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小达×山神离
/架空,半养成系,内容纯粹虚构,文内存在地名捏造,切勿深究
/小世界里发生的故事,全文1w字,文笔有限,也许文章并不壮丽,如遇雷区请及时撤离,ooc致歉,祝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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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番卡纳山高嵩入云,山尖前是云海绵绵,云海上面像融化的金,比麦穗的颜色更美,覆盖大片大片的白,那是太阳吹开的浪。
它还有个别称——达尼尔高山。登山爱好者曾说,达尼尔高山为上帝仲裁之地,若登顶山巅,意味来到神的身旁,凌驾尘世,触摸勇者宝剑。
这无比诱惑达达利亚年幼的心灵,于是年少轻狂的小孩在某天随便找了根木棍充当登山杖,闯入巍峨的自然,然后为他的不知天高地厚付出代价,迷失在岩石与树丛之间,没水没食物。
再醒来,白烟朝上徐徐的飘,入目一片红色丝绒,再是遍布灰尘的供桌桌底。他迟缓无力的眨动眼皮,灵敏的嗅觉迈过土腥和冷冽的霉味,最后捕捉一股清新果甜。
——食物。
饿了两天的小孩反应到,狐狸耳朵直直立在头顶,登时坐起身踉跄的抓上一颗桃子和干噎的米糕,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他的吃相不大好看,果肉残渣蹭到嘴唇周边。米糕质感相当粗糙,包裹它的纸愣是没沾上一滴油水。也不知是不是心情捉急把纸一道吃了,这米糕卡的他喉咙发胀,尖锐的疼蔓到耳窝,噎的他一口气上不来,憋久了,酸涩窝满两双眼,整张脸因窒息泛着淡色的红。
忽然一股劲拍向他的后背,达达利亚没拿稳手里的残食,扶着供桌呕出喉口的那块糕点。桌子年久失修,吱呀呀的往后倾斜,洒了一地的果子点心。红烛火焰纤弱的打晃,映亮一对泪。
少年转身,怔然凝视赛过云霞斑斓的金,他兴许为此人的突如其来而茫然,两只狐狸耳朵塌下去,顶着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半晌哑声喃喃:“仙仙。”
……
距村庄一里地的山脚有一座庙,庙里供着眼尾点霞的石像,石像正襟危坐,面部有山的轮廓,有泉的柔和。人们说他来自东方,位列仙家之首,是神通广大的仙人,在这里便唤作山神。
没人知道石像是哪年建造的,村里年迈到肌肤颜色深沉的老人说,在他们光脚淌水的年纪,石像就已静静立在庙里,观阅人间沧海桑田、瞬息万变。所以山神与时间并进,慈悲的承受风霜雕刻,在某年某月某天坠下簌簌碎石和灰土,待到万物复苏的季节,由新生嫩绿的芽托举。
他活跃在神圣的传说中,养育生灵是他、恩赐谷种是他、镇守群山是他、让这一隅村庄年年风调雨顺是他。可达达利亚平日不听大人讲的故事,也不爱翻阅绘本了解神明鬼怪,至多谁家小孩得了漫画书,他凑热闹看眼书里打架的桥段,因此便不知如何尊称身边这位和石像长的一模一样的大人,记着叩拜他的叔叔阿姨叫他仙什么什么,山什么什么,绞尽脑汁的狐狸小孩干脆装傻,狡猾的叫他“仙仙”。
而现在,“仙仙”坐在红绒软垫,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他对自己的称呼,拿着檀木梳子捋顺他的一头橘发,双唇抿着两条发绳,仔细着给小朋友梳辫子玩儿,梳好了看他左手一只油腻喷香的烧鹅腿,右手一块抹茶乌龙酥,吃的狼吞虎咽,时不时溢出小兽打呼噜的动静。
钟离蹙眉,不是生气,多为对待小孩子的无奈和忧心,怕他像刚才似的再把自己噎的上不来气。
绑好辫子,他暗暗提醒:“点心是留在饭后吃的。”
达达利亚扭头,嘴里嚼着东西,咽下了问:“我吃的太多了吗?”
“不是。”他取手帕擦掉他嘴角的油渍与糕点碎渣,见狐狸不懂自己的意思摇摇头:“罢了,你吃吧,莫撑到就好。”
哦哦。
达达利亚继续啃他的烧鹅,但速度比前面慢了不少。小朋友丢掉骨头,许是怕油溅到大人那身看起来很贵的衣服,他借对方的手帕仔细擦手,问:“仙仙,你不吃吗?”
“我不吃。”
“仙仙,这些你要存起来以后吃吗?”
“并非。”
达达利亚觉得奇怪,既然此刻不吃,以后也不吃,那买这堆美食做甚?难道神要自给自足,供奉自己的石像吗。
一声闷响,钟离的大拇指指腹压着中指的指甲,放开给了达达利亚一个脑瓜崩,弹的达达利亚缩起脖子,耳朵动了动。
钟离说:“其时见你我正巧在巡山,打远瞧橘红的一团,凑近发现你饿的翻了背,失去人形躺在地上,吐着舌头神志不清的说想吃烧鹅,我怕哪个猎户上山发现会吐人言的狐狸吓丢一魂,抱你来到山神庙歇息,为你买烧鹅吃,回来就看你噎的喘不匀气,好生可怜。”
达达利亚脸上一红,转瞬大惊,他啊呀啊呀的拍打沾在衣服的灰尘起身,急匆匆的要走:“那我岂不是离家好多天,我爸妈会着急的!我得赶快回家!”
跑出山神庙的达达利亚不多时又跑回来,表情丰富的问:“仙仙,我明日再来陪你好不好?”
钟离轻笑:“怎说的我像个孤家寡人?”又道:“你想来,我便在这儿。”
这下达达利亚放心的跑了,跑前不忘收回一对耳朵和尾巴,看的钟离稀奇,想:这个年龄能自由控制体态的妖精不多,他是个有天赋的。
另一侧,慌张的少年跑回村庄里的家,父亲忙着洗净脏衣,母亲喂养小院的鸡鸭,一派祥和景象,达达利亚呼哧带喘的扶着门框欲言又止,他父亲头不抬一下,声音平静的问候道:“回来了?”
“…啊?啊。”他迟缓的点头,犹疑问:“我是不是出去的有点久了?”
没想到,他父母没甚反应,尤其他母亲,淡定的往小鸡的地方撒了把小米。
“隔壁新来的钟离先生说过了,他找你做什么调研要用些时间,包吃包住,报酬一次性——”
说了一半,扭头看他的母亲张圆了嘴愣上好半晌,然后夸张的笑了起来,父亲闻声也瞧他,院里荡漾一阵欢快,剩达达利亚不明所以,顺着她手指着的方向摸摸自己的脑袋,摸到稀有圆润的珊瑚玛瑙发绳,再摸到朝天的头发。
达达利亚深感不妙,跑回房间面朝自己一看,好嘛,两撮橘色的啾啾矗立在他的头顶,和村里两岁小孩一模一样。
“…哈。”
和镜子里的自己面对面,他心说:“坏蛋”仙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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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期的水稻田经风一吹哗啦啦的响,边缘小小的凹陷里开了一朵颤巍巍的莲花,一只手伴着急促的呼吸声悬停在暗绿的根茎,但到底没折下这脆弱的生命,主人公转而继续赶路。
他越跑,捣冰的动静越近。三片香水柠檬、四片黄柠檬加五十克冰块一起捣碎,添冰加蜂蜜与都匀毛尖茶汤,加仙力催凉,达达利亚“闯”进山神庙,柠檬茶正好完成制作。
棕金瓦亮的龙尾定格空中,毛绒呈祥云状的尾巴尖尖布了几条金色纹路,五分钟稍微左右晃荡三四下,不知是不是风吹的原因。
钟离握住杯子转身,掌心一缕仙力护着杯子,隔开扎手的寒凉,小孩子接过去就不会因为失手浪费一杯好喝珍贵的茶水。
“跑的这样急做甚,答应你的,便不会逃了去,叫你等一场空。”他耐心擦开达达利亚额头的汗珠,带他到庙后头的木桌边入座。
想喝柠檬茶这件事的确是达达利亚以前提的,从认识钟离以后,他总能看到仙仙手边出现各式各样稀罕的茶饮美食。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怕热,何况达达利亚本体是狐狸,一身赤红暖烘烘的毛发,简直像有钱人家穿貂的少爷,只是他不同,他一年四季都脱不掉这身“貂”,前几夜天热的像下火,他抱着脑袋睡不着觉,翻身热,不动热,变回原型也热,达达利亚难过的惦记上城镇才有卖的酸甜爽口、冰冰凉凉的柠檬茶,因此他想起万能的钟离,特地去山脚蹲守捉了一筐兔子,准备和钟离做交易。
山神不吃这儿的兔子,不如说山神根本用不着吃食物充饥,他食用的是人们供奉的香火,平常那全是对美食对喜爱,尝尝味道。
钟离抱了一只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在怀里安抚,没有责怪达达利亚捕捉生灵的行为,毕竟世间有世间的法则,动物需要果腹,哪有心思想“为了善良我要放过我的食物”?不过达达利亚把这一筐兔子送给他,他有权决定兔子的生死,这才选择放它们一马,视达达利亚捉兔子的辛苦为货币,允了他的愿望。
小朋友捧着冷饮咕嘟咕嘟往下咽,偶尔夸夸山神、夸夸柠檬茶,水珠在他小臂滑开痕迹,湿答答的顿在达达利亚的手饰上。钟离托腮浅笑,一眼认出那是他送达达利亚的发绳。
“仙仙厉害,喜欢仙仙。”
年纪不大的小妖冒出这句话,快活的嚼碎冰块,往外吐白气,吃饱喝足后一双蓝眸崇拜的望他,单纯发问:“仙仙,你为什么是山神?”
钟离点他的鼻尖:“因为山把职责给我呀。”
“那我以后能做山神吗?”
“修为合格,自然是能的。可做山神太累,你要保你守护的地方十风五雨,斩杀邪祟妖魔,见证一个接一个的季节,长久行走在这片大地,直至无人信奉。”
“斩杀邪祟妖魔?那么帅!”根本没关注到重点的狐狸站起来,瞧样子跃跃欲试。
钟离愣住,换笑容满面,一柄折扇敲他的脑袋,随后往山顶走,走了几步唤达达利亚跟上,一大一小消失在山脚,剩两个杯子在桌上,冰块融化,推起了水面的高度。
神乎其神的达尼尔高山在山神脚下仿佛变的和蔼可亲,达达利亚由钟离牵着,避免重蹈覆辙,迷失在伟岸的自然之中,但对常人而言山路崎岖难走,后半段少年双腿失力,硬撑的不放过“征服”高山的机会,还是钟离捏着他的后颈,指间微微用力就把他掐回了原型,提溜到怀里给足面子,说:山头太冷,为我暖暖手吧。
狐狸挣扎的伸出前爪勾住山神的手臂,看钟离如履平地的带他穿过树林和雾,黄白的蝶在空中乱舞,头抬一抬就是钟离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有力且温情。
他的眼睛咕噜咕噜转了转,想起幼时被捕兽夹夹断的腿和吵闹的街道,他躺在锈味浓重的笼子,苍蝇蚊虫嗡嗡耻笑,有人“啊呀啊呀”的往他这边走,随便应了商贩开出的价格,把他抱回家当小孩养了很多年,哪怕某日瞧见橘发狐耳的小孩偷吃馒头,也仅仅默然思考,再为他炒饭,问他可不可以藏起毛茸茸的耳朵与尾巴。
不可多得的怀抱,在狐狸的世界,这代表一段善意关系的开始。
达达利亚紧紧贴上钟离的胸膛,发出像婴儿哭泣的“嘤”。钟离撸了圈儿他的脑袋,拨开树叶让他看被岩石挡了大半的金,狐狸昂首慨叹——是太阳啊。
视野一点点开阔,受天地偏爱者站在山的顶端,达达利亚跳出钟离的怀抱恢复人身享受比狐狸更高的视角。他想,难怪大家都说站上达尼尔高山就是站在神的身边,他爱死这俯视天下的快意,也爱软绵云海如弯卷的羊毛,也许在未知的天空殿堂,神就睡在这样的床褥,那一定是直达心灵的柔软。
思及此,达达利亚拉拉钟离的袖子:“仙仙,云海一直在这个位置吗。”
钟离想了想:“有时也会到人的脚下,就是你脚掌的位置。”
“为什么它们现在低低的?”达达利亚自问,接着露出顿悟的表情:“你是它们的理发师吗?”
钟离哑然失笑,摸摸狐狸的发顶面冲云海,他随手召出那柄敲过达达利亚的折扇,响亮的开扇后露出绘制银杏树和诗词的扇面朝云海一扇——黄橘的落叶立刻绕过二人的周遭,秋天的味道穿透云海照旧莅临绿油油的稻田,一颗果实悄然染上成熟的鲜艳,大抵过不了多久,世界就是清甜的了。
“或许我不是‘理发师’吧。”
钟离出声,引回看呆的小朋友。
“但云海高度和季节更替有些关系,介于我执掌季节轮回,我可能是个魔法师,魔法师就在这里祝福你——达达利亚,岁岁平安。”
山神一本正经的给自己贴上“新身份”,哄起达达利亚。这几句话说的达达利亚面上滚烫,耳根粉红的惹眼,他忽然觉得很热,哪里都热,他希望钟离打开他神奇的折扇叫来冬天的,吹走他身上天然的躁动,可他又不舍金秋的色彩,那些色彩和钟离的眼睛太像,会助长他的期待,他喜欢期待。
——所以仙仙,我热爱和你相见的每个前兆,你也要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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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最近有些苦恼。
见证山神能力的狐狸似乎以为他是一口福井,各种心愿都能实现,每天抽时间往这儿跑,话一箩筐一箩筐的往外倒。
倘若他的愿望是想吃东西、玩儿玩具就罢了,这小孩非许什么“一拳砸碎一座山”、“挥手隔断一条河”的愿望,愁的钟离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冥冥之中带坏了小朋友。
一个月两个月,眼看达达利亚投送的愿望走向离谱,钟离不得不在他跑到山神庙时现身,好好的告诉他:“我的本体是世外天星,不是许愿石,你想成为强大的武人自然是行的,可不能靠着许愿完成梦想呀。还有,不准成把成把的上香,我吃不下的。”
多拿家里一捆香的达达利亚瞬间把香藏在身后,对钟离露出扭捏笑容:“抱歉仙仙,只是村庄没有人会武术,我自己摸索的东西太单调,杀只野猪算不错了,所以才想另辟蹊径,像你一样无所不能,争取早日斩杀邪祟鬼怪!”
神明无奈,道:“这世上不存在‘无所不能’,达达利亚,尽力而为便是极佳了。若你真的想学…”
钟离滞了滞:“我带你去割竹子制剑,从基本的教你,好吗?”
狐狸吸气,尾巴挥出风声,掩不住心底激动,赶紧确认:“你来教我吗?真的教我学剑吗?”
钟离道:“若你情愿,教你我能教的所有,好不好?”
虚空中浓密赤色的大尾巴摇晃的幅度加大,钟离腰身一紧,听着一句一句“仙仙最好”的恭维,他搓搓橘子脑袋莞尔,心声淡淡飘过:凉爽金秋的确适合教习小朋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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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期的水稻田经风一吹哗啦啦的响,今年边缘小小的凹陷里开了两朵莲花,奔跑的步伐扬起细沙与风,叶片的水珠滚去水里,嘀嗒的一下,莲花也抖了抖。
橘色的额发被风吹的后仰,两个狐狸耳朵一颠一颠的动弹,他的主人左顾右盼,最终转弯朝山神庙去,到了门口就变成狐狸,嗷的一声往月白人影上扑,像受了莫大委屈。
彼时钟离拿着拂尘清理供桌的灰,转身下意识接住体型比枕头大一点的狐狸,拂尘掉落地面。
小家伙这几年长的飞快,再不是轻轻松松抱的住的状态,连钟离经他一扑都要退两步,手臂用力捧着这有毛的列巴,问:“怎么了?”
不必达达利亚解释,这句话问完,钟离察觉一股气息靠近,偏头瞧见黑纹黄皮足一米五高的庞然大物慢慢靠近,藏灰瞳底徘徊未褪的凶狠,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倒山神庙。
暂不论这捣蛋鬼干了什么事引来老虎,但不能让祂坏了山神庙。钟离缄口露出一对金色龙角,棕金龙尾挡在狐狸脑袋后亦挡住自己下半张脸,菱形瞳孔缩至竖状,龙眸明灭的浅浅金光即刻止住猛虎的步子,场上安静半柱香的工夫,达达利亚奇怪的探头往后看,竟看见那老虎转身成了一位健壮霸气的中年仙人,走进来对钟离点点头:“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您。”
钟离笑说:“许久不见,山君先生。”
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达达利亚便在字里行间得知他们是旧相识。
快二十岁的小伙子站回钟离身边与他一般高,白色的尾巴尖尖稍微上抬了些,纠结起钟离对猛虎的称谓。
“山君,不也是山神的意思吗?”
两双眼睛齐齐看向他,达达利亚抿唇,憋住了后面那句“这里的山神不是只有钟离先生一个吗”。
似乎为了解答他的问题,也为解开山君和达达利亚的误会,三人坐在外头树荫下的木凳子,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
今年山间多了很多美观的动物,譬如毛色存在渐变的小鸟、翅膀“点缀”珠光的蝴蝶,达达利亚常在捕猎时拾些羽毛或捉彩蝶给钟离看,今天也如此,他盯上翅膀有翠绿有鹅黄的蝴蝶,那是生机的颜色,钟离喜欢的颜色。
山路复杂,植物肆意生长,偶有冷冷薄薄的雾气回荡八方,那一点绿色很快飞的老远,失去踪迹,达达利亚浑然不知自己被领到了哪个陌生的地方,后觉这里大地树根上都有异样的信息素,再反应过来时,和吊睛白额老虎撞个正着。
猛兽发现有人闯进领地,误认他是偷虎崽的妖魔,二话不说长啸震天,朝着他的脑门一爪下拍,达达利亚反手格挡,结果竹剑碎成了渣渣。他们俩的修为差距悬殊,尽管自己酷爱挑战强者,那也得保证自己能留一条命,达达利亚敢说如果他真的单枪匹马冲这只老虎发起攻势,他肯定回不了家。
活着找人帮忙也算一种本领,多亏他一日不差的勤奋锻炼,力量撑着他找到山神“告状”。
说清原因的达达利亚主动致歉,承诺以后会拉高边界感,有机会可以带小老虎玩儿,钟离掐掐他的手,调侃:“先练习如何拉高边界吧,我记得前不久也是这样,被外面的大妖抓乱了尾巴,跑回山神庙躲在我后面,还不知悔改的朝人家吐舌头。”
略。
说着,达达利亚还想学一学,结果舌尖刚伸出一点就叫钟离敲了脑袋,力度和小时候相差无几。山君大笑,说他的虎崽也调皮,有空该交给钟离先生教育,到时得狐狸哥哥照料,他绝对放心。
“那‘山神’、‘山君’这两称又代表什么?”
气氛得以缓和,达达利亚趁机问了他想问的。
钟离道:“自然不会把责任全部压在一个人的,既有我掌季节变换、风霜雨雪,指引民生,就有其他山神镇守山中妖灵精怪,保动物正常成长。猛虎是自然天然的使者,在不同年龄有不同称呼,因而我唤他‘山君先生’,以上是原因之一。”
“至于原因之二——上千年前达尼尔高山有魔神侵扰,我承民众所愿步入此世,一场大战后封印魔神骸骨,为防霑污天地,我留在这里看管千年,故此有了山神的名号。”
“说到这儿。”山君道:“我仍觉得你该回归群山,不再插手人类的事,人类求财求子求平安求姻缘,当信仰与你挂钩,你的力量会受到影响,这太不公平。近年来你的身体——”
“劳烦山君先生忧心,鄙人不胜感激。”
静默。
达达利亚敏锐的捕捉一种不对劲,但二人默契的不往下说,你来我往结束谈话,快速送山君归山。
分别后,达达利亚担忧的拉住钟离的手:“信仰与神挂钩不是会提高神的修为吗,为什么山君先生说这对你‘不公平’?先生,你最近好吗?”
钟离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他这人的体温始终像玉,揣在怀里再久,放外头过不了几分钟就凉起来,牵回手心冰的人于心不忍,难过的拧眉。
一手脱出达达利亚的轻攥,指腹揉开他的眉头,钟离不改笑容,道:“近期除了带你学弓,哪有别的事需得忧心?倒是你,怎频频更改我们约定的时间?发生什么了吗?”
达达利亚摇头复点头:“村子多了几位别地的客人,他们说来考察村子情况,回去上报上层,介绍当地生态环境。”
“是吗。”钟离沉吟:“你先回去忙吧,学弓的事不急,正巧我得上山查看魔神残骸的封印有无松动,我们下周见。”
达达利亚微微睁大眼:“我必须走吗?”
“是的。”钟离说。
“我不能陪你一起吗?”
“这涉及一些因缘后果,你得留在村庄,等我回来。”
他的意思明明白白。
争取无效的狐狸立刻像霜打的茄子,失落着摸摸手腕,低迷回道“好吧”,继后慢慢悠悠的挪动步子离开山神庙,一步三回头。
身着月白长衫的钟离原地不动,笑容越渐模糊不清,这一片美好的绿色中,山神庙还是山神庙,山神还是山神。庙里红烛摇曳,蜡油外溢,石像岿然不动、正襟危坐,但灰蒙蒙的一层滤镜倏忽提醒达达利亚——这里很久没人祭拜了。
“…仙仙。”达达利亚出乎预料的犹豫,叫起小时候为钟离取的昵称,害怕似的嘱咐:“下周要教我学弓的。”
神对他摆摆手,张合嘴唇说了几句话,达达利亚没听清,任性的当钟离说的是“好”,这才离开山神庙。
赤红的一团闪进林里,抄近道回他自己的家。钟离目视他的背影直至无影无踪,卡在虎口的珠串经大拇指拨动发出有节奏的“哒”。
他呼出一口冷气,感受吹拂的风,笑容苦涩。
秋天好像比往年来的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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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拉不动弓的山神,他的汗珠淌成细雨,他的发丝断成落叶;神的背影走向天际,留他死追后方,在吵嚷声中睁开双眼。
十二月寒冬天亮的晚,他找遍屋子没瞧见爸妈,赶紧换了衣服披上大氅往人多的地方跑,随便抓一位乡亲问:“发生什么了?吵的这么凶?”
乡亲义愤填膺:“还不是那群说来考察的外地人!咱们好吃好喝招待他们!以为他们能宣传文化,结果是来开垦资源,要炸山的!”
炸山?
达达利亚一惊,挤开人群往前走,刚要冲上去同对面那帮人理论,他的母亲抓住他的腕骨把他拉了回来。
他看着肥头大耳的男人得意忘形,拿一张羊皮纸炫耀,说是上层的命令,他们连千年银杏树都敢砍,一座山也就是用多少炸药的事。
“放屁!”群众里头,年轻的少女呵斥:“你们炸了山,我们去哪儿活?山里的动物去哪儿活?稀有的植物去哪儿活?难道靠你一张纸活吗!况且这山不能炸,这山下有怪物!”
“胡言乱语!”男人指着她骂,唾沫星子横飞,看的那姑娘的父亲用手臂往她前头挡。
“穷乡僻壤的乡野村民就是无知,当老一辈子编的烂故事是真的,谁信这世上有神魔鬼怪?真有的话,你们会住在这个地方?不求祂带你们到天上做活神仙?”
“少废话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霸占山下的黄金,我懒的和你们客套!去,现在就放置炸药,挖金回城!胆敢阻拦,就是挑战我们顶头上司,那是犯砍头的大罪!”
场面乱作一团。针对他说的话,村民自然是不愿意的,大家冲撞着用来拦截的人墙,农具蔬菜随意乱丢,不允许外来者踏足养育他们的高山。
达达利亚就在狼藉的中心冷眼相看,抽出一柄冷光扎眼的匕首。野兽不存在心软这一观念,他们擅长捕捉、猎杀,闻惯了血液的腥味,不了解人类的生死概念有多沉重,他单纯的想——解决这群人,群山不会受损,皆大欢喜,何必浪费口舌?
因此在达达利亚手起刀落,割断一人的手臂,一声高亢尖锐的呼痛响彻云霄,全场静默,唯有他们的父母死死拉回他,捂住他的头和眼睛,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身上的狐狸特征。
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那些村民见证他的残忍后放弃了与外来者搏斗,他们恐惧达达利亚的直接和手段,一步一步的后退,怕那把匕首下一个割断的是自己的喉管。
怀疑将至,百口莫辩,没人为群山发声,只顾防备橘发的少年。那不在乎他人安危的老东西赶快派人安装炸药,有了撤退的动作。
达达利亚的喉咙翻滚凶狠的呼噜,他扭动身子试图逃离桎梏,可这晦暗的时间隐约有淡金闯入,他整个人愣在原地,血液倒灌,又冷又热。
那金色离点燃的绳线近的人心慌,这一刻,猜到他想做什么的少年无比想向神发问:无礼之徒蛮横丑陋,你为何选择留下?
他受不了了,挣脱母亲宽厚的手掌,因恐惧捶打,他的泪珠顺势夺眶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
“你走啊——!!”
他对神的背影大吼。
炮火连天的悲哀里,一切仿佛无限拉长,他看到火焰与物质碎屑穿透焚烧神的身躯,看到镶嵌金石的发绳折断,柔顺的棕丝散乱,由风定义姿态。
他看到金血浸湿神的衣衫,看到芜秽侮辱圣洁的神台,破坏山石植物,直逼无辜生灵。
达达利亚瞳孔骤缩,似乎变回一只狐狸,又或变成一只鸟、一只羊、一只鹿,总之被屏蔽在人类智慧外。
玉璋的金锁拦住了整个村庄,足以叫人失聪的大爆炸掩盖了正午的太阳。被这恐怖的巨浪掀翻前,达达利亚看到一条黄金龙盘旋达尼尔高山上空,粉碎为千千金莲。
世界死寂。
……
无人信奉的山神仅有一种下场,那就是被剥夺所有权利,哪怕说话和行走。
欲望是悲苦的种子,假设神一心遵循命运发展,拒绝为种子浇灌蜜液,那人会为神加注“无能”二字,抱着能得到的所有转头离去,抛弃枯败的神。
恰恰狐狸不懂这些。
他的欲望太简单,他不懂人们为什么不再信奉这位保护他们的山神,顺带放弃群山,离开村庄,放弃反抗。
钟离用力量镇住了魔神骸骨,也许成了一草一木。
——没关系,这没关系,他们不找,我去找。
达达利亚想,决绝的咬破了唇肉,不理任何人的劝说,抱着务必找到山神踪迹的心奔向坍塌的废墟。
他在凹凸的山石找人,在横放焦黑的树木中找人,他磕的全身淤青,血迹斑斑,哪管没瞧见一丁点的金色,也大口喘气,脸色苍白的登上“山巅”,挂着一身潮湿的汗,遥望无边无际的黑,双手放在唇边,献祭最后一口气。
“…钟离!”
“钟离——!”
“钟离——!!!”
……
没人回答他,回荡在世界的不过是可悲的无能为力。
言语无法抒发那种绝望,所有辞藻变的无力,细微的哽咽过后,达达利亚只能痛彻心扉的嘶吼、叫嚷。把声音当成一张单薄的纸,表面戳的千疮百孔,整体扯碎成百条千条,囫囵吞下滑落的泪水,吐出阵阵崩溃。
“啊…”
“…啊……啊——!!”
他捶打着石块野草,恨不得将骨头捶断,让血肉吃进地上的碎石,以此缓解心头钻心剜骨的难过。那些不决的泪水成了一场暴雨,晕开草汁绽在身下,和血混合一块,辨不出彼此。
手腕上的珊瑚被月光照的发亮,失去力气的他躺在堆砌的石山,眼眶疼的挤不出一滴泪。雪落了他一身,掩埋鲜艳的橙,剩月光普照大地,晃亮他手链上的珊瑚石。
恍惚,美好的海市蜃楼浮现,鎏金仿佛回到他身边,心疼的抚开他面颊脏污,吻上他的唇。
赤狐伏在山神膝前,棕金服饰是堵住泪的堤坝。来自林野的孩子啜泣不止,他向光的方向伸出一只手,真挚的发问。
——他们辜负你,何不离开呢?到哪里都好,到天涯海角。有的人生来不值得拯救,放弃他们不好吗?
神说。
——神爱众生,神爱万象。
——众生万象,不止人类;众生万象,包括人类。
最后,神对他说。
——切勿憎恶世界,每个人终其一生就是要学会放下的,只有视线开阔,无一物遮挡,你才能看到漫山遍野鲜花灿烂,看到人间灯火通明。
——代我看看波涛蔓延的云海。达达利亚,岁岁平安。
无尽的荒芜。山神阖目,双手合十,后作一捧金沙。尘归尘,土归土。
滴星连绵,又是一场瓢泼。
一瓣桂花落在他鼻头,扑鼻的香激的达达利亚的耳朵颤抖,缓慢的立了起来。
他抖落一身白雪,朝前看到打着红伞的月白背影,每走一步,便生出一条铺满桂花花瓣的小径。一缕长生辫在空中小小的运动,像龙温柔的尾巴。
达达利亚薄唇翕动,不顾疼痛的追上他的身影,明明离的那么近,似乎又离的那么远。
从头到尾,月白的人影都没有回头看看他,在达达利亚真正有意识时他回到了山脚下,他的父母夜半出门,手里拿着一捆香。
两人一狐面对面,隔一条清透冻结的小溪,妇人眼眸亮着泪光,但对达达利亚和煦的微笑。
“走吧,我的孩子,走吧。”
“若不喜人间,去做自由的兽,不要参与太多贪婪,我们想你幸福的活。”
赤色四尾的狐狸安静仰头,良久,他转身,深深凝望一眼那对仁慈的夫妻,跑进了远处的深山,再不回来。
他再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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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期的水稻田经风一吹哗啦啦的响,边缘小小的凹陷里谢了一朵的莲花,残缺的花瓣涂抹棕褐色,孤零零漂在水面。有人慌乱奔跑,风吹的花瓣撞上墙角,无人在意。
失踪的小孩成功归乡,爹娘抱着他给他们祈求过的山神磕头。这群村民是新来的,他们起初不信山神,想拆了庙做餐馆,是一个不愿透露名字的橘发年轻人出面制止,把一本书籍送给他们,人们便翻阅书籍开始重新了解那个“睁眼天明,阖目天黑,摇扇秋来,合扇春归,半麟半龙的神明”,了解那个,明明能平视山峦叠嶂,却待信徒悲悯的神明。
小孩不知父母为何哭泣,看他们哭,自己也哭,三个人哭在一块儿,他母亲挤着空隙擦他的泪,问他是如何回家的。
小孩说:“是一个有九条大尾巴的哥哥送他回来的。”
母亲不信:“你这孩子,哪个人有九条尾巴?是不是吓糊涂了?娘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他父亲一拍大腿,哎呀哎呀的说:“咱们这儿真有人提过一嘴,说上次祭拜山神,瞧见一只九条尾巴的赤狐躺在神像怀里,眨眨眼就不见了。那定是山神使者,这是山神慈悲,山神显灵啊!”
几个人又拜了拜,泪眼婆娑的回家,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勾唇笑笑,默然朝云海挥挥扇子,准秋天光临。
人类不知情,但生长在达尼尔高山的动物知道,这儿的新山神是个武艺高强、脾气怪异的九尾大妖,前不久成为“玄坛”的“山君”先生特来探望,他劝慰道:“钟离教了你不少东西,不如找个地方修炼,何必守着这里”。
达达利亚摩挲发绳,颇为固执的表示:“他何时带我走,我何时走。而且地方又不能决定能力的高深程度,我不需要那些浮云也能变强。”
他再度回答他这个答案,表决了自己的真心。玄坛无那放弃劝慰,想着达达利亚有贴近无尽的寿数,指不定哪天想开了,自己就走了呢。
但没有,比“想开”来的更快的是一场失控的暴雨,村庄的大家忙着跑路,没注意洪水是在他们全部撤离的后一天到来的。
污浊的水踩碎了房屋,浮木飘来飘去,挂着动物的尸体。灾难冲垮了山神庙,脆弱的屋顶塌了,整个庙宇狼狈不堪,余下一尊眼尾点霞的神像,和一只躺在他怀里安享美梦的九尾赤狐。
据说,大水退去后,狐狸仍趴在神像的怀里,一刻不离,他毛发濡湿、呼吸暂停,却弯着闭合的眼睛。
“城镇的柠檬茶酸甜爽口。仙仙,再做一次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