,所以他将这份宝贵的食物,推给了他的母亲。
安静了许久的冬妮娅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好奇:“哥哥,你衣服上那个绿色的东西,是什么啊?”
“中国人管它叫平安玉佩。”
“别人送的?”沉默许久的父亲轻声询问道。
“是啊,我男……我一个男性朋友送我的。”
“哦天,阿贾克斯交到朋友啦?”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惊喜,“要知道你小时候……”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们关系好吗?”达父打断了达母的话。
“当然。如果……”
冬妮娅兴冲冲的插了嘴:“那,等战争结束,可不可以让我去见见他。”
达达利亚看着冬妮娅眼中的兴奋和期待,竟鬼使神差的点了头:“如果有机会,我带他来苏联。”
“好呀,那我们带他去看极光,去堆雪人!”冬妮娅笑着谈以后的时光,“还有还有,要陪爸爸冰钓。”
达母笑着拍了拍冬妮娅的头:“你呀,就这么想见哥哥的朋友吗?”
“当然啦!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家人呀。”
达达利亚望着冬妮娅天真的笑言,竟觉得在烛火之下,她的脸庞是那般模糊。
“你还没问哥哥,他的朋友叫什么呢。”
“他叫钟离,我们都叫他钟离先生。”
“那钟离先生,是姐姐的家人,也是托克的家人!”
家人……钟离先生,是家人。
他忽的想把自己的爱掏出来,给自己的家人看,给这个世界看。可钟离曾对他说的那句话,却不断的在脑海里盘旋。
“达达利亚,我们的爱是不被世俗认可的。”
达达利亚本该高兴的陪他们笑,陪他们玩闹,可他却忽的安静下来,安静的不像阿贾克斯。
“阿贾克斯?”母亲的声音将他从神游中唤回,“怎么了?”
达达利亚的脸上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手习惯性的抚摸着腰间的平安玉佩:“没什么。就是明天就要回到领事馆了,有些舍不得你们。”
这场短暂的团圆饭,于心事重重地阿贾克斯结尾。
“阿贾克斯,拿上这盏蜡烛。”达母将那盏带着底托的蜡烛塞入达达利亚手中,“蜡烛是现在唯一的光源,平时家中只点一盏,但今天你回来了,这盏是给你的。”
达达利亚上了二楼,熟练的来到自己的房门前,推门进了去。
惨淡的月光顺着窗户打在儿时的笔记本上,达达利亚带着蜡烛走进屋内,摇曳的烛火照亮了房间,一切都还是曾经的样子。
儿时练功用的剑,给弟弟做礼物剩下的布料,还有父亲爱看的冒险故事,他们都在本来的位置,没有丝毫的挪动,就连床铺也叠的整整齐齐。达达利亚的手拂过桌面,竟没有半点尘土。
他将蜡烛放在书桌上,借着火光翻开了日记本的第一页。
“我是迟早要征服这个世界的人!”
达达利亚不禁笑了起来,稚嫩的字体写下幼稚的话语。
他草草翻了几页,发现竟还有空白。
拉开椅子,拿出钢笔。
达达利亚在空白的纸张上写下:
致曾经的阿贾克斯:
嗨,好久不见。
曾经的你像一个混世魔王,嗜血,好战,在街坊邻居的眼里简直是恶魔。
在你宣布要与冷兵器结婚的第11年,在派遣到北平的第5年,你爱上了一个人,一个中国人,他叫钟离。
他比你大一岁,当你见到他的第一面时,你就对他行了骑士礼——在童话里这应该叫一见钟情。
真是难以想象,小时候用来哄妹妹的招数,竟有一天可以用来追求喜欢的人。
但“我们的爱不被世俗认可。”这是他亲口讲述的道理,你们没有办法向正常情侣一样牵手,没有办法在世人的祝福中相爱,更没办法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告诉全世界,不能光明正大的喊出那句“我爱你。”
要偷偷的,偷偷的在一起,偷偷的订婚,估计到最后,也会偷偷的结婚吧。
冬妮娅是天真的,她天真的讲着“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家人。”
冬妮娅不知道的是,严格意义上来说,钟离先生就是她的家人。因为他是我的,是你的爱人。
冬妮娅畅想着钟离先生到来后的生活,冰钓,堆雪人,看极光……我也想以朋友的身份带着他来,来见父母,我想听他们夸他,想借着他们的嘴知道自己娶到了多棒的先生。
但我又怕我藏不住我快要溢出心脏的爱意。
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但还有2个小时就要14号了,在西方,是情人们要过的节日,由此命名“情人节”。
那么,祝我亲爱的钟离先生,情人节快乐。
来自未来的你
达达利亚合上日记本,看着今晚的明月,他将玉佩取了下来,贴放在心口处。
“钟离先生,情人节快乐。”
——
当钟离再度踏入那家书店时,小翟正在摆弄的桌上的几枚石子。
“小翟。”钟离将手中的石子递过去。
小翟赶忙接过:“嘿嘿,谢谢钟离先生。”
“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我哥的店了?”
“和陈哥分开后,途经于此,便想过来看看你。”
“先生,你说我啥时候能干上我想要的大事业,我真的不想屈身于此了。”
“……等安稳些,我去组织申请。”
“真的吗!”小翟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谢谢先生。”
——
惨叫声,哭喊声,混合着枪声与脚步声。
钟离将自己蜷在墙角,静静聆听着外面杂乱的声音。
他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床单。
窗外压抑的声音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合,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16岁那一晚。
他还是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少年,全家唯一的幸存者。
滚烫的血液,倒下的亲人,孤立无援的自己。
他不知自己是怎样熟睡的,陷入梦境前,眼前浮现的是身在异乡的恋人。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留你一人。”
骗子……
夜幕褪去,晨光到来。杂乱的街道,斑驳的血迹,消失的铜锁,无一不在叫嚣着他们的罪行。
钟离匆匆走在街巷间,平时人烟稀少的小道,如今更是陷入了死寂。
再次踏入古宝斋,发现在其中的铜制器皿也尽数消失。
钟离张了张口,万千言语化作一声叹息。
“日本人简直是畜生。”老陈愤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们缺了铜,就来我们这里抢!”
他的手在柜台上重重一拍,“之前抢我的宝贝,现在抢我的铜器。”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可语气中的颤抖却更浓。
愤怒与恨使人变得更加顽强,老陈和钟离愈发投入与工作之中,两个月的时间飞驰而过,12月到来了。
12月中旬,组织难得清闲,老陈和钟离相伴去了早茶店。
还是一壶香片茶,还是靠窗的位置,只是来的人不同了。
老陈和钟离相谈甚欢,茶续了一杯又一杯。
隔壁桌的吵闹声却忽的传入钟离的耳中。
“哎哎,你们听说没。”那大娘猛的咽下一口茶,揽过自己的同伴唏嘘道,“三天前,就12号那天啊,王家山村死了42个人!”
“被那日本鬼子,活生生烧死的,据说还有孕妇和孩童。”
“简直不是个东西!”
“哎哎你小点声,别被有心人听了去。”
这些话宛若刀子般扎在钟离的心口处,他握着茶杯的手猛然加了力度。
“小离?”老陈轻声唤着。
“嗯。”
“你咋啦?”
“没事的,陈哥。”钟离换上了他善用的伪装,“在想北平的事情。”
“别笑了,你现在笑的比哭还难看。”老陈轻轻将钟离的手握在手心,“你呀。我可算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孩子有事从来不讲,就像那个闷葫芦,啥事都往心里憋。”
“说出来也没事呀,哥又不笑话你。”
“老往心里藏,身体会垮掉的,会难受的。”
“达达利亚现在不在,他要知道了,指不定多心疼。”
老陈将钟离有些冰凉的手再度捂热:“你要试着,适当依靠一下你身边的人。”
“知道了,谢谢陈哥。”
“嘴上答应的倒是快,但要真让你做啊,那得等个猴年马月嘞。”
——
时间的参照物是什么呢,逐渐转凉的天气,开始下雪的北平,还是终于相逢的爱人?
苏联的任务终于结束了,达达利亚怀着满心的喜悦回到了北平,等来的却是与爱人的擦肩而过。
达达利亚呆愣愣的看着钟离远去的方向。
为什么?他就像遇到陌生人般与我擦肩而过。
没有好久不见,没有停留,只有毅然决然的离开。
达达利亚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天上开始飘起来细碎的雪花。轻飘飘的落在他的鼻尖,又轻飘飘的落在他的心里。
当钟离从任务中脱身,后知后觉的回去寻时,达达利亚早已没了踪迹。
地下薄薄的雪上留下了杂乱的脚印,但哪一条才是你的去向呢?
……阿贾克斯,我们大概无法再见了吧。
钟离被粗暴的扔在牢狱之中,在铁窗之外,是跪在地上的老陈。
“你说不说!”汉奸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在耳边徘徊,皮鞭抽在肉上的声音不断响起。
钟离侧过头,闭上眼不再去看面前发生的一切。
“不说!”老陈的声音颤抖着,他死死咬住嘴唇,那声音像是从心底发出的怒吼,“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说!”
“哈,要不是你们身边那小子告诉我你们是地下党,我还真没想到啊,藏的真深啊。”汉奸看着老陈的脸,奸笑着,“叫翟什么来着,和你啊比不了嘞。他是怕死的鬼,你呢,是宁死不屈的人。”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满足你。”
钟离不可置信的望向老陈的方向,却也只是徒劳,老陈看着钟离的眼睛轻轻一笑,做着口型:“哥先走啦。”
老陈死了,死在了钟离的眼前。
汉奸拉着日本军官走到钟离面前,谄媚的笑着,搓了搓手:“您看,这个怎么处理?”
日本军官伸手想要去摸钟离的脸,却被钟离侧头躲开:“是个有个性的主,同伴被打死在眼前都没有求饶或者提供情报……”
“先饿着吧,饿到他肯说情报为止。然后每天派人来强行喂水,别让他死了。”
“是,都按照您说的办。”
日本人和汉奸走了个精光,老陈却被丢在那里无人问津。钟离向着铁窗的方向挪动,他慢慢的靠近着,想伸手探探老陈的温度,想最后再碰他一次,可他做不到,他就连最简单的伸手,最廉价的触碰都做不到。
明明离得那样近,明明就在眼前。
“哥……陈哥。”钟离轻声唤着,声音中带着颤抖,“陈哥,晚安。”
“你就是个灾星,都是你引来的灾祸。”
“靠近你的人都会倒霉!”
“你就是个扫把星。”
时隔11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却很快让老陈打了去。
“嘿,命运这东西能赖谁呢。”
“太优秀总是遭人嫉妒的啦,不要太放在心上。”
“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都赖那帮畜生侵略者,与你有何干呢。”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但这次没有人会替他拭泪了。
“陈哥,一路走好。”
当晚小九借着看管的名义来看了钟离:“先生。”
钟离看着小九,脸上挂上了温柔的微笑:“小九?你没事就好。”
“先生,你有什么话,想捎给外面的伙伴吗?”
“嗯,告诉达达利亚7201231。谢谢。”
“好。我尽量带到,先生……注意安全。”
——
他们就这样饿了钟离两天,见他丝毫无松口之意,日本人恼羞成怒。
皮鞭挥在身上的感受,血液顺着指尖流下。
原来皮鞭打在身上是那样的疼。
钟离咬着下唇尽量一声不吭,下嘴唇被咬出了血,脸色发了白。
血液染红了月白色的长衫,钟离中间断断续续晕过去几次,却被泼了盐水弄醒。
“长得倒是好看,可惜性格也是个犟种。”日本军官摇头叹息着,仿佛自己有什么天大的损失。“先放了吧,再饿几天。这么好看的脸,弄死可惜了。”
汉奸将他扔回了牢内,钟离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再次清醒时,看到的是达达利亚的脸。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发哑,脑袋有些昏沉。
看到钟离这样的时候,他有些恍惚,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将眼泪憋回眼眶之中:“别问。”
他将一块冰糖塞进钟离嘴里:“含着,不要咽太快,你血糖太低。”
现在是晚上六点,小九拉着日本鬼子们去吃饭了,现在监狱里剩的人不多。
他用小九留下的钥匙将钟离的手铐解开,又将他打横抱起藏在了医用推车的下层,白色的布将钟离藏的严严实实,丝毫看不出异样。
他推着钟离往门外走着,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来小九敲着大使馆的门,对着他说出那句先生让我告诉你,7201231。
7201231,在某一夜他与钟离玩闹间定下的暗号。
“如果哪天我被抓了,我就告诉你7201231。”
“意思是我被抓了,你快跑。”
当时的达达利亚只当是玩笑,但当小九真的告诉他这句话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猛的抓住对方的衣领盘问下落。
他现在觉得自己当时的样子应当很可笑,或许像一只猛兽又或许像是丢了家的流浪狗。
他连夜写着辞职报告,将自己一切与苏联有关系的东西都归纳到了一起,递给了五天后即将去往苏联的下属。
在这过程中,钟离留给他的玉佩却忽的被他打翻在地,沿着中间的裂痕碎成了两瓣。
索性这个时间点足够安全,小九在日本基地的信任也足够好。没有人怀疑他,他顺利的带着钟离逃出了这里。
离基地越来越远,他将钟离抱了出来,又把自己的衣服披在钟离身上,扶着他朝着更远的方向走去。
由于关押钟离他们的地方本就在城外,于是乎省去了过出城检查的步骤。
“阿贾克斯,我们逃不掉的。”
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天空刮着凌冽的雪。钟离的手却好烫好烫,握在手中宛如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
闻言达达利亚沉默的将钟离带到不远处的岩石下,他松开了牵着钟离的手,让他靠在岩石上,自己则蹲下来看他。
“为什么?”
“阿贾克斯,你跑吧。你看看我,现在一身的伤,胃又疼的那般厉害,还发了烧。”
“带着我,你跑不远的。”
“难道我要看着你怀着满心的不甘与仇恨,然后被那帮畜生弄死吗?”
钟离颤抖着手,从怀中摸索出一张皱巴巴的白纸,“我服毒自尽,你跑。天涯海角,跑的越远越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回来。”他捏了捏那团皱巴巴的纸,随后将其打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两片药。
达达利亚不由分说的抢过一片,钟离想要去抢,但达达利亚却快他一步塞入口中咽下,“要死一起死。”
钟离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另一片药放入口中:“对不起,连累你了。”
“是我自愿的。”达达利亚捧住钟离的脸,与他交换了最后一个吻。“先生,我们结婚吧。”
“好。”
在冰天雪地里,钟离和达达利亚举行了一场简陋的婚礼。
没有红烛,没有喜字。
达达利亚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当证人:“请问,新郎达达利亚,你愿意娶钟离吗?”
他自问自答道:“我愿意。”
“那么,新娘钟离,你愿意嫁给达达利亚吗?”
“我愿意。”钟离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不知不觉中笑了出来。
两个人在雪地里,面对面,弯下腰。
就着达达利亚生涩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声音拜了堂。
达达利亚的额头撞了一下钟离的额头,两个人吃痛,捂着额头相视一笑。
达达利亚不好意思的用手蹭了蹭鼻尖:“对不起,没练过。”
“白头偕老,喜结良缘。”——这句话是钟离说的,他的手轻轻勾上了达达利亚的脖子,那是钟离最后一次主动吻他。
“只可惜,没能给你盖上红盖头。”
“没关系,只要是你便好。”
他们靠着岩石坐下,达达利亚掏了那碎成两半的玉佩。
达达利亚将其中一半稳稳的放在钟离的手心当中:“先生。你一半,我一半,黄泉路上好相伴。”
“来世续前缘。”钟离看着手中的一半玉佩,轻轻地呢喃着。
达达利亚和钟离靠在了岩石上,他笑的灿烂,仿佛自己刚刚拥有了世界。
“先生先生,你像我这样,把左手伸入空中。”
钟离学着他的样子,将手伸向了天空,五指岔开。
达达利亚忽的将一枚银制戒子套在了钟离的左手无名指处:“从现在开始,你是我老婆啦!”
达达利亚自顾自的将另一枚套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向钟离炫耀着。
钟离呆愣愣的看着无名指处的戒指,苍白的月光顺着指缝照在他的脸上。
“好啦好啦,我们睡觉吧。”
“晚安,钟离先生。”
“晚安,阿贾克斯。”
钟离闭上眼睛,达达利亚将钟离揽入怀中。
“先生,你身上好凉啊。”他将钟离抱得更紧了些,“不过,有我抱着你就不冷啦。”
“先生你说,千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会有的。”
意识开始涣散,达达利亚迷迷糊糊间看到钟离和自己身上盖满了皑皑白雪。
“先生……与你共淋过一场雪,也算共白头了吧?”
“嗯……”钟离的声音随着呼啸凛冽的风而散去了,“达达利亚,你要活下去。”
“阿贾克斯,春天就要来了。”
不等达达利亚追问,他的世界便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待日本军官找到他们时,两人早已相拥而眠。
雪落无声,人间无痕。
他们依偎着彼此,大雪为他们盖起了白布。
——
但当第二天的烈阳初升时,躺在雪地中的达达利亚忽的睁开了眼。
他不可思议的从雪地里坐了起来,身上的雪随着动作散落一地。
他惊讶的发现自己没有死,他转过身去摇晃身旁的钟离。
没有反应,他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却发现钟离已经离开了。
“达达利亚,你要活下去。”
这句话轰然在达达利亚的脑袋中炸开,他不可置信的喃喃:“先生,你骗我。”
“先生,先生……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一滴的砸落在地上。
达达利亚用袖子蹭去了脸上的泪水,想要过去看看钟离的最后一面。
但一滴泪却忽的落在钟离的眼角处,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达达利亚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泪水,汹涌的砸向地面。
你也在为丢下我而感到悲伤吗,你也在哭泣吗。
悲伤冲昏了头脑,他竟试图用自己赤裸的双手刨出一个坑,将钟离安葬。
可冻住的土地,怎会那般听话?
回报给达达利亚的,是一双伤痕磊磊的手。
达达利亚浑浑噩噩的站了起来,朝着北平城的方向走去了。
他混在一群行人中进了城,凭着记忆找到王奶奶的住处。
他轻轻叩了叩门,再次见到了那慈祥的老人。
“哎,是小达啊,身上怎么这么脏?”王奶奶伸手去拉达达利亚的手,“手怎么也这么凉,快进来快进来。”
达达利亚麻木的点头,早已不见昔日的阳光模样。
“怎么啦?这样魂不守舍的。”
“小离呢,怎么没见和你一起来?”
“奶奶……钟离他,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
达达利亚咬了咬下唇,还是毅然决然的说出了那句扎心的事实:“他死了。”
“……奶奶我呀,还能去见他一面吗?”
“带着铁锹和我走吧。”
于是一老一少,再配上一把铁锹,悄咪咪的出了城。
达达利亚用手拂去钟离身上的积雪,让王奶奶看清了全貌。
王奶奶捂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达达利亚沉默的用铁锹挖着坑,又将钟离抱起,让他安稳的躺在了里面。
他将土坑填上的时候,又哭了一次。
王奶奶在一旁沉默的拍着他的背。
钟离走的这般静悄悄,天地不悲,岁月不记,就好似从没来过般。
古董教授,地下党,钟离先生于1943年初,安眠于北平城郊处。
后来,达达利亚回了领事馆,拿回了还没寄出的辞职信,从新当回了他的参赞。
在那之后他生了一场大病,痊愈后,他向总部申请了回调。
至此离开了那充满他与钟离回忆的地方。
再次踏足这片土地,是在1949年。
新中国成立了,达达利亚带着自己送给钟离的怀表,替他看完了这场盛大的典礼。
典礼结束的时候,他回到了钟离曾经住着的地方,却发现王奶奶的房门敲了很久也无人应答。
于是他抓着一个又一个路人询问:“这家老人去哪了?”
最终得到的答案是:
“早埋了。”
再后来,达达利亚回了苏联,他又将自己投身于工作之中,空闲时间会去陪陪家人。
他每天将自己泡在文件之中,直到退休。
退了休也每天都在看书,看钟离留给他的书,或者陪冬妮娅托克说说话,自己喝点酒,直到离世。
——
达达利亚离世的第15天,冬妮娅在他的房间内整理遗物。
一本咖啡色的笔记本忽的从达达利亚的行李箱中掉了出来,冬妮娅将其捡起,怀揣着好奇之心翻开了它。
“蹲点钟离先生成功。”
“他总能让我想起家乡湖面的月光,虽不亮,却能吸引人的眼睛。”
“钟离先生真是西伯利亚冰面下的一团熊熊烈火啊。”
这些充满爱意的话语一点一点灌进冬妮娅的脑海里,日记本也不知不觉的来到了最后一页:
1971年12月31日
嗨,亲爱的钟离先生,生日快乐。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很久之前去做了检查,医生说我得了癌,我放弃了治疗。
你知道的,我向来讨厌成为别人的负担。
同时,这对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幸运?我终于有机会与你相见了。
前些日子去复查,医生告诉我,我的时日不多啦。
先生,你的心真的好狠好狠,在北平一声不吭的就把我丢下了。
你说“达达利亚,你要活下去。”
可是没了你,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总是被留下的那一个,但这一次你留下了我。
你说你的一生总是在失去,这一次却换我失去了你。
在你死后,我离开了北平,我以为这样我就能忘掉你,能尽量不再想起你。
可是我错了,我还是会想你。我甚至可以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那一刻我是痛苦的,却又是幸福的。
痛苦于我想着你,可我们却阴阳两隔。
但我幸福于,我还爱着你,我还记得你,那么你就还活着,活在我的记忆之中。
于是我为了尽量不再想起你,我将自己投身于工作之中。时常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在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我活成了你的模样。
不过幸好,我的身体硬朗,没有饿出胃病。
但患病之后,我的身体也时常会疼痛一阵,我突然感觉你更可恶了。在北平的时候,你总是骗我说不疼,说不要紧。但现在我亲身体会到了那种痛觉,是钻心的,刺骨的。
在空闲的时候,我会去喝酒,去打架。他们说我又回到了小时候混世魔王的模样,但我又怎么能告诉他们,我是为了“忘记”你。
就当我觉得我不会再踏入北平的时候,他们告诉我,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要成立了,地点就在北平。
于是我又踏入了这片故土,安葬你的地方。
我带着你的怀表,替你看遍了新北平的每一个角落。
我去看了你种在院子中的那颗银杏树,它长得还是那般粗壮,和我当年记忆中的大差不差。
我本想去看看王奶奶,可是我却得到了一个回答“早埋了”。
你在天堂,看到她了吗?
我本想去寻她的墓,我问了好久,却没人知晓她被埋葬在了哪里。就像当初的陈哥,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想他嘞。
毕竟好多有关于你的事迹,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嘛。
后来我去了你的墓前,我和你讲述了这几年我的生活,我好像哭了很久。虽然有些丢脸,但哭给你看没关系的。
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小九,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先聊着。他忽的说“我觉得对不起你。”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他弟弟害死了你和老陈,这令他感到惭愧。
这我才想起了小翟,于是我问起小翟的去向。
他说“小翟知道是自己害了他们后,上吊自杀了。”
他说自己时常活在愧疚之中,他不该让弟弟接受这项任务,这样的话或许你们都不会死。
你在天堂,也会看到他们吗?会见到你已逝的亲人吗?或许你会开心些吧,终于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人身边。
不过,我们也是家人的,对吧?
我又带着你的怀表,去了沈阳,那里的变化好大好大,或许是我们曾经梦里的样子,不过现在活成事实啦。
再后来我退了休,在家里没有文书要批,身体也没有那般灵活了,更不能找人约架。
我就找冬妮娅和托克聊天,再不济喝喝酒。但更长的时间,是在看你当年推荐给我的书。
于是那故事情节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你的样子我也想了一遍又一遍。
我到现在也没告诉我的家人,你是我的爱人。我也还记得那年,冬妮娅的话里带着童真“哥哥的朋友,就是我家人呀。”
我天真的妹妹呀,钟离先生本就该是你的亲人。
我妹妹畅想过我们的未来,带你来苏联,看极光,堆雪人,陪父亲冰钓。
这些事情,我都带着你的怀表完成了。
极光真的很漂亮,绚丽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将夜色分割。
我站在雪山的巅峰,在极光之下高举着手中的碎玉,大声喊着“钟离,我爱你。”
山谷处不断传来回响,我又觉得自己好笑,最后在积得厚厚的雪上,轻轻写下我的爱意:“钟离,我爱你。”
那是我最接近天的一次,最接近你的一次。
还有我们订婚那天,我许诺带你去看海。我去了,带着玉佩和怀表。
我看着金黄色的沙滩和深蓝色的大海,我突然觉得,先生你应该也看过的。
当你金色的眼眸与我对视时,你的瞳色便倒映在我的眼中。你是金黄的沙滩,我是蔚蓝的海,至此你在我的眼睛里,看过一次我们憧憬的海。
后来,我没有再爱上别人。我一直戴着与你拜堂那晚我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我一直爱着你。
还有那玉佩呀,一半陪你下葬,一半我留在身旁。我想你的时候总会看它,因为这是你送我的。
我也时常会回想起,我们拜堂那一晚,我说过的话“你一半我一半,黄泉路上好相伴。”
还有那枚“望汝常笑”的书签,我也珍藏起来啦,就藏在你送我的书里,具体是哪本嘛,等我们见面你就知道啦。
在你走后,我真正的理解了“自古逢秋悲寂寥”的含义。与你给我讲解的含义自然是不同的,但我在秋天也时常会感到悲伤——我在秋天爱上你,我在秋天第一次离开你,我在冬天与春天的交界时失去你。
先生,其实我时常是在后悔的。
如果那天,我没有去抢你的药片,你是不是就能活下来。如果我走了,你是不是就不用死了。日本于1945年投降,你于1943年长眠于北平。如果我发现的早一点,你是不是就能撑过那个冬天?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我们马上就要团聚了,不是吗?
我爱你。
顺带一提,钟离先生,春天快到啦。
冬妮娅在达达利亚书桌的抽屉里翻到了那枚怀表,她轻轻地按开,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钟离的模样。
冬妮娅不知道自己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回到房间的,但她觉得自己应当是该写些什么的。
于是她在信纸上写下:
致我素未蒙面的嫂嫂:
嫂嫂你好,我是达达利亚的妹妹,我叫冬妮娅。
这是我第一次给您写信,也是我最后一次给您写信。
现在已经1972年啦,是哥哥与您阔别的第29年。
哥哥在很久之前就向我们提起过您,我当时还天真的喊着“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家人呀。”
现在想想,虽是童言无忌,却无意间倒出了真相。
我一直以为哥哥不婚是真的想和冷兵器结婚,我也曾对他左手无名指从不取下的戒指发出疑惑,可他却以挡桃花为理由来搪塞我。
直到今天无意翻看到他的日记本,我才知道,原来是与您拜了堂,他不愿再去爱第二个人。
我在他的日记本里看到了满行满页的爱,以及化不开的思念。
哥哥在日记里说,您的眼睛比满天的繁星都要亮,您的长相很是漂亮,说您温柔,知性……
哥哥曾在家中提起过您,但当时给予您的身份,是“男性朋友”。我以为他嘴快说出的男字是口误,原来本该是“男朋友”。
原来那被我误认为口误的话语,竟是藏在心口处无法诉说的爱意。
哥哥走的那天,阳光明媚,是春天到来的前兆。他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中,我则在一旁照顾着母亲留下的花儿。
等我再去呼唤他时,他已然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那天阳光真的很好,哥哥脸上的笑容也很好。当时只当是解脱,如今竟品出来了一丝幸福的意味。
他终于可以与您重逢了。
嫂嫂,我们从未相见,但我在哥哥的日记里,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你。
那个你温柔,知性,又漂亮。让我哥哥用尽贫瘠的词汇去描摹,他用尽了脑海中一切华丽的词藻,却又觉得都不尽兴。
我在哥哥的笔下看见了他的犹豫,他的满腹心事。我想嘲笑他的幼稚与笨拙,但我忽的想起,那年他也正值年少。
我好想与您见上一面,与您交谈几句,只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我又在他留下的怀表中,第一次窥见了你的容貌。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你们幸福安康。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还是哥哥的妹妹,您还是我的嫂嫂。愿那时候的世界,是充满着和平与包容的,你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在阳光下拥吻。
我会去教堂为你们祷告,祈求上天让你们来世圆满,平安喜乐。
下辈子,要早一点遇到彼此。
冬妮娅
冬妮娅将这封信叠的整整齐齐,又带上了一盒火柴和一些木柴。
她来到达达利亚的墓前,将木柴点燃,将信件放在上面。
火焰一点点吞噬着那封信,冬妮娅就那样看着,直到它完全消失。
“哥哥,你就这样,瞒了我30年。”
“如果我不去整理你的遗物,如果我没有碰到行李箱,我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钟离先生,是你的爱人。”
“哥哥,下辈子要幸福些,也要勇敢些。”
达达利亚和钟离的故事,终止于29年后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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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一波七夕的末班车呀,祝小情侣一直幸福下去。
(封面是约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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