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岁年今朝

近日来璃月港风大,听说吹散了港口一批货物,闹得沸沸扬扬,货主人不满意,上门找商行闹事,商行可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摆平。

钟离听说这件事是在饭桌上,经堂主添油加醋地润色一番:话说那璃月港口,又是妖风四起,又是贼人作祟……说的好不尽兴,大腿拍得啪啪作响。

饭桌上加上仪倌满共也就四个人,生生靠着堂主的一身本领搞出了十七八人的动静。

钟离秉持“食不言”的道理没接嘴,只是静静听着堂主讲话,偶尔应和地“嗯”两声,便算是捧了堂主的场。

说起这货物,听说是砂糖橘还是柿子什么的,正是因为不易储存又极易损坏,商家这才不买账,非得找商行这边找商队要个说法。

寒冬腊月的,这水果娇贵的很,稍一不留神冻出几个创口,便不好再出手了。

钟离拿筷子的手一顿,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抬眼目光略过了滔滔不绝的堂主,落在了墙上的挂历。

原来是海灯节要到了。

按照日历推算,今年的海灯节到的比以往要晚些,但却不知是今年冬天格外缠人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倒比前些年还要冷三分。

确切来说,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第一场雪早早落了下来,随后便时时光顾。上一场的雪还没来得及化完,下一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踵而至”了。

算下来,今年的雪已经下了四五场了。

天寒地冻,寒风摧人骨。

随着年末将至,除了各地的商行陆陆续续忙碌起来外,往生堂的生意也忙了几分。或许是今年天气的原因,往生堂的单子较往年多了些。堂主虽平日里看起来不着调,正儿八经处理事儿的时候却也丝毫不含糊,钟离也跟着她四下跑路,忙得不可开交。

如此忙了几天后,骤然停歇下来,才发觉街上檐下处处张灯结彩,晚上时不时还有鞭炮和烟花的声响,一幅热闹喜庆的样子,早早便有了过节的图景,只不过是他忙的忘了时节,反倒是忽略这些。

用过午饭后,堂主他们便各自回房歇息了,钟离也不例外。

他踱步回房,关上门后,回头看见桌子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信笺和笔墨,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信纸略显褶皱,虽还依旧算是平整,但还是不复往日崭新,一看便知是被人时时阅览,用指尖摩挲出来的痕迹。

这信从遥远的至冬寄来,来时,信上还残留着冰雪的气息。

书信是用璃月文字书写而成,一笔一划规矩而死板,却在不经意的笔划间有细小的跳跃,足以看得出书写者并不习惯于这种文字但却足够耐心,恍惚间似乎还能够看见橘毛少年伏案与文字斗争的身影。

信的内容洋洋洒洒,年轻人为自己不能到来庆祝他的生日而感到抱歉,字里行间,句句热忱,但却对自己不能到来的原因一笔带过,只说是带病养伤,没有再提半句,附带一枚上好的翠玉扳指作为补上的生日礼物。

钟离又何尝不知对方是不想让他担心。他不动声色地托人向旅行者询问了公子的情况,这才得这得知对方在枫丹的经历与遭遇。仅仅是听人转述,便已知晓公子如今情况恶劣,伤势不容乐观。

他喝茶的手一顿,茶水不经意间从杯中洒出三两滴,濡湿了黑色手套。对面讲述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小插曲,只是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等到送走他人转身回房时,他站了一会儿,没忍住,又看了一遍公子的书信。

自公子寄信以来已半月有余,半月以来,他再没听说过对方的任何消息。都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如此想过后,钟离提起笔墨在信纸上写下“公子阁下”,随后一愣晃了神:他学不来年轻人文字中的大胆又直白,又担心过于正视的语言让年轻人会错了意。这般一来二去思前想后,钟离的笔提了又放,最终还是停滞不前,耽搁了下去。

赶巧往生堂的单子多了起来,钟离忙忙碌碌,又是半月过去。

钟离看了眼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的,倒是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行人步履匆匆,紧赶慢赶想找个避雪的堂口;街上的小贩到没那么慌张,许是想着这雪歇歇就停,慢悠悠的吆喝声忽远忽近的传来。

白的雪、红的灯笼,岁岁如今日。

他没有按照以往的习惯上床午休,反而是从架子旁提了把伞,转身推门而出。

这个时间点,街上行人并不算多,寻常人家不是在午饭就是在休息,如此一来,便显得他一人撑伞漫步而过格外突兀。

路边的商贩大多认识他,纷纷向他招呼了两句,他也点头以示回应,古玩店的老板更是与他熟稔,见他如此神情便多嘴问了几句:“钟离先生这个时间点出门真是少见啊,是有什么要事要处理吗?”

钟离笑着摇了摇头,说:“无事,只是闲逛透透风罢了。店内可有上新什么新奇物件?”

老板一听这边来了精神,笑得见牙不见眼,熟练地向这位老主顾介绍起店内的物品。

钟离在店内观赏了一阵,并未久留便辞去。

他此行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悠悠转转,随性而为。

路上恰巧碰到了采摘新鲜食材的香菱,小姑娘依旧热情似火,向他展示了她新研制的菜谱的食材:鲜兽肉、笋尖、再加上刚从沉玉谷采来的茶叶……准备在海灯节当天大展身手。香菱兴致勃勃地邀请钟离来作为她的第一品鉴官,钟离点头承诺届时一定光临。

他继续向北走着,半路上雪便停了,他随即便将伞收拢握在手上。

璃月的北部是沉玉谷,也不知是临近海洋水汽重还是地脉影响的缘故,沉玉谷不比璃月港的寒冷,反而是温和湿润,格外宜人。天时地利人和,这便使得当地的茶叶颇负盛名,茶香馥郁、唇齿留香。如此品质,不买可惜。

钟离从翘英庄的春茗茶坊提了两包上好品质的茶叶,在回去的路上,却不曾想碰到了旧友。

留云——或直说,闲云,徘徊在一个小摊前久久不肯离去,远远的二人对话间的词句模糊传来:“……枫丹……机械装置……风筝……”,谈话间,闲云还时不时回头张望,唯恐遇到熟人。

钟离想起在路上听说的此次海灯节主题似乎与风筝相关,再结合两人的只言片语,便已大概了解了事情的因果。为了照顾老友的情绪,钟离没有上前去打招呼,不做声色地从另一旁的道路离开了。

等到他回到璃月港时,太阳早已西沉,只留下淡淡的光晕缠绵在山头。

华灯初上,从远处望去,整个璃月港笼罩在一层薄雾般的澄黄下,朦朦胧胧,入目皆是繁华。港口边的霄灯被放起,星星点点地缀在天边,像是还未散尽的烟花。

城中的人明显比下午他出去时要多,熙熙攘攘,人声嘈杂。采买物品的、闲聊的以及不时从他身边跑过的放烟花的孩童,交杂着那一团团不时飘起的袅袅炊烟,如此便汇成了烟火人间。

钟离从鼎沸中孑然穿行而过,又回到了往生堂。

他关上房门,将手间的两包茶叶放到了茶柜上,坐在桌前,看到了那封被搁置尚未完成的书信。

他提笔,身上似乎还带着未消散的烟火气,缓缓写道:

“公子阁下,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日前收到阁下的来信,阁下送的玉扳指我甚是喜爱,阁下的一番心意我定当珍重。

“骤然听闻有关阁下的消息,我本感欣喜,但却得知阁下身负重伤,此后便时时挂怀,不知如今伤势如何?可有好生休养?至冬风雪凛冽,阁下身体不比往日,定要多加注意,切勿再心急逞强,伤了身体根本。

“说起风雪,今年的璃月天气格外寒冷,雪比往年多下了几场,积雪尤其丰厚,倘若阁下前来,定是有所恍惚,以为是身处于故乡。

“不过好在即将冬去春来,冰雪积得再厚也是要融化的。今日我前去沉玉谷采买茶叶,路过茶田,偶见茶树枝头隐隐有芽尖露出,翠嫩欲滴,可怜可爱。

“顺便一提,沉玉谷的茶叶还是如此醇香浓厚,回味悠长,本想等阁下再至璃月时与阁下品茗慢谈,细说饮茶之道,可又担心茶放久误了时候,有损口感,于是随信附上,望阁下远在千里也能品一口幽香。

……

“前几日事务繁忙,一时竟忙昏了头,不知不觉海灯节就要到了,家家户户都上了灯,满街流光溢彩,甚是好看。还记得去年阁下来参加海灯节,我们一起坐在廊下的小桌浅酌,听你眸光闪亮地讲起你一年见闻,说起家人时的温柔触动。如今时光恍惚,竟又不做声响的过去一年。

“这一年,璃月港多了许多新面孔,多开了几家新店铺,城中景象总体还是旧貌,但难免添换新颜。我有不少的故友从山林中走来,步入了烟火人间,因而与往年相比,今年的海灯节更是热闹三分,新朋旧友难得齐聚一堂。

“香菱最近又研发了新的菜品,今日出门恰巧碰见,攀谈两句后得知这新菜谱是为海灯节准备的,想必届时万民堂必定人满为患、生意兴隆。几个月过去,不知阁下的筷子功夫是否落下?如若有机会,我定会在万民堂摆好桌席好好考验阁下一番。”

钟离的笔尖停顿片刻,抬手蘸取一旁的墨汁。空挡间,窗外烟花乍起,五颜六色的火团映照出色彩斑斓的夜空,一簇未散一簇又开,倒映在钟离的眼底,一明又一明。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去年海灯节的夜晚,廊下交缠的酒气和嘴角摩挲的笑意,在烟花骤然炸起的火光下再也避无可避,年轻人目光灼热得惊人,燎起他五脏六腑的震颤。

钟离回神看回信纸,不知不觉眼底眷藏笑意,眼眸微动。

“近来我出门闲游,踏了这璃月山河,访了这名胜古迹,见了故人,寻了新友,几千年如一日,但却总觉少了几分。

“大抵是相思成疾。

“总想再带你看遍山川,讲述这千万年来的磐石转移。”

窗外又响起了烟花和炮竹的声响,不知是谁家商铺请的舞兽戏,锣鼓声远远传来,混在了喧闹的人群中。门外,堂主似乎刚从万民堂打包了伙食,招呼着大家都来吃饭。

钟离搁笔起身,走出了房门。

窗户的缝隙微微透出风声,将桌上信纸吹得鼓动,露出了被遮挡的最后一段话语:

“纸短情长,只盼阁下早日康复。我与阁下不止是过往和现在,还有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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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的饭,我大吃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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