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含轻微泥塑。
0
扑通。
男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头朝下,半身倒入一口井中。口袋里滑落的糖果尽数被倒影吞掉,井底的圆月冲他眨了眨眼睛。
「你在后院里做什么?」
后颈的提勒感消失了。他被放回地上,面前站了个华服委地的璃月人。对于十五六岁的少年来说,那块黑金色面具是需要仰视的高度,隐隐透露出长辈独有的威严。
他偷偷把霓裳花藏到背后。
「我走错路啦。」他模仿弟弟妹妹略带傻气的无辜笑容:「可以带我去见陛下吗?」
「你为何要见陛下?」
璃月人用一束南天竹去换男孩的霓裳花,小孩都喜欢颜色鲜艳的果实,面前的先生也是这样想的。趁着对方俯身的间隙,达达利亚把霓裳花别在先生的礼冠上。
他接过南天竹,璃月人叹一口气,没有摘下他的花。
「听说岩王帝君是最强的武神。」达达利亚攥住先生袍子一角:「我要找祂打架。」
戴面具的璃月人笑了,牵起他的手往井的另一边走。穿过几条长廊假山,听见普契涅拉与异国人的交谈声,站在圆门洞的直径下,达达利亚抱着一把南天竹,明白自己今天不能如愿以偿。
「至冬的小小使节。」
璃月人轻轻地往前推他:「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日来过这里。」
戴面具的先生松开他的手,回身消失在迷宫一样的园林中。
1
公子的领地很久没有迎接如此远道而来的贵客。
女皇的信件是和璃月特使一块到的。锻炼完吃过早饭,执行官坐在办公室查账,管家敲门进来,汇报说府邸外有渐近的丁当声。达达利亚说羊丢了去找就是,头也不抬,再写两行字,意识到风雪中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搁了笔站到窗前,果然看到一队冬霜同色的羊群排在大门外,领头的那个举着甩了铜铃长苏的节杖。
七个随员,五个仪倌,五个车夫,一个秘书,一个大使。公子大致数过,当面拆去女皇致函的蜡封,反复确认委托书的内容,与长角的麒麟使节互致微笑地握了手,达达利亚的目光落到一旁为梅花瞳小姑娘撑伞的神父身上。
“他是往生堂新雇的翻译,这两年在至冬游历,途中偶遇,正巧与我们同道回国。”
“是吗,神父。”公子笑了笑,不与甘雨搭话,越过人群去看那个高挑的影子。
“你是璃月人,却穿得倒像至冬的教廷。神父,你信什么?”
他说的至冬话,梅花瞳的小姑娘显然没听懂,但这并不妨碍她踮着脚狠狠地瞪他。神父拍掉她斗篷上方才没让伞罩住的雪沫,低声安慰了什么。他进修过多国语言,璃月语听着像拿呼吸唱歌,达达利亚微微眯起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些。
神父把伞交给另外的仪倌,走上前,雪落在胸前执起的十字吊坠上,被他低头的亲吻融化。
神父在心口点出一个三角:“我是天空岛的信徒。”
“你的信仰很大胆,神父。”
“并非如此。”璃月人摇头:“世间万物都依照天地规则行动,我只不过是遵守并屈从于规则的一员罢了。”
“照这么说,你分明是异教徒。”他把水刃抵在他的咽喉上,人群一下喧哗起来。麒麟小姐用至冬语大声警告他的名字,猜也不用猜他就知道这群外交官脑袋里装着什么想法——无非是怨恨他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回国的航线全停了,最近的领地是末席执行官管辖,他在恶名远扬的愚人众里也算得上风评倒数的那一挂。他们敢埋怨写来招待信的女皇吗?或者说,他已经想好了扣留的借口——埋怨冰雪母亲怎么不算埋怨他的女皇呢?
“异教徒怎么能穿着至冬教会的制服到处走动。”公子用刃尖点点围巾下的领口,斗篷的拉扣就系在那里,执行官的语气简直称得上温柔:
“璃月人失去了自己的神还不够,胆子大到跑来别的国家挑拨离间了?”
他的言行大约实在冒犯,听得懂的、没听懂的,在场的璃月人里唯一没动怒的只有被他拿刀指着的那个。
和其余紧绷着神经与脊背的同行相比,没撑伞的神父表现出一种脱离现场的淡然。
他们静静地对峙,璃月人的金眼睛让他很不悦地联想到羔羊的横瞳孔——堪比恶魔的眼睛,不是吗?哪怕挨到谢肉节前夕,它们看着自己的同族被开膛破肚也不会叫唤——而神父的表情又比恶魔太过诚恳,达达利亚开始有点相信面前这家伙是吃经书长大的了。
神父眉眼被雪花砸得微微眨了两下,随后露出一个十分礼貌的笑容。
“公子阁下言重了。”他从怀中取出一袋文件,拿边角将执行官的刃锋轻轻拨开。
“当时初到至冬,举目无亲,是贵国的教会收留我,帮了我些小忙。”他向他展示纸袋上的印章,公子认出那只少女钟爱的讨人厌的哭泣鸽子:“入乡随俗,我在至冬自然是为女皇传教。”
“即便你是天空岛的信徒?”
“只有对方明确表露向往的意愿,我才会向其介绍一二。”这一次,神父没有在胸前点三角,而是握着至冬的十字架,达达利亚感到滑稽非常。
“我不会为天空岛传经,更遑论发展教徒?”
北风渐渐小了,冰点不再卷着下,达达利亚得以更仔细地观察面前奇怪的传教士。
他的教服是黑的,斗篷是白的,从披肩与袖口的绣纹来看,这位神父只是教会中最普通的小职员,手里却有三席加盖的证明,这比红菜汤里的巧克力更出人意料。望着神父蜂蜜般澄澄的眼睛与眼尾覆盆子样鲜艳的飞红,执行官不禁开始思考另一个难题:他该拿什么招待他和他的同行?
零下数十度的天气,水刃也结上一层薄薄的毛冰。甩掉手中多余的水元素,公子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神父,你一点也不虔诚。”
2
十一席执行官的府邸坐落在背靠险峰的山脚下,驻守领地通往黑天鹅港的唯一道路。这里曾是某位大贵族的地界,被他以贪污、谋反罪血洗过后,女皇便把边疆的领土赏赐给他。
平心而论,这块远东的土地除去疆域偏大、纬度稍南外,条件不算优渥。全境山脉纵横,没有不冻港,一年只有短暂的夏季供植物开花。比较不错的是距离普契涅拉领地内的海屑镇不算遥远,探亲方便,气候略好的时候,达达利亚能每月回家三趟。
公子对自己上班的地方还算谈得上喜欢。森林里有狼有熊,带上弓箭不愁找不到打架的对手。雪山下有一小块海湾围绕的平原,能种小麦玉米、开垦牧草放羊。冬天没什么太阳,炖锅里的肉就放少些、土豆放多些,再不济,棍子面包总是够吃的。
璃月使团被他安置在别馆,分完房间正是午餐时间,执行官把外交官们送到拱廊。甘雨赶在至冬人开口前请求让侍从把饭菜送入房间——舟车劳顿、害怕失礼、正式的欢迎仪式放在晚餐最好。公子点点头,建议道若有空闲下午可在馆内四处转转,晚宴在钟楼鸣响七次后开始。
他的领地不常有客人,兄弟姊妹不愿搬离故乡,一楼餐厅空有大阳光落地窗,开放次数寥寥。达达利亚尝试过几次一个人坐在主座吃饭,吊五盏水晶灯的大厅比窗外雪原更显空荡,面对油嫩的香煎小牛排也不禁食欲大减,于是也叫管家把饭食端到卧室或书房。
如今这块空地总算忙碌起来,府邸里的所有人都不是很习惯。批完首都来的文件,达达利亚准备下楼的时候差点撞上抱着桌布拖把直奔餐厅的若干女仆。
原来我的房子里有这么多人。达达利亚趴在在二楼栏杆上俯瞰整个中庭,正厅底黑白色块忙忙碌碌,好像去年送给冬妮娅的城堡八音盒,叮叮咚咚地热闹。执行官决定找个没人的凉快地方吹风,一想到晚上还得应付那个玉京台的长角秘书,他就脑壳嗡嗡。
一个房间、三个房间、八个房间,在能望见塔楼的窗户下转弯,路过两排风景画的四块田野、六座雪山、九个月亮,横贯柱廊的冬风终于狠狠拍上他的鼻尖,顺着冷意把他垂在胸前的围巾推到背后去。
很不幸的是,他并不是唯一跑来西苑凉快的人。
拱廊的另一端站着一个神父。
“好巧。”名为钟离的神父隔着十三根雕花柱子冲他笑笑。
“不巧。”他的目光落在他怀中抱着的经书上,也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我就是来找你的。”
“公子先生说笑了。”神父定定地站着,等执行官走过来,一面等,一面观察院子里修剪良好的冬青、杉树与雪松。
“募捐请去圣伊琳娜。”
“嗯?”
待他要走入二人间隔的两步以内,神父举起了胸前的十字架,仿佛执行官是畏惧大蒜的吸血鬼:“我没带功德箱,慈善款项交给私人可叫贿赂了。”
挂银链的军靴闻言在三尺外停稳,堪堪维持住缘分巧妙的和谐。
“钟离先生在这里做什么?”他想到中午从往生堂女孩那儿听来的璃月名字。
“赏画。”
“什么画?”
神父的语气一下有了点揶揄的味道:“自然是庄园主人的大作。”
啊。他的邪眼面具也感到后悔:他早就知道,不该在画框上定制签名。可没有办法,他的妈妈在他小时候就喜欢把写着孩子们大名的画贴一墙,从来都是这样,老夫人过来探亲最爱逛的就是挂着他的画的长廊。
“造型扎实,用色大胆。”他听见神父说:但都是风景画?
哎。他摸了摸左耳耳坠的缺角:我当然也画过肖像。
和钟离聊天的时候,星星总是升起很快。
结冰的港口把他们困在这个冬至的傍晚里,心照不宣地抛弃昨日剑拔弩张的立场,转而聊一些矿质颜料、亚麻、松节油与刮刀。巨钟敲响六下,钟离问起走廊里新鲜开放的鼠尾草,他们便又聊到灌木和草花。
拱廊延伸至别馆的弧梁如同石柱打出水漂的路线,穹顶上斑驳掉色的圣徒们大概是剧院身份尊贵的观众,居高临下地嘲笑两人各怀心思的试探。期间神父被最近的一块壁画短暂吸引了注意力,公子顺着他的视线攀过,同样看见了头顶离别馆最近的彩绘——被天使利箭穿心的修女——《圣特雷莎的狂喜》,他在冬都看过正式的雕塑。即使深受至极锥心之苦,这位圣女仍为箭矢裹挟的神明爱意感到剧烈的甜蜜。
半埋在雪里的地灯泛起黄光,达达利亚看着脚下一个个暖烫的玻璃罐子,邀请神父拜访他的温室。钟离没有立刻答应的意思,毕竟高耸的钟楼在北风里再响了一下。公子摁开怀表,发现两根指针都指向数字六。
于是他们结伴向餐厅走去。
3
宴会开始了。
自助餐饮在开场舞之后,佩戴各色面具的贵族们聚集在水晶灯下躁动地等待,最后一位宾客已经唱名结束。公子游离的余光瞟到斯卡拉姆齐与自己盯着同一桌纸杯蛋糕发呆,当即把头转到另一边去数香槟塔里的高脚杯。
洛厄法特挽着一个蒙德人的手臂走过来。这对夫妻的礼服一蓝一红,炎之魔女头顶顶着硕大的蝶冠,想认不出都难。
「恭喜你。」公子干巴巴地鼓掌:「唯一找到舞伴的执行官。」
女士轻蔑地打量他,从银红交织的假面到白军服上镀金的勋章与垂落的披风,直至侍从推开皇宫内门,众人向女皇行了礼,八席也没能挑出什么让她取笑的毛病。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大约碍于左手边的恋人,罗莎琳今日格外平易近人:「但那又有什么用呢,你们就在这儿干站着吧。」
公子侧身去看右边的一溜同事,他的前辈们参加过无数新年舞会,拥有丰富经验——如何在开场舞环节得体地找些跳舞以外的活儿——他吃了年轻的亏,前三年都在兢兢业业执行外派,这还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出席贵族大规模聚集的宴席。
没有人与他交换眼神。显然,执行官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欣赏同事出丑的机会。
他顺着队列望过去,在一众军靴与高跟鞋里发现一尾墨色裙摆。
佩恩灰的绸缎星星点点,隐隐透出群青夜色,浅纱上薄薄走过跳跃的针脚,如同蜿蜒流动的金极光。
女皇身畔的贵客注意到他的视线,发尾泛棕的淑女微微偏过半边脸,于是公子看到了之前叫后颈遮住的流苏耳坠,闪烁不停的石珀看上去比纸杯蛋糕里的糖珠更可口。
这也太禽兽了。他暗暗地想,看着深色礼服的小姐转过头去继续与女皇交谈:我怎么能这么想?早知道应该吃了饭再过来。
公子脑中默默天人交战,决定将所有心思固定在左边越长越高的香槟塔上。不知何时,大提琴声停了,一截包裹在素色丝绸里的小臂伸到他面前。
他抬头,蓦地对上张棱角分明的黑金假面。
「达达利亚。」
女皇也站在他对面:「今晚,请务必照顾好我的客人。」
直到把手放在那位小姐的后腰上,达达利亚仍坚信自己在做梦。
他像枫丹街头售卖的发条玩偶一样机械地弯腰亲吻她的手背,邀请她与自己一道加入到闪耀着星星的舞池里去。
「我们要跳小步舞,可能还有萨拉班德。」他虚虚扶住她的胳膊:「可以吗?」
什么都行。他得到类似这样的回答,比快乐更令人头晕的情绪几乎烧坏了他的耳根与额叶,没法思考这句突如其来的璃月语背后更多的隐秘。
前进,踮脚,错步,后退。
公子已经数不清自己在转第几个圈,他们像蜜蜂一样画着八字。随着乐团的演奏抵达波峰或波谷,他才有机会荡着舞步迈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指尖。达达利亚感到烦恼的不平,发明这首舞曲的人一定没有像他一样拥有一个足够美好的舞伴,不然要如何解释这段水上音乐组曲的大部分旋律中,他与她的步子始终保持近乎三米的半圆。
他们先是跳了降调的第三章与第五章,在华尔兹的节奏中依依不舍地交换了对手,等到萨拉班德的二拍重音响起,他们终于又重新抱到一起了。
聊点什么。他想,快聊点什么。
厚重的裙撑在她身上阳伞般轻盈,她摇摆时,纱面点缀的碎钻如同暮色里围绕北极星盛开的银河令人目眩。考虑到他们今夜大概率没有机会在露台独处的同时,公子想起术士们从望远镜里拍到的长曝光图像——他也许是在和一颗来自提瓦特以外的陨石或尘埃共舞,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机遇呢?
「小姐。」这位来自璃月的贵客以腰线再一次贴合他的掌纹,公子决定把大脑里闪现的第一句情话脱口而出。
「您可以尽情踩我的靴子。」
不是一个好的开端。这句话听起来十分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也许是年轻人红透的皮肤助长了他外表的单纯,佩戴黑金假面的女人笑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很简单。
踢踏交错的舞步变为话语的延伸。他们向对方抛出一个问题、一个赞美,不需要得到耳朵上的回答。手足进退间,他就能完整明白她的意思。
人们很容易把一次毫无来由的互相吸引认为是命中注定。
至少在公子调侃起去年春天没能在林场得到的那头相中的梅花鹿时,执行官无比期待他射向鹿的利矢能够中伤面前这位淑女的心脏——当他向她祈求同情,她的眼神与他的鹿是多么相像呀。
这场无关仲夏的幻梦直到他与她的假面磕在一起才算真正结束。两人都为这合情而无礼的举动惊醒,如此冗长如此短暂的开场舞于屈膝礼中落幕后,公子甚至来不及询问贵客的名姓,那位小姐就仿佛南国早晨的初雪般在水晶灯下消失不见了。
开场舞后是自助餐饮。
形形色色的面具混着白兰地、香薰与果汁的味道朝他涌过来,提醒他现在要为自己执行官的身份尽责。
「来吧。」他只能说:「让我们举起酒杯。」
4
尽管璃月使团与愚人众执行官们的关系并不友好,双方目前还算乐意在港口解冻前发散相处融洽的氛围。
头天的晚餐很愉快,接下来第二三日的参观也是。
第五天的时候,公子照例去领地城镇内分发御寒的存粮与物资,玉京台的麒麟秘书跟着去了,往生堂的队伍也派了帮手来。据说名为胡桃的小堂主在至冬了结了大单,认为这块封冻的土地尚有拓展业务的巨大潜力,幸而她新招的翻译先生自有一套周旋技巧,没惹出什么外交乱子。
第七天,他与大使隔着四尺宽的长桌喝下午茶,仙人小姐把最后一份需要核对的合同往正中间一搁,挥手示意其余外交官离场,管家看着眼色合上了门。达达利亚知道,这个璃月人总算要开始了。
“我就开门见山吧,公子先生。”甘雨紫红色的眼睛里闪着不属于仁兽的冷漠:“到达至冬以前,有一件与您有关的传闻令群玉阁很是在意。”
“传闻都是不可靠的,甘雨小姐。”执行官给自己倒了杯茶,专注地研究立普顿橘橙色的倒影。
“一味地追求传闻,只会让人失去理智。”
“这句话,恐怕我要同等奉还给您。”瓷盏轻轻碾在托盘上,发出不是那么美妙的格楞声:“你我都是传闻的追求者,相信我们都拥有辨别是非的基本能力。”
“……”
“传闻说,您知晓‘不动玄石之相’的下落。”
……干脆说你怀疑它在我手里得了。
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拿食指敲着桌子,最后靠上椅背玩味地笑:“你是顺道来这儿打听,还是特意来的?”
长角的麒麟也笑了:“我怎会有本领操纵贵国的天气呢,公子先生?”
接待室一下变得沉默起来,空中只有屋外风雪的呼啸与壁炉时不时的爆燃声抗衡。太热了,也太闷了,他想,刚才应该叫侍从把多余的柴火挑出去的。
“……公子先生?”
“道听途说。”达达利亚抱着胳膊直视她:“真是荒唐的谣言,我怎么知道璃月的王的面具在哪?岩王帝君的遗物下落不明,不该好好拷问璃月全境的盗宝团吗?”
“我今天会坐在这里,自然是传闻的出处足够可靠。”
“可靠?”他想到某些与他有私人恩怨的高官:“甘雨小姐,想必你比我更清楚,传闻之所以叫传闻,正是因为它不够可靠。”
“如果你们能拿出确凿的证据,早把我告到女皇那里去了。”他把抽屉里的文件夹拍到她面前:“我确实有过一段搜集岩神遗物的时光,那是女皇的命令,这件事天权星也是知道的。”
“但我什么都没查出来啊?”公子高兴地看到仙人的笑容消失了:“要怪,就怪你们皇宫的大火烧得也太干净了吧?”
“真是的,刚好挑在送仙典仪的时候烧起来,大家都赶着出去送葬,怎么会这么巧呢?”
“那么大的火灾,没有一条伤亡记录,我都要以为是你们璃月人自己放的火了——”
“达达利亚先生!”
这就是眷属的力量吗。公子挑起半边眉毛,注意到对面瓷杯中零散的冰晶,不免为自己的茶包感到可惜。对面,麒麟小姐的神之眼明亮异常,寒气四溢,执行官兴奋地暗暗咬牙——都是玩弓箭的,谁怕谁啊!
不过可不能现在、在这里撕破脸皮。
公子咳嗽两声,简略地道歉,随后提起桌上拳头大的铃铛,轻轻摇了两下。
“要我说,这么多年一点痕迹也没有,那副面具肯定是也在那场大火里烧掉了。”
一名女仆欠身走进来,依照主人的吩咐撤掉晾冷的糕点,为仙人秘书泡了新的热茶。另一名侍从紧接她的工作,推来了盛满暖洋洋甜食的餐车,方才退出的其他璃月外交官也由管家引领着重新进入接待室,他们整齐地站在甘雨身后。
“已经谈妥了,你们整理一下吧,在这里休息也行。”执行官拾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回头看了甘雨一眼,两人又恢复了公式化的社交礼仪。
临走前,达达利亚扭着把手站在门洞旁,短暂思索两秒,回身冲房内的使节爽朗地弯弯嘴角。
“如果甘雨小姐依然抱有怀疑的话,这对我们接下来的业务可没什么好处。”
“我可以向您保证。”
“这府邸里的一切财产都属于我。我所创造,我所购买,我所拥有,不存在任何偷盗途径。这里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是我依靠自身努力取来的成果。”
“若您仍不愿相信,我可以向我的神明发誓。”他在心口画了个十字,语气虔诚地补充并感叹道:
“女皇在上。”
5
公子路过拱廊的时候,神父正在台阶下读书。
钟离今日穿着肃穆的深色长袍,系了条长长白白的围巾,银十字陷在纵起的毛线里,膝上摊开本字迹丰富的硬壳笔记。一条雪橇犬蹲坐他脚边,热乎乎地哈气,长吻枕上长椅,不厌其烦地舔舐神父没戴手套的左手指腹。
达达利亚迈步过去。一人一狗专注得很,丝毫没为身后硬实的踩雪声分心。于是年轻人一言不发、大大方方地站在长椅背面,放任红围巾垂坠神父肩头,弯腰去认本子里的外国字。
离近了看,笔记的记录更显杂乱。仅仅一面便囊括四五种不同书写者留下的笔画习惯,所用语言堪称百花齐放,还都是他一窍不通的古文。更不提其中错综的删改,仿佛两页纸的作者们横跨时空向对方发动魔神战争。
如今这本笔记的主人拧开了一罐墨水,似乎正思考该于何处下笔加入进去。
奈何羊皮纸上的空白实在不多,神父已经犹豫将近两三分钟。
公子往左边一瞥,与汪叫含糊的雪橇犬对上眼神。当即跨过长椅落座,把神父的手从狗嘴里抢夺出来,指挥水元素冲洗干净,握在自己只戴半截手套、却无比暖和的掌心里。阿拉斯加呜咽一声,刨着碎冰颠颠地跑走了。
钟离总算抬头,目光落在执行官身上。
“听说……”他把围巾整理方便,露出下巴:“您与使节们闹了矛盾?”
“冤枉啊,神父大人。”至冬人无辜地摇头:“太冤枉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做。”
“那位领头的甘雨小姐,凭空污蔑我的清白。”他分开他的五指,把两人指蹼嵌在一起。右手包裹住神父的手背,左手再握住右手的骨节。
“您知道的,我怎么会去盗窃岩王帝君的面具?”
“我没有这方面的收集癖,就算退一万步,我在机缘巧合下得到它,我为什么不拿去换群玉阁重金的悬赏?私藏它对我有什么利好?”
神父不为所动地凝视他。半晌,钟离无奈地叹了口气。
“神明的遗物意义非凡,璃月如此看重也属实正常。”
“如果不动玄石之相没有在那场大火中毁坏,它恐怕是岩王帝君现存唯一具有明确指向性的媒介。”
左手被固定在另一个人小小的拥抱里,钟离不得不把笔转到食指与中指之间。笔尖在雪风里甩了个圈,一滴墨水晕在纸上,神父摸索着翻到下一页,提笔在密集的修改中挤下两行执行官看不懂的注释。
“自三千七百年前正式建城,璃月的王便一直以假面示人。或许对于璃月人而言,不动玄石之相才是汇聚万民信仰的源头。”
“祂没有留下真名与面貌,仅有模棱两可的帝君名号流传史书,所有能够寄存信仰的媒介都在火灾中消失。即使璃月人供奉这个名号或其他各式神偶,失去明确指向的媒介,不会再有信仰流通到这位神明身边。”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钟离把手从他怀中轻轻抽开,去盖笔盖和墨水瓶。
“公子先生认为如何?”神父挪了挪膝盖,侧身朝向他。两个人对视的时候,好像一块琥珀透过玻璃柜观察另一块蓝宝石。
“我?”
达达利亚眨了眨眼,狡猾地把右手压在展开的笔记本上,以免对方合上。
“是好事、是坏事,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啦。”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上一点命令的意思:“比起这个,我对您的信仰更感兴趣。”
“我想听您读经。不要至冬的,给我念念天空岛的教义。”
“啊,别担心。”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这不算传教,就当是宽宏大量的钟离先生满足一下我可怜的好奇心吧。”
出乎意料,神父没有拒绝他的要求。钟离把胸前的十字架摘下,绕在墨水瓶上,随后正襟危坐,问他想要听什么。
“您刚刚注的什么?”
“一个方法。”
“那就它了。”看着璃月人又一次在心口比划三角,他感到莫名的紧张:“用至冬语读。”
他听见神父说:好。
松柏枝杈上的积雪层层叠叠地、扑簌簌地往下落,砸在冬青珍珠般大、珊瑚般鲜艳的红果堆里,聚伞状花序一串一串地摇,简单反复的机械运动叫人盯着出神。达达利亚好不容易把那个模糊的井和月影从脑袋里赶出去,听见雪落声有无比熟悉的语言在附和,才反应过来诵读已经开始了。
「……成为一个人类,需要三次死亡。」
雪又在渐渐下大,公子撑起一把伞。不知为何,他不太想打扰这段无人受教的训诲。
「杀死一个神的躯体,让祂失去立足之地。」
「杀死一个神的姓名,让祂未有信仰延续。」
「杀死一个神的品格,让祂丢弃博爱之心。」
神父合上笔记本,望向伞下的另一个人。执行官见他看过来,倾身探到他耳边。
钟离。他的碎发蹭过年长者的流苏与棱锥:下次,我们去一个不会下雪的地方读。
6
末席执行官庄园的东南角永远有鲜花盛开。
神父总算知道走廊里时常挂着露水的鼠尾草是从哪来的了。公子在自己的府邸边修建了一栋大型温室,数不清的羽扇豆、铃兰、蔷薇、风车菊、高山杜鹃、塞西莉亚、紫丁香与白丁香、薰衣草和香石竹一季一季不间断地长出花苞。
他们站在月季藤架旁,弧形水池里冒着鼓鼓的喷泉,鸟语呢喃,低空有循环的新风拂过,因此室内并没有十分潮闷湿热。
园丁与助手在修剪琼花篱墙,两人绕着边界走了一圈,最终在一张白漆的木桌旁停下脚步。
木桌被密闭的棣棠四面围合,形成一人多高的小迷园,树阵中心是供来访者面对面坐着的两把四角椅。钟离把笔记放在桌前,达达利亚弯腰去给空间入口的白矮门固定门栓。
这里不会被打扰。他把钥匙链圈在他的手腕上。铜面冷冷凉凉,摸着好像温室穹顶外永冻的冰花。
自那以后,神父常来他的温室读书。
钟离十分喜爱这块四季常青的沃土,头顶钢架支撑的玻璃罩让他想起纪念品店里拳头大的水晶球。只不过水晶球的荧光片洒在罩子里头,而温室的风雪飘在外头。
他时常拜托侍从抓来一点粟米或果盘,坐在迷园里休憩的时候,会有画眉来啄他手心。
这些天,外交事宜都已办妥,天气稍好,甘雨携胡桃进城采购,他也陪同几次,公子总卡着点来邀他欣赏一些私人趣味,小堂主干脆与至冬人开了张单子把新招的员工暂借出去。
与执行官对外展露出来的武人形象不同,达达利亚拉着他在府邸里有组织地乱逛,不去刀兵库、校习场,去堆放绝版古籍的藏书阁、保管整齐的工艺仓库、养鸟的花房、陈设雕塑画作的展廊和罗列各类珍品的宝石屋。
站在满墙来自璃月的、绝顶昂贵的瓶瓶罐罐前,钟离感到渐渐能够理解,为何七星会认定公子身负私藏不动玄石之相的嫌疑。
大约是出于找到志同道合的同好的热情,达达利亚展示自己的收藏时,老爱问他喜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这也是他的乐趣与爱好。博学的神父对着糕点旁小小的餐具都能讲一个小时,胡桃听了直把蛋挞塞他嘴里。但公子真是个认真的学生,愿意在上课时专注地盯着老师的脸看,时不时在他略知一二的详细讲解中插嘴互动,其好学态度令小堂主大叹自愧不如,在走廊上碰见也要催促其余仪倌快些离开。
这样的精致生活又平平淡淡持续五日,星期六晚餐上,女仆给大家分了苹果派,甘雨转向主座道:听闻港口来了璃月的商船。
执行官刀叉一顿,问她: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周一。麒麟说。
他们不得不开始收拾行李,有些仓促,但现在不走,再来一场暴雪把港口重新封住也说不定,往后拖到冰层更厚,今年就走不了了。
星期天借午餐开了送别会,饭后公子没再出现,听管家说最近正闹狼患,执行官带几个卫兵上山巡查去了。钟离坐在棣棠与香柏圈里安安静静地读书,陪一只燕雀度过下午茶,饮尽最后一盏茶水,把钥匙链从腕上解下来交给园丁。园丁摆摆手不敢收,道歉道最好由您亲自还给主人。
于是他只好留在房里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夜。三更天的时候,正宅传来马蹄声,又过两刻钟,有人敲响了神父的门。
钟离把笔记放下,钥匙握在手里,提起桌上煤油灯去开门。
门外伸来一只胳膊把他的重心牵进一个拥抱。
“公子先生,你的钥匙。”他摊开右掌,执行官歪头瞧了瞧,黄铜条被拿起来,麻绳绕过后颈,和十字架垂在一起。
“我还有一个收藏没给先生看。”
如此邀求有些不合时宜,除去守夜的卫士,仆人们都睡下了。钟离抬抬眼皮,面前的年轻人和野兽搏斗一天,却不见疲惫的样子,光线昏沉,但还是能看出暗暗的兴奋。
他叹一口气:那就走吧。
执行官与神父行走在煤油灯正圆的光圈里。
达达利亚抓着他的手,脚步不慢。从拱廊当中穿过去,穹顶上修士与天使们的对话被依次照亮,油彩斑驳的群像睥睨廊下的动静,一言不发。半室外冷风吹动,公子的斗篷迎风甩开,搭在执行官左肩与他的右肩上。
一个房间、三个房间、八个房间,路过两排风景画的四块田野、六座雪山、九个月亮,在能望见塔楼的窗户下转弯,从西苑到正厅的路与东馆是如此对称。在一块黄绿白交织的墙面前停下脚步,公子熄灭了煤油灯。
这隅隐蔽的角落正对一扇小窗。冬夜晴朗,屋外莹莹的雪光反射进来,照在壁画上,钟离认出这副风景取自他常去的迷园。
达达利亚把煤油灯留在花瓶边,按压壁画绘了白门的把手,露出墙内黑洞洞的窖口。
“钟离先生一直在寻找这里吧?”
暗门在身后完全合上的时候,钟离有过一瞬应激般本能的警惕。地道狭小得仅够一人通行,脚下应是向下的台阶,至冬人仍在前面牵着他走,像是要把他拖入更深的梦魇中。
比一切欲望更深不见底的地洞,只能听见前行者踢踏的步伐声。执行官左脚的军靴移开,神父右边的步子紧跟着填上去,仿佛在走马戏团的钢丝绳。
“不知您是否记得?”他的平衡木自顾自地讲述何人的故事:
一年前,一位美丽的小姐与军官在晚宴上相遇,他邀请她跳了一支舞。
两年前,一只梅花鹿误入猎人的庭院,自甘沦为刀剑下的猎物。
三年前,一条巨龙引诱勇者到往王城腹地,向他献上至高的黄金。
六年前,一名盟友密访冬宫,约请武人远行,前去攫取异国神明的权柄。
眼睛失去基本功能后,多余的注意力全部涌向其余感官。钟离默默地数着公子的呼吸计算时间,大约半刻钟后,年轻人终于停了下来。一阵腐朽的锁条抽拉声在耳膜上刮过,闸门缝隙里倾泻的火光洪水般淹没他们的影子。
“您真是罪恶本身。”他笑着回头:怎能用这些伎俩诱惑一个年轻的骑士呢?
地道尽头的密室里,一千支蜡烛照亮一副巨大肖像。
黑金色画框如同庄园里四处攀爬的藤蔓将从前可能存在的某一瞬间定格在亚麻布中,价值连城的矿物被研磨成粉涂抹其上。
璃月面相的帝王未戴冠冕,华服委地,面具摘下来放在膝头,瞳孔纹理闪着贵金与石珀的光泽,眼尾流淌的朱红艳而不妖。神父后退一步,碰到装颜料的瓶子,清脆地丁当。回声好似留音机,在此反复重演一位青涩、严苛的画家用挫刀小心翼翼敲下自己耳坠一角的可笑戏码。
钟离静静地站着,与画中岩君对视:“但现在,我什么也没做。”
“是啊,神父,您什么也没有做。”
他勾起祂胸前的十字架慢慢亲吻:“但是您看,一个赎罪的机会就站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7
所有人说:「勇士从见到龙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将要屠龙。」
并不是这样。
达达利亚曾在十五岁时被召进冬宫。
武艺超群、胆识过人、难以管教、背负深渊污染,成功引起女皇的好奇心。普契涅拉带他觐见陛下,中途去找财政办事,嘱咐他在会客室里等着,去花园里散步也行,牢记刚学的礼仪。
他在绿树荫里透气闲逛,把岸边卵石挨个踹进池塘。至冬正值盛夏,到处都是绿油油的,达达利亚在开花的、不开花的迷宫中寻找出口,听到转角传来谈话声,自然地往那边迈步,说不定就找到侍从帮忙。
窄门的锁眼里,能看到并立跌水台前的两个背影。
他们交谈的语言,他完全不能理解。直到傍晚正式拜见女皇,他才明白之前撞见的是怎样的存在。
是压根不在意渺小的人类?还是有意为之?
种子一经种下,发芽抽枝便是毫无理由的事。往后的很长一段岁月中,这颗种子时而用芽叶抵触他的心脏,促使他长久地思考:自己在这场戏剧中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只是璃月神明从女皇手里借来的一把好用的刀吗?
下半年,他跟随使节出差游历,拜会岩王帝君。回国没多久,他当上了执行官。女皇将一柄长剑的剑尖轻放在他肩上,命他为祂取来岩神之心。
那以后的三年,公子都在为屠龙做准备。
他的办公桌摆满各种情报,其中七分之五都相关一个未知的、强大的对手:岩王帝君的毕生武技、常用的招数武器、可能的弱点。只有把自己锻造为最锋利的利刃,才可能破穿契约之神的绝对防御。
然而阅览万卷璃月征战史,达达利亚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想要让岩王帝君暴露破绽,他必须再发动一次魔神战争。
他不得不转变方向,一面磨砺自身,一面潜入璃月民间,寻找松动封印之法。
执行官常常在战斗中把自己或对手代入幻想的宿敌——如果我是岩王帝君,如果对方是岩王帝君,祂会在下一步采取什么措施?如果我有幸砍中祂的本体,祂是会及时收手防御?还是会满不在乎地抓住我靠近的机会直截了当地消灭我呢?
白日梦实在迷人。在获得百无禁忌箓时,公子还犹豫过是否要使用这类投机取巧的作弊手段,他不想让这场交锋失去仅有的乐趣。
即使做足了这样多的准备,他却没有成功。因为龙已经先一步死去。
一切都顺利得过头。趁着七星与仙人被奥赛尔吸引火力,时隔多年,他以外敌的身份重临祂的后院,曾以为是秘境的园林在他脑中如大道般清晰,所有的路都能通向他的终点。
他的对手甚至没有坐着迎接他。那具衣着单薄的尸体躺在寝宫里,假面下的眉眼平和,令公子一度怀疑是请君入瓮的假饵,直到他真的从祂胸膛里挖出一颗战车样的棋子。
取出神之心后,尸体顷刻化为开裂的石块与尘土,公子不敢久留,当晚走内线出境。四个日出以后,那枚棋子便放在了女皇的书桌上。五个日落以后,璃月执政渡劫失败、魂归高天的讣告传遍整片大陆。
是谁杀死了岩王帝君?
是他吗?是七星吗?是仙人吗?是天空岛吗?他得到了神之心,七星与仙人获得了璃月的完全治理权,天空岛杀死自己安排的执政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是杀死祂的,是那位趁着送仙典仪火烧皇宫的无名存在?
岩王帝君真的死了吗?
神离开神之心并不会死,这一点得到了他的许多同事亲手认证。但如果岩王帝君没死,女皇给他的下一个任务为何是搜集并就地销毁所有的岩神遗物?
任务经历一次转变,就本质而言,这对公子桌上堆积的情报种类并没有多少影响——现在不用查找重创魔神方案的古籍,岩王帝君的相关浓度荣升七分之六。
他不得不在传闻里追逐祂的名字。
岩王帝君生前的闲暇爱好、岩王帝君夸赞过的石料、岩王帝君批注过的残本、岩王帝君签名过的墨宝、岩王帝君锻造过的武器、岩王帝君纺织过的丝绸——祂居然还会裁缝的手艺,反正公子拿到那块号称帝君手作的绢布时将信将疑。
他细细摩挲方巾上的霓裳花纹,想到自己年少插在岩君礼冠上的花苞。勇士并不知晓自己将要屠龙,他拿走祂的心脏,龙因此成为一个永恒的诅咒寄生在他的心脏之上。
他将手绢拿给鉴定师看,他们有特殊的仪器辨别媒介是否具有明确指向性。鉴定师点点头,他迟疑一秒,还是把手帕扔入火中。丝绸与花纹在火舌中焦黑、蜷缩,像替他尖叫的幽灵,公子感到胸口寄生的龙狠狠在他心脏上咬了一下。
他们依靠买卖收购大量可能的遗物,所有通过鉴定的物品直接销毁,没有通过的干脆滞留在他的府邸成为收藏。他没有屠龙,但他的房子快要成为龙的藏宝地了。
销毁的遗物越多,龙下嘴越狠。这样的煎熬持续了十八个月。一天下午,女皇把他召进冬宫,要给予任务完成的嘉奖。没有多余的遗物供他寻找,胸膛里的诅咒不再折磨他的心脏,释然与轻松不假,紧随其后的是前所未有的空虚。
他开始主动收集岩君相关的物件填补龙啃噬出的空洞。古玩溢出仓库,公子仍不满足,于是他决定亲手创造璃月执政的纪念品。
他不想深究岩王帝君与无数故人足迹相交的生平史记。他与祂的交点,拥有他人无法复刻的留痕——只有他见过这位帝王的真容,并决心为自己而记录。
拿起画笔的时候,公子想到从前路过教堂,牧师们祈祷布道的有趣说辞。
人类一生有三次死亡:生物学上的死亡、社会学上的死亡、哲学上的遭人遗忘的死亡。
如果岩王帝君是人类,那祂肯定永远不会经历第三次死亡,至少在他死前肯定不会。不对,公子想,在我死后也不会,有世世代代的璃月人惦念他,那我算什么?
红耳坠一角被磨进颜料里,充作契约之神黄金瞳下耀眼的丹霞。白色亚麻布仿佛披于佳人额顶的面纱,被他用獾毛笔和刮刀一层层挑开,松节油混着黏稠的矿脂铺上去,岩君温润的眉目逐渐清晰起来,和两年前皇宫的夜晚一模一样。
在那个寂静到需要屏住呼吸的晚上,他悄悄揭开了尸体的假面。璃月港海水倒灌,雨水浇湿他的头顶,淌过眼角鼻梁,滑坠后晕开身下人侧颊的碎发,龙与勇士共享了同一滴眼泪。
直指心口的画笔如匕首一般落下,达达利亚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他应是在取出心脏之前亲吻祂的那个人。
8
公子的府邸着了一场小小的火。
据说是储存在地下的木柴凌晨自燃,把一整面彩绘的装饰墙烧得焦黑。好在府邸主人察觉及时,很快就灭了火,没出什么意外。
璃月使团要赶九点的航班,七时半马车便全部备好。往生堂的小堂主贪睡懒觉赖掉了早餐,钟离与仪倌们只好包些点心牛奶带在路上。
行李有点多,执行官很大方地借出两辆拖车装载包裹。不知神父与大使说了什么,今日甘雨见他的微笑里多了几分真诚,两人点头致意,车夫抖了抖牵绳,队伍缓缓向镇上驶去。
他们先穿过歪歪曲曲的白桦林,沿着干涸的汇水沟下山。
走完封闭的谷地,能够看见一条冰冻的二叉河流,白色的气泡裂纹蔓延其上,好像宝石盒里的蜘蛛网。保险起见,他们还是绕行走了拱桥。过三座拱桥,就能到达盖紧棉被的田野,小麦与向日葵如童话公主二十层床褥下金贵的豌豆被好好珍藏。
达达利亚骑着马在车队中来回游走。他不愿闷在车厢里,况且坐在马上亲近山风自有它的方便。
从队首到队尾溜达一圈,执行官默默放慢速度,悄悄挤着最近的车厢,弯腰敲了敲窗。
窗里的人先是拉开一层纱麻窗帘,玻璃格楞格楞地推走,神父下半张脸都被包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啊,现在不能叫神父了。公子注意到年长者往常佩戴的十字架已经消失不见,璃月人换回了往生堂仪倌特制的长袍。从车窗外居高临下的角度,这件衣服的收腰显然更好看,令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昨晚揽住的弧线。
“您要去璃月。”
“我要回璃月。”先生微微颔首:“久别故土,客鸟归林。”
“哈。”他咬了咬齿根:“这样舍不得家乡,到底跑来至冬做什么?”
钟离的车厢里仅坐了他一人,其余陪着的都是大包小包的行李。话可以说得再直白些,执行官正正地盯着他,先生却只是抱臂弯弯眉眼。
“我来至冬做什么,想必昨晚已经说得够清楚了?阁下。”
两位纵火犯默契地别开目光。树上有雪下落,达达利亚拍了拍头顶的方绒帽,这段大路北风吹得比较凶,于是他蹬稳马镫俯身把窗户又给合上了。
别拉帘子。他朝里面对口型:让我再看看你。
钟离一怔,没有回答,但也没动窗布。
公子感到心情好了一点,大大方方地欣赏起南瓜马车与它的乘客。骑行两刻钟不到,快进卫兵把守的关口,执行官用力一甩缰绳,赶到队伍的前边去。
朔风刮得他耳朵有些麻木,镇上面包啤酒香的冷空气灌入肺中,像喝了枫丹的汽水一般畅快。
在一棵三季红枫旁,他停下了马,把牵引绳拴在树干上。雪霜刺目,他揉了揉眼睛,接过侍从递来的通行文件开始签名。
七个随员,五个仪倌,五个车夫,一个秘书和大使,再加上他自己带来的几个帮手。公子一页页快速地翻动,余光瞥见段熟悉的字母,与身份证明上的照相对上眼神,往下阅读两行,入境理由一栏从容不迫地写着:学问交流,拜访老友。
为什么要来至冬?
「这就是你的答复吗?」
神父被按在墙角,密室里的火焰足够明亮,碍于年轻人深蓝的眸色,他仍不可避免地承受潮水压顶的晦暗感。
执行官比祂高不了多少,只是略略胜在肩宽,五官比之前遇见时更为硬朗。神父轻轻推他的胸口,没有推动,只好无奈地去摸索他秉持烛台的右手。握住那只为祂戴花、掏心、猎鹿、邀舞的手,指尖碰上的时候,苦涩的委屈也会流淌过来。
「……我能感知到,还有一件媒介没被销毁。」
祂说:没有寿终正寝的神,封印也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我的死亡足以把璃月变成石化之地。
神的消亡将在一百年内发生,刚好够上一个人类生命的跨度。因此神决定作为人类死去。
「你总能出乎我的意料。」神凝视着可爱的异教徒:「媒介的坐标来自你的府邸,我们都认为你私藏了遗物……是我错了。」
祂越过他的肩膀去看画中摘下假面的岩王。这是一个虚构的时刻、虚构的场景,但它足够真实。所有能够描述神明本质的都可被称之为神的姓名,画师创作时心中的念想令它具有强烈的指向性,一个不算友好的奇迹悄然发生。
好在知晓它的只有异教徒与神,不会有多余的信仰流通。
「你知道要做什么,遵守契约的人类的孩子。」
祂牵引他的手,两人腰腹贴得比较近,像在跳一支无声的交际舞。
跳动的烛苗先是舔上名贵的橡木,焰舌卷着玻璃炸碎,糖浆般软在墙上。亚麻画布散发着草木灰的味道,他们离开的时候,铁门后温暖得像客厅的壁炉。
火就这样烧起来了。
高温的油在燃机内膛里血液一样脉搏,把水烫成蒸汽,驱动活塞、曲轴和螺旋桨。
港口繁忙,熙熙攘攘。玉京台的秘书动作很快,半小时前就找到船长说好了票。离开船还有二十来分钟,他们花了点小费,请专门的力士搬运行李,车夫们与随员结伴,去镇上再喝一瓶正宗的陈酒。
往生堂的人也走走留留,大多跟了小堂主去另一边的商店挑海螺礼袋,顺便买点糕饼零食。
钟离与甘雨站在距上船处不远的地方。见他走来,麒麟小姐很识趣地走开。
鲑鱼和磷虾一批一批地躺在网兜或水箱里从他们身边经过。璃月人不着痕迹地把围巾再往上拉一两公分,公子想起面前这个人连鲜甜的蛤蜊也不碰,干脆拉着钟离往避风的面包房短暂地躲一躲。
道别总是不知所措的。想要最后发泄的质问比隔壁店内讨价还价的新手雇员更难开口。执行官敲着鞋跟,望着檐下挂钟的分针从九数到十一,身侧的先生动了,迈步要去五十米外和招手的小堂主汇合。
他正走着,左手的宽袖被轻轻扯住。
“……你要去寻找那个能够杀死你的品格的人了吗?”
钟离回头,发觉公子神色不明,叹了口气,顺手帮他把打结的绶带整理妥当。
“不。”钟离顿了顿:“我只是有些想念璃月。”
“说谎。”
“没有骗你。”
他能相信他的话吗。说来也好笑,他与宣扬诚信的契约之神仅有的几次交锋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隐瞒欺骗。不论他是否相信,他都会走的,他太了解他了。
袖口被攥皱,钟离皱皱眉,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
“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们开始往上船的地方走,新手仪倌的发尾尾巴一样摆动:“我早已在至冬找到。”
“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
难堪、嫉妒,还有许多不可言说的情绪涌上来。海风从北向南,湿湿咸咸,吹得他睫毛止不住地痒。达达利亚眨眨眼睛,磨了磨腰带上的神之眼,问出一个颇有近乡情怯意味的句子。
“我能知道是谁吗?”
钟离左脚踏上登船的木板,闻言站定,似笑非笑地转向他。
明明身负公正的职责与权能,却如此热衷于捉弄他的灵魂,真是恶劣。没有至高的存在能够祝福他此刻的祈祷,于是公子只是敞开拥抱,稳稳接住年长者矜持的靠近。
具有人类温度的呼吸凑近他的耳朵,说出一句令他想要昭告天下的秘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