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十世纪末的东欧,我们一无所有。就连一张回家的车票也成为奢望。
当“为所有人的理想而活”的人尽数死去,我又该如何成为自己,如何塑造自己的——而非集体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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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熊原纪事•其一
联盟最后的守夜人在雪夜里奔跑,莫斯科在不甘中陷入沉睡。
一旦停下脚步,达达利亚就能听见那一声声遗憾的叹息从一栋栋面板建筑背后传来。雪与夜化作铁幕,失望的情绪和浅灰色的雪随深冬刺骨的风冲击他的心脏。
微弱路灯照亮的地面,露出灰色的雪屑,锈蚀的铁五角星盖上朦胧的灰色,它曾为一整个世界指明方向,如今却不知自我为何腐朽。
冷漠的风席卷这片土地,不管是人还是自然都不愿为这个帝国编织一件体面的寿衣,宁愿让体面的它赤裸着,露出所有溃烂的脓疮。
……当务之急是把米沙找到。
达达利亚气喘吁吁,停步在街道中央。抬起头,交叠的十字路口在黑夜中质问他要去往何方——去往谁的故乡,去往谁的身旁?冷风嘲弄他的茫然无措,身被时代的洪流冲往岸边,却仍然奢求在这凄冷的白夜寻求一个方向。
……我该怎么做?
大声呼喊时,十二月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无影无踪;寻找米沙的痕迹时,落雪掩盖一切的踪影。风雪在此刻成为新时代的使徒,正在吞没两个旧世界的遗孤。华莲卡女士央求的神情从脑海中浮现又沉没,成为心中无法平静的漩涡。
当他从红场归来,另一个不幸的消息立刻赶上:米沙失踪了。华莲卡的孩子,他和邻居们的小弟,米沙不见了。
……这是我的错。
两个月前,这个孩子还在关心地问他:“达达利亚哥哥,你要走了吗?”
达达利亚路过面板建筑前的小游乐场时,米沙急急忙忙从滑滑梯上飞下来,跑到他的跟前
“当然没有了,小米沙。”,达达利亚蹲下来,有些疲惫地笑着,“我只是要去买回家的车票而已,今天就会回来。”
在这个迷失在动荡不安的雪国,我该怎么买到一张属于我的车票?所有人都想要离开不再是归属的首都,购票系统早已经陷入混乱,就算是按照规定时间提前预订,也早已经没有回家的车票。
他已然成为这片废墟里徘徊不去的鬼魂,无法踏上漫漫归途。
“那……你的童话……”,米沙欲言又止,眼神里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期待
达达利亚揉了揉他蓬松的头发,肯定地回应道:“放心吧,在走之前,我肯定会给你看到故事的结尾”
“真的吗?”
“真的,不信的话,我们拉勾?”
“好!你一定要给我看噢!”
大人稚气未脱,孩子天真无邪,两个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轻轻地飘向蓝天中耀眼的太阳。
“拉勾勾不许变,变了丢他去冰川。冰川冷,雪原寒,撒谎的舌头全冻烂!”
……我没有失约,米沙。
就在今天中午,他去和约好的交易人见面。然而就算是再过命的交情,也无法违抗这个社会正在崩塌的现实——他无法得到任何一张回家的车票。
或许,米沙就是在那个时候偷偷跟着我跑出来的……不,一定就是这样。风更大了,寒冷的雪飘进双眼,灼烧他的神经。愧疚和失望像冰和火灼烧灵魂和躯体,让他无法抬头面对这一切。
下午,他一直辗转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长途汽车也好,其它什么也罢,他要找到一张车票,那张名为归乡的车票。
现在,达达利亚迎着风雪在莫斯科的深夜里狂奔。无论方向,他只是想要摆脱一切痛苦的思想。越是奔跑,越是迷茫。他像童话里的白熊,却没有在属于自己的雪原上洒脱地奔跑,成为过往梦想的碎片。
力竭之后,达达利亚倒在雪地里,铅灰色的雪盖在身上,缓缓割开他的肺叶,取代他所有的思想,无声地为他埋葬。五角星形的雪花落入他的眼里,转瞬间解体溶解。
那雪已然不再是冷凝的冰晶,而是无数个赤红梦想焚毁的碎屑,惨白而寒冷。从触觉开始一点点剥夺他的意识,如同蔓延的梦,近乎残忍地剥离记忆,最后是他那可恨而卑微的思想。
伟大梦想最后的守夜人即将睡去,伴随着这座城市一同,不甘地睡去。
意识朦胧之际,他想起今天刚刚收到的璃月笔友的书信,此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胸口的衣袋里还没有来得及看;家人的书信还摊开在桌面,回信也尚未开头;华莲卡女士还在苦苦等候;米沙期待的童话,也还未迎来结尾……
……可我真的太累了。
那封书信的温度像夏令营火堆旁的鹅卵石,温暖而动人。故乡白熊原上的铃声飘渺地在世界边缘响起,呼唤他的梦想。
谁人的脚步踩在雪上,和铃声交替着奏响。
困倦里,有谁扶起他,带他离开这片黑暗。意识消失之前,一声熟悉的乡音轻轻耳语:“达达利亚,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