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盲目使人恋爱

咚、咚、咚。
两重一轻,钟离左手提着公文包,抬起右手以食指关节敲响防盗门。他只敲了一次,便不再重复,转而将手自然下垂至身畔,原地安静等待。
此举看起来很正常,前提是忽略两个要素:其一、这是钟离自己的家;其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独居单身汉。
于是这一切便充满了怪异感,无论是钟离笃定会有人为他开门的平静姿态,还是确实在门后响起的,匆忙的脚步声。

“先生,欢迎回家!今天也辛苦啦!”
门开了,高大的橘发外国人倚着门框,快乐地朝钟离摆着手中的锅铲。此人长了张俊秀的面孔,其中洋溢着青春与稚气,个中活力,光是看着便极易让人心生好感。
“所以说,”这年轻人兴致勃勃笑着,身上穿着印有品牌酱油logo的围裙,语气极尽风流潇洒,“顺序是什么?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
“锅糊了。”
钟离毫不留情打断了年轻人的搔首弄姿——至少在他看来是这样的,并在对方冲往厨房的惨叫声中进屋关门,慢斯条理脱下外套,将之挂在门边的衣架子上。
“今天你又是为什么而来,达达利亚?”钟离换好拖鞋。他脚步轻盈,走到餐桌旁坐下,“或许我该问,今天你是怎么进来的?”
没有得到回答。被唤作达达利亚的年轻人哼着小曲关上煤气灶的火,在抽油烟机的轰鸣中将菜装盘,端上桌。
“尝尝我做的腌笃鲜吧,先生。”达达利亚往桌上扔了块方方正正的橡胶垫——上面画了条憨态可掬的小鲸鱼,且在钟离的印象中自己从来没买过这个垫子——双手抬着砂锅将之放在垫子上,一派得意洋洋,“像先生说的那样,文火慢炖,对吧?所以我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钟离瞪了砂锅中的汤白汁浓半晌,直到一旁的达达利亚忍不住发出做作的咳嗽声,才徐徐叹了口长气。相貌绮丽的好先生率先提起筷子,在还穿着围裙的青年的焦灼注视下,优雅地夹了片笋,缓缓咀嚼吞咽后做出评价,“轻策农庄的春笋,笋节紧密,口感爽脆鲜嫩,不错。”
达达利亚大笑。他终于从桌子底下拖出椅子,大喇喇坐在桌畔,不甚熟练地拿起筷子,绕过腌笃鲜去夹清炒虾仁。
“哈哈哈,安心吧,钟离先生,这锅腌笃鲜是为你做的,我不会碰……当然,你也应该不愿和我分享吧?”青年调皮地眨眨眼,只可惜他想耍宝的对象正秉持食不言原则,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出,终是让达达利亚讨了个没趣。但他并不气馁,而是单手撑着下巴,开始大声自言自语——虽然直勾勾盯着别人同时自顾自说话这种行为,能否被称作自言自语尚且存疑。
“先生知道这笋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当然是想亲自去轻策农庄收啦,但是那儿毕竟有点远,即便最快,一来一回也要好几天吧?这不就意味着难得的假期,我要好几天见不到先生,先生也要好几天只能孤孤单单吃速食了吗?得不偿失嘛。”
“结果正正好。先生也知道的吧?楼上住的老太太,她的儿子在轻策农庄工作,时不时就会寄新鲜蔬菜给她。然后今天恰好被我撞上了寄春笋,实在太巧了。”
“放心吧先生,我没有对老人家做什么哦!虽然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这也不意味着我日常生活也是个穷凶极恶的暴徒——我拿鸡蛋换了她的笋,还十分善解人意地把她送到家门口。先生,我这样是不是能算个热心好青年?”
在涌动着暗流的蓝瞳凝望下,钟离咽下最后一口火腿,从容放下筷子,自口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在完成以上程序后,他才抬首,有条不紊道:“若是能将第二段中,关于「孤孤单单吃速食」这一点去除,那么上述言语无误,且以普遍理性而论,你可以被定义为好青年。”
顶着达达利亚“什么嘛?难道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的似真似假控诉,钟离四平八稳地衔接话头:“所以,你还对那位女士说了别的什么?我不认为你方才的言语只为叙述笋的来源。”
原本还鼓着脸趴在桌上打滚的青年停下了,他的语气开始明显掺入了自得的色彩,就连他一头卷曲的橘毛都似乎为之感染,翘得更高了些。
“不愧是钟离先生!”达达利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将双臂枕在脑后,上半身后仰,仅仅依靠椅背下的两只脚作为平衡支点,整个人晃晃悠悠,“我啊,在被老太太问起要拿笋做什么的时候,回答是要为可爱的同居恋人钟离先生做腌笃鲜。哈哈哈哈,差不多一天了,现在估计连小区的流浪猫都知道,大龄单身男钟离先生有了对象,而且还是个男的!”
年轻人笑得无辜,笑得无忧无虑,举手投足间是全然的、丝毫不加掩饰的无邪恶意。
面对如此直白且富有指向性的情感,钟离并未发怒,也未如达达利亚预想中的,一如既往的安如磐石毫无波动。他只是淡然注视着笑意盎然的异国青年,重复着他最初的问句。
“今天,你是怎么进来的?”

第一次是场非法侵入。
那时,钟离甫一开门,迎接他的便是不认识的青年的笑脸,以及一桌的饭菜。
“这么说可能有点冒昧。”整体配色像是狐狸精化形的青年,指尖小刀飞舞如陀螺,在日光灯的笼罩下闪出尖锐的光芒,“实不相瞒,我对先生您一见钟情了。所以,今晚我可以睡您吗?”
被“一见钟情”的钟离,上下打量与他素不相识的青年,随后将视线移到了饭桌上的菜色,最后再度望向笑眯眯等回复的年轻人。他面不改色思忖片刻,终于用他理性的大脑得出恰得其分的结论。
“我知道了。”
钟离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对面饶有趣味的目光中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他稍稍松开领带,解开几粒衬衫纽扣,而后面无表情——
一拳挥出。

事态便突然变得戏剧化与喜剧化。
前者是对于公子——他的随身证件上显示他叫Childe,钟离无情揍晕这个人高马大的青年后,在决定将之送医填信息时,在音译还是意译中选择了意译;后者是对于钟离,他自认没出多少力气,就把非法入侵者打得……情况不太好,原地想了半天,钟离遵循人道主义精神,拨打了120。
当然,医药费是刷的公子的卡。

走向完全无法用常理判断。公子自病床上悠悠转醒,入目便是钟离那张挂着恰到好处关心的脸时,脑海中循环播放这句话。
“你醒了。”钟离以与他脸上表情相匹配的关切语气问候道。
公子一动不动,足足十秒钟后,他才缓缓眨了眨眼。这让钟离心中不由得生出愧疚:他本意只是想制服公子,而不是将公子身心都打残。所幸病床上的年轻人在下一刻便口齿清晰,问起了自己的所在,免了钟离反思的功夫。
“你现在在医院里。”见公子有要坐起来的势头,钟离善解人意地上前扶起年轻人,并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虽说我是正当防卫,且按照法律,面对当时会严重危及我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行为,将你打成这样,不属于防卫过当。可我终究觉得有些过了,便为你打了120。”
公子的表情非常复杂,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用来吐槽,但皆最终归于湮灭,兜兜转转到嘴边,只有:“你,你的身手……”
钟离“啊”了一声,态度平和地说:“我本不愿如此粗暴,只是当时你的所作所为让我感到不快与被冒犯。于是在推算过所有可能的结果后,我选择了最能直接表达我负面情绪的手段。”
所作所为?我当时做了什么来着的?公子眼神飘忽,显然乍乍自昏迷中苏醒使得他大脑还没怎么运作起来。
而在他回想起来之前,钟离继续不紧不慢道:“你非法侵入我的住宅,同时做了一桌过分丰盛的海鲜菜……”
“等一下!”公子当即出声,他看起来终于回想起了自己当时的言行,“重点是这些吗?难道最过分的不是我对你的性骚扰吗?”
但钟离却像根本没听见一样,继续道:“……还有你的谎言。公子先生,如若你要寻求暂住场所,大可以直说,有商有量,不必以荒唐话掩盖本质。”
公子两眼无神——虽然他眼睛里本来就没有高光,但是钟离说的话,以及其中蕴含的逻辑和价值观让那双蓝眼睛愈发黯淡。
“好吧,我承认,我当时只是说说。”可如果达成共识,他也不介意共度良宵就是了,达达利亚心想,“但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先生,我现在是认真的了!”
钟离尝试用理性思维分析了这句话的构造与表达含义,未果,又转而使用感性思维思考,之后两相结合,得出了让他感到困惑的结论。
“公子先生,你是被我打进的医院。”钟离公正客观地说,“而且此前我们都没有对话过。”
但公子态度十分坚决。
“我已经坠入了爱河。”他脸颊泛红,语气兴奋,“在我满怀杀意想击碎你的头盖骨,而你眼疾手快折断了我的手腕,并且乘机屈膝撞断我两根肋骨,与此同时按住我的脑袋往地上摔,让我脑震荡想吐,眼前发黑仿佛下半生都要在失明中度过的瞬间——太棒了,我确信我爱上你了!”
钟离:“……”
钟离:“公子先生,你是脑震荡还没好吗?还是说……你有受虐的爱好?”
无法理解,无论是理性分析还是感性品味的无法理解。钟离时常会因为他的不通人性而被叫作怪人,但俗话道「强者更有强中强,怪人更有怪中怪」,至少在今日,钟离有被公子的怪中怪性癖狠狠震撼到。

“对了!先生,你叫什么来着?”
“公子先生叫我钟离即可。”
“哦,好的。那作为交换,钟离先生叫我达达利亚吧。”

在此之后,这二位的人生便产生了奇妙的交际。
他们互通了姓名,间歇性同居——钟离姑且算是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公子……现在该管他叫达达利亚了,达达利亚的职业与他的作息、行踪同等不明,但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像他第一次进入住宅那般,围着围裙,做一桌好菜,翘首等待上班族的归家。
顺带一提,钟离并未给达达利亚家门钥匙,所以年轻人的登堂入室至今仍在非法入侵范畴。
在接下来的既定程序中,他们一起吃饭,闲聊,偶尔会上床,做完去清理时如果氛围正好,就再来一次。
钟离被按在洗手池边,他正对着镜子,入目的是他所不熟悉的自己、是一种堪称娇媚的情态。于是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口翻涌,钟离拒绝再去看镜中的那个自己,转而注视起在他身后的异国青年。
高,壮,但并非是刻意在健身房中练出的大块肌肉,而是在身经百战中天然形成的力量美与野性美。伤疤密密匝匝盘桓于身体各处,其中不乏致命伤,新旧交叠,共同构成了异于常人的达达利亚。
细密的汗水遍布于达达利亚的额头,伴随他的动作缓缓下滑,流淌过尚存青涩感的面颊,于下颌摇摇欲坠,“啪”滴落至眼皮下的白皙画布。汗滴的旅程仍未完结,它如一只误入秀场的野猫,隔着一层皮踩踏于脊椎之上,昂首挺胸,骄傲无比地走着直线,在最后纵身一跃,幸福而慵懒地盘蓄于腰窝中,缠缠绵绵。
钟离感觉到握在自己腰两侧的力度骤然一紧。他不知缘由,亦无甚兴趣探究,他只希望赶快结束,以便他能赶快进行静止意义上的睡觉,在第二日上班前得到充足的休息。
尽管交媾是由他开的头,无论是在卧室还是在浴室。

结束冗长的回忆,将目光放回当下。
钟离被达达利亚请到了沙发里,手中塞了电视遥控器与空调遥控器,电视频道已经调到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一板一眼向全国人民问好。
一切都显得和谐,平和,稳定。
“今天我没有撬锁,也没有爬阳台。”达达利亚在厨房乒乒乓乓清洗碗筷,提高嗓门,“是钟离先生你出门忘记把门锁好……啊,忘记说了,我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个进来偷东西的蟊贼,已经顺手处理掉了,痕迹也擦干净了。”
清洗完毕,碗筷分别列好放入橱柜后,青年脱下橡胶手套与赠品围裙,周身萦绕着清凉的水汽自钟离背后来了个热情似火的熊抱。
“我做的是不是很好?”达达利亚半眯着眼,呼噜呼噜蹭着钟离的耳侧,语气中带着不知所谓的得意与邀功,“是不是呀,先生?你要不要考虑夸夸我?”
电视屏幕里的主持人在念着插播的联播快讯,吐字一如既往的专业清晰,而屏幕外却无一人分出注意力给它。钟离半敛视线,脖颈处扎不起的短发根与细小的绒毛一道为温热的鼻息所吹拂,如同火灼煎烤,予以了他难以忽视的、由内到外的上升热量。
为何会如此?黑发的男人抬手轻轻抚摸柔软的橘色毛发,他可以听到青年满意的轻笑,平稳运作的心跳,以及——
“啊,先生,说起来我今晚有工作呢!”未等想清,钟离只觉身上一轻,便见达达利亚起了身,拾起搭在沙发上的铅灰色外套,毫无留恋之意地转身走向大门,“如果一切顺利,十二点能回来。不过再怎么拖,最晚也能在两点前结束啦。”
先生就安心睡吧,不用留门也不用等我。青年如此道。他蹲下换好鞋子,大幅度向身后摆了摆手,便干脆利落消失在合上的大门后。

我和达达利亚之间,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钟离在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躺入被窝中后,情不自禁开始关于这个他之前从未关注过的问题展开思索。
友人吗?他扪心自问,但在下一秒做出否决。据他观察与亲身体验,若是将他们二人间的关系定义为朋友,未免过于畸形:他们之间,严格来说,并不具备良好的关系与美好的情谊。他们知道彼此的名字,但再多的背景便一无所知。闲聊仅仅止于每日见闻与爱好,浅尝辄止,不曾交心。
恋人吗?绝对不是。他从来没有向达达利亚言过爱语,达达利亚也只会说些诸如“一见钟情”、“同居恋人”之类的玩笑话,实际那双眼中,那双漫无边际的深海之中,并未映入任何一道身影。
那么是基于肉体关系之上的熟人吗?这种定义又未免显得疏远与暧昧。私人空间在被一点一点蚕食,看到达达利亚活蹦乱跳时会不自觉生出安心感,逐渐变得相近的口味,意乱情迷时的温度、相拥与依赖。如果仅仅是熟人,又实在太无防备,过分亲密。
钟离在床上翻了个身,璨金的瞳于黑暗中飘移,望向了床头的夜光显示闹钟。现下已近凌晨一点,距离他收拾好自己,上床睡觉的时间过了约三小时。但他在这三小时中做了什么?只是瞪着天花板在思考自己与另外一位男性的人际关系。
我为什么要纠结于此?我想要从中得到什么?我该如何看待这段含糊不清的关系以及宁愿不睡觉也要为之推敲的行为?名为钟离的人类,双手交叠于胸前,洗好吹干的乌发束成发辫安静盘卧于耳侧,一如他镇定平稳的姿态。
——直到钟表显示时间已至一点半,锁好的大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达达利亚蹑手蹑脚进入钟离的居所。他尽可能轻的合上大门,压低呼吸走向这个家中的唯一一间卧房。他整个人看起来湿漉漉的——实际也确实如此,今天的工作目标反抗得过于激烈,自己将颈动脉往刀尖上撞,鲜血当即喷了青年一头一脸。于是在草草交完任务后,他先是找了个水龙头,以最快速度把自己勉强冲干净后,才往着“家”的方向赶。
“家”?家?
达达利亚略带烦躁地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将沾染了血腥气味的外套外裤脱在客厅。在拧开卧室门之前,他又踟躇少许,将衬衫也扒下,扔在了地板上,全身只留条内裤,这才步入卧房,找到大床上留下的空出的一边,小心翼翼钻进被窝中。
好香。达达利亚抬手摸索上钟离乌黑细长的发辫,发丝与香气一同于指尖流淌,一如他匆匆归来时踩上的月光。这是源于他专门为钟离购置的洗发水,味道淡雅且庄重,好似云中游龙的飘然吐息。
青年试探性往前凑了凑,见身畔的人始终无苏醒之意,便将臂膀虚虚环上,便好像将宁静的香味也揽入怀中。或许是错觉,亦或是自我欺骗,达达利亚在这个瞬间,确实闻不见自己身上久久萦绕的血腥味。
他便这样睡着了。

被巨大热源环绕的钟离,无可奈何地睁开了闭上没多久的双眼。他侧过头,一动不动凝望已然酣睡的达达利亚。
许久,无人知他又在做何忖度,只是在重新阖眼以前,钟离往青年的怀中凑了一凑,如此这般,血腥味确实完全被洗发水的香气笼盖了。

180 个赞

呜呜呜呜甜得我家楼下的大悲咒都停了

20 个赞

虽然但是!爬上床之前一定要好好洗澡啊!!!只有水龙头冲了一遍可不行!!!

13 个赞

太甜,我要炸了!!!

呜呜呜,老师您是我的神!!!!

感谢老师的睡前读物:arrow_upper_left:(^ω^):arrow_upper_right:超甜!我要再刷一遍牙了(*≧ω≦)

1 个赞

好甜,饭饭香香:heart::heart:(。´▽`。):heart::heart:

呜呜呜呜好甜!!!相拥而眠的小情侣!

好喜欢好喜欢!好病又好甜的关系,明明就是爱侣嘛两位!

1 个赞

嘤 好甜

好喜欢!好温馨的那种家的感觉 :hecha2:

这个家好安心的感觉 :ku:

好甜!!好喜欢:sob::sob:可以dream一个后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